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行狼」的传说在全国的山区广为流传。指的是在山野走夜路时,会跟在身后或采取类似行为的狼。据说有的狼会保护人,有的则会等待人摔倒后袭击。此外,还流传着如果不摔倒就守护,一旦摔倒就会袭击;不迎战而请求饶命的话就会被保护;多次跃过行走的人头顶,行人因害怕而摔倒后就会扑上去咬等说法。据说它们也讨厌烟草与火绳的气味。
绝对城学长收到唐纸喜平先生寄来的信,是在海滨度假宾馆观看魔术表演的下一周。
精致的信笺上,先是得体的时令问候,接着提及前几日过得非常愉快,最后以遒劲的笔迹写下了雷纳尔·尾坂部最后登台表演的店名和地址。看到这个,绝对城学长恭敬地寄出感谢信后,便和杵松学长以及我一同前往现场。
唐纸先生告诉我们的那家店——魔术酒吧「Prestige」,位于萧条的商业街一角,是一家以能观赏专业魔术表演为卖点的西式酒吧。更准确地说,它曾是酒吧,如今已被废弃。
据绝对城学长调查,这家店倒闭是在七年前。据说是因为专属魔术师雷纳尔离开了……或者说,是从魔术界销声匿迹,导致客源流失,再加上这条商业街本身也在衰退,最终关门大吉。
建筑是整体砖造结构,厚重的门是橡木材质的。外观是英伦风格,相当雅致,但也正因如此,外墙上胡乱张贴的非法海报和喷漆涂鸦才显得格外刺眼。据杵松学长说,「Prestige」是名声、威望,同时也意味着魔术和幻想的词汇。作为魔术表演酒吧的名字确实很贴切,但如今的这家店丝毫看不出还残留着什么名声或威望。
内部装潢同样走英伦风,一进门便赫然可见排着高脚凳的木制吧台,里面还有置物架和一扇通往后台的小门。意外宽敞的大厅内摆放着约二十张圆桌,墙上挂着一幅描绘魔术舞台的大型油画。占据大厅约三成面积的,是比地板高出一阶的舞台。从舞台侧翼的幕布阴影中,隐约可见照明和音响器材。
无论是什么地方,只要是曾有人气如今却空无一人的场所,都难免令人感到寂寥。在午后阳光斜照、布满蛛网尘埃的店内,我再次感受到自结识绝对城学长以来多次体会的那种感慨,于是向学长问道:
「虽然现在才问有点晚,我们这样擅自进来真的好吗?」
绝对城学长轻描淡写地反问道:「光从外面看能看出什么?」
——他依旧是一身黑色羽织配衬衫的惯常打扮,但手上戴着白手套,握着多功能刀和弯曲的铁丝。边将刚才用来撬开店门锁的工具收回羽织里,这位刚完成非法入侵的妖怪学者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我原本也打算申请合法进入啊。但连管理者都联系不上,实在没办法。」
「是说不知道主人是谁吗?」
「差不多。这家店倒闭后几经转手,现在的主人似乎是家海外企业,但找不到联系方式。认真调查的话或许能确认,但我不想浪费这个时间。既然『狐』会使用非法手段,我们这边采取稍微强硬点的措施也是理所当然。又不是来偷东西,不必良心不安。」
「我也不觉得是在做坏事啦,只是担心会不会被发现……」
「我觉得你不用那么担心啦。」说话的是杵松学长。「这里虽然通电,但没有安装电子安保系统。周围也基本都是倒闭的店铺……」
杵松学长穿着T恤外搭薄款半袖夹克,下身是七分长的米色裤子。一身夏装的他,对着说了「是吗」的我点头回应,然后走近了舞台。
「舞台虽小但很结实呢。挑高的天花板很高,显得气派,不仅有聚光灯,连天幕灯和脚灯都有呢。」
「真是很有前戏剧部成员风格的点评呢。」
我一边随声附和着这轻松的感想,一边下定了决心——嗯,没错,我也想抓住「狐」,正因如此才跟着绝对城学长来到这里。事到如今再畏缩也没有意义。
「没人。似乎是在明治废佛毁释和国家神道令下不得不废院了。」
「话是这么说啦,但是文件、日记、节目单、联络网、通讯录,什么都没留下对吧?是吧,杵松桑?」
「诶?什么事?」
「辛苦了,阿赖耶。那么,根据你的调查,前面就是外道院了?」
我道谢后也戴上手套,开始了对「狐」——雷纳尔·尾坂部线索的搜寻。
绝对城学长说着,指了指便笺上半部分蜿蜒的纹样。走在旁边的我从左侧探头看去,皱起了眉头。就算你说写着……
铅笔绘制的,是三行像是汉字的文字和一只尾巴很大的、像狗的动物。这是学长前几天在废弃魔术酒吧找到的符纸的精确素描,空白处还记录了符纸的尺寸、纸质、注意点等。无论是能若无其事地入侵那家店的技术,还是这素描,他真是个多才多艺的人。
「不,没什么特别的收获。」
绝对城学长边说边把手搭在墙上的画框上,轻轻向下拉。
他似乎下意识地加快了步伐,瞥了一眼手中的素描,然后望向前方的道路。
另外,一直叮当作响的是我背包上挂的驱熊铃。据说熊只会在更深的深山里出没,但绝对城学长坚持认为小心驶得万年船,所以还是让我挂上了。
「嗯。我也想到了这与那个自称『真正的妖狐』的家伙相吻合。据说孤高山的『狐使』们将狐狸神圣化,在孤高山山中的寺院——外道院,供奉着狐狸。这是一种特殊的本土信仰,既非佛教也非神道,但其设施似乎被权宜地称为寺院。」
「狼?啊,对了。我记得,狼是和山岳信仰配套的来着?」
「关于这个……虽然现在才问有点晚,但拍张照片不行吗?」
会这样奉陪的我们也真是老好人,不过既然有发现,还是想知道详情。当我们从左右投去「请详细说说」的目光时,绝对城学长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杵松学长,然后垂下视线落在手中的素描上,开口道: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从魔术酒吧回来后,绝对城学长就进入了调查模式,但除了说了句「要进山」,就没怎么好好说话。在来这里的车上,我也一直在给开车的杵松学长讲前几天拜访唐纸先生的事。所以,我们之所以来到这座山的缘由,我和杵松学长都不太清楚。
「稻荷神社的狐狸终究只是神的使者而非神本身。将狐狸本身——而且还是被视作迷惑人的妖狐——奉为神明来祭祀的事例,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即使与『狐』无关,也想实地调查一下。是个好机会。」
——插话的是走在绝对城学长右侧的杵松学长。他卷起了连帽衫的袖子,露出了线条紧实的前臂。对于这位意外有着运动体格的朋友的提问,绝对城学长点了点头,补充道:
「杵松桑,你刚才说什么?」
「可爱啊。不仅日本赤狐,北极那种纯白的狐狸不是超级可爱吗?」
「是经过艺术化处理的篆书,内容是『孤高山外道院御狐玺』。『玺』有神谕或神器宝玉之意。虽是神道系统的术语,但在我国本土信仰中,神佛混合是常有的事,所以理解为『狐神所赐示』之意即可。不过更值得关注的是前两行——『孤高山』、『外道院』。我国的宗教设施通常以实际存在的山名冠名,对吧?」
——伴随着自言自语,我想起了之前事件中获得的知识。在日本已经灭绝的狼,曾经作为山神被广泛崇拜。对吧?我歪着头,绝对城学长微微颔首:
「是啊——」
「是啊。后台也没有记录类的东西吧?」
