──九月五日──
命运的早晨到来了。
我跟智司说过我今天会去学校。但老实说,我只觉得可怕。
我不想跟昨天一样暴露在恶意之下,网路公审也是这种感觉吗?总觉得连毫无关联的人都对我抱持恶意。
我靠着法式浓汤,才硬是把早餐的吐司塞进胃里。胃因为压力而隐隐作痛,还有种𫫇心感。身体状况处于最低点。
「我去上学了。」
跟正在备料的妈妈和哥哥打过招呼后,我来到外头。灿烂的阳光倾泄而下,让身体变得更加沉重。
有个身穿制服的女孩等在家门前,难道是美雪?想到这里,背上便不断涌出因排斥感导致的冷汗。
但那女孩转过来的身影,就如同天使般优雅。
那不是美雪,而是我无可取代的朋友。
「啊,学长,早安。」
是一条爱。目击到超现实的瞬间,我顿时缩回家中。
「咦!!为什么要关门啊?我想说今天要跟你一起去学校才早起的。」
有点动摇且吵闹的学妹更是突显了这种超现实感。
「哎呀,是小爱的声音!她是来接你的吧,快点出去啊,英治。让女生等你也太没礼貌了。」
嘴上这么说,妈妈已兴致勃勃地跑来跟一条学妹打起招呼。
「早安,小爱,妳还特地过来啊?谢谢妳对我这蠢儿子那么好。啊,对了,小爱喜欢炸牡蛎吗?今天会开始提供炸牡蛎,今天晚上务必要来吃喔。沾满塔塔酱的炸牡蛎是很受欢迎的季节限定餐点,妳随时都可以过来免费享用喔。」
欧巴桑一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来了。
「啊,学长的妈妈!!早安。我最喜欢炸牡蛎了,但让妳请这么多次客也不好意思,下次我会好好付钱的。」
「哎呀呀,果然很懂事。不用在意,我们家也可以做外带,尽管开口喔。」
我的紧张感也因此被拉到了最高点。
「啊、嗯,毕竟是这种状况。我觉得一个人进教师办公室,多少会感到不安,就在这里等你了。」
我急忙这么说,老师才终于边道谢边抬起头,然后用真诚的目光望着我。
「老师,请抬起头来,我自己也没主动找你谈啊。话说回来,你能这么快就察觉到问题,已经很厉害了……」
※
完全没有被翻动的痕迹。我环顾周遭,看到年级主任──岩井老师在大门口不自然地徘徊。
妈妈跟一条学妹依旧这么处得来,说话声始终没停,可以听出妈妈跟学妹都没有勉强自己。
只要是男人,都会被她的笑颜吸引。谁都无法来打扰这么快乐的她。
「为什么讨厌男人的一条同学会跟男人走在一起!?」
能够拥有这么厉害的挚友,我有好几次差点高兴到哭出来。
「不需要道歉。会不会口渴?我请你喝罐果汁吧。其实老师是不能这么做的,但今天是特别的。你有想喝的饮料吗?」
「好了,快去吧。」我就在妈妈的这句话下被推了出去,半强迫地被赶出家门了。
她对我这样的担忧一笑置之。
一般来说,没人会想让老师听到自己的失恋故事。再加上我是被信任的儿时玩伴女友指责成「跟踪狂暴力男」,还单方面被甩,根本不想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是,听说了。」
我们在鞋柜处分开,还约好放学后在这里碰面。
她开心地笑了。
咦,这种时候不是要去学生辅导室吗?我脑中浮现如此单纯的疑问,而老师似乎察觉到这一点。
「只要顺利,那些诽谤中伤或许也会被今天的传闻盖过去。毕竟第三者的关注,向来都是不负责任的。说到底,女生还是更喜欢这种热恋疑云。」
「这个、虽然妳说得没错啦──」
「那请给我可乐。」
她说得没错。我们虽跟几位学生擦身而过,目击到这一幕的学生比起对我恶言相向,都会先发出惊愕的叫声。
老师的语气突然变得很严肃,态度也很郑重。
可是,我的鞋柜还保持着昨天干净的状态。
「呵呵,那你要请我吃炸牡蛎喔!开玩笑的!」
「知道了,你等我一下。」
「现在哭还太早了喔。等一切结束,我们一起大哭特哭吧。」
「我想也是。」
「谢谢老师。」
多亏了一条学妹,我有了一起战斗的决心。
※
实际上,我从未听说过她有任何不好的传闻。的确,她对告白一向是毫不留情地拒绝,不会被什么麻烦牵连。虽然会无情地拒绝告白,但因为她也会真诚地为对方说话,甚至让周遭形成「心生怨恨就是厚颜无耻」的风潮。是尽管很受男性欢迎,同时也受女性欢迎的稀有性格。大家对她的评价都是温柔,而且会照顾人。
「那就麻烦妳了。」
「……对不起。」
当我担心着这些时,班导高柳老师已经在办公室前的走廊等我了。
「去学生辅导室比较好吗?在那边的话,按现场的气氛,老师无论如何都会是上位者。这次我想跟青野以平等的身分对话,所以并不准备使用那里……」
更何况,我身旁的一条学妹看起来很开心。她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跟我一起上学的。她露出喜悦的神情,连旁人都能清楚感受到她有多享受交谈的快乐。
「那么,你们两个,路上小心。」
老师的语气跟平常一样慢条斯理,却可以听出他相当担心我,令我十分感激。
「好厉害……」
「这样啊,这样啊。」年级主任高声笑着。
他们的反应都是这种感觉。
老师维持这个状态超过一分钟。老实说,我觉得很不好意思。
「也对,第一次看到她那么高兴。」
「不过,没关系吗?跟我一起上学,会不会连一条学妹都被霸凌……」
※
本来还以为会因昨天逃学的行为被教训,但老师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老师深深地低下头。
「原来如此。」
「喂,那个男人不是传闻中的『青野』吗?难道她是被强迫……」
为了让更多的人听见,她还刻意拉高声调。她都做到这种地步了,应该没有男人能够拒绝吧。不,倒不如说就是有很多学生想跟她成为这样的关系,才被她果断拒绝。
「早安,青野。」
我们边说边进入会议室。
「我认为学长最好能尽量利用所有能利用的一切。只要跟我一起走,就会非常安全喔,至少被人正面恶言相向的危险性会降低很多。」
「不,不可能吧,因为一条同学看起来非常开心啊。」
「可以吗?」
