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手机的闹钟而苏醒的春夏,顶着有点沉重的脑袋撑起身子。被子滑落,早晨冷冰冰的空气抚摸着肌肤,使春夏清醒过来。
春夏已经习惯了这个房间。搬来以后虽然只过了几天,不知不觉间已经觉得这里是自己家了。
将睡衣换成居家服,穿上偏厚的袜子,走出房间。为避免吵醒沙织,春夏静静地走在走廊上,前往起居室。
纸箱已全数清除掉的室内焕然一新,既宽阔又清爽。
当那张宽大而舒适的沙发从纸箱堆下方出现时,沙织还欣喜地说:「哇啊~好久没看到它了。」如今到了餐后,她经常在沙发上放松。
这个时候,沙织──
「春夏、春夏~」
大多会这样呼唤,邀自己到身边坐下。
当春夏按照沙织的期望坐下,沙织大多会主动靠过来。继姊的手臂或后背总会贴近自己的上臂,感觉很暖和。
活到现在,在春夏记忆所及的范围内,并没有那么多机会能贴近他人,所以这样的感觉让她觉得很新鲜。
打从有记忆以来,就已经没有跟父亲手牵手或挽手臂了,所以应该是自高中以后的第一次吧。
学生会长跟沙织一样,是亲密接触偏多的人,她常常跑来搂抱自己,或是牵自己的手。
最常发生的是从背后抱上来,然后还会开玩笑地抓住自己的胸部,这让春夏痒痒的,也有点困扰,但那就像小孩子的恶作剧一样,春夏不会特意表示抗拒。
春夏套上挂在墙上的围裙,踏进厨房。事先设定过计时器的电锅飘出白饭煮好的香气。
沙织有点餐,说今天早上想吃能让人精力充沛的东西,所以春夏打算做炒牛肉盖饭。
虽然不是一大早就会吃的食物,肉类毕竟能让人打起精神。
炒牛肉盖饭是一道将洋葱切成细丝,跟牛肉片一起翻炒,再以砂糖、酱油、味醂调味,最后浇在饭上即可完成的简单料理,放上红姜片与葱花还能增添色彩。
牛肉很快就会熟了,所以切好洋葱的阶段,就能着手料理味噌汤,在食材煮熟的时候,春夏便转向平底锅。
当切成细丝的洋葱炒到开始变透明时,放入肉片快速翻炒。在牛肉的红色部分只剩下一点点的时候,依序加入味醂、砂糖、酱油,然后搅拌。当水分煮干,汤汁开始变稠的时候把火关掉。
剩下的就只有装盘而已,所以春夏盖上盖子以免料理冷掉,接着前去叫沙织起床。
春夏努力吃着,同时回答道。沙织绝对没有催促,但春夏觉得不快点吃完会很不好意思。虽然沙织已经吃完了,但也没有离开位置,因此让春夏产生一种自己要赶快吃的心情。
沙织注意到,连忙道歉。
「啊,可以。请进……」
春夏姑且有出声告知,才打开房门。只见沙织果然还在睡,应该说,这几天春夏理解了,沙织很难叫醒。虽然只要醒来了,立刻就能精神抖擞,直到醒来为止却很花时间。
(可是,原来真的有这种人啊……)
「知道了……换好衣服就过去……」
传达到掌心的体温很高,让春夏担心是不是发烧了而紧张一下,但刚起起床的身体好像就是这么热。打从有记忆以来,春夏就没有跟别人一起睡觉过,因此不是很理解。
「姊姊,你今天放假吗……?」
春夏确认到沙织一边说着一边缓缓起身。
「哦~也太厉害了吧。」
这让春夏很开心。
(不过,好可爱喔。)
春夏拿起筷子问道。
心情放松的春夏,这之后开始能用自己的步调用餐了。沙织在这段期间,不但没有离开位置,还会陪春夏聊天。
「咳!」春夏吃太快了,而小小咳了一阵子。
春夏没有用摄影机看着彼此的脸开远距离会议过,所以没有想到会是那种情况。
就在春夏想着差不多该准备午餐时──
她看过影片,有人上半身穿得西装笔挺的,站起来的时候下面却没穿裤子,所以一度以为沙织是在搞笑。
掀开被子,随即可见沙织有如胎儿般卷缩成一团。
听到春夏的回答,沙织便打开门进到房内。沙织仍是今天早上的那身非对称穿搭,无论看几次,都让春夏差点笑喷出来。
过了一会儿,沙织回来了。看到她的打扮,春夏忍不住噗嗤一声。
春夏好不容易才忍住不要再一次笑出声。
今天早上春夏装的量也是比沙织小碗,沙织却吃得比平常快。也因为如此,让春夏着急了起来,老实说,她连品尝味道的从容都没有,不过听到沙织说好吃,让她安心了。