「是符纸吧。而且设计相当罕见。画的是……狐狸?」
「当然,是雷纳尔·尾坂部——『狐』吧……」
说完,绝对城学长不等回答便消失在吧台深处的门后。哎呀那个,我问的是具体要找什么,怎么还是说得这么抽象……杵松学长用温和的声音对错失追问时机的我说:
「外道院。孤高山外道院。」
「啊,是说狢屋金长吧。虽然扑了个空,但调查挺有意思的。我个人也有些收获。你那边怎么样?」
「啊,就像高野山金刚峰寺或者比叡山延历寺那样的?」
「那么,开始吧?」
突如其来的男中音让我回头,只见绝对城学长正站在墙上挂着的油画前。他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听到这笃定的宣言,站在舞台上的杵松学长也转过身来。
我们就这样轻松地聊着天,沿着墙壁检查地板和舞台周围大约二十分钟。我渐渐开始感到不安。
「总算有干劲了?那好,『幽灵』和明人负责搜索这片区域。我去后台看看。」
绝对城学长仿佛在说「给我好好记住」似的叹了口气,从怀里取出一张便笺纸递给我看。
「那寺院现在没人了吗?」
传来轻微的「噗」的断裂声。大概是年久老化了吧,挂画的绳子轻易就断了,学长将画框放到了地板上。画框背后露出的,是未褪色的砖墙——以及一张曾经可能是白色的、如今泛黄的符纸。
态度虽然依旧沉着,但除了「必须追踪并抓住『狐』」的念头之外,作为妖怪学者纯粹的好奇心也表露无遗。我不由得和杵松学长相视一笑。明明是在追捕可恨的对手,那口吻却简直像是在感激对方。
「当然是『狐』——雷纳尔·尾坂部的线索。寻找关于他所谓『妖狐的力量』真面目的信息,或是有关他获得力量的地点与缘由的证据。」
「没有找到标明山中确切位置的记述,但通过网上的航拍照片确认了,沿着这条山路上去的前方有类似建筑物的影子。那很可能就是外道院。」
「劳保手套?啊,是为了不留指纹对吧?」
「资料少?四十四号资料室没有相关记录之类的吗?」
「没错,明人。这是曾在这家店的某人——恐怕就是那位冠以狐之名的专属魔术师贴上去的吧。因为贴在内墙上融为一体了,所以无法带走。」
「我听说他在当魔术师时,就热衷于研究古代的诈术和魔术,因此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了传授所谓『妖狐的力量』的古刹也不足为奇。而且,如果他在外道院获得了某种力量,那么把在那里找到的符纸带回去贴上也说得通。」
「终于抓住狐狸的尾巴了。」
「你爱怎么想是你的自由,但北极狐可是贪婪的物种。它们会挖开坟墓吃尸体,还会同类相食。据说探险家白令曾亲眼目睹北极狐活生生吃掉无法动弹的病人。」
「说起来,前些天辛苦你了,杵松桑。」
我穿着T恤配薄款牛仔外套以及七分裤,杵松学长则是薄款连帽衫配牛仔裤,都是便于活动的装束,各自背着小型背包。而空着手的绝对城学长则是一如既往的打扮:黑色羽织、衬衫、西裤,外加皮鞋。这模样简直像是在藐视山林,但我很清楚他其实比我更熟悉山路,所以什么也没说。
「了解!……呃,具体要找什么啊?」
「可爱?狐狸?」
尺寸大约是横十五厘米,纵三十厘米。已经完全与墙壁融为一体,砖块的凹凸纹路清晰可见。上半部分有三行模模糊糊像是汉字的东西,下半部分则画着一只简化的动物图案。像狗,但尾巴很大。我刚想问「那是」,杵松学长却比我快一步开口了:
我愕然地瞪了他一眼,绝对城学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杵松学长忍俊不禁,斜眼看向绝对城学长问道:
「听我把话说完。我跟『幽灵』你说过吧?按民间传说,被狸猫戏弄时,只需沉住气,稳扎稳打地应对即可。只要有耐心地挑战,道路自会敞开。」
「这座孤高山,曾流传着一种名为『狐供养』的款待狐狸的仪式。是先前表演『狐落』时演示过的那类款待仪式之一。狐狸是遍布各处栖息、且被广泛视为怪异之物的动物,所以这本身并不稀奇,也不值得特别说明。」
「没什么,自言自语罢了。话说回来,真是什么都没找到呢。」
「是这样吗?不过,稻荷神社的狐狸也是神使吧?」
绝对城学长用低沉的声音,语气始终冷静而平淡地讲述着。虽然不清楚那个「某种力量」具体是什么,让人有些在意,但学长应该比我更想知道千百倍吧。正这么想着,一直静静聆听的杵松学长忽然指着符纸的素描说:
「那个欺诈师『狐』暂且不论,动物狐狸很可爱啊。难得来趟山,要是能见到就好了。」
「这弯弯曲曲的,真的是汉字吗?我看不懂啊。」
「绝对城学长没告诉你吗?我们去见了雷纳尔以前认识的老魔术师。」
「很简单。毕竟上面写着地名。」
「『本身就是狐狸』?那岂不是……?」
「是呢,毕竟狐狸在民间被认为是会迷惑人的动物嘛……」
「地区限定的原创宗教啊。和之前的『ダイダラボ(Daidarabo)讲』很像呢。」
绝对城学长的声音在阴森的店内回荡,那张严肃面孔上浮现出一丝微笑。这位与英伦风格酒吧格格不入的妖怪学者,用白手套的指尖轻轻抚摸着墙上的符纸,仿佛在说服自己般低语道:
「有的话就帮大忙了。井上圆了及其门徒虽然为科学解释狐狸引起的怪异现象尽心尽力,但对与狐狸相关的信仰似乎不太感兴趣。我刚才说的内容,是我这几天查到的。」
「嗯。但是,有些东西无论如何都会留下。比如直接喷在外墙上的涂鸦、牢牢粘在墙上的海报……与建筑物融为一体的东西难以清除,会一直留在原处。」
「这山路还算好走。对了,绝对城学长,目的地还在前面吗?那个叫什么来着,寺院?」
「据说孤高山一带曾居住着某个群体,他们被传言能操纵狐狸、驱使狐狸,甚至本身就是狐狸。」
「又是那个套路啊。那么,明治时期废绝的设施的符纸,会出现在七年前倒闭的酒吧里的原因,果然还是……?」
我不禁回想起火山岛上、崇拜女神「ダイダラボ(Daidarabo)」的宗教。但绝对城学长对此并不赞同,微微皱了下眉:
「那么,还有其他什么记录吗?不止『狐供养』吧?」
「阿赖耶,在后台发现什么了吗?」
「来龙去脉我是知道,但想知道汤之山同学感觉如何……是织口老师跟我说『偶尔让他们俩独处一下』,我才想着机灵点的。」
我一边走着一边随声附和,目光投向道路右侧的森林。想着会不会有狐狸,但果然不出所料,别说狐狸了,连个活物都没看见。
「稍有不同。『ダイダラボ(Daidarabo)讲』是以信仰为主旨的宗教,而外道院的这个,则更功利、更秘不外传——似乎是以传授『戏弄』技巧为目的的某种技术者集团。以上是就我的感觉而言,毕竟能找到的资料太少,也不能断言。」
「这个……能找到什么吗?……该不会是白跑一趟吧?」
「诶——这样啊。」
「不,并非如此。」
「我同意。如果是狼的话,类似的例子倒有不少。」
「那种光线下拍不出磨损的部分。」
虽说是在追捕一个欺骗骗子的天才骗子,听起来不错,但实际进行的工作却极其枯燥单调,也没有需要保持沉默的理由。如此一来心情自然放松,我们不约而同地聊了起来。
「诶——」
「我觉得阿赖耶自己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来,这个给你。」
