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突然的温泉旅行结束之后,已经过了约莫两个星期,自那以后,春夏觉得彼此的感情变得更好了。
至少春夏觉得沙织一定更亲近自己了。
比方说,能从「亲密互动变得比以前多」来发现端倪。
沙织会说着「我好累喔」靠到春夏身上,在春夏做饭时还会从背后抱上来偷看春夏手边的动作。吃完晚餐以后,还会仔细地帮春夏把湿湿的头发吹干。看沙织好像很开心,所以春夏就交给她了,但总觉得有点难为情。
春夏也开始会帮沙织吹头发了,不过那是因为沙织强烈要求而做的,她的头发很长,吹起来很费事。说是这么说,春夏并不讨厌。在吹头发的期间,沙织会滔滔不绝地说那天发生的事,让春夏很开心。
春夏十分讶异,没想到沙织的一天会发生这么多事。
说到春夏的行动范围,一如往常,只有住家周边的咖啡厅与超市,几乎一成不变。今天会跟昨天一样,明日亦与今日相同。
之前这也成为春夏焦躁的原因,但与沙织一起生活以后,就变得不太会因此焦躁了。说不定是因为沙织不会像父亲那样,针对未来的事情问东问西的缘故。
春夏自己也想过,有一天要再度就职,独立自主。
她靠食谱有赚到钱,然而借此得到的收入只能充当零用钱,没有人帮忙的话实在没办法一个人生活。
春夏时不时会找找看有没有工作能让自己运用这项长才,但搜寻到的都是连锁餐厅的厨房人员,实在不觉得自己做得下去。再说了,她也不是想当一个全职厨师。
听说厨师的上下级关系很严格,一想到人际关系的问题,就会裹足不前。
这么说来,旅行的时候沙织对自己说过:
「对我说话可以再随兴一点呀。」
这是她第二次提起这件事,但春夏已经习惯了,现在才要改实在很不容易。
沙织好像因此感受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可是对春夏而言,并没有要疏远沙织的意图,说话会毕恭毕敬的都是基于对她的尊敬,因此觉得自己的措辞很自然。
如果沙织无论如何都希望的话,春夏会努力,不过现阶段沙织好像能接受那个解释,所以目前还是按照原样。
要说其他还有什么事的话,那就是她们从温泉回来以后,沙织的母亲──绫美阿姨入到父亲的户籍了。
他们好像计划了为期两星期的新婚旅行,以代替举办结婚典礼,还拜托春夏在他们不在家时帮忙收老家的邮件包裹。绫美阿姨已经搬到老家,开始与父亲的生活了。
自己熟悉的老家现在变成什么模样,春夏并不想看到,所以她应该暂时不会回去了。她不讨厌绫美阿姨,可是这个与那个是两码子事。
照映在相片中的,是沙织──以及春夏不认识的裸女。
百合小说收在漫画的后方,所以必须先将漫画移开才行。借走的书留下了空位,于是春夏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避免把书挤坏。
──都是无解的自问自答。
「现在这个时代,这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了吧?」
春夏连忙将照片夹回书中并且塞回书架,接着摇摇晃晃地走出房间。
沙织早就忘光光了。
都被知道了,再藏都没意义。
她从没料想过,会以这种形式被春夏知道。
「……那张照片,你看到了吗?」
春夏心想「总之先看个开头也好」便翻开书本。这时封面与书页之间,有个东西翩然落下。
(拍立得相片?)
自从会传讯息通知回家的时间以后,春夏就会配合沙织到家的时间准备好晚餐,所以打开玄关的时候大多都能嗅到菜肴的香气,猜测今日的菜色也成了沙织私底下的乐趣。
恶意──应该不是。沙织觉得她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在那场温泉旅行中,沙织已经弄清楚自己心中的优先顺序了,她首先决定的,是好好建立姊妹之间的情谊,而且也一直觉得这方面进展得很顺利。
(嗯~……该怎么办呢……?)
她还拍了其他许多照片,不过那些现在怎么样了沙织并不知情。沙织以为她搬出去的时候已经全都带走了。
「想读」与「可以读吗?」这两种心情争执不下。
因为那个女生,少女心很重。
一进到房间,沙织的香味便扑鼻而来。
既然如此,那或许──是想对沙织的新恋人展现自己的倔强吧?如果是那种动机,无论是在虚构故事还是在现实事件中,沙织都有听说过。
春夏的鞋子还在,所以能确定她应该有在家,但连起居室都没有开灯。沙织猜想,她应该待在房间里,但都已经说过了「我回来了」,却没有出来迎接自己,这种事实在很罕见,是戴上耳机在看影片吗?
