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岛县流传着独眼、长胡子的鬼怪传说。在被称为「夜行日」的特定夜晚,这个鬼怪会骑着无头马四处游荡。若在路上遇见,会被他的马踢死,但若把草鞋戴在头上跪下求饶,便可幸免。「夜行日」的具体日期因地区和传说而异,并无固定。
「嗯……上个星期,你独自留在教室里写报告,突然感觉到一股可疑的气息,于是望向通往走廊的小窗,发现毛玻璃的另一头有东西在窥视着教室。那东西长着胡须与尖角,就在你感到惊讶的时候,他随着一阵清脆的脚步声离开了——」
低沉磁性的嗓音在空荡荡的经济学院一楼教室回荡。晚上七点多,七月的天色尚未完全暗沉,但这种暧昧的光线反而比漆黑更令人不安。再加上不久前发生的离奇事件,整个空间弥漫着诡异的氛围。在这般情境中,身着黑色羽织的「妖怪学研究者」将遮在刘海后的双眼转向教室里的另一人——那位看起来怯生生的男生、本次事件的委托人。
「我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半信半疑,不过还是决定来一趟。不料他竟然又经过这里,实在是令人兴奋。」
「这有什么好兴奋的!那到底是什么……?」
「哦,那家伙是名为『夜行先生』的妖怪。」
「や……ヤギョウサン?」
不知是虔诚还是胆小,委托人紧攥护身符问道。学长摇头解释:「和五十音的『や行』无关。」
「是夜晚的『夜』,行走的『行』,加上敬称『先生』。特征是有长发、胡子和角,据说会骑着一匹无头马游荡。而你我看到的那个身影——也有长发、胡子和角,对吧?」
「咦?啊,是、是的!虽然隔着毛玻璃看不太清……但这几点我绝对没看错。」
委托人用力点头回应学长淡然的询问。学长似乎早料到这回答,轻颔首后立即继续:
「那就基本可以确定了。他只是经过而未采取行动这点,与《土佐之山村之妖物与怪异》等记载吻合,离开时的清脆脚步声想必是无头马的蹄声。更重要的是,你上周和今天见到他的日子,按旧历都是夜行日——『夜行先生』现身的特定日期。」
「这、这样啊……那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妖怪?该不会是看到他就会死,或者被他看到就会死吧……?」
「嗯,在传说中,只要正面遇上他,就会被杀。」
「什……!」
学长冷淡的断言让委托人语塞。趁这空隙,他用沉稳的声音补充:「不过放心。」
「——『夜行先生』只杀妨碍神明巡察的挡道者。你在室内,又没挡他的道,完全不必担心。」
「真、真的吗……?」
「当然。他很有原则的。虽被归为妖怪,但『夜行先生』实则是见证时间与季节更迭的神明,属于来访神的一种。确认世界时序正常流转是他们的职责,不会主动伤害人类。你反倒该庆幸能目睹古老神明的巡游。我这里先说声恭喜吧。」
「哦……不客气……?啊,谢礼的话……」
——突然有个怯生生的微弱声音从后面传来。我被耳熟的声音和语气吸引,转头一看,只见一位戴圆眼镜、扎马尾辫的娇小女性,正端着放了面碗的托盘站在那里。啊啊,我还想说是谁,原来是前几天在船幽灵事件中认识的——应该说,是那起事件的「责任人」。
这句我听惯的台词融入暮色中的教室。委托人确认般点头致礼后离去。
明明不愿回想,学长之前的指示却自动在脑海浮现。作为他持续维护「镇压耳鸣之吊坠」的交换,我得协助这类把戏。瞥了眼胸前的竹环,又将目光移向装了妖怪扮装道具的运动包。
「留下这么多记载却认为不存在才奇怪。光我知道的妖怪里,就有不少存在可信的目击记录。你熟人中不也有接触过妖怪的?」
「友香,你是不是把别的什么人跟我搞混了?」
在挤满学生、人声鼎沸的第一学生食堂的一角,四人餐桌旁。刚和我一起上完课的棕发友人波平友香,一手握着意大利面套餐的叉子,如此发问。睫毛跟平常一样卷翘,眼线也画得很精致。我觉得她就算化比较淡的妆,都有够可爱了……啊,不,友香每天在化妆方面用心的样子也很厉害,我虽学不来,但确实有些钦佩。一边在心中碎碎念,我一边咀嚼着猪排咖喱饭,这时友香邻座传来「哎呀」的轻快声音。
面对餐桌对面的两人,我困惑地歪头。最常接触的男性确实是绝对城学长,但盛夏还穿黑羽织四处乱晃的他怎么也称不上「爽朗」。何况友香应该认识那个怪人才对。回想迎新聚餐会那天、学长从轻浮男手中救下她的事,我喝了口水,然后继续:
「……哦,所以你又收了封口费。」
「可你们看起来感情超好耶?话说,那个叫杵松的帅哥具体是怎样的人?」
「不用道歉啦。啊,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坐我旁边?」