从这里开始,就是我一个人的战斗了。我做好心理准备,走向鞋柜。室内鞋或许又会不见,里面也有可能塞满图钉跟垃圾。我想像起最糟的情况。
「好。」
※
多亏了智司,我下定决心要去学校。
「青野就坐我旁边的位置,这样比面对面更好聊吧?」
我看得出来,老师正一边苦笑,一边试图缓解我的紧张。
「可是,我不想让一条学妹名声扫地。」
尽管没有多少对话,老师却满意地笑了。
我马上摇摇头,我才不想在那种沉闷的地方交谈。
我前往一楼办公室。老实说,我不想在这种状况下进入办公室。这样绝对会引起关注,而且应该也有老师怀疑我,他们也许会用冰冷的眼神看我。
「那你先去办公室找高柳老师吧,他从昨天起就一直在担心你。」
另一边是对交往的儿时玩伴使用暴力、差劲至极的男人,青野英治。
只要能有再前进仅仅一步的勇气……更可怕的是,我若是跟老师商量,他就必须采取某种对策。而霸凌我的那些家伙或许会以「你向老师告状了」为由,反过来对我怀恨在心,让霸凌变得更加严重。
老师应该是知道我真的很痛苦吧。
一边是学校顶级的美少女,被评为才女的一条爱。
果然有很多学生都在注意我们。因为很快就要到学校了,我们这对奇特的组合便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
「学长真温柔,但你想太多了。只是跟挚友一起上学,我不需要因此就会扫地的名声。根本不了解你的人品就展现恶意的人,我敬谢不敏。」
「青野,昨天我已经从今井口中零星听说一些资讯,所以大概知道你遇到了难过的事。所以,等你整理好心情再说也可以,一点一点说也可以,能不能让我听听事情的原委?」
「抱歉,青野,是我太心急了吧?不用勉强。今天不必勉强说,你也需要整理心情吧。」
明明我们认识才刚过一天。
尽管我差点不信任人类,如今却似乎能再相信一次。我们一步步地前进。
「你在说什么啊?明明是我在拜托你。」
老实说,因为有一条学妹陪我一起上学,恐惧感大幅降低。或许是因为我们都是能自在聊天的性格,就算在这种状态下也能笑着上学。她似乎真的很喜欢炸牡蛎。
「好,谢谢妳!!我会期待炸牡蛎的。」
「怎么可能啊。虽然自己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我还挺受欢迎的,无论是在异性还是同性之间。」
「喂,青野,早安。你听今井说过了吧?」
看来他从一大早就开始监视着这里,防止我的东西被人乱搞。再怎么说,也没人胆子大到敢在年级主任面前做坏事。
「早安,老师怎么会在外面?」
「青野,真的很抱歉。我没能察觉到青野昨天的异状,让你经历了不少事。若是能在暑假前,建立起方便学生进行各种谘询的环境,或许就能缓解青野的痛苦。这次的事情我也有责任,真的很抱歉。」
「在听你说之前,我有件事必须先告诉你。」
「啊──啊,快到学校了。学长,你今天也会跟我一起回去吧?」
我们走在上学路上,开始逐渐能看到学生的身影。
老师的语气很温柔,仿佛是想同理我的感受。
「这只是最低限度的照顾,不用道谢。总之,让我听听事情的经过吧。在走廊跟办公室谈实在不太方便,我们去另一边的会议室。」
周遭的人虽对我冷眼以待,却都被身旁的一条的存在感震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毕竟要是随便在背后说三道四,学校的偶像也会听见。大家应该是为了自保,担心做出这种事,自己在这所学校或许就没有容身之处了。
因为这个原因,我不但被同学和社团成员孤立,还遭到霸凌。光是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好窝囊。不过,对象是老师的话,说不定真的可以说。
这是她独有的温柔吧。为了不让我受到别人刁难,才愿意担任我的护身符。而且还特别强调「今天」,可以看出她是在暗暗向周围传达「我们昨天也是一起回家」的讯息。
「不过,老师,第一节课没关系吗?应该快上课了吧?」
「这个嘛,这部分大人之间都已经协调好了。第一节的世界史课,会由教务主任代课,毕竟他原本就是教地理历史的老师。学校如今的当务之急,就是陪伴应该最痛苦的青野。」
听起来,老师们为我做了很多考虑。刚刚的岩井老师也是如此,我很感谢,也觉得没能好好说出口的自己窝囊至极。
「谢谢老师。」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喂喂,我还没把可乐买回来啊,谢谢等那时候再说吧。」
见老师稍稍用了平时那种爱开玩笑的语气回应,我很开心。
※
「来,喝吧。」
高柳老师带着刚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冰可乐回来了。
他的双手各拿着一个红色的罐子。
「谢谢你。」
「天气实在太热了,我也要打破控糖饮食来喝几口。」
老师边笑边打开可乐,比起教师,表现得更像是亲戚的大哥哥。
「老师为什么会相信我呢?明明其他人都不愿意听我解释。」
「这个嘛,有两个理由。」
「两个?」
「对。第一,我很清楚现在大部分的学生都被那些不负责任的谣言耍得团团转,陷入了一种类似集体恐慌的状态。我们比你们稍微成熟一点,才能以稍稍客观的角度观察这种恐慌现象。网路上不是经常有公审的现象吗?在网上大众的眼里,不管有什么原因,被公审的对象就是绝对的邪恶。所以他们会有自己是正义伙伴的错觉,并以极其难听的话语恶言相向。」
「是的。」
这完全就是我当前的处境。
「但很多时候,其实连公审的源头在哪都搞不清楚。在这种时候若跟着流言起舞,轻易伤害他人,自己或许也会失去一切,可人们往往连这点都想不通,参与霸凌你的那些学生,目前正是这种状态。」
「她选了近藤吗?」
「我为了问出真相,靠近那两人,抓住美雪的手。我觉得自己用的力道没有很大,她却喊痛……然后,旁边跟她挽着手的近藤学长就突然……」
