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挺开心的嘛?」
沙织将手肘撑在酒吧的吧台上,显然已经喝得醉醺醺的样子。听到朋友调侃自己的发言,沙织──
「咦~有吗~?」
一手拿着酒杯这么说道。杯中装有色泽有如树汁的威士忌。沙织转了转杯中的酒液,毫不隐藏脸颊的笑意。
两家碰面后的隔天。
沙织的友人──白神圆香,一口喝光刚解禁的薄酒莱新酒(注:法国的薄酒莱红酒,会在每年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四解除禁售令),接着将空酒杯举起来给酒保看,天鹅绒色的红酒便立刻注入酒杯中。她听着酒水注入的声音──
「然后呢?你真正的妹妹是怎么样的人?」
如此问道,并以脱下高跟鞋的脚趾,轻轻抚弄沙织的小腿肚。
加上醉意使然,使沙织抖了一下。
沙织喜欢这种肌肤碰触,让她不禁笑出声来。
「那当然是很可爱呀。该怎么说好呢~……就像迷路的小熊一样,畏畏缩缩的,想着这个女生以后会不会黏上自己,不禁期待起来了。」
「竟然说人家是熊。」
圆香笑眯眯的,从喉咙发出笑声。
的确,以一个比喻来说或许不太恰当。但是沙织觉得,把一个比自己高的人称为小猫咪,感觉又有点不对。
与看照片时的印象不同,沙织实际见到春夏之后,才发现对方有点肉肉的,而且有点驼背,觉得就像一头小熊熊。
「──其实妈妈我,现在有对象了。」
沙织从母亲那里听到这件事,是在几个月前的一个炎热的周末,当时母亲一如往常地来帮她整理房间。
因为一点迹象也没有,所以沙织非常震惊。虽然很震惊,毕竟她们分开住,察觉不到迹象或许也是当然的。母女俩的讯息交流很频繁,但光是这样不可能察觉到任何迹象。
不过沙织认为这是好事。
母亲在沙织年幼时便与父亲死别,那之后沙织从没听过母亲有男朋友。
但是沙织的情况与别人有些不一样。
「然后人家也有个小孩,对方已经成年了,我记得应该比你小三岁吧。是一个叫做春夏的女孩子。」
遗憾的是,前一个恋人在发展成那种关系之前就分手了。
「你要说吗?自己是『真百合』的事情。」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真不想去想像父母的那一面啊……」
新的家人。
圆香吐出舌头,发出一声「唔恶」。
「我觉得家人这种东西超烦的啦。」
这完完全全正中了沙织的喜好。
这个年纪还去拜托母亲的对象收自己为养女,才是真的会被当成看上遗产的坏人,如果因此使婚事打水漂就无法挽回了。同时,如果改了姓氏,沙织觉得自己与父亲的连系会就此消失,这让她非常反感。
不过沙织不打算说服圆香。
一看就知道,是做爸爸的人硬把有点不情愿的女儿拍下来的画面。照片上是一个有点驼背的女孩子,身穿宽松的衬衫洋装,手中拿着马克杯。
「所以说,妈妈结婚以后就会住到对方家了,到时候──」
「呵呵~」圆香笑了一声后说道:
沙织点了点手机的画面,叫出昨天刚拍的照片。她将照片秀给圆香看,圆香随即说:
那张照片是当天要分别时,沙织半强迫地拍下的两人合照。因为是勉强挤进画面里的,两人的脸靠得非常近。沙织觉得春夏害羞又困扰的表情真的棒透了。不过自己欢闹过头的事她也不是没自觉。
「会吗?」
也有人怀疑母亲是为了慰抚金、慰问金或保险金,但即使是那样沙织也不在乎。有妈妈,有家人在的那股安稳,对沙织而言才是无可取代的事物。
听到父母即将再婚,孩子的心情会变得难以言喻,这是常有的事。或许是因为当子女的人会下意识地认为,父母是离恋爱最遥远的存在吧。
所以沙织现在仍未向母亲出柜。她还没有告诉妈妈,自己爱的是同性。即使是有血缘关系的家人,有时也不会谅解当事人,甚至使家庭分崩离析,这种例子沙织听过好几个。更不用说自己与母亲的关系比其他家庭还要稀薄。
「但是你要怎么办?」
沙织马上就──
母亲边说边将存在手机里的照片给沙织看。
「什么怎么办?」
「没有新的照片吗?」
咕嘟,圆香将杯子一倾,然后这么说道。尽管圆香觉得「是我的话可敬谢不敏」,但还是给予祝福。这让沙织很高兴,点点头说道:
圆香挑起单边的眉毛,彷佛在问「那是怎么回事?」。
真百合,也就是指LGBT中的L。
「为什么?」
「当然有呀~」
