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又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过,算了,就算有一个这样麻烦的人存在也无所谓吧。
稀疏生长的杂草、古旧的石墙、以及清澈透亮的蓝天在眼前延展。视野中能看到的,只有晾衣架、用途不明的生锈铁桶,以及一辆爆胎后软绵绵靠在石墙上的妈妈自行车。
(除了妈妈的自行车,什么都没变呢~)
在檐廊边,以蝉鸣与风铃的清凉音色为背景音乐,晃荡着双腿发呆的,是这个家的长女——畑山爱子。
那天,从异世界归来的爱子,接连数日接受了警方、媒体、校方及政府相关人员的询问。毕竟她是集体失踪事件中唯一的成年人。即便学生们讲述着奇幻经历能获得更多同情,但作为社会人的爱子反而要面对更为严苛的目光。
虽说事前讨论已决定如实讲述在异世界托塔斯的经历,但爱子本人也没有编造「足够令人信服的真实故事」的自信,最终只能给出与学生相同的说辞,作为社会人感到颜面尽失。
当然,对于未能带回部分学生,以及学生们被「妄想」附体的情况(虽然现实中不可能存在这种事),舆论开始将矛头指向爱子。
这股势头愈演愈烈,甚至出现了「连失踪本身都该归咎于爱子」的愚蠢论调。
这起谜团重重的事件——犯人未明、学生未归、归来者的妄想——必须有人承担责任才能平息。可以说爱子被选为了替罪羊。
被连日风波折磨得精疲力尽的爱子,顺从周遭的暗示,准备以集体失踪事件责任人的身份背负污名。她接受了激烈的舆论抨击与教师生涯——不,是社会人生命的终结。这也与连日目睹女儿遭报道而心痛不已的父母劝她回乡有关。
然而就在爱子决心离开学生们身边时,话题却以惊人到不自然的方式——且无人觉得异常——突然平息了。
犯人自然是始。
他制造了利用网络与媒体的大规模认知操纵神器,强硬而彻底地干涉了全世界人类的意识。
得知此事的爱子表情剧烈抽搐,对始喃喃道:「你竟然……」毕竟这是世界规模的洗脑,连故事里的邪恶组织都要相形见绌的恶行。
但在各方面都憔悴不堪的爱子面前,始只是耸了耸肩:
「擅自栽赃又自圆其说的社会才该反省。遭到反击不是理所当然吗?」
换言之,伤害爱子的社会舆论就是始的敌人。既然不取性命,让人接受洗脑也算合理报复——让那些因好奇与不负责任言论伤害自家人的家伙得到应有惩罚。
被这么一说,爱子已经无言以对。她宣称绝不允许因世间不负责任的流言而与我分离。这是倾心之人说出的话语。为此,她甚至将全世界的意识都纳入了掌中。
魔王大人,于此登峰造极。
「好寂寞」
那就是关于爱子的『恋人』。
既然是女儿的恩人兼心上人,家人们自然想见见。但不知为何,爱子总是支支吾吾地搪塞过去。
最近几个月别说共处,连正常对话都没有。始也忙于应对各国政要的周旋、研发能让异世界通道更易开启的秘宝、经营供养月她们的事业,根本无暇来见爱子。
就这样,爱子最终得以重返始他们就读的学校任职。更因行政方希望统一管理回归者的考量,她甚至获得了担任回归者特别班级班主任的职位。相较于被召唤前只是名普通科任老师的境遇,某种意义上也算升迁了。
她不禁独自抱头翻滚起来。与生俱来的认真性格和对教师职业非同寻常的虔诚,在回归日常生活后开始变本加厉地折磨她的精神,如同五寸钉狠狠刺入,又似缝衣针细细扎心。
爱子初中后就停止成长,也从没有恋爱苗头,家人们原本很担心她的将来。正因如此,他们更期待见到女儿选择的对象。
虽然女儿没有明说,但家人们察觉到她似乎有了恋人。据说能回到日本多亏了『那位』,之前镇压针对爱子的骚动也是『他』的功劳。
「喂爱子,摆什么傻脸呢。魂儿飞走了吗?」
爱子的家庭成员包括父母和外婆外公。家里经营着果园,父亲是入赘的女婿。此刻他正精神抖擞地在田间劳作,还不忘对暑假回家的女儿喊『有空就来帮忙』。