原以为七月份白天登山会相当炎热,他大概会脱掉羽织,但这预料落空了。道路坡度平缓,茂密的树木遮挡了阳光,而且山路沿着溪谷延伸,气温和湿度都令人舒适,甚至有些凉爽。这大概要归功于右边头顶覆盖的森林和左边深谷的地形吧。受清凉空气和水声的吸引,我俯瞰山谷,只见夹在岩石间的溪流如白线般流淌着。
我们现在攀登的这座山,旧称「孤高山」,并非特别险峻高大,但交通也不便,是座不起眼的野山。据说往返山顶只需大半天,但当天来回时间上还是有点勉强,所以计划今晚在山脚下的民宿过夜。
然后,在绝对城学长「抓住狐狸尾巴」的那个周末。我背着背包走在山路上,背包上的铃铛叮当作响。绝对城学长和杵松学长也一并同行。
对于杵松学长的提问,绝对城学长立刻答道:
「既然如此,这座『孤高山』实际存在的可能性就很高。这样想着去查了一下,果然如此。虽然现在名字改了,但直到大正时代为止,这一带都被称为『孤高山』。而且这附近似乎还保留着许多与狐狸相关的传说和风俗习惯。」
换洗衣物等已放在绝对城学长的车里,行李只有最低限度的登山装备、应急食品和水,再加一点个人物品。幸好有温柔的杵松学长在,不用我一个人背个傻大个的背包。认识绝对城学长后也爬过几次山,这次是最轻松的一次。手机信号也不错。我一边回想着以前爬过的山和在那里发生的事件,一边悠闲地开口道:
「为什么现在要说这种话啊?」
「不是吗——诶?」
「日本狼是传统的山神。崇拜它们的历史久远,据说在713年时就已被尊为『大口真神』——即大口之神。在以关东为中心的众多山中神社受到祭祀,描绘狼的护符也很多,但狐狸倒是头一次见。是相当特异的案例。」
绝对城学长一边踩着山路,一边有力地说道:
「原来如此。话说回来,你居然能知道这张符纸出自这座山,真厉害啊。」
线索什么的,几乎什么也没留下。这里曾经的经营者在关店时似乎尽可能带走了文件和设备。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要是有当初在演魔术师的名单就最好了,但写着字的东西,只有墙上贴着的啤酒海报,以及吧台内侧掉落的一份菜单而已。
「这么说,这画果然还是狐狸?挺稀奇的。」
杵松学长一边戴上自己的手套一边笑道:「也有这个原因,不过主要还是为了避免弄脏手。」
「绝对城学长委托你去调查『狐』的嫌疑人——那个模仿声音很厉害的狢屋某某,对吧?」
「不过,『外道院』这名字也很可疑呢。『外道』不是什么好意思吧?」
「确实呢。原本是佛教用语吧?」
「是指不接受佛陀教诲的人。后来多被用作骂人的词,但有说法认为这个词原本是指附身于人的动物妖怪。」
「这样吗?附身的动物妖怪是指……」
「简单说就是妖狐、犬神之类的东西。既然如此,供奉妖狐的设施名为外道院也不奇怪。断言是蔑称还为时过早。」
「啊——哈。」
「明白了。」
我和杵松学长点头表示「学到了」。之后的一段时间,我们一边进行着漫无目的的闲聊一边前进。主要是杵松学长或我在说话,绝对城学长则扮演着偶尔插句简短评论、或不时展示下渊博知识的角色。
就这样沿着溪谷边的路走了一段,绝对城学长说了句「大概是这边」,于是我们转向一条伸向森林深处的狭窄小路。走了约十五分钟,登上被透过树叶缝隙的阳光照耀的坡道时,一座摇摇欲坠的楼门突然出现在眼前。
形状如同在「门」字上加了个茅草屋顶,高度约四米。门顶覆盖着苔藓,多处因腐烂而开了洞,右边的柱子折断导致整个门倾斜。虽然破败不堪,但正因如此才显得很有压迫感,让我们瞬间屏住了呼吸——凝视着坐镇在楼门后面的木造建筑。
「那就是外道院……?」
「应该是了。」
——绝对城学长回答了我脱口而出的疑问。
视线前方,是一座横向展开的单层古寺。等间隔的粗大柱子支撑着悬山顶式的屋顶,屋顶用树皮铺就,四周都有檐廊向外突出——或者说,曾经突出过。大概是经年劣化所致,檐廊多处缺损,屋顶和走廊也是如此。不过,建筑物本体结构基本完好,特别是正面中央设置的小门几乎完整保留了下来。
规模作为寺院来说偏小,大概只有一栋小型独户住宅那么大。但这座黑褐色的古刹静静伫立在森林中的景象,足以令人心生敬畏,我们无言地凝望了好一会儿。
「幸好文箱留了下来。虽然全部解读完需要时间……」
在外道院正门进去后紧挨着的木板间。结束探索的绝对城学长轻轻耸了耸肩,俯视着眼前放置的木箱。行李箱大小的木箱盖子上画着与符纸上相同的狐狸图案,箱子里塞满了经文和像是日记的和纸束。保存状态似乎还不错,书写的文字勉强可读。
「有收获真是太好了……嘛,虽然我是看不太懂啦。」
「那是因为你学习不足。」
绝对城学长一边蹲下身翻看箱中物品,一边斜眼瞪了过来。是是是,您说得对——我挤出尴尬的苦笑,为了避开学长的视线,环顾起外道院内部。
……不过嘛,当然也不能神经大条到只顾着开心。
反正还要回来,没必要带行李,但考虑到有受伤的可能性,完全空手也不放心。商量之后决定由杵松学长背自己的背包,我的行李则留在原地。
「孤高山外道院讲堂……?什么?『讲堂』?」
「完全看不出来呢~」
回答我问题的,是从玄关走进来的杵松学长。他拿着一块长约一米半的细长木板,大概是在外面找到的。虽然沾着泥土,但仔细看能发现上面有着磨损的字迹。
我忧心忡忡地问道,再次看向溪流。两岸离水面的高度相当高、岩壁陡峭近乎垂直,水量大且流速快。下到河床再爬上对岸恐怕不现实。既不是能跳过去的宽度,视野所及也没有别的桥。我们完全被困在这边了。
水花高高溅起。我们俯视着沉入水底的桥梁残骸,一时无语地对视着。
「但按以往的经验,学长不是动不动就会被卷入麻烦吗?若是感觉到危险、务必逃跑哦?别因为『基于妖怪学很有趣』就傻乎乎地一头扎进去,知道吗?」
「桥?嗯……有那种东西吗?」
「照目前的情况看来,想在天黑前下山是不可能的了。不如趁此机会,找个能过夜的地方,等到天亮再说?」
「——诶?」
传来的是温和而令人安心的回答。不愧是我钦佩的杵松学长。他对我露出笑容,调整了一下背包背带后,继续说道:
「呀啊!」
「桥中间的部分腐烂了吧……」
「啊,真的!但是杵松桑……」
「嗯……只能看出森林覆盖,中间有条溪流……确实——啊咧?你看这里,上游好像有座桥?」
「杵松桑杵松桑。问个傻问题,这山里就算有狐狸,也没有狼……对吧?」
「我也这么想。问题是怎么回到对岸……附近要是有其它桥就好了。」
「大概在山里的某个地方吧。过去被称为孤高山的区域并不算太广,应该就在这附近……」
我回头对杵松学长点点头,给绝对城学长打了电话。
「该道歉的不是你,要这么说我也一样。总之,先跟阿赖耶说明一下现状吧?马上回去是不太可能了。」
「嗯,大概是夜鹰吧?没事吧?」
「我去找本堂吧。」
「嗯,身体变轻了……!那么,接下来怎么办?」
宽约六、七十厘米,长七米多一点。当然没有扶手。这设施明显违反了建筑法或道路交通法,但战战兢兢地踩上去,意外地感觉挺结实。
「什么?」
我朝着蹲着的黑色背影,用力点了点头。
——是整座桥开始向下呈V形弯曲!