那种事沙织早已明白了才对。她也知道,照这样同居下去,总有一天势必得面对。
──《蓝色襞褶》。
「那个……意思是,姊是……那个人是……」
「我进去喽?」
拍立得相片很厚。当沙织注意到随意翻开的书页之间所放置的物品为何,彷佛能使血液沸腾的冲击顿时贯通全身。
就像「本以为是杜撰,结果却是事实」的感受。
当时沉迷于拍立得摄影的她说着要留念,恶作剧拍了一张。
应该可以解释成「当你在吃午餐的时候,平时只会在画面另一端看到的名人,突然坐在对面的位子上」的感觉吧。
故事就是故事。
沙织说完便打开门,随后她发现房内开着灯,而春夏就站在房间的正中央。她将双手交握在身前,摆弄着手指。双脚以内八字站立,将拖鞋的尖端互相摩擦着。
刚好已经看完一本了,春夏打算借别本小说来读。
赤裸裸的不是只有那个女人。沙织也是一丝不挂的模样,两个人的身体紧密贴合在一起。沙织看起来十分羞涩,与此同时,表情也有如在撒娇一般。继姊让那个女人支撑着自己,而那个女人的手则抓在继姊的胸部上,那种触摸方式总觉得有性的意味。
那是沙织想着「总有一天或许会读」而一直放着的小说,是前女友送的。在沙织全部读完以前她们就分手了,而且分开的方式并不漂亮,因此自那以后沙织就提不起劲把书打开来读,但也没办法丢掉那本书。那是她说「这根本神作」而推荐给沙织的,不论她们的结果如何,沙织都觉得丢掉会很对不起这部作品。
春夏应该已经注意到沙织回来了才对,这么一来,春夏应该也会预料到,沙织会因为家中的状况与平时不同而来到自己房间。
书名是《蓝色襞褶》。
沙织说得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希望春夏也能那样想。
沙织在脑海中的一隅,还想过说不定都是自己的误会,但那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不仅不是误会,她一定也理解那张照片的意义为何了。
将那张相片翻过来的瞬间──
春夏吓得抬起脸,终于看向沙织了。好像想说什么却又打住,然后垂下视线注视着地板好一阵子,最后,她点头了。
襞褶,这个词看气来就很耐人寻味。
沙织心想「总之先换衣服再说」,便回到自己的房间,然而她一打开灯,便察觉到异样。由于这片景色平时早已看惯,才会对细微的变化产生「奇怪?」的念头。只不过要确定哪里奇怪,还是得花时间就是了。
(也就是说……姊姊……是这么一回事吗……?)
虽然没有低着头,却始终没有看向沙织,视线一直到处游移。
☆
似乎是相片的背面。
可是今天沙织没闻到。
(怎么办……)
那是截取了自己与她完事后的某个瞬间的照片。
「我回来了~」
如果春夏感兴趣的话,那这本书也是如愿以偿了。不过平时春夏都会把书好好放回原位,这次的态度却很随便。沙织纳闷着,时隔数年拿起这本书,发现里头夹着某个东西。
太阳完全下山,使玄关变得一片昏暗,沙织打开玄关的灯,随意脱下浅口鞋,狐疑地想着「今天没有料理的味道耶?」。
(怎么办……)
(──!)
尽管如此──
然而事已至此,也只好面对了。她没办法声称这是骗人的,也不愿这样狡辩。不说明与否定,完全是两回事。
春夏遭到一股彷能使整个人弹起来的感受。
「那张照片,我想应该是以前交往的女生留下来的。虽然时间没有很长,她跟我在这里一起住过。」
(可是,拿都拿了……)
「我在。」里头立刻传出回应。
所以今天家里才会与平时不同吧。看来没办法像谈论天气的话题那样,让春夏说着「原来如此啊」接受了。
想着「那是什么?」并以视线跟随过去,才发现掉下去的是大小跟书签差不多的四角形纸张──
(咦──)
(那张照片,那个是女生之间在……的状况吧?)
沙织拥有的漫画已经悉数拜读过了,因此最近她也开始涉略小说。沙织好像比较喜欢漫画,春夏借来的小说没有多少翻阅过的痕迹,不过春夏本身倒是看得非常开心。
春夏将平板电脑放到桌上,「嗯~」大大伸了个懒腰放松筋骨。长时间盯着萤幕不仅是肩膀与腰背,感觉连脑筋都要僵掉了。没有适时休息放松一下,是想不出好点子的。
人的气味会因为常用的沐浴乳、洗发精、化妆品而各有不同。那么,假设两个人使用的产品全都一样,那气味也会一样吗?答案是否定的。那些香气会与本人的体味混合,成为独一无二的味道。
慌慌张张立起宝特瓶,用厨房纸巾吸起洒出来的茶水。一擦再擦的同时,脑袋里不断地打转,只是无论她再怎么想──
春夏还想再喝一口茶,却一时手滑,宝特瓶掉了下去,茶水咕咚咕咚流到木质地板上。
沙织把托特包放在地上,随即环视房内一圈,想着「究竟有何不同?」最后视线停在书架上的一本书上。
两人好不容易才渐渐成为一对感情要好的「姊妹」。
(那张照片,为什么会在这里……)
沙织依然想要确认一番。
(果然看到了啊。)
「嗯。」
突然间,春夏觉得在沙织书架上的那些书,那些内容,全都变得栩栩如生。
但即使有朝一日要面对,沙织还是希望能自己选择时机。她不想以这种形式被发现。
那也不可能。那位前女友很清楚,除非是相当信任的对象,不然沙织不会让对方擅自摆弄房间里的东西。
她以为这样照片就会外流出去?不,那不可能。以拍立得照片的厚度而言,要把书丢掉的时候一定会注意到。
春夏从位置站起来,走出房间,前往沙织的卧室。
春夏觉得那不是在嬉闹。即使是女生也不会玩到那个程度──至少春夏是如此认为的。她的朋友很少,所以只是个人见解,但还是觉得再怎么样都不会做到那个程度。