「辛苦了,汤之山同学。阿赖耶回去了?」
「还是该保证睡眠。你这样对身体不好。」
「苍空同学?又出现不认识的名字了。星川学姐,那是怎样的男生?」
「想装傻吗,礼音?我是在问,之前那个跟你在食堂卿卿我我的爽朗男生到底是谁?」
「那是友香的常识,不是我的常识。说起来,我根本没什么熟识的男性,哪有什么先搭讪看看。」
「啊,是的!听说朋友被『黏糊糊啥的』缠上,是绝对城先生解救的,所以我才来委托您。」
「嗯,你好……还有,对不起!我刚才在找空位,听到熟悉的声音,就想来打声招呼……抱歉打扰到你们谈话了。」
学长理直气壮地点头。也罢,结局圆满就好,虽然真希望他能变得更正经一些。
委托人在门口驻足回首。学长迎着他的视线轻「嗯」一声,稍作停顿后说道:
「谢谢。那我先去打工……对了,以后遇到疑似妖怪的事,去那个房间找您就行吗?」
「你们好。我是理工学院生物资源系四年级的星川……」
无奈叹气后,我开始收拾器材。由于布置简单,我很快就拆完藏在讲台下的小型摄像头。这时教室后门打开,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幸好有特征吻合的妖怪当幌子。有毛、有角、有胡子还有蹄声,简直是依照山羊量身定做的妖怪……」
「哎呀,是这样吗?」
「说到汤之山同学熟识的男性,就是当时跟你在一起的那些人吧……?苍空同学好像很仰慕你。」
「明人个子太高,况且他有别的任务。再说这场戏本身不难,你要更融入角色——带入『夜行先生』的心情去演。」
「对了,汤之山同学,这是你上大学后的第一回期末考吧,考得如何?」
「普普通通。报告之类的还没出分数,但应该都及格了。」
「遇到有点可爱的男生或感觉不错的学长,先试着搭讪看看,这是常识哦?即使被拒也无所谓啦。」
「山羊?角和胡子确实吻合,蹄声也说得通……但经济学部的走廊里怎么会有山羊?这一带可没野生山羊啊。」
我发出混合着错愕与敬佩的叹息。对杵松学长而言或许是失败经历,但能修这么多课还不挂科,反而更该骄傲吧?抬头看他苦笑的样子,我不禁肃然起敬。
「是的,老师。他跟绝对城学长不一样,是个很好亲近的人哦。他基本上对任何人都很温柔,善于倾听,做事认真,喜欢读书、烹饪和看戏剧。」
「……什么?你在说什么?」
「确实。我本来想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你,通识课要是挂科,之后会很辛苦,看来是多虑了。」
「可我是外行啊……既然要求这么高,让前戏剧社的杵松学长演不就好了?」
「……这次只是扮妖怪路过,是不是太简单了?」
「学长辛苦啦~」
「漂亮长发大姐姐」停下夹荞麦面的筷子,笑咪咪地注视着我。她是文学院的年轻副教授,也是跟我同为「真怪」的织口老师。我们碰巧在学生食堂遇到,所以就一起坐下来用餐。织口老师出身于创立这所大学的织口一族,身为千金小姐的她,今天也像避暑胜地的名媛般优雅——但请别擅自嫉妒我。
走出校舍时,期末考刚结束的校园弥漫着悠闲氛围。白天的燥热恰到好处地消退,微风拂过裸露的肌肤格外舒适。几分钟后,与慢跑社团擦肩而过时,杵松学长突然问道:
「好。」
「在第二食堂?穿白大褂戴眼镜……?啊啊!是杵松学长吗!」
友香立刻对陌生名字产生反应。被她直直盯着的星川学姐微微一颤,但还是回忆道:
「怎么可能。」
「那么滑稽的『夜行先生』是闹哪样?步调太快,头也摇得太厉害了。因为委托人很好骗,所以勉强能蒙住他,但那样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来访神』。神秘感和庄严感都不够。」
「那当然。」
「前年发生过类似的事件。我猜『又来了』,于是找负责饲养的学生套话,对方没几下就坦白了。毕竟弄丢大型饲养动物要担责,好在及时抓回没造成骚动,对方求我替他保密。」
杵松学长点头回应我的话,语气中带着自嘲。本来以为他是成绩优秀又认真的人,但说不定也有过几次挂科的经验。我这么想,于是试着询问,结果这位很适合穿白大褂的学长,谦虚地搔了搔头。
「应该是『黏踢踢先生』。原来你是那位女士的朋友。总之,能记录这段经历对我而言也是幸事。」
「谁说是野生的?经济学部和农学部只隔一片树林。农学部畜产农场养着什么?山羊。前几天有粗心学生没锁门,让一头好奇的公山羊溜出来了。」
——要在委托人视线扫过窗户却未聚焦时,戴着假发自然地从窗外走过。让他产生「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的疑惑。明白了吗?