「『讲堂』是什么?像是集会场所那种?」
「那我来打电话吧。幸好这里还能收到信号。」
这座理应被遗弃近百年的外道院,其内侧的保存状况却比外侧更完好。据杵松学长说,这得益于结构坚固,野生动物无法闯入,以及周围的森林为其遮挡了风雨。杵松学长说要查看建筑四周,去了外面。听着墙外传来的脚步声,我向绝对城学长搭话道:
「说起来,绝对城学长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要是有什么事就立刻联系。」
「什么?」
「有件事很在意……这里,姑且算是寺院吧?」
弯曲的程度逐渐加剧,同时桥梁在两岸的支撑部分也在向溪谷倾斜。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我立刻像兔子一样跳跃着冲过剩下的几米距离,踏上对岸的土地后立刻转身,一把抓住紧跟在后的杵松学长的手,用力将他拉了过来。就在杵松学长踏上岸边两秒后,那座桥彻底崩塌、坠入了谷底。
「为了驱赶野生动物,最好尽量多说话」——这是杵松学长的提议。我也深表赞同,而且说话还能分散注意力,所以我们就这样一直进行着漫无目的的闲聊。虽然和杵松学长认识已有一年多,但意外地很少有机会两人单独交谈,所以现在的状况既新鲜又有点开心。
「在树荫下很难看到啦。而且,既然有桥,就说明对岸肯定有什么东西。说不定就是本堂。」
「这个我可以保证。倒不如说,要是有的话可是大发现。日本狼应该已经灭绝了。」
「对。」
——我露出苦笑。杵松学长则挠着头说:「真伤脑筋。」
「这里真的是外道院吗?」
「诶?杵松桑你胆子还小啊?」
「哦哦,好像能顺利过去呢。」
「确实,那样比较好……要露宿的话,会很辛苦,所以得找个有屋顶的地方。要是外道院的本堂保存完好就好了。或者,护林员的临时小屋之类……」
我和杵松学长互相点头,开始过桥。宽度不够两人并行,所以我在前,杵松学长跟在后面。
虽然桥断了、找不到回去的路都很麻烦,但不太感到不安,大概是因为有杵松学长在吧。听着电话拨通音,我再次由衷地感谢了眼前这位温柔的人。
「我觉得是这里的门牌。埋在玄关旁边的树叶和泥土里了,但写的内容很有趣哦。阿赖耶,你读读看。」
嘎吱。
「准确来说不是一般佛教系统的寺院,但确实是类似的设施。——啊,我懂你的问题,是想问『为什么没有神坛』对吧?」
「嗯。」
走在我身边的杵松学长这么说道。原来如此,很合理。而且观察得真仔细。我感谢道「你能同行真是太好了」,随后我们穿过摇摇欲坠的楼门,走下坡道,回到了溪谷边的路上。朝着上游方向走去,果然有一座桥架在那里。准确地说,是几根圆木横跨两岸,上面铺着木板,只用钉子和绳子固定的那种东西。
从枝叶缝隙间洒落的橘红色夕阳,映照着渐渐昏暗的山路。我感到一丝寒意,便把挽起的外套袖子放了下来。
于是,我把绝对城学长留在外道院的讲堂,和杵松学长一起出去了。
「……嗯。去那里的路,恐怕只能靠自己摸索了。」
——绝对城学长抱着胳膊,低声嘟囔着,面露难色。前刘海下的目光在杵松学长手中的门牌和地板上的文箱之间来回扫视。看来他既在意文献,又想找到本堂,大概是在权衡该优先哪边吧。于是,我举起了手:
我按住砰砰直跳的心口,擦去额头上渗出的汗珠。这回是夜鹰么……大约一小时前我还听到过另一种动静——某些东西窸窸窣窣地在林木间移动。当时杵松学长说「大概是猴群」,但没亲眼看到它们的身影。总之,这片森林里似乎栖息着相当数量的野生动物。
「有那种地方吗?」
「也只能这样了。外道院的本堂,如果存在的话,也应该在靠近山顶的地方吧……」
「现在想想,桥开始弯的时候折返回去就好了……对不起。」
「是寺院设施名称之一,是进行讲学的学习场所……所以这里存有大量文献也就不奇怪了,但重要的是,讲堂并非供奉本尊的本堂。也就是说,这里是外道院的别院。」
「啊,没什么,不用客气……比起这个,怎么办?」
「不会的。看太阳的位置就知道。虽然缓慢,但我们确实在朝着上游方向前进。」
面对露出苦涩表情的我,杵松学长叹了口气。是啊,我表示同意——不远处伸入森林的小径,其方向就是航拍照片显示的桥所在的方向;但在茂密的树木遮挡下,根本看不出小径前方如何。事到如今只能靠自己努力了。
「幸好带了行李。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至少还有水、食物和照明。虽然对阿赖耶不好意思,但有汤之山同学在,我也比较安心。」
「是啊。」
「看不出来吗?」
「先回到溪边那条路看看吧。喏,刚才拐弯的地方上游一点不是有座桥吗?」
还以为是踩穿了木板,但不是……
「我们该不会……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打转吧……?」
我在心中无声地嘀咕着,抬眼瞥了一下昏暗的天空。虽然还没到需要照明的程度,但天很快就要黑了。即使找到桥渡过溪流,想在晚上之前下山也是不可能的。我的脑海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以前被绝对城学长带着登山时,迫不得已在山中过夜的情景。回想那淹没夜晚山林的浓密黑暗,背脊不禁打了个冷颤。
「我吗?我好像没帮上什么忙啊。」
距离那座桥坍塌已过去数小时。我和杵松学长仍在孤高山的山间行进。蜿蜒狭窄的山路崎岖不平,视野很差,简直像置身于巨大的迷宫中。外道院的「本堂」也仍未找到。瞥了一眼不久前就已失去信号的手机后,我向走在身旁的杵松学长问道:
「我只是在这里读文献而已。能有什么事?」
「啊,原来如此!那样的话没有神坛也能理解了……那么,关键的本堂在哪里呢?」
「总之,先往感觉像是上游的方向走走看?」
「没那回事。而且,光是身边有个熟悉的人,安心感就完全不一样。要是只有我一个人,真不知道会怎样。毕竟我胆子小嘛。」
「确实,那样做效率更高……但是,应该避免独自一人在山中徘徊。明人,能拜托你同行吗?」
网络地图和航拍照片的精度虽然提升了,但那仅限于市区,像现在这样的山林地带数据极其粗糙。要是有精确的地图,绝对城学长也不会为外道院本堂的位置发愁了。实际上,杵松学长打开并放大的图片几乎就是像素图状态,完全看不出具体信息。
「了解。那我陪汤之山同学去吧,毕竟我也不太擅长古文……汤之山同学你觉得呢?」
杵松学长冷静地分析着,同时环顾着两侧的森林。看来他边走边一直在观察周围。我不禁佩服,这和我只顾埋头走路真是天壤之别。就在这时,森林深处突然传来「啾啾啾啾」的叫声。
「说明光两端结实也不能掉以轻心呢……」
「那是什么?」
「知道了知道了。好了快去吧。」
和绝对城学长一起查看了所有的房间,别说神坛了,连神像都没有。顺便一提,神龛也没有。虽然没有危险的野生动物窜出来是万幸,但该有的东西不见踪影,这也同样令人毛骨悚然。
——桥桁发出了不祥的声音,同时身体猛地向下一沉。
「啊!」
视线投向脚下,哗啦作响的溪流映入眼帘,脊背不由得一阵发凉。从正上方看难以目测,但桥面到水面的距离少说也有十米吧。可能是因为溪谷狭窄,溪流的流速相当快。湍急的白浪在险峻的岩壁间奔流而下的景象虽美,此刻却无暇欣赏……正想着这些时——
「那个,杵松桑?我有个提议。」
——杵松学长拿出自己的手机,搜索这一带的地图。我停下准备联系绝对城学长的手,凑过去看杵松学长的手机屏幕。
我的困惑与杵松学长的惊呼声重叠在一起。还没来得及说出下一句话,我确认了脚下,倒吸一口凉气。
另外,向绝对城学长说明情况后,他彻底无语了。对不起。
接到朋友请求的杵松学长微笑着看向我,我也笑着回答「那当然好」。又不是要翻山越岭,一个人应该也没问题,但杵松学长能来真是让人安心又高兴。坦白说,可能比绝对城学长更可靠……不过,这话说出来对绝对城学长非常失礼,还是不说为妙。
「没事是没事……但吓了我一跳。」
不过,这本身并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毕竟这里是远离人烟的野山,而且还是供奉狐狸的圣地……想到这里时,与绝对城学长的一段对话突然浮现在脑海中。就是关于「日本狼是传统的山神」那件事。鸟啊猴啊,再加上狐狸的话还算可爱,但要是遇上狼,情况可就大大不妙了。我不由得心头发虚,环顾四周,朝杵松学长靠近了半步。
「是啊。不过,两人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谢谢你拉我一把。」
「学长想读文献对吧?量多不好全带走,而且也想在天黑前看完吧?那就由我去找本堂好了。反正我也看不懂草书或汉文。」
「我觉得应该有。这座山明显有人打理过。如果没人进入,山路不可能这么干净。我还好几次看到修剪树枝的痕迹,还有长靴的脚印……」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吧。」
杵松学长递过招牌,绝对城学长见状倒吸一口凉气,大为惊讶。诶?这内容至于那么吃惊吗?