有关沙织的工作是什么样的内容,春夏只有表面上的认知,不过也知道在公司工作有多辛苦。
吃营养午餐时,春夏总是吃得很慌张。升上高中后,学生可以选择自己带便当,春夏的心情才终于得以放松。因为能借由调整分量来配合同侪。
上半身在公司,下半身在家,这位打扮有趣的继姊如此说道,然后自豪地笑了。能保温保冷的马克杯没有那么稀奇,春夏也有一个,对此一脸自豪的沙织实在很有趣。
「姊姊,早餐做好了喔。」
沙织一手端着碗公,从第一口就大口大口地开始扒起饭吃。
「姊姊。」
春夏很震惊。
「姊、姊姊,你今天不是远距上班吗?」
有关面容,有些人会借由化妆来调整心情,沙织好像就是那种类型。沙织还说过,她会预购季节限定的商品。而春夏则完全相反,除了护肤,其他都觉得很麻烦,化妆用品也是一直都用好久以前买的那套。
在外面吃午饭!
应该不是换衣服换到一半。
「你慢慢吃就好了啦──不过就算我叫你慢慢来,应该也办不到吧。像我就因为太好吃了,一不小心油门就踩下去了。」
「是的,所以起床吧。」
通过沙织房间前方时,里头传出实在称不上和乐的声音,让春夏吓了一跳,还险些将咖啡给打翻。
「会议结束了,午餐要一起去外面吃吗?」
春夏稍微用力一点摇晃。
编辑部会派发委托,请春夏完成某种食谱,只要在截稿日前设计好交出去即可。只不过,作品不保证一定会被采用,当自己的食谱与其他作者竞争且胜利之后,还要拍摄实际做出来的照片,然后再缴交一次。
是已经完全清醒的沙织。
「太、太好了……」
「我吃饱了。」
──随着敲门声,沙织的声音从门板的另一侧传了进来。
早上很忙,沙织大可早早将自己的餐具拿去水槽准备自己的工作,但春夏还是觉得一个人默默吃饭很寂寞。
回过头,发现沙织还是那身当睡衣在穿的居家服。头发也只有随便绑起来而已,宛如休假时的打扮。
又这么叮嘱了一次,才回到起居室。她要在沙织起床过来之前完成早餐的准备。春夏摆好筷子,在杯中装水。然后回到厨房,将小锅子与平底锅两口锅子都再次加温,着手为料理收尾。她将味噌在汤里溶开,然后留意着不要让汤沸腾,同时将饭盛入碗公,铺上炒肉片,接着浇上收汁完成的汤汁。将装了味噌汤的碗端上餐桌的时候,后方传来了声音。
直到春夏说了声「我吃饱了」并从位置上起身,沙织才跟着把自己的餐具端去水槽。
翻找自己带来的衣服,急忙在脑中组织穿搭。
春夏的吃法是将碗公放在桌上,用嘴巴去迎接,两人的用餐方始形成对比。味噌汤还是会端起碗喝,但春夏不会跟沙织一样从喉咙发出咕嘟声喝下去。晚餐的时候倒不会那么赶,但早上如果想跟上沙织的速度,可能会不小心噎到。
春夏搜寻了各种时下流行的料理或餐厅,来寻找创作食谱的线索,只是迟迟想不到满意的点子,使时间一味流逝,回过神来,已经快要中午了。
「已经早上了吗……?」
沙织把自己关进房间以后,春夏洗好了衣服,接着确认食材东想西想,思考着能做些什么,然后拿着自己的咖啡回到房间。
春夏回应了轻轻挥手后转身离开的沙织,然后从冰箱取出咖啡豆,倒进咖啡机里。
虽然称不上时髦,还是需要换上体面一点的衣服,即使在他人眼里或许看不出差别,春夏的心中还是有一条底线存在。
轻轻敲门之后。
(好像睡鼠一样,真可爱。)
「毕竟线上会议要开镜头啊。虽然画质没有那么好,素颜也没关系,但这是有没有干劲的问题。」
「那我去换衣服,你等我一下喔。」
「不、不是……我从以前就吃很慢……」
语毕,沙织便走向洗脸台。她们讨论过了,现在早上都由春夏负责洗碗。「那样比较有效率。」春夏是这样说服对方的。
那是个令人开心的邀约。这一带的超市春夏都逛过了,但餐厅或咖啡厅都只有远望,还没有光顾过。
「这是保温马克杯。」
「那我去准备开会了,泡好了要跟我说一声哟。」
春夏这么心想,我在意的不是那个部分,但后来理解了。
「因为有会议要开啊……我要开动喽~」
她觉得很不可思议,明明不用去公司,为什么还要换衣服?而且只换上面。不过她立刻得到了答案。
沙织的脸蛋跟平常一样,已经上好妆了。头发也是,编好以后牢牢固定在后脑杓。
(咦咦!)