「星川学姐,你好啊。」
友香粗鲁地打断我,环视其他两人寻求认同,并继续说:
「可以吗?那我就失礼了……」
「很厉害嘛。」
绝对城学长用行云流水般的解说让委托人从恐惧到安心,从接受到感激,最后还不忘收取报酬。虽说这手法与诈骗无异,但其说服力与知识储备确实令人叹服。我在隔壁空教室通过隐藏摄像头观察全程,不禁暗自佩服。顺带一提,杵松学长特制的夜行先生假发(带角)早已摘下。
学长对我的表现颇为不满,开始絮叨。但「夜行先生的心情」到底是什么啊?
「你误会了,友香。我和杵松学长不是那种关系,更没有卿卿我我。」
「太扫兴了……不过你怎么知道的?」
刚出声就遭学长吐槽。咦,我有哪里做错了吗?我愣愣地站在原地,学长露骨地耸了耸肩,然后瞪着我。
我不禁大叫出声。那恐怕是前不久去调查「亡灵之手」时发生的事吧?当时去理工学院打听了海星的消息后,我们顺路去了第二食堂。确实,杵松学长外表爽朗,性格也温柔。但——
「——经济学院一年级的波平友香。对了,礼音,继续说杵松学长的话题!那个爽朗的眼镜帅哥现在单身吗?」
杵松学长差不多也快收工回来了,稍等一下他又不会怎样。
仔细想想,杵松学长其实是个了不起的能人。
我瞪着擅自决定的绝对城学长,如此抗议。顺带一提,杵松学长负责在「伪·夜行先生」出没时监视校舍入口。他没联系我,就说明并无外人进入。
「那我们也回去吧?」
「本来一直觉得不舒服,但现在知道那不是邪恶之物,我就安心了……话说回来,原来妖怪真的存在啊。」
「文学院四号馆四楼,四十四号资料室。我随时都在。」
「嗯。我有叫他等杵松学长一下,但他没理我。」
就这样,这次的委托到此结束。等了约五分钟,屏幕中的绝对城学长看向摄像头,瞪着我,简短地说「收工」。是是是,了解。我把手上的平板电脑塞进运动背包,起身前往学长所在的隔壁教室。
「就是这样。所以友香,你在说谁?什么卿卿我我的,我几乎没单独和男生相处过……」
「你好,我是文学院的织口。旁边这位是……」
学长立刻回答。虽然我早就猜到了,但果然是这样啊。学长看向走廊,确认委托人并没折返回来后,用冷淡的声音继续说:
没错。因为经常跟那个穿黑羽织的乖僻怪人在一起,所以很容易把他当成平凡又正常的普通人,但实则不然。光是能和绝对城学长做朋友就够异常了,何况他手艺好、待人亲切、头脑聪明、性格温和,连外表都清爽——正想着,前几天在学生食堂跟朋友的对话,突然在脑中复苏。
「会等人就不是阿赖耶了。」
「我没有那样的对象,老师。而且我跟绝对城学长感情也不好。」
「既然这样,那你跟他交往不就得了?应该说,一般都会这么做吧?」
学长回应时突然打了个小哈欠。我脱口而出「难得见你犯困」,他摇头驱散睡意。
「反正平常就是这样,我也不生气了……不过,至少等杵松学长一下吧?」
「我记得他是绝对城同学的朋友吧?」
「我没听说他有恋人。不过就算有也不奇怪……」
「不用你说,我也有确保最低限度的睡眠时间。总之,我先回去了。摄影器材和麦克风就交给你收拾。」
「你那算什么演技?」
「那、那还真是……」
「是啊——哈啊。」
「这次没费什么工夫,三千円左右就行。」
「啊……那个,是汤之山同学吧?」
——友香随便跟学姐打完招呼后,就看向我。真是的,我还以为随着星川学姐入座,话题就能改变的,结果又绕回来了?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同时用疲惫的声音说:
「虽然没有挂科过,但有好几次很悬。因为直到去年,我都尽可能选修感兴趣的课……社会学和哲学对我来说太艰深了,完全听不懂,而且四门外语也太多了。虽然很有趣,但也很辛苦。」
「不,没搞混。就在不久前,在第二食堂。我绝对有看到你跟一个很适合穿白大褂的眼镜帅哥一边卿卿我我一边吃饭!」
