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光芒切裂漆黑,一丝希望在胸中沸腾。
眼前逼近的那个无可避免的终结,仿佛只要硬撑一下就能将之推开、远离、逃脱,这样的感觉令心中充满期待。
但是,没办法。你并没有那么坚强。
我以为自己早就知道了,知道你并不坚强。──真的,只是自以为而已。
其实什么真相都不知道,就像只会讨食的小雏鸟一样,对于你给予我的每一秒,那背后花费了什么代价我都一无所知,只知道啄食著那份温柔。
「——!」
在心中涌现的希望被泼上冰冷的水,你的心跳剧烈震动。
从黑色的、宛如黑暗本身的面纱那边,窥视著不该窥视的脸庞。
长长的睫毛,美丽的紫绀色瞳孔,端正的五官,淡樱色的双唇,那是我所爱的你。
在面纱的另一侧,那张原本该是最可恨的脸,却与我最爱的脸一模一样。
在那一瞬间的犹豫中,自由被夺去,连灵魂都被永恒的执著所囚禁。
而为了抗拒那一切的手段,如今化作缠绕光芒的白布片,握在你的手中。
我大声叫喊「不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还要强烈。
我哀求「请停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还要恳切。
我祈愿「放过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还要真切。
但这一切全都来不及,这一切全都不够有力,这一切──
「我一定──」
──一定会救你出来。
带著这份觉悟与誓言的你──菜月・昴,被『我』杀死了。
2
──最初,听到罗姆爷的计划时,心中有些许疑虑。
刚才巴尔加・克罗姆威尔的策略,完全针对拥有权能的阿尔迪巴兰,甚至将『神龙』的归还这个时间限制也纳入考量,是个完美的计划。
只是话虽如此,既然菲鲁特被托付为这个集团的首领,在这里就需要让所有人都遵循菲鲁特的哲学。
然后更进一步──
巴尔加痛苦挤出恳求的表情,阿尔迪巴兰真心如此回答。
拍动翅膀降落在地面上的神龙『阿尔迪巴兰』,呼唤阿尔迪巴兰。
明明应该知道的。
「五百人联手,彻底削减了我的选择。」
八重被伏兵格拉希丝妨碍而延迟了支援阿尔迪巴兰的时间,在林口处用钢丝捆绑了那个格拉希丝,在平原一角捆住了曼弗列德,将他们各自扔在地上。
正因如此,即使被人说这想法只是傲慢而已,她也要挑选胜利方式。不这样做,就无法获得有价值的胜利。
活该如此,菲鲁特虽然丢脸地眼含泪水,但脸上表情却毫不退缩。
因为阿尔迪巴兰辜负了不符合自己身量的宝物──
她被迫跪在原地,被八重的钢丝完全封锁了行动。
『龙』的强度,她在和艾佐他们前往普莱迪斯监视塔时,亲眼目睹了牠与莱因哈鲁特的激战,对此,她十分了解。──不过,用『星杖』瞄准『龙』的原因,与其强无关。
「──普莉希拉。」
「跟随最可怕的对手~这不是很自然的事吗?」
即使与其他人设定的胜利条件不同,菲鲁特也决定要如此行动。
毫无疑问,阿尔迪巴兰的败因就在于此。
不过度排斥而是尊重这种存在方式的差异,是与他们好好相处的诀窍。
为此,菲鲁特坚持自己的哲学。
「听好了,菲鲁特。如果妳落入敌手,我们就注定失败……当然,对方也会将此作为最容易达成的胜利条件来实行。」
罗姆爷提出的作战,是追击头盔男,封锁他的退路将他包围歼灭,这点菲鲁特理解。为此,将五百人分成多个队伍,第一线接触的队伍可能成为牺牲品,这些她也明白。
本能地举起『流星』──『星杖』,瞄准飞来的『龙』。
只是即使要插手阻止,菲鲁特也没有攻击罗姆爷的选项。