「……要帮你泡咖啡吗?」
「不用出门,你还是需要精力吗?」
「嗯?啊啊,你好奇这个打扮吗?不是啦。」
校外教学的时候是有跟班上的女生在同个房间过,不过她没有叫人起床,也没有被人叫醒来过,所以没有注意过这件事。
「今天是远距上班的日子。我自己是比较想进公司啦,但是公司的方针是一个星期要远距两天呢。」
春夏才吃掉一半,沙织的碗公已经吃得一干二净了。
春夏碰触沙织的肩膀摇晃她。
「姊姊,我要进去喽……」
上半身是暗灰色的西装夹克,加上白衬衫,下半身依然是居家裤。
「我算是吃很快的呢……以前很常被人说:『你是肚子饿的小狗吗?』」
床上被子隆起成一团,看不见沙织的身影。
接下来她应该会换一身正常的外出服吧,这点春夏也一样。这副打扮实在不敢穿出门。
春夏没有把她的套装放在洗脸台,而是放在房间里才对,不管怎么想,都觉得沙织只是裤子刻意维持居家服没换。
与那个时期相比,现在的工作惬意多了。
「好、好的。我要去。」
每次看到都会有一样的感想。唯独这个时候,她会觉得姊姊像个小孩子。
「……春夏,可以进去吗?」
「嗯嗯……」
那个形容太过贴切,让春夏忍不住笑了出来。
对「姊姊」有这种想法也许失礼,但沙织的表情那么正经,让画面更可笑了。
「好好吃喔~!我还是第一次在大清早吃牛肉盖饭耶。感觉能够挺过今天的会议了。」
「可以吗?好耶!」
如果餐桌上打从一开始就只有自己一个,那倒另当别论,可是现在有两个人,春夏想一起说「我吃饱了」──尽管这是自己的任性,然而沙织什么都没说,只是陪伴着自己。
「不可以睡回笼觉哟。」
帮一个会像小孩一样喜悦的人做某事,自己也会很开心。春夏也会帮父亲泡咖啡,但父亲的反应总是很淡薄,现在回想起来父亲实在是挺无聊的。
春夏瞥了一眼,走向窗边拉开窗帘。朝阳不会直射床铺,但亮度足以挥除房间的黑暗。
只不过──衣服很奇怪。
春夏忍着不笑,如此问道。
「啊,抱歉!」
「那就拜托你喽。」
沙织笑着就坐。春夏也脱去围裙挂到椅背上,然后坐下。
当春夏通知咖啡泡好了,沙织便将咖啡倒入金属制的杯子,而非平时用的马克杯,然后加入大量的奶粉搅拌均匀。
不如说今天其实可以不用特意换衣服才对。
沙织发出有如小朋友发脾气的声音,然后睁开眼睛。沙织摇晃的目光捕捉到春夏的身影,于是不知为何,嘴唇开心地绽放出笑容。
语毕,沙织关上门出去了。
「好。」
只不过后来选的衣服,是长裤搭配针织连衣裙这种保守的搭配。
(谈什么搭配,我根本没带多少件衣服来啊……)
衣橱内侧的镜子上映照出自己的身影,春夏看着自己,总是会觉得──
(换了也没有更好呢。)
春夏原则上只挑不太会凸显身体曲线的衣服,所以怎么选都是类似的货色。对此,春夏认为──反正我喜欢,所以没差啦。
「准备好了吗?」
声音从门的另一头传来,春夏答了一声「好了」,然后背起总是装得鼓鼓的斜背小包包,走出房门。
在走廊上等着的沙织,身穿圆领套头衫与窄管裤,手中拿着轻薄的外套,将头发随兴地在后脑杓绑成一束。
「好厉害喔。你装了什么呀?」
沙织指着小包包问道。
「钱包跟……手机……还有手巾之类的零零总总……」
「原来如此。」
如此说道的沙织两手空空。
「姊姊,你没有带包包吗?」
「嗯,我只带手机。」
啪,沙织拍了长裤的口袋一下。
意思是付钱时都用电子支付吧。最近似乎相当普及了,不过春夏现在还是现金派,虽然会使用信用卡,但没有绑定手机。最大的原因是怕自己花太多钱,尽管还是有别的方法,不过现金最能有效制止自己。
「那我们走吧。」
「是。」
走出家门,沙织将钥匙放进披在身上的外套口袋中,迈出步伐。
实际上,动动嘴比较看看这两个词,的确会觉得「姊」听起来关系更亲近。