就那样步履蹒跚地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常备的瓶装茶来喝。
翻开封面后的装饰页上写着故事的概要。看起来,似乎是有关于青梅竹马的爱恨情仇。还写着花道与茶道的掌门人之类的关键字。其他还有一些激情的辞藻散乱在书页中,想必性爱的描写一定也偏向激烈。
春夏将背部靠到冰箱上。
没办法说明是哪件事该怎么办,但春夏此时没有别的感想了。
她借的小说是平装书,一天就读完了。春夏想着「这次想找一本耐人寻味的作品」,并且将手伸向了精装书。
最近都用沙织的百合故事来伸展脑筋。
还是说,那是某种祈祷呢?当拿起平时不会看的书本时,希望这张照片能成为契机,让沙织想起那段美好的时光?这倒是最像她会做的事。
有一本精装书塞在漫画之间。
春夏本身没有谈过恋爱,而且就算看男女的爱情故事,也不知道哪里有趣,不过百合故事会让她心跳加速。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原来恋爱故事这么有趣」,因此向沙织借了各式各样的漫画来看。
尽管觉得都已经读了一大堆激情的漫画,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在意的?对春夏而言,小说比较能够激起自己强烈的共鸣,所以她很担心,要是自己对大作出手而中途却无法停下,工作与家事可能都会荒废掉。
总而言之──先不论前女友的盘算是什么,沙织感觉得出结论了。
把书归位以后,沙织走出房间。站到春夏的房间前,深呼吸,接着敲门。
不行了。悸动、发热、震惊,全都无法平息。彷佛全身都化成心脏似的。
春夏体会着这件事,面对沙织的书架。
春夏暂且阖上书本,弯下膝盖捡起它。
那么,是为了强迫人出柜吗?为了在某人进到这个房间,拿起这本书的时候,能将沙织是「真百合」的事情曝光给那个人知道?
(糟糕了啊……)
春夏一定是看见了这张照片。
然后她一定察觉到──真实的继姊是什么样的人。
沙织不想扼杀自己。
沙织笑道,春夏也好似被钓动了一般,稍微绽放了一点笑容。
沙织放心了。
至少春夏的表情没有浮现出厌恶。
「那么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沙织接着说:
「晚餐怎么办?现在才准备应该很急吧?要跟第一天一样叫外卖吗?还是去外面──」
沙织若无其事伸出的手,让春夏的身体僵住了。
那个反应并不明显,若非沙织也无法察觉。但是那切实地,让沙织的心碎了一地。真的听见破碎声了。
──我被拒绝了。
回过神来,沙织已起身逃离。
她逃出房间,跌跌撞撞地冲出家门,跑在夜晚的街道上。
某个声音不断对沙织呫嗫耳语──这下都结束了。
沙织喊着:「别说了!」以连滚带爬之势飞奔着。她不晓得该何去何从,也无处可去。
☆
自家公寓的室内对讲机在罕见的时间响起,白神圆香看到显示于萤幕上的女子时,震惊到连忙赶去应门。
是沙织。
她的一身裤装式商务套装看起来皱巴巴的,托特包其中一边的背带从肩上滑了下来,更诡异的是,她宛如幼儿一般哇哇大哭,好像在说着什么,但圆香完全听不出话中之意。
圆香下楼来到公寓大门前,与住户们擦身而过,他们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诡异人物。圆香面带谄笑说着「不好意思」,总之先把沙织拖回家里。
圆香的心中闪过最糟的情况,但她判断服装的凌乱应该是奔跑使然。因为衣服只有凌乱,没有破损。
让沙织坐到椅子上,先暂缓询问情况,转而将水煮沸。
圆香在玻璃制的茶壶中放入洋甘菊茶的干燥花,注入定温煮沸的热水,接着在等待茶泡开的同时,将茶杯准备好。
这段期间,沙织依然「呜呜呜~」呻吟似的哭着,没有要停息的迹象。
稍微犹豫过后,春夏点头了。
当时甚至兴高采烈地──
(不回家就不要回来算了,但连讯息都不回,哪里是大人该有的态度?更何况,那种行为不该对姊妹或是对家人做吧?让人家那么担心,一点也没想到我的心情。)
当然,圆香什么也没做。
追上去也许比较好,但那时候春夏整个人惊愕失神,什么都做不到。春夏当时认为情况非比寻常,沙织或许想要一个人平复心情,所以没有传讯息给沙织就先睡了。
接连传了四则这种感觉的讯息,让春夏吓到了。
「白石已全权委任我进行状况的确认与厘清。」
如此提案道。
(哎~大概能猜到发生什么事啦……)
(讲真的……恋爱中的女人麻烦死了。)
(该死的臭女人。)
「我是沙织的朋友,白神圆香。沙织说有工作上需要的物品,所以让我来拿了……我可以进去吗?」
圆香不客气地回答。
春夏想着「终于来啦」,并以安心与愤怒交织的心情打开来看,发现使用继姊的帐号传来的讯息,不是继姊本人写的。
毕竟前阵子在常去的酒吧见面时,沙织还送圆香温泉旅馆的伴手礼,并且口若悬河地说自己有多开心。
对方如果直接回去,自己大概会一直心烦意乱,而且春夏也想将自己的想法好好转达给沙织。虽然已经着手在进行离开这个家的准备了,但还没有告诉沙织自己有搬出去的打算。
前一次是跟女朋友分手的时候,那次沙织也像现在这样哭得稀里哗啦的,还喝到不醒人事,出于无奈,那天只好一起住在酒吧附近的旅馆里。
(说起来,隐瞒事情的是她才对。为什么我非得觉得愧疚不可?)