在无能方面双方 彼此彼此,这次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说出这个无情的事实,阿尔迪巴兰被败北感压垮。
3
瞬间,罗姆爷和头盔男身影变得模糊,两个菲鲁特无法想像的高阶智斗选手,都呆若木鸡地看著她。
「──啐,这就是束缚拉珍斯他们的丝吗。」
「要坚强地活下去啊,罗姆爷。如果做不到这点,就算获胜也是我们的失败。」
「所有人,不准动!!」
被召回的『神龙』展开翅膀,『大参谋』的计策失效,在这场战斗的主要人物齐聚的地方,如此主张主导权的是红发女仆──八重。
这个困扰的动作对菲鲁特来说她也很熟悉了,每当罗姆爷摆出那张困扰的脸拍头的时候,其实他根本没那么困扰──他只是在装困扰,借此把话题往他希望的方向引导。
「我就想听到这句话。虽然不想看到你那张脸。」
「我明白了明白了明白了。那么,不说让妳在后面看著,也不说让你在角落缩著。──按顺序,让你追踪头盔男的足迹。」
「最后,还有一击,老爷子是这么说的……」
当然,因计划被打乱,阿尔迪巴兰的七天的期限将变得更加严峻。
目睹这段对话,阿尔迪巴兰退后一步与巴尔加拉开距离。不过,计谋失败的巴尔加跪在地上无法动弹。
「什么贵人根本不适合我。……你这家伙为什么跟著头盔男?」
也就是说,形势逆转了。
那种阿尔迪巴兰的傲慢,使老谋深算的『大参谋』毫不留情地直刺要害。
或许那也是巴尔加设下的陷阱。他完全上钩,差点失去所有可能性。
神龙『阿尔迪巴兰』的威吓吐息,是为了结束战斗的某种仪式。
如果那变成无法避开的陷阱,将阿尔迪巴兰推入无尽『死亡』的单行道矩阵中,他的灵魂必定磨损殆尽,这样一切都结束了。
即便如此,现在能结束与除了『魔女』外第一个击败自己的对手的战斗。这份感慨更胜一筹──
这些荒事之徒之所以愿意绝对遵从罗姆爷的策略,是因为他们在黑社会中有著一套与贫民街不同的血之规矩与哲学。
「菲鲁特,既然是战斗,就……」
明明是他们先挑起事端,却要求不要出手,这要求真是方便。但如果这能为这场战斗画下句点,跟愤怒相比,安心感更胜一筹。
「本来黑社会的家伙们就有玩命的美学。不然也不会应召集结这么多人,虽然心情感到复杂。」
「────」
当最后一刻,罗姆爷关闭与自己连接的『对话镜』盖子时,菲鲁特如预感所料,加快了奔跑的步伐。
4
看来是破坏了罗姆爷的费尽心血的计划,但这也没关系。
蕴含星光的一击发射,强烈地打中了『龙』的侧脸。顿时,『神龙』发出了毫无威严可言的惨叫,破坏的气息朝著不相干的方向喷射而出。
然后菲鲁特,要在明白这些的情况下,必须处于无法出手的位置。
「……老夫无论如何都无所谓。请不要对菲鲁特出手。」
「对贵人的无礼之举,我谨此道歉,菲鲁特大人。」
权能虽然无敌,但操作它的阿尔迪巴兰却很平庸。
「既是想尽可能确定林中头盔男的位置,也是希望在分队与敌人接触并被突破后,能回收生还者,以作为后方的埋伏力量。」
「我不祥预感果然成真了。有死的觉悟和急著去死完全是两回事吧!罗姆爷你这白痴!!」
「那个笨蛋莱因哈鲁特,会一辈子觉得内疚的吧。」
拼命策画的计谋失算了。这种脱力的情况可以理解,但此刻,那位过于聪明的老巨人眼中的感情,比起败北感,更应该说是切实的情感。
就在沙哑的叹息即将吐出「我无法拯救普莉希拉。」这自我惩罚到极点话语时。
「大战中,统帅在决战前坐镇不动也是常有的事……哎呀,别发出那种声音啊!」
「────」
「──现在,是我输了。」
因此──
虽然对他以那狼狈不堪的样子想说些什么,但菲鲁特抢过他手中的『流星』,把照顾他的任务交给从头盔男束缚中解放的同伴,然后跑了起来。