那天,与学生们一同失踪的女儿突然归来。听完解释的畑山家众人起初难以置信,但看到爱子施展的魔法,目睹果园品质突飞猛进,产出水果都变成最高等级后,便决定『细节就别计较了』,接受了女儿的经历。
然而。当真正回到日本的教育岗位,站在讲台上俯视坐在学生席位的始时——
「但师生之间果然还是……」
面对女儿呆滞的回应,爱子母亲昭子露出无奈的表情问道:「要吃西瓜吗?」爱子骨碌碌滚到桌边,用无声的翻滚作出「要吃」的回答。
那就是——
确实,对神代魔法使而言这不算问题。虽然不确定对母亲是否管用。
我一边享受着电风扇送来的凉风,一边等待了片刻。昭子将切得整整齐齐的三角形西瓜端了过来。西瓜冰镇得恰到好处,水灵灵的,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爱子用附赠的牙签把西瓜籽一颗颗挑出来后,啊呜一口咬下了尖端。
没错,她突然清晰地回想起自己与始的关系。当然,在神话决战之后,早已与始共度过无数火热夜晚,现在才纠结这个实在是~太迟了。
这也是纠结者的真实想法。
超级麻烦人士的内心独白。
「我是老师,始君是学生……虽然现在才意识到这点!」
「我究竟在做什么啊啊啊!居然对学生出手呜呜呜——」
「妈妈你在说什么呀。我、我又没有那个……恋、恋人什么的……」
爱子别开视线小声嘟囔着,同时用高速抠西瓜籽的动作掩饰害羞。
她当然明白家人们都想见见『那个人』——始。但师生关系这种事,即便是对家人,不,正因为是家人才更难以启齿……
看着爱子含糊其辞的态度,昭子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
这是爱子毫无伪饰的心声。
「……看你这样,完全想象不出不久前还在电视上抛头露面,做出各种悲壮觉悟的样子呢」
怀抱着这些纷乱思绪,想到始身边已有足够多优秀女孩,或许自己这样的年长者该退出……就在得出这种结论时,利用暑假回乡探亲的爱子,此刻正如烂泥般瘫在檐廊上。
「呜、呜~嗯……我会考虑的」
温柔甜美的滋味在口腔扩散的瞬间,爱子脸上绽放出幸福的光晕。这副模样完全就是个小学生……堪称童颜的极致体现。任谁都看不出这是个二十六岁的成年女性。自从觉醒魔力后,不知为何皮肤状态变得出奇地好,这也是让她看起来格外年幼的原因吧。
「媒体好可怕。官员好可怕。教育委员会好可怕……和神之使徒战斗反而轻松多了」
这样的畑山家最近有件特别在意的事。
「呜呃!?」
事到如今,无论说什么都无法阻止始的脚步了吧。
「飞走了也能用神代魔法召回来哦,妈妈」
自然形成了这样麻烦的状态:刻意躲避始的同时,看到他与月她们亲热会倍感煎熬,但罪恶感又阻止她接近始……如此循环往复。
「什么都行啦,你差不多该让我们见见女儿的恩人了吧?爸爸和爷爷奶奶也都非常在意哦?」
「难得回家却整天发呆不帮忙。该不会是借着探亲的名义,从'他'身边逃出来的吧?啊,还是说已经被'他'甩了,这次是失恋疗伤之旅……」
家人曾怀疑对方是否品行不端,但看到女儿整天摸着项链上的戒指傻笑、盯着手机屏幕痴笑、煲电话粥时晃着脚傻乐、动不动就想起什么似地脸红心跳的模样,任谁都明白她是真心喜欢对方。
「……才不是王子殿下呢,妈妈。是恶魔哦。准确说是魔王大人才对」
「真是的,再这样下去,你的'他'可是会逃走的哦?」
虽然成功避免了与这些在异世界生死与共、比珍贵更珍贵的学生们分离,重新回到原本的轨迹,但此刻的爱子却面临着一个两难困境。
然而爱子的态度始终暧昧不清……
爱子虽然沮丧地垂下肩膀,内心却被一种酥痒难耐、飘飘然却又揪心不已的感觉折磨得辗转反侧。
「比起魔法,世间无形的潮流或许确实更可怕呢。不过没关系吧?你身边不是有位最棒的王子殿下吗?」
正在为两人关系烦恼的爱子,听到母亲可怕的预言后,顿时捂住胸口发出悲鸣。
「毕竟我和始君还有年龄差距……身份差异……」