将洋甘菊茶倒入保温过的茶杯里,然后回到沙织身边。把茶杯放到因哭泣而使脸蛋皱成一团的沙织面前,然后坐到她的对面。
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能想到的缘由就只有那件事了。沙织在主动说出口之前,就被自己得知,因此大受打击──
过了一个星期,正当春夏考虑得差不多,打算认真去看房子的时候,沙织的帐号传来了讯息。
后来,春夏得知沙织只是不回家而已,老实说,现在她的心情已经超过担心的阶段,开始感到一肚子火──
总觉得压迫感很强。那并非要找人吵架的口吻,可是咄咄逼人。在己方还在犹豫的时候,就马不停蹄地做出决定,这是春夏有点不善应对的类型。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沙织说了很多,只是她的声音沙哑,而且一直在啜泣,圆香不只听不太懂,而且内容东跳西跳的,怎么听都不得要领。
出现在萤幕上的,不是那张照片里的女人。对方是个看起来意气风发,魄力十足的美女,有一头发色明亮的中长发,发梢修剪成内卷的造型,口红则是暗红色的,会使人联想到厚身酒体的红酒。
当这个讯息传出去,室内对讲机的铃声立即响起。
春夏连忙拿出拖鞋。
春夏一瞬间火大地心想,为什么你不自己来!但回想起沙织跑出家门时的模样,便冷静下来,认为那样或许比较好。她当时非常情绪化,如果现在还是那个样子,根本就谈不下去。只是春夏到此刻还是搞不懂,为什么沙织那时会突然那么惊慌失措。
「幸会。我叫做白神圆香。很抱歉突然传这样的讯息给您。」
「我可以先去拿沙织拜托的东西吗?」
圆香对于前女友那种强迫沙织出柜的行径,打从心底感到火大。
春夏并非一时冲动也不是自暴自弃,而是真的那么想,实际上,前天就开始上网搜寻自己租得起的公寓了。
「我看你暂时住我这里吧?不过床铺只有沙发就是了。还有,不要期待伙食喔。我几乎没在做饭的。」
如此问道。
「我知道,不用带路了。」
「哎呀~她有可能会直接变成我女友耶?太感谢神明了啦!」
看来她好像有来过这个家。应该真的是沙织的朋友,让春夏稍微放心了。春夏隐隐担心过沙织是不是手机被没人收,还遭到监禁。
沙织也有到这个家玩过几次,圆香也去过沙织家,但她们没有住过对方家,在家中两人独处的状况更是第一次。
☆
再加上对方的反应并不好。若非如此,沙织不可能慌乱成这个样子。
有关押金跟搬家费,虽然不好意思,只能拜托父亲了。至于生活费,还能靠这阵子增加的工作设法撑一阵子。
「可、可以……」
春夏还以为要视讯,结果──
「所以呢?发生什么事了?」
到隔天早上,发现沙织还是没有回来,因而一阵惊慌,不过讯息都有变成已读,所以暂且放下心来,尔后又想到有可能是别人在代替沙织看讯息而深陷苦恼,但是想到沙织也是个大人,所以春夏忍耐了两天,最后就打电话给公司了。
圆香悠哉喝着洋甘菊茶,眯眼看向挚友那张妆容全毁、一片脏污的脸蛋,守望着她。
春夏说了声「请进」让她进到起居室,进来后,她便脱下大衣披在椅背上。那是一件军绿色且没有毛领的鱼尾大衣。大衣底下是能够清楚凸显曲线的高针数无袖针织衣,让春夏觉得魄力十足。与大衣同色调的工装裤也很适合她。
(真的是吗……?)
沙织到现在仍采取袒护前女友的说辞,但事实不可能如她所述。
如果她什么都不说就跑出门了,那或许真的是上述原因,但沙织不是特地来到春夏的房间亲口坦承,还以「就是这么回事」的态度做了总结,想要结束话题吗?那之后,春夏被沙织问:「一起去吃个什么吧?」接着──沙织表情丕变,随后便跑出家里了。
沙织的卧室房门敞开着,春夏向里头出声问道。
尽管觉得不容易,与离开老家突然就要一个人生活比起来,难度已经下降了许多。
「我是沙织的朋友,从她那里听过事情的原委了。现在她暂住在我家里,请您不用担心。另外,有关今后的事宜我想与您谈一谈,还请您容我联络您。」
春夏退了一步,圆香便一副熟悉门路的样子脱下短靴。
然而──
「不是不行,但可以的话红茶比较好。」
「要是太得意忘形,小心踢到铁板摔一跤喔?」
「然后你希望怎么做?要我把东西拿一拿就离开也可以……还是要听听状况?」
「我知道了,请进。」
圆香那时这么调侃沙织,没想到居然成真了。
即使听不懂,圆香还是尽可能搞懂了一些事,内容猜想的几乎一样。
从沙织口中听到的讯息而言,圆香觉得应该能得到对方的理解,但看起来并不是那样。不过圆香所认识的「高梨春夏」这个女人,说到底都是透过沙织的双眼看到的,充其量只是沙织印象中的妹妹。