──无论什么陷阱,什么敌人,最终必定能够战胜。
也就是──
「──好痛!!」
老实说,明明因误射差点毁了一切,却毫无愧疚之意,但考虑到半天内就放弃了引开王国全体注意的任务被迫召回,这次就不计较了。
人命易逝,正因如此才要说。──要坚强地活下去。
尖锐的高声回荡,打破战场平原上的停滞气氛。
──罗姆爷和头盔男一起,让『神龙』瞄准自己的场景。
因为在真正需要获胜的场合无法胜利,阿尔迪巴兰辜负了许多期待他的人,漂流到了这里。
空无一物、无人的荒野被那火力强行夷为平地,不过没关系。
这样的态度,是她从王都的贫民街成长起来的背景所塑造──在那里,命的价值从来没有重要过,这份哲学深深扎根在她的内心深处。
「我知道啦。我不是莱因哈鲁特那家伙。不会天真到以为无论派出谁都不会死。只是不喜欢而已以死亡为前提行动这样的想法。」
在这里罗姆爷想说的话是──
虽然常因外表被当作小孩对待,但菲鲁特也不会幼稚到真的想用那副模样来幻想天真的梦想。
「──是啊。我也不喜欢白白浪费生命。」
如果不挑选胜利方式,菲鲁特他们有能力击败任何人。
菲鲁特用力咬紧牙关,顺著涌上的激情这样咆哮。
「──别开玩笑了!!。」
「──我要上。我要作为我自己,赢得这场胜负。」
「我是这边的首脑。虽然不会任性地说自己不明白这道理,但如果要我在后方或角落呆呆地看著,我可不奉陪喔!」
「……是要我跟在头盔男后面吗?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菲鲁特将『星杖』掉落在脚边,憎恨地咂嘴。
八重吐了吐舌头,用平常的语调回应被她制止行动的菲鲁特。
以五百人络绎不绝的波浪攻击,每个人都拼尽生命、竭尽全力挑战时,阿尔迪巴兰的精神力逐渐削弱,判断力受损。有好几次因简单的判断失误而重来,但对方靠著试验次数这种硬碰硬的方式持续突破──最后的最后,他在收尾处出错了。
当罗姆爷提出自己要担任那种明显令人不爽的角色时,菲鲁特"嘻嘎"地咆哮让罗姆爷一脸困扰地搓揉著自己的秃头。
可怕的是,这是将『亚人战争』导向地狱图景的联合『大参谋』巴尔加・克罗姆威尔的军略──不,那结果并非仅由此造成的死局。
然后,用生平最快的速度奔跑,在冲出树林的瞬间,她目睹了那一幕。
因巴尔加的言语而失去冷静,阿尔迪巴兰误判了矩阵的更新点。
「──喂,我,看来我的状况挺危险的啊!」
这是脸上所有孔洞都在流血的汉巴利的话。
「所以?和菲鲁特小姐他们意外打了起来吗?刚才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让龙的我对我误射的陷阱。就像在西洋棋上完全无力招架的感觉。……实际上,差点就变成那样了。」
「那可真是唤起了被老师彻底击败的痛苦回忆。」
听到通过『死者之书』共享记忆的神龙『阿尔迪巴兰』的话,阿尔迪巴兰想起了传授他各种知识的『魔女』在西洋棋盘上毫不留情地彻底击溃他的时光,感到不快。
然而,娱乐性的棋盘游戏与阿尔迪巴兰运用权能的战场根本不同。真的,巴尔加是个可怕的敌人。
「不,更可怕的是使唤你的菲鲁特小姐的人格魅力吧。」
「……我们并非追随菲鲁特。」
「──确实如此吧。」
即使同为王选候补,菲鲁特和普莉希拉的光芒也不同。
仰望的太阳亮度不同,眼睛被灼伤的方式也不同。这里没有孰对孰错,只有选择在头顶仰望哪种光芒的差异。
而决定仰望菲鲁特的是巴尔加──
「──你们全都是这样的吗。」
阿尔迪巴兰转身,视线中从林中爬出的粗暴之徒们──在战斗中受伤,互相搀扶著,五百人即使如此仍不失斗志。