「这个我知道……但我还是有点不安。」
「放心。如果是最近才灭绝的另当别论,但日本狼消失是在明治时期。1905年捕获的标本被认为是最后的个体。顺便一提,日本近代灭绝的哺乳动物有六种,日本狼是其中的代表。」
「六种?有那么多哺乳动物灭绝了吗?」
「日本狼、北海道狼、日本海狮、日本水獭、冲绳大蝙蝠、小笠原油蝠这六种。关于后两种蝙蝠的说法还有些争议。」
「哦……这样啊,你知道得真清楚呢。」
对灭绝的动物们表示同情后,我侧目看向身旁的人。细框眼镜,白皙的皮肤,待人亲切的柔和笑容,干净利落的短发。乍看之下是很普通的青年学生,但既然是绝对城学长的朋友,果然拥有广博而深厚的学问。我正由衷地感到佩服,杵松学长仿佛要说「不客气」似的微笑着,继续说道:
「而且,就算真有狼,通常情况下也不会主动袭击人类。不如说,它们会尽可能避免接触人类。」
「是这样吗?」
「所以才会被尊奉为神吧。而且日本狼会捕食糟蹋农田的鹿和野猪,从这层意义上来说,人类是受到狼帮助的。日本狼的恩惠还有很多,据说在某些地区,过去甚至有猎人抢夺狼猎物的习俗。」
「该说狡猾还是说对不起狼呢……总之,日本狼不会袭击人类对吧?听到这个我就放心了。」
「嘛,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袭击的记录。在异常状态下——比如患上狂犬病的话,狼就会不分对象地袭击人。狂犬病在十八世纪的日本曾流行过,据说这也是近代将日本狼等同于危险、应被排除的生物的重要原因。也有说法认为这是导致它们灭绝的契机之一。」
「契机之一?日本狼灭绝的原因还没完全弄清楚吗?」
我比刚才更认真地侧过身去询问。残阳的光辉很好地映照在杵松学长浅色的头发上。我很少以这么近的距离,而且还是从侧面看他,他的鼻梁还真是挺拔呢……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杵松学长的解说仍在继续:
「不是没弄清楚,而是原因复杂、难以归结为一。山林开发导致作为食物的动物减少,犬瘟热流行,为了毛皮而进行的滥捕……这些也是将日本狼推向灭绝的因素。」
「听上去基本都是人为因素呢。唉,身为人类还真惭愧。」
「是啊。不过,近年来仍有目击到疑似日本狼的生物的传闻,所以也有说法认为它们其实没灭绝。对于目击到的生物,有人说那是狼,有人说那是山犬,还有人说山犬指的就是狼。总之很复杂……」
「山犬就是狼……?山犬不是栖息在山里的野狗吗?」
「嗯,在现代的普遍认知里是这样没错。但动物的名称有时会因地域和时代而不同吧?倒不如说,原本就不统一才是正常的。汤之山同学,你知道『鼯鼠貘玛事件』吗?」
「……『鼯鼠貘玛』?不,第一次听说。」
我对这个连断句都不清楚、甚至不确定是不是日语的词感到困惑。我正想问那是什么东西,但杵松学长已先一步开口:「那是大正十三年(1924年)的事……」真不愧是绝对城学长的挚友。
我疑惑地皱起眉头。于是,杵松学长微笑着看向我。虽然年龄相差不大,我却觉得他像老师一样。
反复自问之后,我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下定决心要开口——就在那一瞬间。一股恶寒窜过脊背,我屏住了呼吸,停下了脚步。
「谢、谢谢你……」
「明白了吧?而且,就算我们拼命奔跑,也基本不可能逃脱。山林是它们的地盘,作为动物的基础能力差太多了。狼能嗅到六公里外的鹿的气味,听到十五公里外的声音。就算比狼小一圈的狐狸,跳跃力也有两米,最高时速能达到四十八公里。」
「有!」
「对。所以不要贸然惊动它们。也有可能是因为发情期或繁殖期而情绪激动,那样的话就更糟了。」
「有杵松桑在真是太好了。要是只有我一个人,肯定在想着『哇!有什么东西!』的瞬间就全力狂奔,一下子就会被认定为猎物了。」
「应对『尾行狼』的方法里,包含着古人从经验中总结出的实用知识,并非全是无根据的迷信——这是以前阿赖耶说过的。说到底,以狼为代表的犬科动物狩猎都有固定的流程。确认、接近、对峙、突进、追捕、捕获。」
「看起来是那样。」
我坦率地说出了真实想法。温和语气下的理论性解释很容易理解,而且「不无谓地激化事态」也符合合气道精神,我很明白。虽然仍不放松对后方的警惕,但我还是松了口气:
「四十八?那不是汽车的速度吗?」
我对耸耸肩的杵松学长报以苦笑。正当我想接着说「而且」的时候,一张苍白的、面无表情的脸庞突然浮现在脑海,胸口微微作痛。
我和杵松学长的叹息,在昏暗的小祠堂里重叠回响。
歉疚之情涌上心头,我不由得叹了口气。杵松学长一直默默地看着这样的我,过了一会儿,静静地开口了:
「虽然很厉害,但听了却高兴不起来。也就是说,对方对我们有敌意?」
「确实,如果是这样,正常走路似乎是最好的选择了……」
右手边放着一根木刀般粗细的长树棍。这是捡来以备万一的防身武器。地板上,为了省电而调暗的手电筒发出朦胧的光,照亮了杵松学长放下的背包、刚刚分着喝过的塑料瓶,以及高热量零食的包装袋等物品。
「等、等等,走着真的行吗?万一它们袭击过来……」
——杵松学长用前所未有的强硬语气断言。咦?在我惊讶的目光前,他不等我回应就转过身,以沉稳的节奏迈开了步子。我慌忙跟上去,走到他旁边问道:
「啊,我懂了。对那位猎人来说,他其实是有正确知识的。只是自己认识的动物,在不知道的地方、不知何时被起了个奇怪的名字而已。」
「哈啊……」
「这话该我说才对。要是没有汤之山同学,我根本发现不了『尾行狼』。我才要对你道谢呢。」
和老师谈话时的想法改变了吗?没有。
「我信。如果它们离开了,应该能听到脚步声,但现在什么也听不到。不过真厉害啊,合气道家的直觉。」
「嗯。我们原本的行进方向那边,确实感觉不到它们的气息……只是,它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在后面的?我完全没注意到……大概,从刚才起就一直尾随着我们,因为我放慢了脚步才偶然察觉到的。」
「汤之山同学,你知道被妖怪『尾行狼』尾随时该怎么办吗?传说『尾行狼』讨厌烟味所以要点烟、绝对不能摔倒否则会被袭击——各地流传着各种说法。其中就有一种是:别停下,继续走。」
山路越来越暗,桥也好,外道院的本堂也好,山间小屋也好,依然看不到任何人造物。杵松学长沉默地取出一支笔型手电筒,按下了开关。亮起的灯光却只能照亮几步远的前方。在由此而生的不安中,我试着问自己:
「不行。正常走。」
「以狐狸来说尾巴太细了,应该是野狗——山犬吧?」
我钦佩地点点头。犬科动物的狩猎步骤还是第一次听说,但既然有这样的依据,我也就理解了。杵松学长大概是觉得我的表情很有趣,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说了声「抱歉」。其实也没必要道歉啦。
我和杵松学长的目光短暂交汇了一下,学长点点头表示「是啊」,像要保护我似的向前踏出半步,用严肃的声音低语道:
「不,很有趣啊。不愧是杵松桑,什么都懂呢。」
「是那样没错,不过我觉得可能还有点不同。」
「——当时的狩猎法禁止捕猎鼯鼠。鼯鼠你知道吧?就是那种能展开飞膜滑翔的啮齿目动物。有个猎人因捕获了鼯鼠而被捕。但猎人不认罪,坚持说自己捕到的不是鼯鼠而是『貘玛』,所以无罪。」