她在心里小声辩解道『又不是恋人,明明都已经把我当媳妇看待了,所以也不算说谎…』,这副模样简直像极了某个熟人。
「……算了,你也有自己的考量吧,毕竟不是小孩子了。不过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家永远都欢迎哦。」
「……嗯」
最终昭子选择让步,爱子抠西瓜籽的动作也稍微放缓。看着女儿如释重负的模样,昭子苦笑着转换话题。
「说起来今年又要办庙会了。难得的机会,要不要换上浴衣去看看?你都多少年没去了?不是最喜欢山城爷爷做的棉花糖吗?」
「啊,说起来又到这个季节了……等等,山城爷爷居然还健在啊……」
「你这孩子真没礼貌」
「因为我上高中时他应该就超过九十岁了吧?」
「是啊,今年一百零二岁了」
「那、那还在摆摊?没问题吗?不会做着棉花糖就升天了吧?」
「真是越说越过分。老人家现在还很硬朗呢,自己都说要再活三十年」
「该不会是想挑战吉尼斯纪录吧?」
闲聊间,爱子决定借这场充满回忆的家乡庙会来排解心中郁结。
傍晚,当绚烂的夕阳即将隐没在河对岸的群山之间时,爱子已身着樱色浴衣站在玄关。手执小巧可爱的束口袋,脚下踏着清凉的木屐。浴衣让平日稚气的面容平添几分妩媚,这大概就是日本人的特质吧。
「真不要人陪你去?」
昭子歪着头问道。
「嗯。随便逛逛就回来。爸爸他们不是也去帮忙了吗,我去那边露个脸就好」
「这样啊…虽说乡下地方,但也不是没有坏人。特别是祭典时总有人喝过头」
「知道啦。再说了,现在怎么可能还会被暴徒怎样」
「别大意。要不叫太一来接你?」
面对自幼熟识的太一那不经意的『老好人做派』,爱子心头涌起一股暖意,微笑着道谢。不知为何,青年太一却突然别过脸去,用手捂住嘴角。当爱子绕过去问道『哎呀?怎么了?』时,太一慌忙转身,催促她往庙会方向走去。
山城老爷爷用棉花糖再现米开朗基罗雕像,展示着莫名精湛的艺术造诣;偶遇爱子的女同学带着孩子,让爱子心情复杂;当被人半开玩笑说『爱子也快点结婚吧~』时,她脑海中浮现出始的身影,面泛红晕却没有否认,引得太一莫名燃起斗志……
「这样啊。但你带的班级是……那个班吧?说不定又得让你挡在最前面」
也曾被神的使者诺因囚禁过。被困在高塔顶端,简直像童话里的公主。而在不安与焦躁中消沉的自己,迎来了与他在海拔八千米的战斗。
(啊呜……)
(话虽如此,空气澄澈度果然还是比不上托塔斯……)
「呜诶!?」
「嗯。这种场合氛围最重要嘛。难得时隔多年参加祭典」
「是吗?谢谢」
「这样啊,说得对。…………那个,怎么说呢,很适合你」
因自己引发的结果而丑态百出,不仅被看到那副狼狈模样,还受到了他的照顾。
「就是啊。太一君脾气虽好,但太依赖他的话也会生气的」
后来在慰灵碑旁听到的话语,爱子一生都不会忘记。如果说先前的营救是肉体的救赎,那么黄昏慰灵碑前发生的事,无疑是对心灵的拯救。想来从那时起,就已经被无法掩饰的炽热情感俘获了吧。
虽然青春期时因种种原因疏远过,但长大后便恢复了往来。每逢长假回乡都会相聚谈笑。
「不,看见小爱你半夜在路上变脸,我才被吓到了好吗…」
「……你想说什么?」
这话题转得有些突兀,但爱子并不在意地接话。
漫步在熟悉的乡间小路上。比起城镇,格外清晰的夜空繁星照亮夜路,田间休憩的青蛙与树梢燃尽生命的蝉鸣为夜色增添色彩。
「太、太一君…别吓人啊」
突然被搭话的爱子真的蹦了起来。还发出怪声。这次因不同原因满脸通红的她转向声源,看见穿着卷起袖管的短T恤、高大精悍的青年。
爱子隔着浴衣,用手指轻抚藏在胸襟处、挂在项链上的戒指。
「???」
(呜……)
「小爱?在干嘛呢?」
爱子对母亲意味深长的言行歪着头表示不解,但昭子似乎不打算再多说什么,于是她转身朝庙会出发了。
「啊哇哇哇」
对于太一的称赞,爱子坦率地道谢,坦率得甚至有些平淡。大概是因为早已过了为这种程度的话语而喜怒的年纪。……不过也要看对象是谁。
「我不是那个意思……不过,父母确实不该插手呢」