回想起来,自己与沙织已经认识几年了,而这种事不下数次。
这种时候,最好是暂时放着不要理会。
圆香挥了挥手,毫不迟疑地走向沙织的房间。
再加上,春夏知道她不回家的理由。
这段期间,春夏传了好几次讯息给她,尽管有已读,却没有回复,担心她被卷入某种事件当中,因此试着联络过公司,但沙织好像有乖乖去上班,所以春夏没有通知爸妈。
到了第四天还是不回家的话,春夏打算主动去找人。
听到女子的发言,春夏生硬地低头致意。
「能请您告诉我,方便的日子与时间吗?恳请您多多包涵。」
「啊,好的,房间在──」
比起传讯息,请对方说明或许会比较妥当。
「喝咖啡可以吗?」
感觉沙织说了声「谢谢你」,可是嗓音浑浊不清,彷佛嘴里含着卤蛋似的,圆香实在听不清楚。
春夏说声「现在开门」,并解除住户共用的大门锁。女子微微一笑之后,便消失在萤幕中,过了不久,这次换玄关的门铃响起了。春夏确认画面,只见方才的女子站在门前,于是走向玄关,打开门锁,推开门板。
「另外,以我这边而言,现在也没问题。」
也就是说──她现在住在朋友家,有关今后的事情,她会派这个朋友来,所以要自己跟她谈谈的意思吧。
毕竟不管说什么对方都听不进去,等对方理解这里暂且可以放心以后,就会冷静下来了才对。
圆香想着「那种印象一点都不可靠」,面对粗鲁揉着眼睛,使妆容愈来愈花的沙织──
那种行为,只是在给沙织找麻烦罢了。
圆香心想,不过也太急转直下了吧。
只是──妹妹的反应,圆香搞不太懂。
沙织离家出走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星期。
大概是被妹妹发现自己是「真百合」了吧。而且,恐怕是以不如沙织预期的形式。
(好麻烦喔……)
又有讯息传来了。
说到底,这里可是沙织的家,要是待得不自在,叫自己出去就好了。结果却是她自己不回家,根本不合乎道理。
也许是稍微放心了,圆香真心这么想,并且小小叹了口气。
开了这个玩笑。
「本人已经来到楼下,要来帮白石取她拜托的行李。」
家里有大吉岭的茶叶,所以春夏按照她的要求泡了茶,在餐桌等着,过了不久,白神圆香拿着资料回来了。她根本不在乎资料会折到,径直将东西丢进形状不硬挺的托特包中,然后坐到春夏的对面。
那个人是否对沙织有所留恋根本不是重点,她无非只是想曝光「沙织就是这种女人」罢了,根本就不在乎对方知不知道沙织的内情。
只有把帮沙织解开衣服的扭扣并松开皮带,以免衣服勒着身体而已。隔天沙织有乖乖把住宿费还给自己,所以还可以接受。
圆香问道。
春夏想着「要什么时候好呢?」并且打算确认行事历,此时──
「……你好。」
这条讯息接着传来。
先不说要不要谈谈,对方都这么说了,总不能不让人家进家门。说起来,这里本来就是沙织的家。
对方穿上拖鞋后──
觉得圆香的态度颇具攻击性的春夏,以手指掐起大腿,心想「她认为沙织跑出家门的原因是出在我身上吗?要是她真的那么想,就是误会一场了」。
圆香将腰杆挺直,笑容可掬地说:
「那么,容我再一次自我介绍。我是沙织的朋友,白神圆香。她一直赖在我家里,差不多希望她能快点出去了呢。」
那是一段真诚过头的自我介绍。
「……我是高梨春夏……是她的继妹……预计……」
双亲已经登记入籍了,这样说应该没错。话虽如此,沙织好像并不打算入籍,所以两人只是以社会大众的角度所见的「形式上」的姊妹。(注:在日本的户籍法中,「入籍」是指进入对方的户口,虽然在社会的观点几乎等于结婚,但在法律上不完全是结婚。因此现阶段,春夏与沙织还不完全是姊妹)
「原来如此。」
圆香的大眼睛动了一下,速度飞快,但春夏认为自己毫无疑问地被品评了一番。
「你就是沙织说的妹妹啊。」
春夏不晓得沙织是如何说自己的,但感觉那应该错得离谱。
「那个……家姊还好吗?」
「一点也不好。」
圆香笑眯眯的否定了。
「毕竟是大人了,她还是有乖乖去上班,但回来以后就整个人疲惫不堪。因为动不动就哭,眼睛肿成原来的三倍都消不下去,鼻头还破皮,整个红掉了。整个星期都在听一样的话,再怎么样也会腻啊,所以我为了打破僵局才会来这里一趟。」
「……真、真的很不好意思……」
春夏忍不住道歉了。虽然只是善后性的言论,圆香并没有放过这个语病。
「既然你道歉了,就表示你知道自己错了吗?」
春夏瞬间被惹毛了。
(错的是我?为什么?是她擅自坦承,擅自作结,擅自跑出去,结果那为什么会变成是我的错?)