春夏道出在网路上找到的店家名称。把手机给沙织看比较快,但为此就必须松开手,春夏觉得这样很可惜,所以做不到。
沙织似乎猜到了自己的心情,如此说道。
「你们感情很好耶~好羡慕喔。像我家那个臭老哥都──啊,糟糕,我要去赶汇款才行!啊,我在那之后进到这附近的小公司了!过阵子一起吃午餐吧!再见!」
「我以前……在爸爸过世的时候非常害怕。从妈妈的角度来看,她爱的人是爸爸,而我只是附带的不是吗?」
「……有没有哪间店让你感兴趣的?」
自己的手,被沙织紧紧握着。
她这么说完,规规矩矩地向沙织点头致意,之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群之中。
那就是夜游时不跟人睡。
(说什么午餐……她应该不知道我的联络方式吧?)
春夏不记得有跟对方交换过电子邮件,况且对方至今一次也没有联络过自己。
「她是你的熟人吗?」
「这么一说的确是呢。」
(是这样吗?)
真的是冷不防地,春夏被人从旁搭话而吓了一大跳,使心脏猛烈地一阵跳动。连春夏自己都觉得,自己居然没有松手。沙织牵着自己的力道确实偏重,但也没有大力到挣脱不开。
「我没有见过爸爸那边的亲戚,也不知道他们存不存在,那时候我心想,要是被妈妈抛弃,就非得一个人过活了,真的很恐怖呢。那种心情就像窥视无底深渊一样。」
「怎么样啊?与心心念念的妹妹一起生活。」
「没事没事,反正是姊妹呀。」
在常去的酒吧,被许久不见的白神圆香问道,沙织──
沙织随即带着可称为「破颜」的笑容,如此回应春夏。
「是喔~」
「妈妈说想再婚的时候,我久违想起了那个感觉。可是,当我得知妈妈的对象有个女儿,知道会多一个妹妹以后,那个深渊就消失了呢。有伴侣的话或许能够弭平那个感觉……可是这种恋爱关系,冷不防就会消失不是吗?」
「那不然……要牵手吗?」
「感觉我在你心里真的变成家人了,我很高兴呢。『姊姊』听起来还是有点隔阂不是吗?虽然是我要你那样叫的,那是因为我觉得亲昵的称呼不应该用强制的。」
「超级无敌开心。」
「不是……是我走太慢了而已……常常会被人抛在后头。」
「没错。」
现在也是如此。
一股欲望涌上心头,沙织靠着带有烟熏味的威士忌冲走它。虽然只要索求,圆香也不会拒绝,但沙织自己有定下底线。
「嗯?在哪呀?」
「……姊。」
「嗯?怎么了?」
在握住沙织的手前一刻,回到脑中的理性对春夏窃窃私语说:「你都这把年纪了耶?」而制止她。可是在春夏将手抽回之前,便被沙织给一把捉住。
沙织握着春夏的手,稍微加了几分力道。
所以像这样牵手而非握手,是自高中以来第一次。
发生在学生身上的话,是时不时会见到的光景,春夏觉得这种事很少发生在成年女子身上,但似乎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更何况,即使是名义上的,她们也是姊妹。
「倒也不是那样……春夏,你有听说过我家的情况吗?」
这么说道的沙织紧握住春夏的手,彷佛在表达「我绝不会放手」似的。
「那个……我想吃茄子焗烤。」
春夏能回忆起来的最后一次温暖是学生会长的手,她也很常牵自己的手。在校内被当成迷路的小孩对待让春夏有点害羞,但是并不讨厌。
春夏说不出「我理解你的心情」这种话,可是她理解沙织对姊妹这层关系怀有多么强烈的情感了。
「在──」
沙织转过身,再一次拉起春夏的手迈步前进。正当春夏松了口气,要跟上去的时候──
沙织微微眯起眼,仰望天空说:
虽然不是很明白,春夏觉得既然沙织那么想,那从今以后不要叫「姊姊」,就用「姊」来称呼沙织好了。
(好想亲下去。)
那是春夏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