「……要求真苛刻。如果有下次,我会注意。话说学长,委托人上次看到的真是『夜行先生』吗?」
……这人真是的,把重要的朋友当成什么了。
「那个的真面目是山羊。」
「自从船幽灵事件后,我就对海洋怪异很感兴趣。为编纂《真怪秘录》而收集的笔记资料中,关于海妖的部分我已解读完毕,如今正在重读竜、大蛇、海和尚的段落。同时也继续分析尚未解读的部分,所以时间不够用。」
我不禁嘀咕。说实话,这连机关都算不上。学长说过「怪异本来就不需要过度的演出。人类自身的想象力,时常会把单纯的东西脑补得异常可怕」,看委托人深信不疑的样子,此话不假。正想着,便携平板上的画面显示委托人因学长的解说告一段落而松了口气。
星川学姐一如往常的过度畏缩,战战兢兢地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友香露出「这人是谁?」的表情看向她,但在我开口介绍前,星川学姐就低头问候道:
「没有啦。如果第一学期就挂科,那上大学来干嘛?」
——我这么说时,绝对城学长却默默走出了教室。
杵松学长笑着说出犀利的评价。确实如此。我表示赞同,把拆下来的摄像头塞进运动包。这样就收拾完毕了。
「原来汤之山同学有那样的交往对象啊?我还以为你只和绝对城同学感情好,真是小看你了。都要嫉妒了呢。」
「嗯……是个看上去很正经,个性直率的男生哦……?很适合穿合气道服,短发非常清爽,对动物也温柔。」
「那是什么超稀有的类型!为什么礼音身边全是优质男生啊!」
「友香,你冷静一点。苍空他还是小学生。」
我用傻眼的语气制止嫉妒爆发的友香。她瞪大眼睛哑然,随即不服气地嘟囔:「就算是小学生……」
你也太缠人了吧,真是的。
「——那你跟那个穿黑羽织的妖怪学专家呢?虽然礼音你嘴上说你们感情不好,但你没课就跟他一起泡在资料室,其实很要好吧!?」
「嗯……至少我现在已经不会被绝对城学长的言行吓到了。」
「看吧!」
「可是!我到现在还是不太清楚他是个怎样的人,这也是事实。」
——我打断友香的发言。这并不是在找借口,而是我的真实感受。我的确已经习惯绝对城学长了,但也只是习惯而已。因为在滑头鬼事件中一起被监禁在地下室时,感觉跟他稍微拉近了一点距离……但之后又回到和先前一样的感觉,实在不能说我们变亲近了。总之,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反问友香:
「说起来,你所谓的『很要好』是指……?」
「咦?就是深入了解彼此……」
「那我的回答是NO。毕竟我完全不了解那个学长。」
在友香说完之前,我就斩钉截铁地断言。虽然我知道他出身名门、因为发生了某些事,所以才舍弃了家族和本名,选择走上妖怪学的道路……但除此之外,我完全不知道更具体的情报。那个人明明对妖怪的事情滔滔不绝,却绝口不提自己的事,也不跟人闲聊。
听我这样说明后,友香惊讶地睁大双眼——
「怎么那么没有人性?他真的是人类吗?」
「你把学长当成什么了?虽然没有人性是事实啦……话说,织口老师您似乎知道绝对城学长的过去?」
「应该比汤之山同学更清楚吧。可是,第三者擅自说出本人不想说的事情也不太好呢……你想知道的话,自己去问他如何?」
「……唔。是这样没错啦。」
我发出失望的声音。这种事我当然知道,但基于好奇问这种问题很失礼,话虽如此,我也不可能不在意……应该说,我反而很想了解。我看着还剩下一半的猪排咖喱饭,陷入沉思,这时友香大概是感觉到话题已经远离恋爱,便再次开口道:
「我……被杵松学长邀约了?」
「汤之山同学,你觉得如何?」