「────」
正如巴尔加说的那样,只要不夺走他们的生命,他们就会一次又一次地忍痛站起来,挑战阿尔迪巴兰。
面对这么有骨气的面孔,阿尔迪巴兰再次体会到──自己决定走上不被世界上任何人肯定的道路而带来的影响。
「但是,情况已经与刚才不同。你们已经没有胜算了。与『剑圣』或『嫉妒魔女』一样。──『神龙』,彻底颠覆了游戏规则。」
『神龙』这种不合理的存在,就像在西洋棋局中不用棋子而直接动手打人一样。这世界上有一定数量的存在会超出『框架』之外。
将其中一个封印,一个阻挡,一个利用,一个结为盟友。──这种优势,阿尔迪巴兰毫不犹豫地彻底利用。
因此──
对于『神龙』无礼的认错,菲鲁特如此生气。
「露格尼卡王族与波尔卡尼卡的约定,是吗……」
在这个露格尼卡王国中,被『神龙』波尔卡尼卡称为法赛鲁的,必然是被称为最后的『狮子王』,主导王国与龙之间缔结盟约的存在──法赛鲁・露格尼卡。
那是正用前爪抚摸著被『星杖』一击打中的脸颊的神龙『阿尔迪巴兰』。
「──看著我。」
如她所说,经过商量的菲鲁特的方法显然更有道理。
「唔咕……!」
从这种状态能做什么呢?没有任何可能。──然而,少女红色的双眸中蕴含著不容小觑的强大意志。
『神龙』的反应无疑是因为感受到了菲鲁特话语中其他人无法感知的强制力,或无法忽视的感觉。
突然,八重平静的声音打断了阿尔迪巴兰的投降劝告。
静静地说出这句话。
「真得不能再真。我能在这种情况下不倒向菲鲁特小姐那边,这种自制力都该被表扬了?换作是别人早就背叛了。」
「很遗憾,我害怕的是阿尔大人,而不是『神龙』~。被您瞪视,我一点都不觉得恐惧。」
「──真是不轻言放弃呢,菲鲁特大人。」
对于这两人的对话,菲鲁特也感到不合理──态度显然与以前的『神龙』不同,这令人在意,但现在没有余裕去介入。
「我早就说过了吧,罗姆爷。『神龙』回来时,我会这么做。罗姆爷自作主张,而我是经过商量行动的,是合理的。」
「八重,住手!我的命令……」
「那是……」
原本应该守护塔的『神龙』波尔卡尼卡,似乎相当畏惧与菲鲁特一起的莱因哈鲁特,突然发动攻击。
「……这也太便宜你们了吧。即使是偶然站在你这边,但我们已经破解了菲鲁特小姐他们的所有计策。为什么要接受平局?」
5
正因为看不见脸,菲鲁特必须通过他的呼吸、细微动作等各种线索,全力洞察头盔男的内心。
也许与法赛鲁有著非常亲密的关系,波尔卡尼卡对菲鲁特表现得异常友善──坦白说,是非常依赖她。
面对八重的发言,头盔男和『神龙』的意见呈平行发展。
『剑圣』与『神龙』的正面对决,那是菲鲁特见过最壮观的战斗。
「抱歉,在这里强行宣布游戏结束。为了让你们无法追赶接下来的我们──」
对于这超出她理解的发言,头盔男哑口无言。菲鲁特只觉得他那呆然的反应很痛快,同时看向他身后的罗姆爷。
这宣告引起的反应,头盔男和西诺比女仆的茫然回望,与如被弹开般转身的波尔卡尼卡──不,『神龙』有明显不同。
被瞪视、受到威压,光是这样就让人产生皮肤灼烧般痛感错觉『神龙』之怒。八重承受著这一切,坦然回瞪『龙』。
「『神龙』无法忽视我!现在正是撤退的时机!」
「菲鲁特,我……」
在确信这招有效的瞬间,菲鲁特大声喊道:
「不如就和局吧。你们放过我的同伴们。作为交换,我们也放过你们。」
只是,两者之间存在的关系,既不是单方面的使役,也不仅仅是友情或亲爱,而是某种特别的联系,这一点菲鲁特也很清楚。
意识到这点,警戒罗姆爷的八重和『神龙』暂时收敛了敌对的气氛。
就算记忆和意识已经变得模糊,仍然愿意迅速而毫不犹豫地服从菲鲁特的话语。