她实在没办法隐瞒情绪,全都写在脸上了。
那不是自嘲的笑容,而是真心觉得可笑。
圆香将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带着淡淡的笑容这么提问。
「咦──?」
「嗯。」
「就算没到那个程度,接吻也可以算在内。会想亲吻对方吗?被对方亲也可以吗?这就已经是一种基准了不是吗?比方说,你能跟父亲接吻吗?啊啊,我说的不是脸颊,而是嘴唇对嘴唇喔。」
如此说道的圆香,神情虽然平静,声音里却含有诅咒般的怒意。说明了那是绝对不能做的事。
圆香点头道。
「但是我想先澄清一下。我喜欢沙织也喜欢女生,但绝不是谁都可以。这点我希望你能理解。」
一瞬间,春夏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但是混乱的思绪立刻复原,春夏理解了圆香话中的含意。
「就算沙织把你当成一个女人喜欢也一样?」
有过一个。
圆香穿上大衣,背起包包。
春夏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
「那个,可以让我一起去吗……?」
春夏点点头。
「……不知道是很不好的事吗?」
「是的。」
「总之……妹妹你的事情是意外没错,但你看到的照片,那个真的是纯粹的恶意,可恶死了。」
自己当然不会主动去拒绝沙织,这点是绝对的。但是见识到沙织陌生的一面,面对那样的她,自己不敢说绝对没有紧张。
「然后呢,你怎么想?」
「……我也伤害到家姊了吗……?」
「我的鸡婆就到此为止,拜拜,妹妹。多谢你的红茶。」
「所以说……我真的很重视沙织。」
「跟你说,这是我的一个基准……是否觉得跟那个人做爱也没关系,这样。」
(……啊。)
「不过,可是……那个,那种事情就算知道了,也不该擅自说出来不是吗?就跟照片的事情一样──」
「我知道家姊的心情了。但是到底该怎么做才好,我要从家姊口中直接听到刚才您说的话,不然没办法决定。因为我觉得,只是待在这里用想的,也不会理解家姊是怎么想的。」
这种行为不是相当于与强迫别人出柜吗?圆香对照片的事情明明抱着强烈的愤恨,这让春夏觉得她怎么能这么双标?
「那个……那是……真的吗……?」
高中时的学生会长。春夏很憧憬对方,而且对方也很疼爱自己,那是春夏最喜欢的学姊。虽然那个时候想都没想过这档事,不过,如果她向自己索吻的话──自己或许会同意。
春夏没办法断言「没有」。
「……您从家姊那里听来的吗?」
(假如那就是单纯的喜欢与恋爱的界线,说不定我在那个时候,已经爱上了那个人,也早就经历过第一次恋爱了。)
稍微思考过后,春夏如实摇摇头说:
「……我喜欢百合故事……那是我与家姊一起生活以后才知道的世界,可是那让我心跳不已,也让我心生憧憬……但如果问我发生在自己身上会怎么想……我不知道。再说了,我一点也不懂恋爱……我有很多喜欢的人,也喜欢家姊,可是那和我对朋友或是对家父的喜欢相比,到底有哪里不一样,我还没有搞懂……」
「你有想过,说不定只是自己不知道,其实这在周遭意外地是稀松平常的事吗?」
「妹妹,你……已经知道了对不对?」
扑通,心脏猛烈跳动。然后一旦开始响起,速度就愈来愈快,并且愈来愈强。身体渐渐热起来,脸颊也在发烫。
(姊姊……喜欢我……?)
「那你怎么想?」
「所以如果你以后也能继续当她的『妹妹』,我也会很高兴。」
「没错。例如你在某一天,得知了原本以为只是朋友的人对你抱有好感,先不论是否为男女关系,我想多少还是会做出防备吧。」
「沙织回来你也没问题吗?」
「我已经从沙织那里取得许可了。应该说,我是被她拜托的。沙织要我来问你:『你的姊姊喜欢女生,而且喜欢的还是你,这样你还愿意跟我一起生活吗?』这样。」
「没错。」
「做不到对吧?那跟朋友呢?可以吗?」
「嗯。」
「意思是你要去见沙织?」
春夏点头道。
「去我家吗?」
圆香平淡地肯定了。
春夏稍微思考后点了点头。
圆香所说的,春夏能理解意思,但无法感同身受,所以什么也没说。她不想要明明不懂却摆出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
如果沙织还需要自己这个妹妹,那春夏不会拒绝。
被圆香直勾勾盯着,春夏死命忍耐,不让决心动摇。
圆香「呼~」喘了口气,彷佛要转换心情一般喝了口红茶。
「那个……好。」
「我才──」
「我想也是啦。」
「不过见到你以后,我知道你不会在生理上觉得我们『好恶心』了,这次的事情,就像一场意外吧。」
「嗯。」
「你听到沙织解释以后,摆出了防备动作对吧?」
「因此我的处理方法是『不对不熟悉的人提到我的情史』,要是有人提到恋爱的话题,我就会说『别讲了,我没兴趣』,所以我的朋友很少呢。」
春夏不晓得这样讲正不正确,但还是反射性地道谢了。
「总而言之,你仔细想想看吧。下一次沙织会亲自听你回答。无论是哪种,得出结论以后请给个联络。」
圆香笑了。
「……我做了什么事,导致害她受伤了?」
圆香说完这番话,伸出漂亮的手指,碰触自己丰润的嘴唇。
春夏思索着,仔细思考过后才开口:
「……刚才的致歉是以妹妹的身分。因为家姊给您造成困扰了,我只是针对那点道歉,没有别的意思……」
「……是指,家姊曾经跟女生交往过的事情吗……?」