「好久不见了耶~你好吗?」
这么说的同时,春夏注意到对方的视线有一瞬间落到她们牵着的手上。
步伐很大,走得很快。
听到她的回答,沙织一副「嗯?」的表情回过头。
听到沙织的声音,春夏回过头一看,发现沙织不知为何在零距离注视自己的眼睛。脸蛋距离自己不是有点,而是非常近。春夏不禁退了一步,但因为手还牵着,所以退开的距离没办法超过臂长。
稍微思索过后,春夏点头了。
「不过,妹妹不一样。这层关系不会因为心情而浮动。所以你变成我的妹妹,真的让我超级开心的。」
沙织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笑。
「原来是这样吗……?」
「那个……姊姊,你从以前就想要妹妹了吗?」
沙织面对前方问道。
自己也对这件事感到震惊,这时,那位春夏想不出名字的前同事「哦~」了一声,并且微笑着说:
「嗯~」
「呃……嗯!我、我现在要跟我姊去吃午餐!」
「──咦?是高梨小姐吗?」
她们的手一直牵着,但春夏不会在意行人的目光。或者该说,谁都没有在注意她们。
「哼嗯~……那个女生还满漂亮的嘛。」
「因为你说同居的条件是要称呼姊姊。所以我在想,你是不是很想要一个妹妹。」
既驼背又像一头熊的自己,这样被人拉着走路的身姿,让春夏自己都觉得「难道不会很难看吗?」,也因此感到害羞,但她不会想要甩开沙织的手。
沙织伸出手的动作非常自然,使春夏想也没想就伸出手了。
「你刚才叫我『姊』。」
沙织家的情况,大概是指沙织与母亲没有血缘关系的事吧。那件事的来龙去脉春夏并不熟悉,不过确实从父亲那里听说过。
春夏「哈哈」干笑,这时沙织说:
潇洒这个词与她的形象吻合,春夏加快脚步,以免被抛下来。论步幅,是春夏的比较大,只是她走路比别人还慢,所以总是会很着急。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沙织的存在就变得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巨大,这让春夏在感到震惊的同时,稍微大力地握紧沙织的手,以防与她走散。
当春夏战战兢兢地问道──
「你要吃什么?这一带都逛过了吗?」
「那个……你不喜欢吗?」
春夏感觉沙织的手又多了一分力。
「才没有,一点也不讨厌!」
毫不犹豫地这么答道。
「抱歉,我走太快了吗?」
春夏觉得身为独生女的自己不懂何谓姊妹,不过发觉沙织也是独生女,而且牵的应该是母亲的手吧。
很温暖。
像是要改变话题一般,沙织面露微笑开心地说道。继姊的心情,从牵着的手慢慢传达给自己,让春夏觉得非常安心。
「是我的前同事,我不记得她的名字了……不过对方好像还记得我。」
春夏差点开口想说「没有那回事」,但还是作罢。
当春夏这么答道,不知道为什么,沙织稍微鼓起了脸颊。春夏觉得有点不知所以然,明明是沙织先说「那个女生还满漂亮的嘛」,而自己只是同意了而已。
「啊啊,那间呀。不错哟。」
自己最后一次与父亲牵手是什么时候呢?记得自己上国中的时候,就已经没有在跟父亲牵手了。
「……好吧,算了。」
「大、大致上都有……」
停下脚步,看向那位似乎认识自己的女人。春夏对她有印象。是在前一间公司工作的同事。虽然在同一个楼层,但部门不一样,所以没有太多与她对话的记忆。
☆
春夏在半恐慌的状态下脱口而出的,是这么一句话。不是我姊姊,而是我姊。或许是被刚才的对话给影响了也说不定。
春夏觉得自己被征求同意了,但没交过男朋友的她只能给出僵硬的微笑。
春夏心想,她真的是个潇洒又帅气的人。被那抹笑容吸引,春夏没办法主动别开视线。所幸沙织转头面向前方,春夏才有办法别开目光,假如就那样谁都没动作,彼此恐怕就要直直盯着对方瞧了。