头盔男介入八重与『神龙』的对峙,警戒著菲鲁特和罗姆爷。
事实上,被束缚的菲鲁特虽然动弹不得,但罗姆爷的目光在这期间一直没有停止寻找机会采取行动。
现在的情况可能朝任何方向发展。
也就是说,波尔卡尼卡把菲鲁特错认成了最后的『狮子王』。
然而,菲鲁特在向八重表示「我不会动。」的前提下,
「谁是法赛鲁啊,开什么玩笑。」
「全员,搀扶伤员后退!这场争斗已经结束!」
那么──
「我知道。……真的没办法了吗?」
当然,这是用丝线束缚菲鲁特的西诺比女仆所为。
「────」
菲鲁特和罗姆爷都考虑过『神龙』回来的情况。只是两人对这种情况的应对策略不同。
「这玩笑开大了,喂……」
这是『神龙』对菲鲁特说的话,当时为了证明能操控魔兽的梅莉的实用性,在她的引导下前往普莱迪斯监视塔,穿越奥古利亚沙丘。
「你们两个都住手!不要无谓争斗,会被钻空子的!」
面对这个问题,『神龙』深深地喷著鼻息,
「──法赛鲁,妳的胡来让我和其他人都疲惫不堪了。」
「啊,我这边出了点问题啊,我。」
如果头盔男任性地打破这个前提,菲鲁特他们就完蛋了。
这意味著什么,菲鲁特心中虽有初步结论,但在莱因哈鲁特不在身边的此时,她并不打算把它说出口。
更何况,菲鲁特认为波尔卡尼卡不仅仅是因为头发颜色和眼睛颜色才将自己误认为法赛鲁。
然后──
听到菲鲁特这一声,阿尔迪巴兰、八重,甚至巴尔加都皱起眉头。
如此明确地表明了问题确实发生了。
「────」
这句意图不明的发言,让阿尔迪巴兰怀疑是否有什么与视线相关的策略,但菲鲁特本人被八重捕获,确实是有力也无法施展的状态。
重要的是,菲鲁特对波尔卡尼卡来说,可以成为法赛鲁的替代品。
「但是但是,问题还没解决啊。菲鲁特大人很危险的事实仍然存在。」
头盔男有自己要坚持的原则,八重和『神龙』处于服从他的立场,但根本上并非完全意见一致。
代替支吾其词的头盔男,如此威胁西诺比女仆──八重的是微微低下头的『神龙』。
「不用我说你也明白吧?我们的争斗,在『神龙』回来之前是彼此的时间限制。但如果『神龙』不帮助任何一方,那么这个限制就消失了。如果限制消失,我们就只能再次五百人围攻而已。」
此刻需要做的是利用菲鲁特的存在幸运成为对抗『神龙』的策略,安全让已经战败的罗姆爷他们撤离──
罗姆爷绷紧脸,让本就满是皱纹的脸更加深邃。
那场战斗吹飞了一半的沙丘,但最终没有分出胜负。因为看到菲鲁特的身影,波尔卡尼卡变得温顺,战斗就这样不了了之。
「即使明知会受惩罚也要进言,阿尔大人。──应该在这里解决菲鲁特大人。我也明白刚才您二位的商量不是好的发展。」
头盔男一边用手指拨弄著头盔的金属配件,一边因『神龙』的回答而垂下肩膀。
「什……么。」
由于没有具体记录,『狮子王』与『神龙』究竟是什么关系,交换了什么话语,以及如何达成约定的细节并不清楚。
菲鲁特自己也清楚,她刚才的说法有个决定性的漏洞。──到目前为止的情况之所以成立,全因头盔男恰好选择了不杀人的路线。
在阿尔迪巴兰理解这意味著什么之前,神龙『阿尔迪巴兰』不是抚摸脸颊,而是因习惯性动作空挥手试图摸没戴的头盔金具,
「──那可不行,八重。如果动手我可不会善罢甘休。」
这种自豪感受到伤害,与在亲龙王国中几乎没有人能直接面对的『神龙』的接触,对菲鲁特来说并不愉快。
耳边传来低语,接著颈部感到细微的压迫感。看来菲鲁特的脖子上有一根如果不仔细看就会忽略的细丝深深陷入,渗出微量血液。
在这种理解下,面对波尔卡尼卡误解菲鲁特为法赛鲁并忠实地试图遵守昔日盟约的态度,菲鲁特也不至于冷漠到无动于衷。
──仿佛强烈地说他无法将视线从菲鲁特身上移开一般。