春夏被圆香紧盯着,那道视线有如要刺伤自己一般。
「就我而言,亲人这种东西根本不可理喻,只是麻烦罢了,可是沙织已经没有任何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或许是这个原因,即使是形式上也好,她真的很高兴自己有了『妹妹』。」
喀嗒,圆香站起身,让春夏回过神来。
听不习惯的词,让春夏身体僵住了。
或许是疑问写在脸上了,圆香笑着说声「没事啦」,然后解释:
「请、请等一下!」
或许是对春夏毫不退缩的态度得以接受,圆香的表情稍微变得柔和一点了。
看到春夏缄口不语,圆香说道:
的确,那种误解或许就跟「自以为全世界的男人都喜欢自己」没两样,是会被取笑自视甚高的行为。
圆香「哼嗯~」了一声,盯着春夏说:
「这是很重要的事,而且沙织也没有要我立刻得到回复,所以你就好好想想看吧。虽然很麻烦,我会继续收留她的。」
「是的。」
圆香「哼嗯~」了一声,不见态度改变,春夏便继续说道:
春夏隐约能够理解。以前自己曾经被同事告白过,而且对那个人从来没有任何想法,当时春夏真的害怕极了。
春夏想都没想就把圆香叫住了。
「……老实说,我吓到了。我第一次在现实中遇到这样的人。」
「意外……吗?」
「话说回来……你知道沙织对亲人有强烈的执着吗?」
「毕竟都看到照片了……而且家姊也直接告诉过我。」
「……老实说,她为什么会突然跑出家门,我也不清楚……」
「非常……谢谢您……」
这点春夏敢断言。因为这里是她的家,而我是她的「妹妹」。
被圆香笔直地盯着,春夏正面承受视线。感觉自己正被审视着有无撒谎,实在是失礼得可以,自己的字字句句可都不是谎言。
「没有不好吧?应该说,任谁都没办法啦。人又没办法知道世界的全部。我们会希望他人理解,但没办法强制,也不该那么做。再说,我觉得自己也会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伤害别人,或是被人伤害。比方说,我不懂与男人恋爱的感觉,对男人更是冷言相向,我觉得那一定也会伤害到某人。」
春夏点头了。
春夏想起自己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的脸──做不到。再怎样都不可能。在至今为止的人生里,能让自己觉得亲或被亲都没关系的对象──
春夏在面对别人的时候本来就很容易紧张。因此在应征工作的面试上,实在不尽顺利。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已经没办法称沙织「我姊」了。感觉那个用辞直接成了心灵上的距离,让春夏觉得很寂寥。
春夏紧握已经凉掉的茶杯问:
春夏没办法回答。这实在太突然了。
这是真的。春夏一直不明白喜欢与恋爱的界线在哪里。对亲人是不可能的,但如果喜欢的是别人,那就等于恋爱吗?
「你还真坦率耶。」圆香笑了笑,接着说:
「然后,接下来纯粹是我个人感兴趣的事……你对同性间的恋爱是怎么想的?啊啊,我不是说别人,而是在说假如是你的话。你不是喜欢百合漫画吗?」
跟父亲──?春夏觉得自己的鸡皮疙瘩都要掉满地了。那不可能,光用想的……不对,她根本就不愿去想。
春夏知道沙织的心意了。但从别人口中听说「人家喜欢你」,春夏仍无法完全相信。圆香没有撒谎的理由,但这是大事一件,春夏还是想听沙织亲口说出来,否则不会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了解,那走吧。」
圆香咧嘴一笑。
「那个人现在一定引颈翘望在等我回去,保证她会吓个半死!会不会骂我『跟说好的不一样』呢?不过不关我的事啦。你就好好念她一顿吧。」
「是。」
清楚回答后,春夏急急忙忙完成外出的准备。
☆
在圆香开车的时候,春夏一直在思考沙织的事、自己的事,以及在恋爱层面的意义上喜欢同性的事情。
春夏没有以那种目光看待沙织过,因此她开始回想一起生活以后沙织的言行举止,然后重新询问自己对沙织心有何想。
一切都是第一次,春夏为了整理心情,试着想回忆起放在沙织书架上的百合漫画内容。每一本都很有意思,但其中一个系列──唯汰葵老师的《姊姊是我的秘密恋人》不一样,它不仅在娱乐层面有意思,还让春夏产生一种奇妙的感想:「莫非继姊是在自己身上寻求一样的事情吗?」
春夏思考最多的,是「喜欢」与「恋爱」的差异。
先不论做爱,接吻这个基准很好理解。
愿意亲吻与可以被亲,等于爱上对方,虽然春夏觉得这个说法并不能完全成立,或许能代表有机率发展成恋爱。
那么一来──
☆
「怎么回事!」
春夏躲在圆香背后进入家中,在沙织出来迎接的当下冷不防地现身。沙织见到春夏的身影,首先哑口无言,然后澈底陷入恐慌,如此大喊。
「哪有什么回事不回事的。」
圆香贼贼地笑着,脱下大衣说道。
「你妹说要直接跟你聊聊,所以我就带人家来啦。你不会有意见吧?这里可是我家耶。我会待在自己房间,你们慢慢聊喔。」
圆香挥挥手,将两人留在不怎么宽阔的走廊上,消失在里头。春夏脱掉短靴,走上玄关,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姊姊。沙织身穿一套略显老旧的运动衫,脸上也没有化妆。
「好久不见,姊姊。」
「抱歉──我太高兴了……啊啊,真是的!」