「当然。」
但若没有实质证据,那个足球社的王牌很狡猾,很有可能会装傻蒙混,并合理化自己的行为,我眼前浮现他一脸得意地说着像是「我只是因为女生被跟踪狂暴力对待,才帮了她」跟「我只有轻轻拉开他,是他自顾自地说我打他」的借口。既然如此,还是只能尽可能地收集情报,找出近藤控诉的矛盾点,并逐一突破了。
老师像是要打圆场般,大口灌下可乐。我知道高柳老师脑筋转得很快,所以「教师的直觉」应该是含蓄的讲法吧。
麻烦的是,他的处世方式不怎么光明。
就在我准备告诉他「不必勉强说」时,青野就直视着我的眼睛,回答「我没关系」。
「然后,我跟美雪约好,要在我的生日──八月三十日一起去玩。可是她突然联系我,说不能来了,而当我独自走在街上时,就看到了。她跟三年级的近藤学长挽着手,走在闹区……」
「老师,对不起。因为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没关系,也不是不能说的事。在某意义层上,我逃走了。尽管教育实习很愉快,周遭的人也说我很适合当教师,我却开始害怕了。」
青野难受地斟酌用词。
「嗯。」
老实说,如果不做点什么,感觉就要被负面情感压垮了。我的确想做点事。
「咦,真意外。我以为三井老师一直都是学校的老师耶。」
从刚刚开始,他们就一直对我说些温柔的话。
茶的香气宜人。我看向茶包的盒子,看起来是一种相当高级的绿茶。因为我非常放松,便忍不住主动开口问道:
我看书的速度算快,一个上午就把文艺书看完了。毕竟高中生要买超过一千日币的单行本难度太高,能以这种方式读到想看的书,老实说我很感激。
不过,作为一个人,这是不可原谅的行为。这是大前提。
──高柳视角──
「感觉自己被老师们好好保护着,很有安全感。」
然而,只有劈腿,而不是暴力、毒品或偷窃等明显的违法行为,站在学校立场,要处分学生的门槛的确很高。
「嗯,喜欢上某人,在某种意义上是最纯粹的心意。要是这份心意遭到践踏,大人的心也会变得千疮百孔,而正处于青春期的你们就更不用说了。所以在痛苦的时候,要去依赖别人,可以找我,三井老师等其他老师也都很担心你。像今井这样的朋友也行,家长或兄弟也可以。痛苦的时候,要把自己视为最优先。知道了吗?」
「接下来就是大人的工作了。」
听到这些,我尴尬得坐立难安。
他一脸纳闷。
「嗯,我在大学时总觉得想成为老师,但曾经放弃过一次。」
「……」
我马上就对自己忍不住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感到后悔。我不该说的,对还在痛苦中的青野补这一刀是要干嘛?
「你很痛苦吧,很难受吧,青野。谢谢你愿意跟我说。」
看到三井老师顶着一张温柔笑脸、却想要做出犯规行为的反差,我忍不住笑了。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这就跟第二个理由有关了。就算你卷入再大的麻烦,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对人施暴的人。在我眼中,青野不是那种会在遇到坏事时责备他人的类型,而是会自责。最起码,你不像是该受到那种卑劣欺凌的学生。用比较不好的说法,就只是教师的直觉。」
「什么……」
我说出那些自己都觉得羞耻的天真话语,重新坚定了意志,要尽全力解决这个问题。
「老师,你知道我跟美雪……天田美雪交往过的事吧。」
校长的意思是「霸凌被害者如果选择退学或拒学,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不能对他造成无法上课的负面影响」,也去拜托科任教师,进行补习和缴交作业等也调整成即使缺席也不会造成影响的方式。可很明显地,问题拖得愈久,青野的立场就会愈难熬。
「哪里麻烦了。听好了,青野。你或许觉得这是你自己的问题,但这也是我这个老师的问题,更是整个学校的问题。所以,我跟其他老师为了解决问题而行动,并不是你添的麻烦。还有,你的责任感太强,也太温柔了。」
「老实说,我考教师资格证就相当于一种保险。就是想说在大学取得一个资格,而我也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情,便进入当地大学的教育学科,拿到教师资格,就这样。」
「这番话或许不该告诉学生,不过因为只有我们两个,我就忍不住老实说了。」
「没、错……」
他大概是为了我,才特意这么说的。如果是普通的老师,就会说「我相信你」。但是,如果对目前处于弱势的我这么说,我只会感受到压力,因为里面包含着「所以赶快告诉我」的弦外之音。这次他看似装傻,却是用有些迂回的方式在表达对我的信任。
「害怕?」
对高中男生来说,要把自己失恋的事告知老师,实在是太残忍了。
「嗯,但不能太张扬喔。如果太引人注目,真的会被骂。」
如果是夫妻间有一方出轨,便可要求赔偿;普通的恋人即便有一方劈腿,也拿不到赔偿。
我看到了看似精明干练的三井老师意外的一面。
说到劈腿,不管怎么想都很糟糕,在道德上是无法容许的行为。可既然没有婚姻关系,在法律层面上也无法责怪对方。
「高柳老师,有件事想跟你谈谈。」
三井老师来看我的状况了。
我直视老师的眼睛,他似乎感受到了我的觉悟,温柔地点点头。
天田劈腿了啊。足球社的近藤,是很受女学生欢迎的社团王牌。我记得他父亲是市议会议员,也听说已经有足球项的顶尖大学对他发出邀请。他成绩也不差,却跟资优生相去甚远。
「青野同学,难为你了。身体不要紧吧?」
而目前的首要考量,是思考如何尽量不对青野今后的校园生活造成负面影响。现在他光是待在班级里,就会感觉到恶意和敌意,在这种状态下勉强他上课,只会造成一辈子的心灵创伤。加深他的心伤,那就没有意义了。
「好。」