这个复杂的呼唤对象是共享记忆和人格的阿尔迪巴兰──但是,神龙『阿尔迪巴兰』虽然开口说话却没有看向这边。
「──看著我。」
这不是态度不好的问题。那『龙』的眼睛,正注视著菲鲁特。
「看来我,无法拒绝法赛鲁的……菲鲁特小姐的请求啊!」
而这也是罗姆爷事前为这场战斗设定的时限──对抗头盔男召回『神龙』返回战场这张鬼牌的唯一手段。
也就是说──
然而,这次相遇并不仅仅是不愉快的经历就结束了。
在那场战斗因不明结局而结束时,『龙』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开头那句。
「──菲鲁特大人,请不要动好吗?」
「────」
「八重……!」
「抱歉啊。这不是什么强制力或受制约、誓约束缚的问题。只是我真的非常非常抗拒,自我都要分裂了。」
「喂,刚才那是真的吗?」
瞥了一眼那边,只见八重站在被钢丝束缚的菲鲁特身后,冷淡地注视著她的侧脸,告诫她。
面对菲鲁特直截了当的话,罗姆爷无言以对,沉默了。
法赛鲁・露格尼卡应该是位男性国王,被误认为他让菲鲁特感到非常恼火。王选开始后的一年半,由于从贫民窟时代起营养状况显著改善,菲鲁特对成长相当明显的身体感到自豪。
在菲鲁特和罗姆爷交谈的同时,从震惊中恢复的头盔男向高处的『神龙』发问。
说著,菲鲁特仔细观察著看不见表情的头盔男的状态。
但另一方面,即使生气,也不能说对波尔卡尼卡口中的法赛鲁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印象,就连菲鲁特也不至于这么孤陋寡闻。
即使『神龙』的行动受限,但就像八重的丝线缠绕在菲鲁特的脖子上一样,五百名同伴会被一个接一个地勒死,全军覆没。
这点头盔男自己不可能没注意到。
因此,菲鲁特全力以赴,用尽全身全灵,选择、打磨言语,让头盔男不至于下决心动手,使其灵魂为之震动。
──为了让他觉得继续在这里争斗不划算。
「我先说好,我们罗姆爷的策略远不止这些。如果争斗继续,只会有更多恶毒的计谋出现。」
「……那确实可怕。但是,即使现在放过你们也一样吧?就算暂且算作平局,重新组织后再挑战,这不是没完没了吗?」
「没错。所以我提议。──我来当你们的人质。」
「──!」
微微倒吸一口气,从头盔男的举动中感觉到他对这提议睁大了眼睛。
察觉到确实的回应,菲鲁特不急不躁,小心翼翼地拉近开始出现的一线希望。
「只要我跟你们在一起,我们的人就不能出手。这本来就是你们为赢得这场争斗而设定的胜利条件吧?」
「这太荒谬了。竟然要我们带著不安分子四处走动,这种提议,换作是您会接受吗?如果菲鲁特大人逃跑了就没意义──」
「那就不要解开这根丝。你们的『神龙』也是,如果我违背约定逃跑而死,那就是我自己的责任。不用生气。」
「喂喂喂,这也太过分了吧,法赛鲁。」
「我不是法赛鲁。」
插嘴的八重,想要拒绝的『神龙』,都因菲鲁特的话而陷入思考。
在此期间,菲鲁特牢牢盯著与自己一样在这场合中拥有决定权的头盔男,
「你决定怎么做?继续还是不继续,就看你了。」
「……我不想背负多余的负担。」
「────」
听到对巴尔加的赞赏,心情大起大落的菲鲁特听到神龙『阿尔迪巴兰』苦笑。菲鲁特困惑地抬头看著那微笑的龙。
阿尔迪巴兰不打算帮助菲鲁特更进一步想像这行为的意义,他用强硬的语气让她明白这点。
但要分享多少情况是个难题。虽然菲鲁特曾访问普莱迪斯监视塔,大概知道『死者之书』的存在,但将阿尔迪巴兰的记忆安装到『神龙』身上的方法,即使解释她也难以理解,更无法认同。
「虽然漫画里常有自己背叛自己的桥段,但暂时可以安心。目前,我对你和对菲鲁特小姐的立场偏好是五五分。」