春夏提出忽然想到的疑问。
「是、是的……」
「你今天休息吗?」
那是一双滑嫩嫩的手,握起来很舒服。
圆香眯起眼睛,将酒体厚重的智利红酒一口饮尽。原本已经足够鲜红的嘴唇,又因濡湿而光滑,看起来很下流。
沙织突然如此嘟囔道。
圆香在这方面就没有设限,一夜情也没问题。沙织也有被她约过,只不过拒绝了,所以她们没有做过肌肤之亲以上的互动。
况且──沙织现在想要的对象并不是她。
「今天可以吗?」
圆香指向戴在纤细手臂上的手表说道。外观看起来是个普通的手表,却是国外某间制造商的产品,价值堪比名车。
圆香喜欢这种不张扬的时髦。她今天穿的是胸口深V的无袖连身裙,是沙织怎么样都不敢买来穿的服装。
「可不可以是指哪件事?」
「你妹妹呀,不是做好饭在等你了吗?」
「啊啊……那个没关系。她昨天回老家了。」
「哎呀,你们吵架了?」
「才没有。」
沙织将喝空的杯子咚的一声放下,向酒保点了一杯一样的。酒保小姐默默不语地微微点头,将宛如由琥珀溶解而成的威士忌注入杯中。咕咚咕咚,瓶口传出近似心脏鼓动的声响。
「她在做正式搬家的准备。我们处得很好。」
「哦~」
没错,真的相处得很顺利。
一个星期稍纵即逝。春夏感觉能够顺利与沙织过日子,因此为了搬家而回老家一趟。
虽然还有地方正在摸索,不过很开心──沙织是这样认为的。春夏做的饭每一餐都很好吃,自己也很满足。便利商店的便当或百货公司的地下美食街卖的配菜固然好吃,餐后总是让沙织有种空虚感。
那或许不是料理的问题,而是因为独自用餐所致。
与春夏一同围绕餐桌,沙织才久违想起在家与某人一起吃饭的幸福。
无论吃什么都好吃,而且快乐。春夏一被夸奖就会羞怯不已地低下头,眼睛还会四处游移,这两点沙织也很喜欢。
可爱到想要抱紧处理。不过要是真的做了,那大概不会是抱紧,而是贴紧了。
「……姊妹。」
「怎么啦?担心起来了吗?妹妹回到老家,想起老家有多舒服,然后提出『还是不要住一起好了』之类的。你在担心这个吗?」
圆香绝对在享受自己与春夏的发展。
不对,正因为喜欢才会想看。想知道对方的一切。
在身旁的圆香笑了一声说:
所以沙织忍下来了。
圆香说完,便从包包里取出一个信封。
被圆香猜中,沙织发出「咕~」的呻吟抱怨:
也许是吧。
圆香喝光杯中剩下的红酒,一抹微笑浮现于她鲜红且湿润的唇瓣。
沙织单纯觉得女性的身体很美丽。无论取哪个部位,那些柔和的曲线都看不腻。即使自己的身体没有那么勾引自己,还是能当成艺术品一样一直凝视。
要是分开泡汤,又会苦恼该如何调整用餐时间,而且等待的一方也会很无聊。旅馆内应该会有礼品店,但即使去逛礼品店,也消磨不了多长的时间。
「你又~在想一些无聊的借口了吧?」
圆香「哈哈」一笑,然后说着「对不起嘛」。
所以要是能成为情侣,当然会很高兴,然而──恋情是有终点的。要是结束了,自己会连春夏这个妹妹一并失去,这次真的会变成孤身一人。
圆香小声地叹息。
「少啰嗦……不过,谢谢你。」
然而倘若是温泉,那就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
但是现在比起恋爱,比起别的事,沙织更想要一个无论如何都不会被情感左右的关系。
光是用想像的,情绪就高涨起来了。
「可是啊,沙织。你其实是想跟春夏发展成怎么样的关系?」
「那个就……」
「对。不过不是什么遥远的古色古香的旅馆,而是位在附近的就是了。」
「你跟妹妹一起去如何呀?」
沙织一把抓住似的收起圆香交出来的招待券。
沙织收下圆香递出来的信封,取出里头的门票。那是温泉旅馆的招待券。
「你少啰嗦。」
(不对,是我想一起泡!)