三井老师帮我借了几本小说来,以近期热门的畅销书为主,包含了在去年书店大赏中名列前茅的大众文艺、被誉为「漫画之神」的大师创作的经典医疗漫画,还有采访各领域权威后所撰写的访谈纪录等等。
※
果然是从恋爱关系开始的啊。毕竟说到高中生的纠纷,大多数跟恋爱有关。
老实说,他在教师之间的风评很差。他表面上装出一副足球社的阳光青年,却有恋爱纠纷过多的倾向。
「今天是特别的喔。喝绿茶好吗?我喝不了咖啡,所以这边都没放。」
这孩子真是的,不顾最痛苦的自己,还尽是担心周围的人……
「在保健室待七个小时真的很无聊吧?要不要我去图书馆借几本书来给你解闷?我有特别许可喔。」
「揍了我的脸……说我是暴力男、跟踪狂……」
去办公室拿文件的老师回来看到我的样子,扬起微笑。
「可以吗?」
老师似乎是体贴理应正处于低潮的我,选了内容不会太过沉重的书。硬要说的话,温馨感人取向的内容偏多。
「没事,谢谢妳。」
「那这就是只属于我跟青野同学的秘密喔。」
「太好了。但就算身体没问题,你还是吃了不少苦,所以不能逞强喔。因为你的心已经很疲倦了。」
我前往保健室报到,老师好像会从明天开始帮我补习,毕竟今天再怎么调整也来不及。老实说,我没想到校方会这么支持我,总觉得好像在做梦。不过一整天都待在保健室里,还是很难熬。闲得发慌,身体明明没问题却还占着床位,感觉很不好意思。
我能感觉到,这个保健室正逐渐变成一个舒适的环境。
「谢谢妳。」
「那妳是大学毕业就马上当老师了吗?」
「接下来,近藤问美雪,要选我还是他。然后……她……」
※
归根究柢,这已经不是劈腿的问题,而是暴力事件。
我还听说,近藤去年的班导婉转地提醒他注意自己的恋爱关系时,还反过来被他威胁说「老师有资格干涉学生的恋爱吗?」。在校方无法介入的恋爱关系中,有好几个学生的人生被他打乱。
「老师为什么会想成为教师呢?」
「没有喔,其实我先去了一般企业就职,然后在五年前转职。」
那终于演变成纠纷了吗?
青野接着说出的话,让我忍不住哑口无言。近藤在说什么啊?
看青野的样子,他被打后应该也没去医院,并想方设法地隐瞒家长。如果有医生的诊断书等客观证据,马上就能处罚近藤了。
我下定了决心。
「……可是,如果我就跟传闻中一样糟糕,那要怎么办?」
青野坚定意志,为我开始说起自己经历的那件事。
听到这个问题,她轻声笑了笑。
「这虽是种美德,但正因为你能够温柔待人,周围的人才会希望你能依赖他们。」
「是吗?但最努力的人是高柳老师,只有这点要好好记住喔。」
「可以吗?」
「哎呀,已经看完了啊?好快喔。要不要休息一下?我来泡个茶吧。」
看到青野发出无声悲鸣的样子,我的视野不禁变得模糊。
既然老师都做到这种地步了,那我也……
她露出有些忧郁的表情。我觉得继续深入或许不太好,因此稍微顿了顿。
「可以吗?」
青野垂下双眼,浑身颤抖。
还真是坦率呢。看到我的表情,她又笑了。
对我这个超过三十岁的单身教师来说,这些念头或许还是太过天真了些。
三井老师很受学生欢迎,我听说经常有很多学生找她商量事情。
「对,我很害怕。教师的责任很重,只凭一句话就能轻易改变孩子的未来。我注意到这点,就开始害怕了。」
「那妳现在还怕吗?」
这句话相当失礼,但我却突然想问问看。
「嗯,会怕啊。而且青野同学现在正处于最重要的时期,就更怕了。但我有点想说说自己的经历,你愿意听吗?」
「好。」
她直盯着我的眼睛,开始说了起来。
「其实啊,我在上一份工作中因为人际关系的烦恼,心力交瘁。也因为我任职的是体育社团类型的企业,讲得委婉一点,就是体制有点传统……」
我点了点头,在小说世界里也常描写到这种地方。说到体制传统的企业,我听说里面会有骚扰行为,很不好应付。环境或许跟现在的我面对的差不多。
「那种传统体制,让我的身心紧绷到极限,但我也只能努力。愈是努力,就愈是磨耗心情,逐渐到达了极限。可是我无法找任何人商量,默默被逼到绝境。」
我本来也会变成那样。如果不是一条学妹、智司和高柳老师发现,我现在还在勉强上课、忍受霸凌……
「最后我因为过劳而昏倒,被送进医院,醒来时就看到母亲在我身边哭泣,连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一直没注意到,真是对不起』。我当时是独居,顶多偶尔跟母亲电话联系,她本来就很难察觉到我的异常啊。」
这本该是老师的经历,听着听着却觉得就像是在说我自己。
「母亲一说『对不起』,又骂我说『为什么不找我商量?我差点就要后悔一辈子了』。小孩子难受时不找自己商量,对父母来说也很难熬。与其后悔一辈子,不管添多少麻烦都无所谓──她真的说了好多次。然后啊,我就来到这里了。」
我下意识地把发烫的眼眶埋进棉被里。老师看着我窝囊的样子,还是如圣母般一直说着:「没事,有我们在。」
──一条爱视角──
跟学长分开后,我前往教室。因为我昨天悄悄溜出班级、跷掉课堂,同学们的视线全都充满困惑。为防万一,我跟导师说自己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才请假,应该会被视为早退。
「一条同学,我听说妳身体不舒服,没问题吧?」
班长担心地询问。她绑着三股辫,戴着眼镜,外表就是个资优生,甚至让我有了某种安心感。
「嗯,昨天好好休息后就没事了,好像是有点中暑。」
我干脆地承认。
我用步步进逼的语气问道。大概是察觉到我的愤怒,周围直到刚刚还在谈论不负责任的传闻的学生们也陷入沉默,气氛凝重到仿佛在守灵。
美雪似乎开始逃避现实了。
我特意强调他的名字,好让大家都能听见。
班长摇摇头,显得有些尴尬。想必她原本是想偷偷询问,好避免危及我的立场,因此她没想到会闹得这么大,看起来或多或少有些动摇。
尽管心知肚明,我还是姑且确认了一下。我早料到会谈到这点,所以没必要惊慌失措。
他成功揭露我最羞耻的地方、真正的我,还有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的、真正的自己。