「所以?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里,做什么?」
「你们那边看来也很复杂啊。平局似乎真的名副其实。」
「说起来我一直想问,你不是波尔卡尼卡吗?」
菲鲁特一边抱怨一边重新穿好衣服,从龙的阴影处走出来。
「应该没什么强制力吧。」
虽然八重像个孩子般固执,但她这样也情有可原。阿尔迪巴兰强迫八重接受如同捆绑游戏般的自私行为,却从未给予回报。甚至用恐惧调教她,迫使她服从。是个无可辩解的家暴男。
「也不能说吗?不给钓到的鱼食物,最终吃亏的可能是你们啊,阿尔迪巴兰。」
「那个也被经纪公司判断为不长不短不受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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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脖子上仍缠绕著八重的钢丝,正如她自己提议的那样成为人质。
「是没有。只是纯粹想满足她任何请求的心情而已。」
那粗壮的手臂从后方紧紧勒住头盔男的脖子和腰部,与被八重束缚的菲鲁特一样,双方代表者相互被捕获的局面形成──
「如果她没有对我说'看著我'的话,或许还可以考虑。」
敷衍了事的话,一路上又要听她大吵大闹,也很麻烦──
「罗姆爷……」
听到这严重的回答,阿尔迪巴兰想抱头。
『剑圣』莱因哈鲁特、『大参谋』巴尔加・克罗姆威尔,甚至连『神龙』波尔卡尼卡都站在菲鲁特这边,她头上究竟有多少颗闪耀的星辰?
神龙『阿尔迪巴兰』的发言令人不知该信到何种程度,实在可怕。
阿尔迪巴兰提高声调,从神龙『阿尔迪巴兰』阴影后方露出头的菲鲁特不满地回嘴。因为在没有树荫的宽阔平原上,菲鲁特的身体检查是在巨大的神龙『阿尔迪巴兰』另一侧进行的。
正当阿尔迪巴兰思考这些事时,八重挥舞著双手回来了。
打断谈话节奏的是发出呐喊的罗姆爷,他伸出双臂从背后抓住了头盔男。
「吵死了,我自己主动说的好吗。又不是刻意隐瞒什么的。」
回答菲鲁特提出的疑问,也就是阿尔迪巴兰的目的地──
「──要去卡拉拉基中央的马高雷德大喷口。那里是唯一连接这世界上没人能插手之地的洞。有些东西必须丢弃在那里。」
「……就为了这个,你做了这么多事?」
「那已经是非常危险的水域了……」
「────」
虽然感觉像是勉强获胜、平局,还带著未爆弹,但阿尔迪巴兰拼死拼活度过了至今的情况也是事实。
「我确实是你们的压力来源,抱歉让妳陪我们发泄情绪。」
「──抱歉。」
「……就当这是失败者的宿命吧。说实话,我比菲鲁特小姐想像的还要更害怕那位老人。」
虽然原本计划吸引到北方集结的王国军,可能还没完全按计划调动,这点令人担忧──
他命令她对菲鲁特进行彻底的身体检查──因为巴尔加・克罗姆威尔可能给她配备了某些物品。
现在要牢记这一事实,作为今后前进的警惕和路标。
「但这一击是例外,希望你能谅解。」
「听不见所以不原谅。」
「切,是吗是吗。嘛,我家罗姆爷确实很厉害。……虽然我绝对不会原谅他想背著我行动。」
虽然八重没有深究,但想必她也很在意。必须想个好借口,既能向菲鲁特解释,也能让八重接受。
「──阿尔大人~,菲鲁特大人的随身物品检查结束了~」
「这只是调皮的小八重开的调皮玩笑啦~。」
经过与菲鲁特他们的战斗,计划必须进行重大修改。
菲鲁特本能地想冲过去,但想起脖子上的感觉而忍住了。面对击倒罗姆爷的头盔男叹了口气,