其实我很清楚不可能有那种发展。但杵松学长约我的意图尚不明确,作为格斗家,必须考虑所有可能性并做好准备。想到这里时,脑海突然蹦出「说起来,你对绝对城学长是什么看法?」的自问,接着又响起「为什么突然提绝对城学长?」、「呃,因为……」、「冷静点行吗?」等声音。要是能轻易冷静下来,我也不至于如此焦躁。思绪持续加速,昨天和今天都差点大脑宕机——
「因为跟我想的发展不一样嘛。所以,我们把话题拉回一开始的那个人吧!就是那个戴眼镜穿白大褂的爽朗男生。」
……话说回来,穿裙子确实凉飕飕的,让人心神不宁。
我用平常的轻松语气问着,目光在两人间游移。绝对城学长静静颔首,杵松学长则笑眯眯地说:
「啊,那个我知道!是《金色夜叉》对吧……?」
「——所以,有什么问题吗?」杵松学长停下脚步歪头问道。这疑问合情合理,可我光是压制狂跳的心脏就已竭尽全力,哪还有余力回答。
「就是说——」友香压低声音,「你总知道男女独处会做什么吧?更重要的是,有可爱的内衣吗?该不会只有运动款?」
「——明人擅长从别人口中问出情报,轮到自己传达信息就总出纰漏……『幽灵』也一样。你答应邀约时,知道我们今天要去哪、见谁、做什么吗?」
「……!」
——绝对城学长冷淡的台词被另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那与学长截然不同的温和声线吸引我转过头,看见一名戴眼镜的青年站在那里。
「啊!没有,我完全没等!」
「和你一样,明人约的……」
「怎么会!谢谢学长邀请!」
原本担心是晦涩沉重的剧目,开演后才发现是娱乐性十足的动作惊悚悬疑剧,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故事发生在二十世纪初的欧洲乡间——某个向龙献祭的诡异村庄里,有座阴森的洋馆。主角们被神秘人召集至此,等待他们的是接二连三的恐怖命案。受害者们如同古老传说的重现般被砍杀,全身铠甲的犯人莫非是受龙诅咒的不死骑士?现场遗留的暗号有何含义?洋馆深处又藏着怎样骇人的秘密?
「但、但过度迎合也不太好吧……?」
「又来了!若是陌生人的邀约,我肯定会问清楚。但因为是杵松学长,所以才放松警惕——啊,说起来,那天杵松学长你确实问过我是否直到晚上都有空。莫非演出很长吗?」
「太好了。那你可以陪我一下吗?然后我们找个地方喝酒……啊,你不能喝酒,简单吃个晚餐就好。」
「不管礼音你怎么想,对方怎么想才是关键。至少要做好被邀约的准备。」
「绝对城……学长……?」
「嗯,好啊。」
「嗨,你们来得真早啊。」
「咦?奇怪,汤之山同学,我没跟你说也约了阿赖耶吗?」
我瞪大眼睛叫出眼前人的名字。
「咦……啊,果然很奇怪吗?」
「是《潮骚》。」
「总之,无论礼音你怎么想,男女之间是没有纯友谊的。如果那个人对礼音有意思,迟早会来约你。两人独处时,他一定会很自然地问你『你那天有空吗?』所以——」
「话说汤之山同学,你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呢。」
「谢谢你。太好了,我本来还在想万一被拒绝该怎么办。」
「……呃,完全不知道。」
「你说杵松同学吗……?」
「今天很有女人味。」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嗯?学长说了什么?」
我停下掏钱包的手回头问道。虽然没听清,但似乎提到了我。绝对城学长只是沉默摇头,杵松学长则来回看着我们,露出温和的微笑。
「可是,也有男生喜欢这种类型的女生吧?以汤之山同学的情况来说,保持本色反而比较好……」
「久等了。汤之山同学也就算了,没想到连阿赖耶都比我早到。抱歉抱歉。」
我回答的语气开朗到连自己都吓一跳。虽然也很期待舞台剧,不过能受邀去这两人常去的餐厅,更让人觉得开心。该说是感觉自己被认可为资料室的一员了吗?