沙织感受到的震撼,是一种难以表达的恐惧。她会担心母亲因为再婚而与自己断绝往来,会害怕自己将孑然一身。
沙织对于不会像情侣一样只因心情就轻易消弭的关系,有着强烈的执着。沙织会选择住在实施「同性伴侣宣誓制度」的区,以及希望获得第三者的认同,都是基于该想法使然。(注:日本的「同性伴侣宣誓制度」虽不等于结婚,仍能享有部分民事权益保障。制度的实施因地区而异。东京都直至二○二五年为止,共有十一个区实施此制度)
在沙织耳中,那听起来是幸福的发言。
但是,因母亲的再婚而获得的妹妹另当别论。
「哦~」沙织当时这么回答母亲,但她觉得自己那时的声音在发抖。然而时隔几十年初次为恋爱心花大开的母亲,似乎没有察觉到沙织的异样。
是啊,没错。
沙织尝了一口酒杯中的威士忌。
加上母亲的那番话,让沙织觉得自己乌云笼罩风雨欲来的未来,彷佛出现了一线曙光。
她向圆香说明了来龙去脉以后──
一头短发的她,发梢有点翘起来,还带着困扰的表情微微皱着眉头,这两点都让沙织觉得很赞。更重要的是与自己相比身形高大又丰满,这点让沙织爱到不行,那对大胸部就更不用提了。即使春夏没有刻意展现身体曲线也一目了然。
「这不是很好吗?家里有了新成员。」
「不过对方家长好像也希望春夏可以独立自主,所以可能打算利用这次的机会吧。对我而言可说是天助我也呢。」
对春夏一见钟情了。
「哎呀呀,看你高兴成那样。」
沙织真的没想过会是这种话题。
「她可是我得来不易的妹妹耶。我不想把关系搞僵。再说,我都没告诉妈妈了,怎么可能告诉才刚变成家人的妹妹呢?」
沙织不会铤而走险。
但是她无可奈何。
「妈妈他们说想要好好享受新婚气氛。你想呀……还有晚上的互动不是吗?他们都没到五十岁,还是很有活力呢。」
刚租下来的时候并非没意义。因为那是沙织为了两个人住而选的套房。沙织觉得自己会把房间搞得一团乱,是因为想填满「她」的离去而空下来的空间──不过也有可能是沙织事后帮自己找的借口也不一定。
圆香老实地这么说道。
圆香的脚又一次轻抚起沙织的小腿肚。
一旦母亲再婚,母亲就会入籍对方的户口。如此一来,家里的户籍就会剩下自己一个人。那种感觉就像被国家告知「你要孤身一人了」一样,光是用想的,沙织就觉得自己好像坠入了无底深渊。
虽然实际上母亲可能有跟几个人交往过,她从来没让沙织发现,更不曾提过,这次还是第一次。然而母亲却说:
「……我不会说的。」
光是这样,就让沙织在心情上能够接纳母亲的再婚了。
「意思是住一起的女儿会很碍事啊。真过分,太自作主张了吧。」
母亲的一句话,使沙织震撼到从未想像过的地步。彷佛被男女朋友提分手的时候感受到的冲击、像被一把看不见的铁锤朝天灵盖敲下去一样。沙织尝到的震撼与那股冲击相比,可说是有过之无不及。
「不是。只跟春夏两个。」
「将来的妹妹啊。」
「是没错啦,但也没办法不是吗?毕竟性欲是人类的基本欲求嘛。」
然而那股安稳即将消失。
「嗯,而且我们要一起住了。」
「哼……好吧,那就祝你顺利喽。」
沙织清了清喉咙,把舒服的感觉挥开。
「毕竟你家大得没意义嘛。」
沙织与自己的母亲──绫美,并没有血缘关系。
这是沙织从圆香那里听来才知道的,似乎是所谓的隐语。听说只在部分演艺圈相关人员之间悄悄使用。这个词感受不到意识形态的主张,所以圆香很中意这个说法。
无论文件资料上怎么写,只要母亲再婚,那个女生就会成为自己的妹妹。不仅能让社会如此看待,而且只要母亲不跟人家离婚,那个女生就一直会是自己的妹妹。
圆香别有意味地微笑,转了转杯中的红酒说道。
只用「符合胃口」这个说法远远不足以表达。有句话沙织虽然有听过,但她一直都不相信,那就是「一见钟情」。她是第一次知晓,这种事真的存在于世上。
沙织,差一点就要「哇喔」叫出声音。
沙织认为,关系不会因为心情而改变这点尤其理想。虽然就圆香的角度来看,那反而是缺点的样子。
「我不懂耶。」
妹妹。
她是初婚,而父亲是再婚。沙织是父亲带来的孩子,而父亲则在结婚后的几年因为事故往生了。自那以后,绫美也没有抛弃沙织,而是把她养育成人。
(喜欢!)
「我们在考虑要不要结婚。」
她已经习惯不被人理解了,而且与其把人生的能量用在说服他人,她更想用在别的事情上。
「四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