「至少有五只……」
——我一边保持着警惕,一边寻找能当护身武器的东西。如果有根长度适中、结实的棍子就好了,但目之所及能捡到的只有细小的枯枝和小石子。正当我咬紧牙关时,杵松学长对我说:
「啊,所以才叫『鼯鼠貘玛事件』吗?那么,『貘玛』是什么呢?」
「要是能感知到那个时期分泌的信息素就简单了,但人类无法感知,现在也没法确认。总之,严禁不必要的刺激。我们应该保持正常的步伐继续走。」
我正想着这些,不知不觉间脚步慢了下来。杵松学长配合我稍稍放慢了步伐,用那熟悉的柔和声音继续说道:
依然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是吗?是的。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要是觉得无聊就告诉我哦?」
「噢。也就是说,那位猎人并不知道那就是鼯鼠啰?」
「哦,是这样啊。」
能在雨下大前到达这里,真是幸运。我的牛仔外套和杵松学长的连帽衫都不防水,即使雨不大,在雨中露宿也够呛。咀嚼着这份幸运感,我抱着双膝再次叹了口气。
「在日本,几乎没有会主动袭击人类的野生犬科动物。就像我刚才说的,除非是得了狂犬病之类的病。然而我们身后的『尾行狼』并没有立刻扑上来,所以不用担心那个。依我看,它们大概是在警戒我们。」
「……啊!」
……真是的,让你担心了,对不起,学长。
「怎么了?」
在我惊讶的注视下,杵松学长立刻点了点头。面对他如此断然的肯定,我有些懵,呆呆地看着他,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是吗」。
这浅显易懂的解说让我有醍醐灌顶之感。我本以为动物的名称自古就是固定的……倒不如说,我从未深入思考过,但无论什么东西,在最初有人定名之前都是不确定的。而这个名称未能普及的地方,自然也就无法通用。
我压低声音这么说着,缓缓转过身。杵松学长也同时转身,将手中小小的手电筒照向我们走过的路。
「是鼯鼠在方言里的称呼。那个地方自古以来就把鼯鼠称作『貘玛』。」
「警戒……?」
那么,现在沉默有意义吗?没有。
「对。在选择猎物时,它们会先靠近并稍作试探,如果对方逃跑,它们就会扑上去。这被称为『测试逃跑(test run)』。虽然不知道后面跟着的是什么种类的野狗,但如果我们全力奔跑逃命,它们很可能会本能地将我们视为猎物。」
「我最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虽然这样可能有点多管闲事,但如果你不嫌弃,可以找我商量哦?啊,当然,我不会勉强你说,你也不用勉强自己。」
「没关系。相信我。」
绝对城学长看起来是那种冷酷、淡漠、乖僻、不体贴的怪人,实际也的确有很强的这些特质,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其实挺爱操心的。他也是个责任感强、能体谅他人的人,现在一定在担心我们吧。
「但是杵松桑,一直被尾随下去的话……」
开朗的声音让焦躁的心渐渐平静下来。看着走在旁边的青年,我在心中反复感慨「他真是个好人啊」。
「有、有吗?」
「肯定不友好。」
「也不是早就知道的。是陪阿赖耶调查狐狸和狸猫传说的过程中了解到的,完全是临阵磨枪的速成知识。至于阿赖耶,他原本就知道这些啦。」
「与其说是『合气道家的直觉』,不如说是『真怪·觉』的异能吧。虽然靠吊坠抑制了,但露骨的敌意或杀意还是能感觉到的……」
面对困惑不安的我,杵松学长耸耸肩苦笑着。那在四十四号资料室看惯了的温和笑容,让我的紧张感条件反射般松弛下来。仿佛看准了这个空隙,他继续说道:
「确认、接近、对峙、突进、追捕、捕获……」
「可、可是,现在跟在后面的不是妖怪啊?绝对是一般动物,多半是野狗……」
停下脚步的我口中,漏出了诉说着本能恐惧的短促叫声。杵松学长大概察觉到我神色有变,立刻靠了过来——
「原、原来如此……」
我只能用微弱的声音这样回答。杵松学长的关心当然非常令人感激,但或许是因为他突然问得太深入,让我吓了一跳,所以不知道该说什么。杵松学长似乎也察觉到这不是应该积极追问的话题,什么也没说,只是稍稍拉开了和我之间的距离。
「嗯。因为有四条腿,还看到了尾巴。身长大概接近一米吧。而且,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不止一只。」
「我理解你的担忧。但这是最安全的做法。倒不如说,别无他法。」
「是啊。所以如果对方认真追逃跑的我们,眨眼间就能追上。当前我们只能保持正常步伐行走,直到它们对我们失去兴趣为止。这下你信服了吧?」
此刻,杵松学长就坐在我左边揉腿。几乎走了一整天的山路,腿脚酸痛是理所当然的。想着明天还得走,我也该按摩一下自己的腿了。
杵松学长一边以不快不慢的速度走着,一边恳切地解释着。道理似乎说得通,但背后一直有气息,现在仔细听甚至能听到脚步声。看来「尾行狼」正不远不近地追踪着我们,在这种情况下被说「别跑」、「正常走」,很难让人安心。
「嗯。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毕竟绝对城学长的知识量本来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杵松学长那严肃的语气和凛然的侧脸,让我屏息沉默了。原来这人,认真起来给人的印象这么不同啊。在我惊讶的间隙,杵松学长继续说道:
「『尾行狼』?啊,原本是指尾随而来的狼妖对吧?现在确实是类似的情况——那么,怎么办,杵松桑?我们要跑吗?」
——态度依然温和,但我感觉他的声音和语调似乎稍稍认真了一点。
「在夜间山路上尾随行人的山犬啊……要是阿赖耶在,肯定会说那是『尾行狼』吧?」
「诶?怎么突然这么问?」
「呼……」
这是一座铺木板、顶瓦片的高床式朴素小建筑。爬上几级带有破洞的短楼梯,穿过破损的格子门,里面只是一个约六叠大小的正方形房间。正面墙上画着与外道院符纸图案相同的狐狸,但没看到神坛或神龛之类的东西。杵松学长评价道:「作为本堂也太简陋了,或许是别的设施吧……」我深有同感。
「就是这么回事。类似的案例,还有同年发生的『狸·貉事件』。那个案子争论的是『狸』和『貉』是不是同一种动物,或者说这两个称呼是否指同一物种。现在动物的名称和物种的对应关系是固定的,我们也觉得理所当然,但其实事物的名称终究只是在群体内部通用的共识而已。」
这位杵松学长,是比任何人都更常看到我和绝对城学长在一起场面的人,而且他拥有冷静观察事物的眼光。既然他这么说,就表示我确实是那种状态吧?虽然没有自觉,但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一定是因为前些日子和织口老师商量的那件事……
「什么意思?」
「是合气道家的直觉吗?但好像什么也没有……嗯?」
我发出了比刚才更大的声音。灯光投射的尽头,偏离小路的树丛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倏地动了一下。动作很快,光线又暗,虽然只有一瞬,但绝对没错。