「什么啊?呃──」
「妳给我差不多一点,劈腿女。」
「不可能,一定有什么误会。」
「青野是那个引起暴力事件的学长吧。」
说也奇怪,跟他并肩而行时,一点都不痛苦。学长应该会觉得我是为了在众人面前保护他,才把自己当成盾牌。毕竟他很温柔,我很狡猾。
「嗯,谢谢妳担心我。」
「去他家、一起!? 一条同学跟那位学长关系这么好吗!?」
果然啊。
「请让我忘记一切。」
──近藤视角──
我用客套的笑脸打了圆场。
「嗯,我知道啊。」
而且,还发生了更有趣的事。
凡人们拚命地想要守住球门,但没用的,才能的绝对值不同。看到他们被我的触球耍得团团转,就想起青野英治那张狼狈的脸。
「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控着球,朝着空下的区域送出一记巧妙的传球。这种纤细的触球就是我最大的强项。
所以,哪怕只有一点也好,我想用正面的评价盖过不好的流言。
班长再次跟我搭话。
学长因为遭到毁谤中伤,即使后来证明他是清白的,也很难洗刷恶评。我不想看到谣言变成负面遗产,影响到学长的将来,让他痛苦。
「怎么了?」
看女人泣不成声、瘫软在地的那一瞬间,我的优越感便会跟着上升。
我不必负责守备,教练跟队友都达成了共识,只要我在进攻时认真发挥就好。
「不会,我才是,语气有点重了,对不起喔。」
啊啊,能不能早点毁掉那两人呢!
「欸,前平同学?你跟青野学长直接说过话吗?」
二年级的相田让我看了他的手机荧幕,似乎是班级的群聊画面。
「这样啊。毕竟天气还很热,记得别逞强喔。」
我勉强忍住笑意,和她抱在一起。
昨天晚上她家大人不在,就邀请我过去好好享受了一番。
倒不如说,其实是学长保护了我的心。所以,我才想跟重要的人尽可能多相处一段时间。
「嗯,对不起,我明明不太清楚实情,却信口开河。」
「……没有。」
逼得太紧,会产生反效果。于是我转而用温柔的语气,想以劝戒的方式告知大家,却又忍不住变得强硬。我把过去的自己跟他重叠了。
我温柔地低语,美雪流下喜悦的泪水,并不断说着「谢谢」。然后为了预防以后老师找她面谈,我还教她该怎么说才能安全过关。这下暂且没问题了。
「啊,近藤学长,快来看,这个现在正在疯传呢。」
这就是我在班上的面具,对大家都很温柔,却稍稍保持一点距离。这么做就不会被孤立,也不用担心会让人误会。
那家伙会这么说:
「嗯,是我去学长家,找他一起上学的。」
「欸,一条同学。抱歉,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哦,妳是说青野学长?」
「不要、不要,别舍弃我。」
「就是、早上一条同学和那位备受争议的学长一起上学。」
所以,我人生的转折点正是那个昨天刚认识就成为挚友的学长。
因为练习比赛就快到了,我只能无奈地被迫参加总是跷掉的晨练,这让我很不高兴。
连自己的双亲也是。
「那个喔,对不起,我看见了。」
可恶,好烦。
「学长不会做出传闻中的那种事,作为挚友的我最清楚了。他是我的恩人,所以希望你们别发表这种不负责任的言论。我非常讨厌明明不太认识对方,却只因为对方名声不好而跟着踩一脚的人。」
「我怎么可能相信妳这种女人。」
「我真的只剩你了。」
女孩子想必都是像这样坠入情网的吧。不过,我一定是比较特殊的那个人。
「看见了?看见什么?」
「那你有直接目睹到传闻现场吗?」
他道歉得意外坦率,真是太好了。知道他虽然外表轻浮,本质却不坏,我也放心了。
那家伙还来得了学校吗?我很期待他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接着,我抛出一句足以在全班之间引起轩然大波的发言。这样一来,理应能起到遏止的作用。
等青野彻底完蛋,我也会跟美雪分手,去攻克其他女人。
倒不如说,是我把她卷入自己奸巧的计划,这让我产生些许罪恶感。
嗯,这个女人也出局了。知道吗,无论是妳还是青野,都会同样慢慢地坠落。
「别被这种程度的假动作骗了,满田!!还有,间隔太大了,边后卫的一年级。这个样子怎么可能踢赢练习赛啊,混帐东西。」
「我知道已经没办法恢复原状了。」
我把这份烦躁感全迁怒到队友身上。受不了,要是在这种地方输了,让我光辉的经历出现瑕疵的话,要怎么赔我?我可是这支队伍的国王啊。
我下定决心,只要是为了学长,我愿意做任何自己能做到的事。
呼,终于结束了。
「我甚至舍弃最喜欢的儿时玩伴,选择了你。」
我看着荧幕,顿时说不出话来。
我之所以要说得像是我们已经得到家长认可,某种意义上一定是我的独占欲在作祟。不过,我也没说谎啦。
我过去从未跟男同学传出这种流言,现在却主动提起相关传闻,深深震撼了同学们。
不出所料,听到这个名字的同学们开始骚动起来。
只要对一边这么说、一边哭着乞求我的女人说出这种话,无论什么样的女人都会崩溃痛哭。
烦人的晨练结束后,我在社办更衣。
「为什么一条同学会……」
「嗯,好到学长的妈妈甚至会邀请我一起吃饭呢。」
「没有啊。」
我也觉得自己真是个麻烦的女人。明明很想依靠他人,却又依靠不了。所以就会像昨天那样,把自己逼得太紧,苦于矛盾的自己真是没用。然而,我在学校还是得扮演深受众人期待的一条爱。没有任何人仔细观察,真正的我是什么样的人,老师、朋友和佣人们都是……
我如往常那样,用随和的态度应对。
「真正的我会像这样笑啊,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没关系,这也不是什么需要特意隐瞒的事。」
班长也道歉道:「抱歉,都是因为我说了奇怪的话。」
所以即使我失掉了球,也不太需要拚命追赶,后方的后腰和后卫都会自己进行补位。如果把体力都耗在守备这种累死人的事情上,就无法施展出华丽的攻击了。这不是当然的吗?