尽管如此,少女的目光中战斗意志丝毫未减,阿尔迪巴兰吞下了些许犹豫,告诉她。
「没人了,全部撤退了。」
随意应付著,阿尔迪巴兰暂时推迟了对菲鲁特的详细解释。
长出岩石义肢的头盔男这一出人意料的攻击,使罗姆爷的脑袋剧烈震荡,巨大身躯轰然倒在平原上。
「别那么认真嘛~,阿尔大人。反正,您也不会好好听我说话对吧?」
他大声道歉,但八重夸张地用手堵住耳朵。
头盔男冷静而深思熟虑地谨慎编织著言辞。那段话的结尾,他故意卖关子,话语中断的瞬间──
不过,原本应该晚点会合的神龙『阿尔迪巴兰』在这里,可以积极地当作现在能大幅缩短路途。
「是的,就是这样。这是必要的。──为了我能成为我自己。」
「阿尔迪巴兰?以前不是更短吗?」
「真他妈抱歉啊!别把你们内部争吵牵扯到我害我脱光!」
虽然早已明白,神龙『阿尔迪巴兰』终究只是神龙『阿尔迪巴兰』,即使共享记忆和人格,也无法成为阿尔迪巴兰本人。
虽然他吵得要命,但这份让气氛轻松下来的效果,对阿尔迪巴兰他们来说还真得谢他一声……尽管海因格他本人可能也不乐意被这么感谢吧。
「……经纪公司判断那样不受欢迎,现在正在摸索新角色。还有,别叫我头盔男了。我是阿尔迪巴兰。」
听到她的抱怨,阿尔迪巴兰看了八重一眼,只见她双手仍堵著耳朵,目光游移。以她的能力,完全可以在不脱衣服的情况下进行身体检查,脱衣服多半是故意找碴。
不管怎么说,看到菲鲁特的回答后,阿尔迪巴兰瞪著八重,而她吐了吐舌头,
「结果如何?」
他确实地等到强敌们远去到地平线彼方,并让神龙『阿尔迪巴兰』彻底确认是否有人企图偷偷跟踪。
「话说,绑著菲鲁特小姐直接离开这选项是没有吧?」
听著终于清醒的海因格吵吵嚷嚷地破坏了阿尔迪巴兰他们严肃的气氛,他感觉终于实感到了那场战斗的结束。
「总之现在,要修正计划了。只剩大约五天了。」
「你这家伙……」
看著那体格比例不协调的景象,阿尔迪巴兰直到最后都不敢松懈,目送五百名粗暴之徒──不,强劲的敌军撤退。
如此追加了结束战争的条件,接受了菲鲁特的提议。
「──多纳。」
──失去意识的巴尔加被格拉希丝和加斯顿扛起,带走了。
「真的吗?我可以相信你吗?你不会背叛我吧?」
「真是的,检查是理所当然,但没必要在外面把人扒光吧。」
「我说抱歉!」
「不是没发现吗!喂,菲鲁特小姐!」
对于实现阿尔迪巴兰的目标而言,他确实是过于可靠的帮手,但也仅止于帮手,无法成为更多。
「但事实上,现在也不是与自己发生冲突的时候。我可以接受菲鲁特小姐人质的提案。不过──」
刹那间,头盔男的咏唱产生的岩石左臂,猛烈击中了罗姆爷的下巴。
「可不能让阿尔迪巴兰输给那些闪亮亮的星星们啊。」
菲鲁特直呼本名,露出带著八重齿的自信笑容。
「──!唔,哇!? 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喂!阿尔迪巴兰!女仆!到底怎么回事……该死!我背好痛!」
「呜哦哦哦哦哦──!!」
这个疑问对认识以前的波尔卡尼卡的人来说很合理。
「嗯~,她有带『对话镜』所以我把它打碎了。」
「是爱蜜莉亚姊姊那边的哥哥啊……头盔男,你说话方式跟他很像啊。」
菲鲁特听了这话,红色的双眼微微瞇起,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或许她想说的,是关于那个如今已不在人世的她吧,虽然没说出口,但也能明白。
不过,从八重的样子看来,似乎没从菲鲁特身上发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