「后面有谁——不,有什么东西在。刚才,感觉到了气息和视线。」
「信了信了。从心底里信服了。」
「冷静点。还不能确定它们会袭击我们。而且我们也没被包围。刚才我一直看着前面的路,没见到有东西动过。」
「刚才的……是动物吧?杵松桑?」
「发情期或繁殖期,能分辨出来吗?」
「不,可能是我多心了……但最近的汤之山同学,和阿赖耶说话,或者聊到阿赖耶的时候,偶尔会——该怎么说呢——露出犹豫的表情。有点忧郁的感觉。」
「在。它们藏起身形,还在观察我们这边……我能感觉到。虽然可能难以置信。」
虽然没能找到本堂很遗憾,但在迷路的情况下,过夜的地方能有屋顶、墙壁和天花板就该知足了。格子门半毁无法关严,但现在是夏天,夜间不算太凉。而且大概是因为刚刚下起的小雨,也没有虫子飞进来。最值得庆幸的是屋顶不漏雨。
「虽然现在看不见了,但还在吗?汤之山同学?」
「……那个,汤之山同学?你和阿赖耶之间发生什么了吗?」
就这样一边交谈一边继续走了十几分钟,不知不觉间,「尾行狼」的气息已从身后消失了。似乎对我们失去了兴趣。然后,当周围几乎完全陷入黑暗时,一座阴郁而简朴的小祠堂出现在我们眼前。
「对于那位猎人来说,他认知为『貘玛』的生物,不知何时被擅自赋予了另一个名字。在他的生活圈里,那种生物就是『貘玛』,而且向来如此。他并非无知。」
「我一直以为鼯鼠就是鼯鼠,但其实并非如此,那只是『在如今的日本,约定俗成地称之为鼯鼠』的生物而已。听你这么一说,在没有电话、电视和网络的时代,统一地方名称根本是不可能的嘛……哎呀,真是学到了。」
除了手电筒和食物,背包里装的只有绝对城学长的一些零碎私人物品。留在讲堂的那个包里有提灯,当初要是带了那个就好了,但即使只有一点微光,也让人安心许多。而且看样子手电筒的电池至少能撑到早上,这也让人感激。
即便想通知绝对城学长我们平安,但手机依然没有信号。那么能做的就只有休息恢复体力了……我正茫然地想着这些,杵松学长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
「……那个,之前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诶?」
「就是被『尾行狼』尾随之前,我问你怎么了的时候,你好像要说什么来着。感觉是烦恼的事,我有点在意……」
「啊……是那个啊。」
我发出含糊的声音,同时露出了尴尬的苦笑。
关于那个话题,我既没有忘记,也没有释怀。只是因为被「尾行狼」事件打断后,一直没有再提起的机会,想说出来、想让人听听的念头一直萦绕不去。
也许这表现在了态度上,杵松学长是在关心这样的我吧?如果是那样的话——嗯。谢谢你。我在心中低头致谢,然后怯生生地开口:
「是关于绝对城学长的事。」
「阿赖耶的?」
杵松学长停下按摩的手,盘腿转向我这边。在手电筒微弱的光芒中,浮现出他戴着眼镜的沉稳脸庞。
原来如此。熟悉的人,即使在昏暗的地方也能察觉到表情啊。
我保持着抱膝的姿势,点了点头:
「嗯。不过不是绝对城学长让我困扰之类的,完全是我自己的问题……」
随后,我花了些时间,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烦恼着和绝对城学长的关系是否该维持现状、让织口老师感到无奈、意识到对学长的好感,觉得应该做点什么。但是,找不到契机,也下不了决心,等等……虽然解释得有些语无伦次,但杵松学长只是偶尔附和,一直安静地倾听着。
在我大致说完之后,杵松学长沉默了几秒,然后温柔地——不知为何带着一丝寂寥地——笑着说:
「真令人羡慕啊。」
「诶?」
「那就更没有妄自菲薄的必要了。汤之山同学,我觉得你应该更有自信一点。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女性,你都非常有魅力。」
「嗯。支持汤之山同学的告白。」
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声音也变了调。虽然肯定不是那个意思,但在被雨困住的昏暗山中小屋里,听尊敬又可靠(而且性别为男)的人说「喜欢」,实在太刺激心脏了。
那野兽原本瞄准我腿部的獠牙在空中咬了个空,紧接着传来棍棒击中的闷响,我一棍将它打飞了出去。合气道常被认为是徒手武道,但其实也包含杖术。虽然打伤动物让我心里难受,但眼下情况特殊,只能说声抱歉了。
「啊,可能我也是这样。」
「会!犬科动物最擅长这个。你知道『装死』(狸寝入り)吧?这个词就源自狸的习性。赤狐会假装痛苦吸引兔子好奇,郊狼会装死引诱食腐鸟靠近,然后突然袭击!」
「……可能有点没底气了。」
「不可能。日本狼体长大概一米,尾巴约三十厘米,这些『尾行狼』明显要小得多。只是……」
我捡起地上的笔型手电筒站起身,透过破损的格子门向外望去——短短几级台阶前,光线勉强能照到的地方,有个东西蜷在那里。
「虽然被你保护着不该多嘴,但……感觉怎么样?」
「对不起!——咦?」
「或者,不是我,是某个完全陌生的人——比如说,看起来楚楚可怜、容易博取同情的年轻男孩来恳求你呢?」
「想赶走它们基本不可能,只能死守到它们放弃……总之,把手臂贴紧身体,手背朝外。要是被爪子或獠牙伤到动脉就完了。另外,随时做好向两边跳开的准备。」
既然对方不用暴力,我也不能扭住胳膊把人扔出去。但要说接受吗?也觉得不行……不过按我的性格,很可能会因为顾虑对方而无法彻底把话说死,最后陷入麻烦。我抱着胳膊认真烦恼起来,杵松学长则道歉说:
我举着手电筒,和杵松学长对视一眼,又把目光落回那只疑似「尾行狼」的动物身上。之前被尾随时确实害怕,可此刻看它这副痛苦倒地的模样,又忍不住心软。何况还下着雨,它的体力肯定在一点点流失。
「尾行狼」的吠叫打断了杵松学长的话。黑暗里传来轻盈的蹬地声,一只龇着獠牙的野兽朝我扑了过来。我立刻大喊「退后!」,挥出了手中的棍棒。
说起来,这已经是第十六次攻击了。每次只有一两只过来试探,多亏它们没一拥而上,我和杵松学长才能暂时平安,但体力明显在一点点消耗。而且我们正被慢慢逼离祠堂,手里的棍棒刚才也被一只死死咬住的「尾行狼」抢走了。我正想起那时杵松学长惊讶地说「它们居然这么聪明?」,背后就传来他的声音——
念头刚闪过,那只倒地的「尾行狼」突然一跃而起,加入了包围的行列。身旁的杵松学长倒吸一口凉气:
我下意识地推开杵松学长,自己也向旁边跳开。身后随即传来獠牙咬合的「咔嚓」声。我刚站稳,四面八方就涌来几小时前感受过的那种气息——只是这一次,气息里满是强烈的敌意,程度远甚先前。
感觉话题渐渐偏离了方向。杵松学长的夸奖让我高兴,但我作为女性哪里不足,我自己最清楚不过。我恳切地解释之后,又补充道「我承认自己比一般女生稍微有力气一点」,结果杵松学长不知为何垂下了肩膀,大大地叹了口气:
首先,从正面只能看到它们的脸和肩膀,也就是长着獠牙的攻击部位和最坚固的地方,根本没法瞄准腹部或背部。就算想绕到侧面攻击要害,它们靠着四条腿能迅速转移重心,姿势又低,很难抓住破绽;相反,它们却能从下方攻击我们的下半身,占尽优势。对方数量太多不能贸然进攻,更麻烦的是它们厚厚的皮毛——就像刚才那一棍没用一样,皮毛能缓冲分散冲击力。