如今她的精神因为背叛儿时玩伴的罪恶感勉强撑在危险边缘,当它完全崩溃,那张美丽的脸蛋染上绝望的瞬间,光想像就觉得真是太棒了。
「嗯,我会一直跟妳在一起。我们是命运共同体。」
「那,为什么……会做那种事情的人,根本配不上一条同学……」
※
外貌姣好这个条件,在学校这种封闭空间内是一把双面刃。容易诱发恋爱相关的纠纷,也容易遭到嫉妒。所以我尽可能地避免与人为敌,也小心不要过度介入他人的世界。
「一条同学知道青野学长的传闻吗!? 那个人的传闻可都没什么好听的喔!!」
昨天我的奴隶们恶意污损了他的桌子。那家伙会使用暴力的传闻已经传遍学校,名声都烂成这样了,应该光是活着都觉得痛苦,会直接拒绝上学吧。
附近加入足球社的前平同学也突然插入对话。他就是那种比较轻浮的现代男学生,才忍不住插嘴的吧。
「我不喜欢让人感到沉重的女人。」
平常本该不会打断他人发言的我表现出些许不快,并用愤怒的目光直盯着他。
因为网路上有人发布了张一般来说不可能出现的照片。
那是我之前狠狠折磨过的青野和学园偶像笑着一起上学的照片。
其他的三年级生纯粹出于好奇看着那张照片,并笑出声。
「这是、一年级的一条爱吧,她为什么会跟那个暴力男一起上学,看起来还这么快乐……」
「对啊,真好笑。一条虽然被称作完美超人,但也有弱点啊。也太没看男人的眼光了。」
相田也随之附和着笑了。
「就是说啊,再怎么样也不该选青野吧。这女人的品味有够差。」
他们两人边说边走了出去。
但我却因为屈辱而浑身颤抖。
居然是一条爱……
就算我在第一学期邀她去玩,那女人也用冰冷的眼神看着我敷衍道:「不好意思,老实说,我觉得跟不认识的男人去其他地方玩很可怕。」这样的女人为什么会跟那种阴沉的家伙在一起?明明才刚被我夺走女人,还跟整间学校为敌……怎么回事?
为什么我得感受这种屈辱?
我可是这间学校的国王耶。
我怎么可能输给那种路人。
既然如此,我就要让他更加理解什么叫做次元的差距!!
──高柳视角──
因为从青野那边得到确实的情报,我便让他待在保健室里,避免他逞强。毕竟他遇到了那么糟糕的事,要他马上回到班上上课实在有些严苛。
他本人的意见也跟我一样,于是我就按事前拜托三井老师的那样,让他暂时在保健室上课。只是,万一影响到青野的学习就失去意义了,我也请求在那个时间段不需要上课的各科老师来协助,试着调整出一个合理的时间安排,让青野在空教室补习。由于从今天开始有难度,于是由校长和教务主任进行调整,预定明天开始实行。
校长本身是英语老师,也负责这部分。
年级主任──岩井老师也干脆地答应协助。
「受不了,为什么那两人会给出完全相同的证词呢?也稍微表现一点隐瞒的意思吧。」
「是吗?」
资优生犹豫了片刻,最后这样回答,一脸没想到会在这时候被问问题的表情。
她是个非常优秀的资优生,上学期还担任了副班长,应该是在去年冬天就跟青野成为情侣了。老实说,她长得漂亮,在异性之间很受欢迎,看起来不像是会劈腿的学生,但恋爱就跟能让人疯狂的麻药差不多。
在今天的讨论中,他对此表现的排斥感最为严重。
「嗯,因为我想问话的学生中,你按五十音的顺序是排在前面的。昨天我也有询问过回家社的家伙们,就是以防万一。总之,请你谅解,我也是在工作。」
「咦,没有啊。也就相田吧,毕竟他也是足球社的。」
我让两人中途离开课堂过来。
英国史的话,就是亨利八世的离婚问题与爱德华八世为爱退位事件。
「不好意思啊,你已经听说了吗?」
「对啊,所以我们早上去教室看到那种情况,也吓了一跳。」
只是我昨天跟班长确认过,得到「我早上八点到教室时,桌子上已经被写字了」的证言。比班长还早到校,那就很有可能是要进行晨练的社团成员。这样一来,嫌疑犯的范围必定会缩小。
※
「一定是因为近藤学长担心我,在跟别人商量时泄漏出去了。他不是那种会为了好玩散布谣言的人。而且我被用力拉扯、稍稍有了瘀青痕迹的事也是真的。」
既是幕后黑手,也是一切的元凶──三年级的近藤。
「跟青野的说法有很多地方不同呢。」
「……没有。」
「这、这个……」
还挺健谈的嘛,不过效率这么高倒是省事。
的确,虽然我已经尽可能小心了,但想进入正值青春期的学生的内心世界还是相当困难,于是我便承蒙校长的好意。如果青野能和三井老师分享心事,让他的心灵变得稍微积极一点就好了……
「这……他一定是想蒙混过去。」
「当然不是。昨天我跟一大早就来的学生确认过,他说来时桌上就已经被写字了,所以我才必须找运动社团的学生问问。」
「这次的事情……我完全没有参与!!」
自古以来,爱情就是引导许多年轻人走向毁灭的禁忌果实。我身为历史老师,瞬间联想到几个跟恋爱相关的大事件。
「不好意思啊,下川,突然让你过来一趟。」
「不会,是有关英治的事吧。」
「嗨。」
「抱歉啊,天田,突然叫妳过来。」
那两人果然可疑,一开始都先确认自己是不是遭到怀疑,接着再提出自己为了晨练前往社办、没进教室的事,除了彼此以外没见到其他同学,最后再放狠话,要是我怀疑的话就拿出证据。
目标的学生走进学生辅导室。
「请。」
其实青野这边还有一个问题,我向他本人提出,想跟青野的家长分享关于本次纠纷的情报,他却以「只有这点我绝对不要」为由拒绝。他果然不想让独自抚养自己的母亲,还有年纪轻轻就为自己拚命守护家业的哥哥担心吧。