太一略显沮丧,但仍继续着包含往事回忆的、彼此知根知底的闲聊。这样的两人渐渐融入庙会的喧嚣与人潮中。
「差、差不多吧」
明明动不动就会突然满脑子都是始的事,当事人内心却还在纠结(笑)该不该维持这段关系,要是被嫁~兹听到肯定会傻眼吧。
于是想起那些本以为娇小的自己或许终生无缘的、夜晚的种种。光是回忆就令人面红耳赤。那实在是…太超过了。
将依然热闹的祭典喧嚣抛在身后,爱子为稍作休息而在寺院的缘廊坐下。身旁是本该属于青年团成员的太一——不仅全程陪她逛祭典,此刻也毫无要去帮忙的迹象。
(呀……)
「啊~嗯,不过听说你要来庙会。这种日子总有些蠢货出没嘛」
夜色中独自涨红脸手足无措的爱子。旁人看来完全就是个可疑分子。
「对、对了,你穿浴衣来了啊」
挠着脸颊用『爱』称呼她的青年,正是爱子口中的古川太一。
「嗯,没事。都已经过去了。现在正常当老师呢」
太一从外县大学毕业后直接入职企业,后因父亲住院而辞职,约一年半前回家继承农务。所以这次庙会也被拉去当青年团帮手…
感受着自然气息眯起眼睛的爱子,迎来太一恍惚的凝视……片刻后他突然回神般拍打自己脸颊。『啪』的清脆声响让爱子惊讶地转头。
「真是的,真的不用啦。再说了,为这种事叫太一君过来他会生气的」
这个在异世界被称作女神、成功煽动民众、甚至为学生对抗国王与最大宗教教皇的女教师,本质上是个超级恋爱白痴的麻烦体质。
独自低语时,脑海中浮现的是异世界的日子。其中最戏剧性因而记忆鲜明的——是那次重逢、不愿看到的结果,以及拯救自己性命的那个吻。
「这样啊,呼呼,谢谢你」
「呐,爱子。最近……还好吗?你看,之前不是发生了不少事」
期间被熟识的街坊大叔大婶打趣,爱子虽然斩钉截铁地否认特殊关系却应对得体,而太一则因她的反应面部抽搐,这番模样又引来青年团同伴们带着同情的目光……
「难道…是特地来接我的?」
在无言的静谧中聆听着祭典喧哗,爱子晃荡着双腿仰望夜空。虽值盛夏,但或许因为寺院通风良好,夜风轻抚汗湿的肌肤格外惬意。
「是吗?我觉得太一会很乐意飞奔过来哦。不过确实不该太使唤人家」
就这样,爱子充分享受着久违的故乡祭典。
古川太一算是爱子的青梅竹马。因古川家与畑山家比邻而居,农场也相邻,两家世代交好。从幼儿园到高中都同校,可说是知根知底。
「那个请忘掉…倒是太一君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在庙会帮忙吗」
面对这样的爱子,太一带着几分紧张开口。
而后经历魔王城的战斗与神话决战……获赠的戒指。因失控般的攻势导致他露出近乎投降的困扰笑容,为证明爱子属于自己——属于魔王而送出的那枚戒指。
面对疑惑的爱子,太一游移着视线,但随即直视她的眼睛说道。
「已经够了吧?你已经为学生们付出够多了」
「……」
「所以就像之前阿姨们说的……回来吧」
「……」
爱子没有回答,仿佛拒绝继续这个话题般起身要走,太一慌忙追加话语。
「又不是非得在那边才能当老师吧?在这边找找看也行啊」
「这可不行。我有责任在身,更重要的是我自己想陪在那些孩子身边。」
「那等那些孩子毕业之后呢?」
「这个嘛……但学校在发生那种事后还让我继续担任班主任,我实在承了校方很大的人情。」
「说白了校方只是想集中管理归国者吧?等现在的学生毕业后,你还能待多久都是未知数吧?既然如此,在被扫地出门前不如先来这边找工作。以爱子你的人脉,在这边应该有不少门路能行方便吧?」
「或许是这样……但毕竟还是将来的事。」
看着爱子模棱两可的态度,太一终于烦躁地猛然站起身。
「……你在意的根本不是学校的人情或对学生的责任吧?」
「咦?」
「你真正在意的……是恋人的事吧?」
「等、说什么呢……我哪有什么恋……」
「觉得能瞒住的只有你自己。阿姨们和我都知道了。你失踪期间交了男友,而且那个男友……就是你的学生。」
「!!!!