「其实……自从妈妈给我看照片的时候,几乎就对你一见钟情了……当知道你必须一个人生活的时候,我就暗自心想,说不定我们能住一起,所以才提议──」
(感觉好像超级遗憾的。)
「我没有!」
沙织有如在忍着什么似的,紧紧抿着嘴唇──
「该不会……是你设局让事情发展成那样的吗?」
原先黯淡无光的眼眸,似乎淡淡地燃起了光明。
春夏抬起头,笔直看着沙织说道。
然后如此说道,也张开双臂。
「啊,可是,不是真的要亲哟。我只是把接吻当成能不能相恋的指标来试想而已。」
「应该,可以吧……」
或许还有更加委婉的说法,但春夏一时想不到。要是拐弯抹角却没传达清楚,那就太难为情了。
「啊啊……」她在耳边发出打从心底感到喜悦的叹息声,那股炙热的气息,让春夏感到搔痒。
「想说如果可以是姊妹又是情侣就太好了,是我起贪念了。但是,如果要选一个的话,我会选择『姊姊』的角色。毕竟恋爱会破局,但是姊妹不会分手。」
这使春夏笑了出来。
沙织轻柔抱住春夏,彷佛春夏是以肥皂泡泡做成的,若不小心呵护就会轻易破裂一般。
「人家好像愿意把起居室借给我们,去那边聊吧。」
沙织就像理解自己待会儿就要被骂的小狗一样,有点偷偷摸摸地跟在后面。
「……是……」
「可以。」
「那么,你要放弃吗?放弃跟我当情侣吗?」
春夏觉得沙织非常真挚,没有在说谎。
于是回望她那双又大又美丽的眼眸──
「嗯。」
这张沙发并没有很宽,所以像这样坐着,膝盖随时都会碰到。这是如字面所述的促膝长谈。
「啊──说、说得也是嘛!哈哈哈哈……」
「这样啊……」
「可是……喜欢你,也是真的……」
沙织彷佛要脱口说出「好耶」似的握起拳头的模样,让春夏觉得很有趣。
大惊失色的沙织连忙摇头。
沙织以截然不同的情绪,细声说道。
「那不是姊姊的错吧?所以说,你没有必要道歉。」
并如此回答道。
「对于伤害到姊姊的事……我很抱歉。我没有那个意思,但就结果而言还是伤害到你了,所以我道歉。」
「是、是的……」
沙织唰的张开双臂,并以那个动作静止不动。
沙织「咕」了一声,顿时语塞。
沙织不像往常那样抬头挺胸,而是垂头丧气地回应。春夏并没有要斥责她的意思,反而开始觉得沙织有点可怜。
春夏低下头这么说道。
「咦,真的?你没有在捉弄我吗?」
春夏以全身感受沙织那有如火炉般的体温,同时想着「与这个人的话,说不定真的有可能恋爱」,并且像安抚那般,不断轻拍沙织的背。
春夏对一星期未见的姊姊如此说道,并面露微笑。
春夏说道,然后前往预先从圆香那里听说过位置的起居室。
「能不能跟你接吻。」
「……嗯。」
「我真的没有!我根本没有想到妈妈他们会说那种话!虽然我真的觉得那是天赐良机,那个提案不是为了恋爱,而是因为我认为那是加深姊妹感情的机会,我是真的真的想跟你成为一对要好的姊妹!」
春夏被沙织凝视着。
「我……不想放弃,可是春夏……你不喜欢吧?」
照片的事情暂且先这样即可。那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做那种事?老实说,这些春夏一点都不想知道。
沙织的眼睛泛出泪水。
总觉得非常令人安心。
「姊姊……你……那个……喜欢我吗?」
后来春夏才听说,当下沙织心里在想的是「你到底灌输了什么鬼东西给我妹啊!」以及「可是,谢谢你!」。
「咦──」
「我没有说过不喜欢。」
「那个……我可以抱紧你吗?」
春夏舔湿嘴唇,咽下唾液。
于是沙织坦率点了点头。
「姊姊……」
看来她已经到极限了。
然后点头承认。
沙织以除了「胆战心惊」之外无以形容的态度来到春夏身边,彷佛要坐在鸡蛋上似的,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呃,嗯……」
「指标……?」
春夏再一次感受到,沙织真的对亲人有强烈的坚持。春夏本身不像圆香那样觉得家人很烦,不过也没有沙织那样的执着。那或许是因为自己与父亲有血缘关系吧。
而沙织却一脸尴尬地嘟囔着,别开目光。
「姊姊跑出门的理由,还有姊姊的心意,我都从白神小姐那里听说了。」
沙织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紧接着,春夏发现她的太阳穴正在抽动。
春夏差点忍不住要笑出来,但忍住了。
比起那些,更重要的是接下来的事──沙织的告白。虽然没有直接从沙织口中得知,但她非做出回应不可。可是在回复她之前……春夏想好好地从本人口中听到。
春夏将脱下的大衣挂到餐桌边的椅背上,没有坐在那张椅子上,而是在一旁的沙发弯腰而坐。继姊看起来旁徨无措,不晓得自己该坐哪边,所以春夏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请坐这边」,催促沙织坐下。
「不、不用啦……都是我反应过度的错……那一切都太突然了,吓到人的也是我……对不起。」
「我一直以为自己没有恋爱过,所以不晓得『喜欢』以及『恋爱』两者的区别……可是白神小姐告诉我一个指标,我把那个指标套用在姊姊身上思考过了。」
春夏点头了。
先不管那件事。
「呃……所以呢……?结果是──」
「所以说,以有没有可能而言,我觉得『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