「话说回来,如果怀疑我们,至少要拿出证据吧,高柳老师!!」
她用有些歇斯底里的语气用力强调。
首先,是找我们班的足球社社员──相田和下川面谈,之后还有天田在等着。考虑到性格问题,我很难想像天田会直接霸凌青野。既然如此,足球社王牌近藤身边最近的人物就最可疑了。总之,先听听他们怎么说,如果没问题,我准备找跟近藤同所国中毕业的学生进行确认。
中国史的话,就是唐玄宗和杨贵妃。
嗯,我就是个在这种时候还会借由历史哏来整理想法的宅男,或许永远结不了婚了。虽说「愚者从经验中学习,贤者从历史中学习」,但这做法的确不太好。
老实说,我心中满是遗憾。倘若她在这里说出一切真相,应该还有别条路可走。
只要使用青野的SNS纪录和另一张王牌……她就再也没有退路了。只是,还欠缺能逼出幕后黑手的关键一击。再暂时放任她一阵子吧。
※
就像是有脚本一样,如机器般给出同样的答案,太可疑了。而且啊,相田和下川,你们不是见到篮球社的真壁,还和他打招呼了吗?我昨天跟真壁面谈过,所以知道喔。
总之,这个提议暂且保留,这次我是放弃了,但也不能一直不告知家长。作为从家长手中接过重担、负责照顾孩子的教师,老实说我很希望能尽快跟家长分享资讯。不然等真出了事再谈就太迟了──不对,是已经出事了。
「是的!!是想问对美雪使用暴力、那个叫青野的男人的事吧?可以啊。」
「嗯。那你在晨练前有看到同班的同学吗?」
「我只有一个疑问,可以问吗?」
「是关于青野的事吧,你怀疑是我吗?」
「我知道了。总之,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可能还会再找妳问一些事,如果妳有想起什么,可以马上跟我说,不用客气。然后若有什么没说完的话,就当场说吧。」
为了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他的紧张感,我搬出平时的那一套演技。看这家伙的表情,像是稍微放松了一点。
刚刚我跟校长商量过,他的回答是:「这相当难办啊。从我们的立场来考虑,是想马上联络家长,但我也能理解青野同学的心情。这种心理问题,我们都是门外汉。而我又是学习了拙劣精神论成长的世代,或许会在无意识间伤害到他,那就由我去拜托身为专家的三井老师吧。我目前也正在办理手续,近期内就会有辅导老师过来。」
维持到刚刚的沉稳氛围马上全毁,她语气急促地把我没问的事情也一股脑地说了出来。这个样子,跟我所认识的第一学期时的副班长相距甚远。
自从开始处理这个问题后,我不禁第一次吐出丧气话。
在辅导室中,我开始和头发偏棕色的下川面谈。
「因为,老师就是觉得我可疑才叫我来的吧!!我跟英治的确是因为分手的事而造成纠纷……那时候,英治目睹到我跟倾听我烦恼的近藤学长走在一起,就误会了。」
日本史的话,就是药子之变及道镜事件。
「那么,青野对妳施暴的SNS贴文在到处流传,妳也什么都不知道吗?」
但我在旁边有看到青野顺从地用手机的截图功能,把纪录全都存了下来,所以我已经知道是谁在说谎了,如果纪录可能对自己不利,没人会烂好人到马上拍下来保存吧。
跟相田面谈后,紧接着就要开始和下川面谈。
「为什么叫我过来?」
「我……我不知道,因为我当时也心神不宁。」
连国家的最高领导人,都会被恋爱打乱人生──考虑到这点,青春期的资优生就更不用说了。
她的双眼闪过一种诡异的光芒,这问题想必在她预料之内吧。
「我想也是。」
「这是很重要的事。」
天田比我想像中还要冷静,只是有对掩饰不住的黑眼圈,脸色也很糟。
天田心底的某处,一定对自己劈腿、让青野蒙受不白之冤的事抱有罪恶感,所以我才要动摇她。
「然后,青野是不是抓了妳的手?」
「抱歉,为了确认事实,我确认过造成问题的SNS贴文。要是青野真的对天田使用了暴力,校方就不得不处罚青野了。青野真的有像SNS上写的那样,对妳施暴吗?」
「是的。英治非常激动,用力扯着我的手,想让我跟学长分开!而且我们不久前才刚谈了分手……结果……」
「嗯?」
这也是计策之一。提及青野的处罚,唤起她的良知。考虑到她刚刚动摇的样子和前两人可疑的证言,青野无疑是被害者。这就是虚张声势,我把这当作最后的王牌,但我也要青野保留好跟天田之间的SNS对话纪录。纪录似乎都还留着,只是这也关系到学生的隐私问题,我想尽可能避开这点。不过,只要请青野让我看看那些纪录,恐怕就能马上得知是谁在说谎了。
原来如此。
真的很遗憾,天田。
他懒散地嘻笑着,然后离开了辅导室。
「好──」
我尽可能装成一个没有干劲的教师,这么说道。
天田稍微想了一下,自己主动踏上歪路。
然后,最后的面谈对象终于来了。
「啊~老师也很辛苦呢,但不是我啦。因为我们足球社都不会先到教室,而是直接前往社办。」
「嗯,你说得对,相田也说了同样的话。我了解了,你回去上课吧。」
天田美雪,青野的儿时玩伴,应该是除了近藤以外最清楚一切秘密的学生。
「最终选哪边都对,而不是错的吧。」
我表示「感觉好像让身为受害者的青野变得偷偷摸摸,很抱歉」,而他回应「我反而很感激老师的照顾,真的很感谢」,我总算放心了。
我现在就做自己做得到的事吧。
「这样啊,谢谢妳。妳可以回教室了。」