「我懂星川同学想表达的意思,但恋爱也催生了许多文化,就像我专门研究的近代文学——『快从火上跳过来呀!』之类的,很迷人,不是吗?」(译注:织口老师这里说的是三岛由纪夫《潮骚》中的经典段落。)
「下周六?合气道教室已经开始放暑假了,我大概整天都很闲。」
「啊,对了。汤之山同学,你下周六的下午到晚上有空吗?」
我摇头回应学长的问题。
「……准备?」
没错没错,我们的确聊过这些。
因为烦闷得累了,我试图转移注意力。叹着气打量自己下半身时——
「对不起!我以为自己说过了。你知道我以前是戏剧社的吧?虽然社团解散了,但我现在还时常会帮在剧场的前辈们做道具或机关。他们送了三张答谢票,我就想着约你和阿赖耶一起去看舞台剧……真的非常抱歉。」
「是的呢。」
「别多嘴……」
「怎么,你已经到了啊?」
「太自作主张了吧。明明是你先提起的。」
「对……对不起……!」
「怎么会,我不会拒绝杵松学长的邀约啦——咦?」
前往四十四号资料室的途中,我回想起在学生食堂的对话。好吧,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友香为什么会那么想,但唯独我不可能——偷瞄走在身旁的杵松学长,我在心里默默嘀咕。就在这时,学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恋爱说穿了,就是繁殖的前一个阶段吧……?我每天看着海星和海参,就会有很深的感触——能够热衷于跟生存和繁殖无关的事情,是智慧生物的特权……」
「别这么说!是我不好,什么都没问就答应了。」
「我本来就是女生!」
「嗯?是啊,我确实约了你。」
「你问这身衣服?我好歹有配合目的整理仪容的常识。」
我苦笑着回应,突然觉得心头轻松了许多。连日的烦闷也随之消散。绝对城学长冷眼看着我,耸了耸肩——
戏剧落幕后的余韵中,我们来到杵松学长推荐的和风料理店二楼。屏风隔开的榻榻米包间里,我老老实实给出了评价。
——我带着「这件事刚才已经说过了吧」的言外之意,厌烦地点了点头。友香却毫不气馁,笑嘻嘻地接着说:
才……才没有那回事!我好歹还是有那方面的知识的!也有所谓的「决胜内衣」!我很想这么反驳,但可能是不会说谎的个性害了我,我只发出了茫然无措的「唔……」声。看到我哑口无言,眼前的三人互相窃窃私语:「唉,说中了呢。」「说中了。」「被说中了呢。」你们三个,我全都听得一清二楚哦!我一脸不满地陷入沉默,织口老师便开口替我解围——
周六下午,我在约定碰面的、离大学最近的车站前,反复念着从漫画里学来的这句精神强化咒语,持续了近二十分钟。其实很想配合结印手势,但在车站做这种动作太引人注目,只好默默在心里重复。
「老师,你太天真了!男生尽管嘴上说喜欢清纯款,但心里都期待女生会化妆打扮的!」
我向困惑的杵松学长点点头。绝对城学长见状叹了口气,难得穿着得体的他无奈道:「又来了。」
顺便一提,内衣是运动胸罩配四角裤……到头来还是这套吗!我自己也这么想,但实在没别的选择。特意购置新内衣又显得太过刻意,更重要的是——应该不会发展到需要展示内衣的地步吧……对吧?
「所……所以……?」
「不,之前就听过了……我是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车站前的时钟显示,距离约定的下午两点还有十五分钟。虽然来得太早,但总比在公寓无所事事强——我一边自我辩解,一边低头打量自己:明亮的黄绿色吊带背心配牛仔迷你裙,包裹着缺乏曲线的身体。织口老师和友香或许会觉得这身打扮朴素,但对常年运动衫配短裤的我来说,这已是全力以赴的造型了。准确的说,我家衣柜里也就这些存货。手里拎的不是惯用的托特包或运动包,而是因不实用被冷落多时的女士手包。唯一与平日相同的,只有封印「觉之力」的竹轮吊坠。
「喂,明人。我向『幽灵』打招呼时她吓得不轻。你没告诉她我会来?」
喂,等一下。刚才杵松学长说了什么?我又是怎么回答的?
「那差不多该出发了吧?约在车站集合是要搭电车去?」
友香的忠告在脑海与胸腔间来回震荡。原本还笑着觉得「怎么可能」,回过神来却已置身这般境地。意识到这点时,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喃喃自语:
「哪有人连要去哪里都不知道就答应的?你这人不只粗心,根本是笨蛋。」
「阿赖耶,你更喜欢平时男孩子气的汤之山同学吧?」
——所以,你至少要做好心理准备。
——星川学姐出声反驳了愤慨的友香。她晃动着用发圈绑起来的马尾,一脸为难地歪了歪头。
「学长……为什么?」
我反射性地回答,意识慢了一拍才清醒。
「我说啊~~气氛好像变得有点沉重,而且我不太明白状况,感觉很无聊,可以结束绝对城学长的话题了吗?」
「想多了。因为剧场附近有间餐厅,我跟阿赖耶偶尔会去吃。机会难得,想说也邀汤之山同学一起去……造成你的困扰了吗?」
我反驳了绝对城学长那冷淡又没礼貌的发言,走向售票机。或许是心结解开的缘故,脚步轻快得连我自己都惊讶。身后传来杵松学长压低的声音:
长长的浏海中分,身上穿的不是熟悉的黑色羽织,而是灰色夹克。虽然板着脸这点一如往常,但其他部分完全不同,所以我花了数秒才认出他。面对自五月连休以来久违进入「常人模式」的学长,我愣了半晌,然后才挤出下一句:
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低级的错误。确实应该先问清楚行程和参与者。正懊恼时,自觉疏忽的杵松学长搔着后脑勺解释:
织口老师扶额,星川学姐慌忙道歉。看着她们互动时,友香突然朝我探出身体。妆容完美的友人用前所未有的认真声音说:
「很有趣呢。」
「你至少要做好心理准备。明白吗?」
——如果那个人对礼音有意思,他迟早会来约你。两人独处时,他一定会很自然地问你「你那天有空吗?」
「对对对,就是他!星川学姐,你支援得好!那个叫杵松的人跟礼音很亲近,而且彼此都是单身吧?」
「没这回事。很可爱哦。阿赖耶也这么觉得吧?」
熟悉的男中音传来,我条件反射般抬头。偏偏在盯着自己大腿的时候出现!对这不合时机的登场感到莫名恼火,我转向学长……咦?