圆香卖关子似的,将细长的手指伸进信封里,然后缓缓拉出里头的东西给沙织看。
「那么,为了帮助你们姊妹加深感情……锵锵~」
「所以呢?你找到折衷点了吗?要去还是不要去?」
(但是,很不巧地。我跟春夏充其量只是姊妹。我们只会做姊妹间会做的事,也只会发生那些事。)
那好像是某处的门票。
要是可以的话,沙织一直以来都想要看。
「嗯。从客户那边拿到的。但是我没有兴趣,就送你啦。如果是都内的饭店就好了。」
(……但是,脸颊而已的话……可以吧?就像外国人会做的那样……我们都牵过手了,情侣式的牵手也可以才对……)
其正面以粗体字如此印刷。
家事分担也没有出现问题。
说到温泉,那当然就是大浴场。明明有大型的浴池,总不会去泡室内的小浴缸吧?朋友之间有时候都不见得会特意错开时间去泡澡了,更何况是姊妹,一起泡汤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吧?
自己确实已经迷上春夏了。因为是一见钟情,打从一开始就喜欢上了。
这么说,接着在吧台下,以脱掉浅口鞋的脚,朝对方的小腿肚轻轻踢下去。
「……要去。」
「你要是想那样也不是不行,可是我觉得,如果因为姊妹的互信而在一起,往后要从这个关系发展成情侣,应该会非常困难吧。」
「你好坏。」
「呵,你看你,又在想一些麻烦的事了。」
好可惜喔~圆香笑着这么说道。
老实说,沙织也不晓得界线在哪里,总而言之,亲吻之上的事情应该是不行吧。
没有澈底分成两半这点,让沙织很满意。让春夏感受到不公平的话一定不行,但她好像没有那么觉得,所以沙织也就放心了。春夏并没有迁就自己而默默忍受的迹象。
要是春夏不喜欢,沙织当然不会期望更进一步的事,可是邀请对方「要一起泡吗?」应该算是很自然的事情才对。
如此说道的圆香咧开嘴,露出别有深意的微笑。
那不仅仅是基于性欲,而是各式各样的情感糊成一团产生的聚合物。
沙织很惧怕这点。
沙织瞪向笑得贼贼的友人──
沙织支支吾吾的。
「什么怎么样?」
「温泉?」
如果是喜欢的女孩身体,那就更不用说了。
「……好吧,也可以。」
话虽如此,沙织从来没有偷窥人家洗澡。尽管曾经为了刷牙而去到洗脸台边,也仅此而已。沙织甚至没有假借「肥皂还有吗?」之类的说词打开门过。
「秩父?」
没想到现在会被质问这件事。因为那是她目前刻意不去思考的事情。
毕竟那样太明显,而且太假了,更不用说那种行为会背叛春夏的信任。
至少──沙织希望没有。
(跟春夏去泡温泉吗!)
(我想看春夏赤裸裸的模样。)
「什么?」
秩父位在崎玉县的山里,从东京都可以电车直达,交通并不会不方便。不过如果是温泉旅馆,通常都会位于距离最近的火车站很远的地方,圆香不喜欢的或许是这一点吧。
犹豫过后,沙织彷佛硬把话挤出来似的答道。
「我会期待你们的旅游记趣的。」
沙织感受到自己压抑下来的欲望,一口气膨胀起来。
「你想要只当一对姊妹,往后一起生活呢?还是想让她当女朋友呢?」
「不用客气。」
所以说,对春夏提出「我们一起泡吧」的邀约,也有充分的合理性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