爱子露出「为什么连这个都知道!? 」的直率反应。看着爱子过于耿直的态度,太一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继续说道。
「最近看你好像想太多事情的样子。加上没什么机会聊天,又赶上这次回乡。我是担心你被父母说服做出什么麻烦的决定才来的。结果用罗盘传送时发现正好赶上庙会?还以为你一个人寂寞地逛祭典就赶过来了……看来来得正是时候」
「不是,用疑问句回答还说得像某个登山家名言似的……」
看着朝这边走来的太一捂着胸口『哈啊』一声的样子,始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被喜欢的女孩全力否定——确实会让人忍不住捂住胸口。
「真是的。人类一旦安定下来就会开始胡思乱想,爱子你真是典型。不仅现在才在意这种事,明明是可以轻松解决的问题却纠结不休……既然这么执着于'我是老师'的身份,不如像以前那样好好管教我来得实在」
「始君……」
如果这是发生在爱子还没有恋人——没错,就是在被召唤到异世界之前的话,说不定她会被这份心意打动。哪怕之前只把对方当作哥哥看待。这个自以为熟知的青梅竹马,此刻展现出了『男人』的一面。虽然这番告白台词多少有点令人尴尬……不,冷静想想,根本就是相当危险的求爱话术……
「竟、竟是这样?」
「唔」
「怎么可能顺利。对方不过是个小鬼罢了。根本不可能给你幸福。我就不一样了,既能继承家业又有出息,年龄也般配。我们绝对会幸福的」
太一对着这样的爱子下定决心般说道。
「小爱!」
「呜、谁、谁啊!干什么!」
「太一君?」
得知新事实的爱子瞪圆双眼。话说到这个份上,即便是迟钝的爱子也终于察觉太一这番话的真心。由于从未考虑过这种可能性,爱子难掩震惊。
「为、为什么在这里?」
「呜…实在惭愧……」
「你自己不也为此痛苦不堪吗?虽然不知道失踪期间发生了什么,但肯定是异常状况导致的吧?那就当作一时冲动。我不会介意的。」
「不过最近你一直在为和我之间的事烦恼吧?大概是在重新为师生关系感到纠结吧……现在才在意这个也太迟了」
太一逼近爱子,用认真目光凝视着她。爱子被气势所慑后退一步,太一立即缩短了距离。
「我很冷静。小爱,回来吧。然后,和我结婚。我会珍惜你的,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咔吧一声令人不适的脆响。
太一和爱子同时发出惊呼。紧接着,太一逼近的动作在触及爱子前——准确说是在被爱子踹飞前就停住了。不,是被迫停住了。因为有人从后方像老鹰抓小鸡般扣住了他的脖子。
「啊~,嗯,这样啊……」
始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投向一边咽着口水一边瞪着自己站起身的太一。她这才明白始是担心自己,为了和自己共度祭典时光才赶来的,喜悦之情涌上心头的同时,又因刚才被逼到绝境的模样被他看见而感受到强烈的羞耻与焦躁。
「你和恋人处得不太顺利吧?」
「啊、那个、不是这样的!我和太一君不是那种关系!我完全没有那种想法!」
这次轮到爱子捂住胸口。这对青梅竹马连动作都如此相似。面对这个事实,始苦笑着突然绕到爱子背后将她反手钳制。『始、始君!? 』和『你这家伙』的声音都被他无视了。
「诶?」
「太一君,你到底在说……」
接连的震惊和对那个人的思念让爱子反应慢了半拍,她慌忙想要挣脱……但背后是柱子,双肩又被按住,虽然并非完全无法挣脱,但要想让太一毫发无伤地停下动作就有些困难了!