……这下该怎么办?
这问题自然无人应答。
杵松学长穿着淡蓝色V领衬衫和窄管裤,不好意思地微笑着。没穿惯常的白大褂让他看起来判若两人,但待人接物的亲切感丝毫未减。果然善良的人穿什么都掩不住本性呢。我正望着便服装扮的杵松学长出神,绝对城学长突然诧异地开口:
——用我贫乏的词汇概括,大抵如此。本就偏爱正统娱乐作品的我,更被舞台独有的临场感征服。看得手心沁汗、不禁倒抽凉气时,邻座的绝对城学长竟诧异地嘀咕「你至于么」……
此刻,坐在斜对面的学长无奈耸肩。
「沉浸剧情是种天赋,但你未免太夸张了。我还是头回见到有人被吓得这么明显。」
「因为真的很吓人啊。明知是虚构的,可就是情不自禁……」
「虽是虚构,但也融合了不少典故。比如德意志传说中,英雄齐格飞因被龙血淋到而成为不死之身,不同时代的献祭仪式也确有其事。像活生生把人……」
「绝对城学长!吃饭时别说这个。」
见他要开启不合时宜的话题,我急忙打断。学长虽意犹未尽,但还是识相地噤声,转而开始把烹饪好的鲽鱼肉剥离鱼骨。没穿常备羽织的他,肩膀显得单薄,默默用餐的模样莫名透着寂寥——但我绝不能心软。话说回来,学长吃鱼真是细致,这种教养差距让我不禁胡思乱想。这时杵松学长端着酒杯,笑咪咪地对我说:
「不过恐怖氛围只维持到中段吧?结局觉得怎样?」
「突然变成大乱斗时我都懵了。」
将热腾腾的鱼肉送入口中,我回应道:「还以为类型突变呢!」听我补充这句,他满意地点头。
「那个剧团总会在高潮插入动作戏。虽被嘲笑像马戏表演,但我觉得这正是舞台剧的魅力所在。亲眼见证实打实的动作场面才过瘾。」
「确实!骑士与枪手的对决超精彩……还有子弹迸发火花,反派喽啰飙血飞出去的场面也超震撼。」
「那场景很棒吧?其实机关是我做的。」
杵松学长眼睛闪闪发亮。被称赞的似乎是他的得意之作,本就愉悦的表情更添光彩,他连连点头道:「枪口发光的零点一秒后喷出血浆,我很喜欢那个时机。试作品我记得也给了阿赖耶吧?」
「嗯,想着或许能派上用场。」
「不不不,那是要在什么时候用啊?」
「毕竟阿赖耶喜欢『以防万一』嘛。对了,犯人铠甲发光冒烟的桥段也是我设计的。电池位置折腾了好久,幸好从旧书店淘到的科幻电影手册里有类似道具的制作方法……」
或许是情绪亢奋起来,今天的杵松学长格外健谈。另一方面,绝对城学长似乎对这个话题不太感兴趣,默默地继续用餐。
刚才打断话题的我或许没资格说这种话,不过难得来聚餐,多聊点什么不是很好吗——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杵松学长突然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苦笑着说「说人人到」。
「剧团那边发来短信,说刚才提到的铠甲机关似乎有些故障了。虽有备用件,不过还是希望可以早点修好。那么,我去去就回。」
他突然说什么呢?