「嗯,没错。」
嗯,总之就先把她的观点听完吧。
重要到会决定一位年轻人的人生──我将这句弦外之音巧妙地融入语气中,并与她四目相对。
她低下头,开始支支吾吾。
好了,该怎么办呢?总之,暂时观察那两人的状况,准备逼出背地里操控他们的幕后黑手吧。
※
可这么做也有风险,或许会导致本人的内心受到更重的伤害。考虑到青野相信我们的心意,对他不想被家长知道的心情我也感同身受。
他边说边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被叫到辅导室还这个态度,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天才。
只有在这一瞬间,她变回平常的资优生。
看到他这副模样,我叹了口气。
但这也没办法。既然都这样了,就彻底查个清楚,戳破她的矛盾点,逼出幕后黑手。
好,再来是下次面谈。
连来到这里,都还说得好像青野才是错的那一方,这真的算是一种才能了吧,而且是不能让其开花结果的等级。
「嗯,天田似乎很心神不宁,无法说清楚引起讨论的那天的经历,于是我就想听听理应跟她接近的近藤怎么说。」
「这个嘛,被男朋友施暴,普通女生都会变成那样吧。那一天是美雪来找我商量,说想跟男友分手,对方却迟迟不答应,还有点跟踪狂的倾向,她觉得很可怕。」
「嗯。」
要不是事前仔细取证,我大概也会瞬间被他那充满自信的语气骗过去吧。
「然后,那家伙目睹我们偶然走在一起的那一幕,觉得她劈腿了吧。不但气势汹汹地对我们大声咆哮,还硬是扯住美雪的手。她已经说了很痛,还拚命抵抗,所以我才介入分开两人。因为我觉得不这么做会很危险,也不晓得他会做出什么事。」
他撒谎撒得就像呼吸般自然。
「青野说是你打了他喔。」
「那是跟踪狂的胡言乱语吧。他抓着女性纤细手臂的力道太大,我只是在避免她受伤罢了。倒不如说,是他先动手的吧。」
「嗯。」
这次主要的目的是碰个面,并听听对方的说法,还必须继续忍耐。
「你理解了吗?」
「那么,再让我问个问题。为什么要把那件事公开在SNS上?」
「啊~老师也这么想啊,但那不是我的帐号喔。我只是为了保护美雪避开跟踪狂的骚扰,找了社团成员帮忙。我真不该在那时候把美雪受伤的照片传给大家,一定是有人因此义愤填膺,用免洗帐号扩散出去的吧。」
还编了这种故事啊,比起足球选手,他无疑比较适合当诈欺犯呢。
「所以你不知道是谁做的啰?」
「这我真的不清楚。我有事想拜托老师,足球社接下来要面对有重要比赛的关键时期,扩散消息的人应该也没恶意,大概就是为了美雪才这么做的。所以要是你找到犯人,可不可以低调处理?」
对于如何包装自己这方面,还真是不遗余力呢。真不知该说他适合当政治家还是怎样。
「虽然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但我打算尽我所能。」
为了不被跟诈欺犯之间的尔虞我诈影响,我特意退了一步,专注于问出情报。
哪怕他心中还残留着一点善念,应该会稍微想一下再回答,但他给出的是我预料之内的回应。
要是在这时候表现出明显的敌意,他也会倾尽全力妨碍我搜查。这种邪恶的男人,就是要让他在坠入地狱的前一刻察觉到自己已经走投无路才适合啊。
但在我说出警方这个词时,近藤有一瞬间露出不自在的表情。这代表有专业人士前来调查,他果然会觉得困扰吧。也就是说,我只要仔细调查这个状况,就能查清对这家伙来说难堪的真相。
「我的确看见了,只是美雪应该不希望他被交给警方吧。」
「为什么?」
「你就继续在通往地狱的道路上前进吧。」
我差点忍不住要爆炸,在千钧一发之际硬是忍住了。
「还有另一个问题,如果青野真的对天田使用了暴力,校方或许也不得不处理,可能还要请警方协助,所以请你务必跟我说清楚,你的确亲眼看到那个状况了吧。」
我的笑声完全止不住。
近藤踩着轻盈的脚步离开房间。他的脑袋的确很灵光,也很会说话,但那也只是跟同世代的青少年相比,毕竟他终究只是高中生。眼见他没搞清楚这点,还想继续往死路上走,身为教师的我产生了一瞬间的同情,但内心作为一介普通人的我马上又冒了出来。
允许你这种品格的男人入学,才是这所学校最大的耻辱。
说到底,我只婉转地说天田因为动摇,针对青野的暴力事件因此没能好好说明,近藤却像是清楚一切原委般,挑明说「天田在含糊其词」。稍微露出破绽了呢,这就相当于是在主动坦白你们串供啊。
「嗯,抱歉占用你的时间。」
按常理来说,这番解释确实说得通……
「那我差不多可以走了吧,其实今天有人邀请我参加东京大学足球社的练习,我得赶紧过去。」
「原来如此。」
我用轻蔑的眼神瞪向那家伙刚刚坐的位置。
「谢谢你,高柳老师果然是个明白人。我本来还在想如果你偏袒那个跟踪狂的话要怎么办呢,那可是会成为学校之耻的。」
「哈,真好搞定,已经结束了啊。受不了,教师果然只有这种程度吗!!」
我意有所指地开口道。
听到这句话,我不由得眯起双眼。
──近藤视角──
「因为事情闹得愈大,美雪的名声就愈差,还得多次想起可怕的回忆,这也太可怜了。所以就算面对老师,她也会含糊其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