「喂喂,这话该我说才对吧?你对我女人做什么呢?」
「等、等一下!这也太突然了!我对太一君你,并没有那种——」
「呜啊!?」
「我说回来是因为父亲生病,其实是骗人的。父亲的病一周就好了……真正原因是听说你失踪后,我焦虑得无法工作,最后辞职专心寻人。」
看着困惑的爱子,始露出苦笑。
「哈?」
「结束这段不伦之恋吧。回到这边重新开始。最初可能会寂寞……但今后我会陪在你身边。」
「太、太一君,总、总之先冷静一下?」
但即便面对如此炽热的告白,爱子脑海中闪过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身影……
「来了来了,爱子」
听到爱子无意识漏出的低语,太一皱起眉头,下一秒突然缩短了两人距离。他似乎是打算用稍微强硬的手段,把这个陷入不伦之恋的可怜女人拉回正轨……又或许只是单纯的嫉妒……
「可、可是…我比你年长这么多……」
——一旦决定收下,就绝不会放手。
「啊……」
因此,在不得不对普通人使出稍显危险的力道时,爱子内心忍不住再次发出了求救的呐喊。
爱子对滚落的太一看都不看,只是瞪大双眼,呆呆望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人。
「话说回来……你以为我是谁?当初要收下你的时候,我应该说过吧?」
「始、始君?」
「师生恋什么的……你该明白的吧,爱子?」
爱子想起来了。神话决战后的一个月,当她也渴望被始所爱时,在被接受的同时被告知的条件——魔王大人的规矩。
「怎么可能不知道。你从小就不擅长隐瞒,什么都写在脸上。况且失踪期间还能频繁联系,又在失踪期间发展成恋人关系,却不敢介绍给父母,还因此产生罪恶感和伦理焦虑……符合这些条件的对象只有学生了吧?」
(始君!)
「听说你失踪时,我以为心脏要停跳了。那时才意识到,你对我而言是如此重要。」
「因为,你在这里?」
「……太一君什么时候变成名侦探了?」
始将爱子搂在怀里,用略带无奈的语气在她耳边低语。
「嗯,是我」
「…爱子,听我一句劝。这句话绝对不要在月面前说。你不想以肉身状态体验万米高空旅行吧?」
「唔」
「爱子纠结的关系问题,不出两年就会自然解决。如果还是在意这两年的话,互相忍耐到那时不就好了?只要是爱子希望的,这点小事我完全不在意」
面对震惊的爱子,太一补充道「所以不止是我,阿姨们也发现了」。得知母亲也早已看穿,爱子终于抱头苦恼起来。
下一秒,太一的身影消失了。不,是以令人产生错觉的速度被摔向了正后方。似乎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脖子没有扭曲到奇怪的角度。但猛烈撞击地面连滚数圈的冲击让他剧烈咳嗽起来。
仔细想想,年龄差什么的……上面还有更夸张的例子。那是绝对不能提及的『上面』。
爱子的后背已经紧贴着神社的立柱。而逼近的太一正用力抓着她的肩膀。太一的眼神是爱子从未见过的认真,充满诚挚,蕴含着几乎要灼伤人的热情。
对魔王的女人来说,不存在『分手』这个概念。即使爱子本人说不愿意,始也绝不会放手。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一样。在有分手可能性的前提下接受最爱之外的女人,这种事绝无可能。这就是始这个非常识的、最差劲的、拥有复数女人的魔王最低限度的原则。
能被他接受的,只有彼此愿意奉献一生的对象。
因此,爱子用伦理啊常识啊这些东西来烦恼根本毫无意义。因为她的身心早已奉献给魔王了。
也就是说,从魔王大人手中逃脱是不可能的。
「明白了吗?」
「…是」
仅仅一句回应。被始这么一问,爱子立刻溃不成军。她涨红着脸,像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这时,太一用严厉的目光盯着仍将爱子反剪双臂钳制住的始开口道。
「…你。离爱远一点。你应该是爱的学生吧?因为还是学生所以不明白,你的存在会让爱痛苦。这世道可没天真到光靠感情就能解决问题——」
「多谢你的忠告。不过,要装成通情达理的大人,你的步骤可错得太离谱了。对别人的女人出手的那一刻,你就毫无说服力可言了。要不是看在你是爱子青梅竹马的份上,犬神家早就处置你了……算了,这次就饶过你。放弃爱子,随便找个女人结婚去吧。」
被年纪小、而且还是学生的男人直截了当地顶撞,太一嘴巴一张一合。他的脸色忽青忽红,慌乱之中正要怒斥始,
「呀啊!」
「!?」
爱子的娇声和眼前的景象让他哑口无言。只见始的手竟然探进爱子的浴衣领口里摸索!何等行径!简直如同恶魔!