「嗯!发现绝对城学长也有人性化的一面。」
「自愿帮忙就不觉得辛苦。我大概三十分钟后就会回来,在那之前你们慢慢吃。阿赖耶,你要好好陪汤之山同学哦?」
「咦?我笑了吗?抱歉,不是故意的……!如果真笑了,那一定是因为感到安心。」
「嗯。」
「你不否认吗?!」
「……是又怎样?」
这简直像在审讯。虽然我也能主动开启话题,却想不出合适的谈资……倒不是完全没有想问的事。
「怎样?」
……原来他也有这一面啊。
「呃,那个……你常来这家店吗?」
莫名的安心感突然涌上心头。我忘了继续用餐,只是凝视学长的侧脸。他似乎对我的视线感到不自在,微微耸肩,板着脸说:
我小心翼翼地提问,等待近一分钟后,学长别开视线,轻声道:
「荒唐。我本来就是人类。」
我一边向从未闲聊过的对象说「请慢用」,一边暗自烦恼。
「『狸』字在中国古籍中,原指大型山猫,传说它能化为人形。当这个情报传入日本时,本国学者误认为该汉字指代本土的貉——于是就有了日本狸猫(貉)化人的怪谈。『夜行先生』同理——山羊的情报与『影女』这种『门窗另一侧存在某种东西』的传说结合,催生出的『误怪』传闻,便是它的真面目。」
「安心?」
明明是我自己提出的假设,真得到确认时反而震惊不已。
「如你所知,山羊是江户时代经九州传入日本的动物。但相关情报传入得更早。」
「有什么好笑的?」
……该找什么话题好呢?
「杵松学长不是让你陪我聊天吗?可是我们一直聊不起来,所以学长你才想着讲点什么来撑场面?然后,思来想去,就决定跟我解释『夜行先生』的由来了……之类的?」
从四月相识到现在,五月连假甚至同住过旅馆,按理说不该如此生疏。可仔细回想,我和绝对城学长几乎所有的对话都围绕着妖怪展开。尤其是杵松学长不在场时,我们的交流活像妖怪学讲座的讲师与学员。
「只要稍微想一下,应该就能明白。『山羊之王(ヤギの王様)』的发音,念久了会变成什么?」
「那就记住。山羊在国外是某些信仰的崇拜对象,相关奇谈也随这种动物的名号一并传入日本。没有实体的情报会自主演化,有时就能催生出妖怪传说。比如中国的山猫志怪故事,传到日本后,就衍生出了日本的狸妖传说。」
「……啊,这样啊。味道很不错呢。」
完全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这些。见我眉头紧锁、满脸不解,绝对城学长端起酒杯,从容说道:
「——关于『夜行先生』的事。」
该不会刚才那场讲座……
「虽然你说『如我所知』,但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
「——你想知道的话,自己去问他如何?」
学长以平淡的语气说完,静静啜饮清酒,又自斟一杯。这场突如其来的妖怪学讲座就此戛然而止,令我瞠目结舌。
「山猫变狸猫……?」
「……你经常去看那个剧团的演出吗?」
确实如此。我也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可是,难得出来吃饭,聊本人不想聊的话题,好像有点失礼?我在心里询问并不在场的老师,自然无人回应。就这样,我们在微妙的沉默中又吃了十五分钟。解决完天妇罗的学长突然开口:
「偶尔。」
「明白了吧。」
前不久在学生食堂里,织口老师说过的话突然在脑内响起。
「真不容易……」
「那个……学长?我只是在想,该不会……」
正准备吃茶碗蒸的我皱起眉头。(译注:茶碗蒸即日式蒸蛋,日本风味小吃的一种。)「夜行先生」是上次当幌子用的……准确说是我被迫扮演的妖怪。现在提这个干嘛?正当我困惑于话题走向时,学长似乎误解了我的沉默,继续用平淡的语调解释:
「原来如……等等不对不对!」
——这位妖怪学研究者明显露出嫌弃的表情,饮尽杯中酒。他脸颊微红,我想那一定不只是因为酒精的关系,但识相地没有点破。
「明人约我的时候。」
「你当时说过吧?有毛、有角、有胡子还有蹄声,那不就是山羊吗——这个判断非常准确。『夜行先生』本质上就是山羊,更准确地说是山羊之王。」
冷淡的应答空虚地回荡在屏风与隔板围起的空间里。
「啊?」
杵松学长对表示同情的我回以苦笑,轻拍板着脸的朋友肩膀,快步离开。目送他背影消失后,我偷瞄坐在对角线位置的绝对城学长——这下可难办了。
本来只是随口试探,没想到猜个正着。在这种场合讲妖怪话题确实很「绝对城风格」,但更意外的是他竟会考虑「回应朋友的期待」、「撑场面」这种事。
这出人意料的论证差点让我信服,但根本是冷笑话吧?当我要求合理解释时,学长用冰冷的眼神看过来:
「『夜行先生』……是山羊?」
「咦?山羊之王(ヤギの王様)……山羊之王(ヤギオウさま)……山行王(ヤギョウさま)……山行先生(ヤギョウさん)……啊,变成『夜行先生(夜行さん)』了!」
虽然内容也很让我惊讶,但更让我觉得神秘的是学长的意图。为什么要在这种状况下,特地挑这个时间点,跟我解释「夜行先生」的真面目?握着筷子思索数秒后,我突然「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