始轻巧地从爱子胸前抽出一条挂着戒指的项链。在情同家人的青梅竹马面前被做出羞人之事的爱子,泪眼汪汪地抬眼瞪着他,但这眼神对他而言不过是清风拂柳。
「希望你能明白,现在已经不是用言语能解决的阶段了。如你所见,爱子与其说是我的恋人,不如说是我的妻子。她的身心,都已属于我。」
「你、你这家伙——」
这台词完全是反派风格。怎么看都是被夺走青梅竹马的温柔正直青年与横刀夺爱的恶徒的构图。爱子的台词想必会是「住手!不要为了我争吵!」之类吧。若她真说出这种话,下一秒肯定会遭到始的爱之铁拳。
就在太一即将带着爆发的情绪责骂始时,始以冰冷的眼神甩出一句话。
「自作自受。」
(因为是她的青梅竹马啊……)
这是正论。被夺走——这种说法简直大错特错。明明比任何人都接近爱子,却从未为与她并肩而行而战斗。所以不知不觉间,她已去到伸手难及之处。仅此而已。
「拼命勇往直前的样子,发现失败或自我矛盾时抱头苦恼的样子,即便如此仍坚持寻找自己答案继续前进的样子——这些都是让我觉得爱子耀眼的地方,也是我最珍视的地方。所以爱子保持现状就好」
「为奇怪的事钻牛角尖害你担心,真的很抱歉。今天谢谢你专程来看我」
太一狠狠瞪向始。始则一脸平静地承受着。当意识到自己的瞪视对始毫无作用,再加上刚才被对方用痛彻心扉的正论驳倒,甚至亲身领教过绝对无法匹敌的腕力后,太一持续瞪视了始一会儿,突然卸下了肩膀的力道。
接着,在熟人扎堆的庙会正中央,始高声宣布了爱子是他的女人。现场响起热烈的掌声与喝彩,而当始用公主抱拦住羞耻到想逃跑的爱子时,欢呼声再次爆发。
「……坏女人。这词最不适合爱了。」
「嗯,我知道。但没办法呀。我喜欢的人是个连世俗——不,连世界和神明都奈何不得的恶魔。我也变成坏女人了呢。」
「啊、还是老样子这么行动力……不、不是,那个打招呼可以改天……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爱子发出「呀啊——呀啊——」的尖叫,而始则一边敷衍地应付着她,一边带着无畏的笑容朝她家人所在的方向突进。自然,爱子紧紧搂住始的手臂,而始几乎是半抱着她前进,加上喧闹声的加成,吸引的目光堪称MAX!
「当然是『岳父大人,令爱我就收下了。反对意见一概不受理』啊。标准流程吧?」
「话说爱子。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为什么对我用敬语对那家伙就用平语?不觉得过分吗?」
想必正是如此。
「但我觉得,这样也不坏。」
「嗯,爱子家是在……哦?伯父他们去庙会了啊。就在附近。正好去打招呼时顺便玩两把」
「诶?这、这种地方?」
对始而言,这番说教实在反常。他向来对敌人毫不留情,对看不顺眼的人要么彻底无视,要么直接碾碎。会如此长篇大论地训诫企图染指爱子的人,实属罕见。
「但我无法回应你的心意。我没办法用那种眼光看待太一君。」
接着默默转身离开了神社境内。
「不,没关系的。虽然可能需要花点时间,但一定能恢复成兄妹般的关系」
「爱……」
「嗯。因为我心里的人是始君。虽然烦恼了很久……嗯,现在才明白真是迟钝。连自己都觉得『到底在干什么呀』。」
突如其来的「喜欢」二字让爱子再度脸红。看着这样的她,始询问是否还记得曾在海利希王国的慰灵碑前,说过觉得烦恼中的爱子很耀眼这件事。那正是爱子方才回忆起的场景。鲜明烙印在心的、让她明确了对始心意的珍贵回忆。
始原本做好了觉悟,以为会像白崎家和八重㭴家那样遭到拒绝和怒斥。但出乎意料的是,从父母到祖父母,畑山家全员都接纳了他。当然,并非没有皱眉的时候,但尊重已成年的女儿意愿的心情,以及多次拯救女儿于危难的恩情,似乎转化为了对始的信任。
向前迈出一步的爱子,静静开口。
「……世俗不会认可的。这是不对的。」
「啊,谢意和歉意我都确实收到了。不过不用太在意。之前也说过,我其实挺喜欢爱子这种地方的」
「太一君,谢谢你一直这么担心我。谢谢你如此强烈地思念着我。」
「烦恼已经解决了,现在没理由不介绍了吧?既然迟早要打招呼,不如趁送你回家时露个脸。今天太晚了正式拜访就改到明天」
「咦?那个,就是感觉上有点……等等,别转移话题!这里有很多从小就认识我的人啊!在这种地方,要是你对爸爸说那种话……明天就会传遍整个街坊邻居的!」
爱子收起羞赧的神情,凛然抬起脸庞。接着轻轻解开始环抱自己的手臂。始没有阻拦。
「等你也能跟我平起平坐说直话时,我再考虑吧。……不过,宽限期只剩不到一分钟了。哦,那位就是伯父吧。第一印象很重要,总之先把他店里的商品扫荡一空好了。」
感谢您一直以来的阅读。
「……为什么执着于犬神家呢?」
「抱歉。可能会让你和青梅竹马的关系恶化……」
「咦?」
「哈,这样啊。从一开始就像那家伙说的那样,已经『为时已晚』了吗」
「啊、等等为什么要用罗盘!别无视我直接走啊!到底打算对我父母说什么啊!」
「但愿如此……不过要是爱子再对我出手的话,我可没自信能忍住不把她娶回犬神家」
此后,畑山家与南云家开始了全家级别的往来……
「……这种台词太犯规了啦」
或许是明白这点,始脸上浮现着微妙憋笑的表情,果然是个坏心眼男人。
「哪里标准了!?」
结果,爱子的家乡逐渐被称为「奇迹之地」——无论土壤特性或季节如何,都能孕育所有作物。这大概是因为「丰饶女神」一家与「异世界魔王」一家交融的缘故吧……
「你说什么?」
面对始的说法露出苦笑的爱子,稍作停顿后重新转向他。然后轻轻低头行礼。
「……即便如此,和这家伙——」
以「去趟便利店」般的轻松语气突然说出的台词,让爱子猛地回头。
最终,在畑山家的盛情款待下,始直接留宿过夜。次日,南云家众人也通过传送门来到畑山家,加上月等人「想和爱子一起」的发言,信任感进一步加深。
「请等一下!等等……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啦!我会好好用非敬语说话的,所以别自顾自往前走啊!」
「好了,那现在去爱子家吧。得向伯父伯母打声招呼」
终于,爱子的父亲注意到了抱着自家女儿走来的始。他瞪大眼睛露出惊愕的表情,随后又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浮现出无奈的苦笑。
仔细一看,方才被那般猛烈击飞的太一,身上竟连像样的伤痕都没有。
街坊的主妇们,以及疼爱爱子的爷爷奶奶们,都露出「哎呀呀!」的表情看着两人。
「你本拥有我不具备的强大武器。与爱子共度的童年时光、生活环境,成年后也常见面吧?你有无数次机会与爱子互通心意。但你全都错过了。别找借口。你没能——也不愿成为让爱子心无旁骛的『归处』。这就是结果,仅此而已。」
爱子突然转身背对始,低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虽然看不见,但完全能想象那张脸正因羞耻与喜悦而变得一塌糊涂。
原本只是露个脸,但在爱子父亲和祖父的盛情邀请下,始顺势拜访了畑山家,与昭子和祖母见了面,并坦白了关于爱子之外其他未婚妻的事,以及自己的决心。
爱子露出苦笑。仿佛在说确实如此。
也感谢您的感想、意见及错漏指正。
原本还打算写爱子执着于「老师」称呼的理由,但时间不够没想出来。结果抱着「先写着说不定能灵光一现」的心态动笔后,就变成了这样的爱子……
唉,和上次一样,白米状态不太好,打算转换下心情。
虽说是转换心情,其实也就是写个稍长的番外篇。
正在考虑让「他」来当主角~
就是「他」啦,那个……咦,名字是……啊咧?
下回也预定于周六18点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