我紧握着棍棒,低声回应。与此同时,一群闪着光的眼睛正盯着我们,仿佛在窥探动静。杵松学长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安,紧贴着我的后背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不过,我不知道绝对城学长的心意啊?倒不如说,正因为无法确认这点,我才下不了决心……被误解、被当作开玩笑、被拒绝的可能性也的确存在啊。」
「大概是吧。看不太清所以不敢确定……但它状态很差是肯定的。是受伤了还是生病了呢……」
「好过分啊,我才没那么冷血。带回去治疗我肯定反对,但只是移到廊檐下应该没问题。能拿着手电筒跟我来吗?」
「但它们看起来太一致了,怎么看都是同一种动物。」
「不客气不客气……所以,如果两个喜欢的对象想要加深彼此关系,作为朋友,我当然希望他们能成。」
「危险,杵松桑!」
面对我脱口而出的疑问,杵松学长立刻应声。幸好不是猛兽的咆哮,但那气若游丝的声响,还是让人放心不下。
「呜嗷嗷!」
「是啊。而且听起来相当虚弱。」
「那当然是——非常抱歉,我会把你摔出去或者卸掉你的胳膊。」
「这么自我贬低可不好。难道是觉得比不上晃小姐?」
我发出了疑惑的声音。这是什么意思呢?刚才的话里有什么可羡慕的?我整个身子转向杵松学长那边,正面问道:
「咦?动物的声音?很近对吧?」
「我赞成。就这么看着不管,心里也过意不去。」
「羡慕什么?」
我和杵松学长背靠着背,举着手电筒照向四周。细雨朦胧的黑暗里,光线能触及的边缘,有好几只四足野兽的影子在晃动,只有它们的眼睛闪着诡异的光。
「有关系哦。我啊,害怕人际关系改变,因为害怕,所以总是自己划清界限。这种没出息的话,听过就算了也无所谓——但是,我喜欢阿赖耶,也喜欢汤之山同学。」
「你知道阿赖耶的性格吧?如果讨厌汤之山同学,才不会这么亲近呢。所以,虽然我做不了太多,但请允许我全力支持你。加油哦。」
「我确实不会,但这只是个假设。如果真的发生了,你会怎么行动?」
「『这样』是指哪样,我根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啊?倒不如说,被我这样的人喜欢会不会觉得麻烦,这也是我纠结的地方呢。」
杵松学长沮丧地摇摇头,说出我听不太懂的话。他似乎非常担心我,但我完全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我疑惑地歪着头,杵松学长抬起头对我说:
我用胳膊肘扫开一只扑向我腿的「尾行狼」。被打飞的野兽和之前一样轻盈落地,慢悠悠地回到了包围圈里。
「不对!『Charming』指的是它们会用痛苦挣扎的样子引诱猎物!那只虚弱的家伙就是引我们出来的陷阱!」
「被你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好难为情!不过……那个,呃,谢谢你。我会加油的……」
我一时语塞。这种状况我从未想过。
「帮了大忙了。没有杵松桑的话,我一个人可能还会纠结好一阵子……所以,谢谢。而且,能和杵松桑聊这样的话题,很新鲜,也很开心。」
「嗯。高中时代也好,大学加入戏剧部的时候也好,认识阿赖耶之后也是……虽然也有关系亲密的人,也被人表白过,但都拒绝了。果然还是因为胆子小吧。」
「打个比方。如果我现在在这里袭击汤之山同学,你会怎么做?」
「是的。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你没有女朋友。你很少聊自己的事吧?」
「当然是羡慕阿赖耶啊。你看,我和织口老师不同,难免会从男方的立场来听。所以作为男的,得知阿赖耶能让你这样的女性如此惦记,真是非常羡慕呢。」
「陷阱?动物还会玩这种把戏?」
「支持……?也就是说,那个……啊,是那个对吧?」
我紧贴着杵松学长的后背,不安地追问。我用手势示意「帮我拿一下」,把手电筒递给他,双手重新握紧了棍棒。杵松学长接过手电筒,先开口道「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接着说道:
「诶?」
「糟了!是Charming!」
「那、那个——唔嗯……」
「这气息和体型……绝对是傍晚的『尾行狼』没错吧?那时明明放了我们,怎么现在又……」
「是因为合气道是针对人类设计的武道吗?」
「我呢……像汤之山同学这样的烦恼,一直无缘经历。」
「那个……可能是我太天真了……要不我们帮帮它?至少把它移到廊檐下躲躲雨?」
「对吧?汤之山同学能做到这些,所以你自己和周围的人都安心。但是,如果我不诉诸武力,而是跪下来恳求你呢?」
「是啊……看起来完全动不了了。」
「会不会是混种野狗群?」
「只是什么?」
「确实——等等,难道!该不会是幸存的日本狼吧?」
我因脸上的热度而移开视线,含糊不清地道了谢,表达了决心。之后不由得大大松了口气。外面依然黑暗,雨也还在下,但心中郁结的阴霾不知何时已散去。我能清楚地感觉到「要行动了」的意志已经坚定。
「犬科动物是一类靠杂交不断进化适应的动物。就像牧羊犬和哈士奇体内流着灰狼的血一样,说不定有杂交种继承了日本狼的血脉,一直繁衍到现在——」
「那、那个……受宠若惊……?」
微弱的叫声夹杂着小雨声,从外面传来。
「不清楚。难道这里是它们的领地?可这些到底是什么动物啊?说是狗,叫声太尖;说是狐狸,体型又不对。」
下意识道歉后,我瞪大眼睛愣在原地。
「咕呜!」
光线太暗,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和数量,但我们被包围是肯定的,连退回祠堂的路也被堵死了。
「诶?是吗?有点意外。那现在也……?」
「……诶?」
「Charming?是说可爱到危险的程度吗?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咦?」
「没有没有。被你这么一说,确实觉得有道理。总之就是说我容易被人强求、心软,所以要小心对吧?我会铭记于心的。」
杵松学长苦笑着迈步走出祠堂。我点点头应了声「了解」,拿着手电筒和防身的棍棒跟了上去——就在下了台阶的瞬间,黑暗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呜嗷!」,紧接着有两道黑影从左右两侧猛冲过来。
我理解地点点头。对于自己容易同情、容易相信的性格,以前就有被「狐」钻了空子的事例,所以多加小心总没错。听到我这么说,杵松学长苦笑着说「虽然本意不完全是这个」,然后挺直了背脊。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细雨和黑暗中蠢蠢欲动的「尾行狼」们,背脊的寒意始终未消。虽然是第一次面对成群的肉食野兽,但说实话,没想到会这么棘手。
「……明白了。」
「所以说,这种地方才让人担心啊……汤之山同学,你那过于温柔谦逊的个性,有时可能会成为掣肘……」
「胆子小……我记得你之前也说过。可是,这和现在没关系吧?」
「这个前几天织口老师也问过,但我已经不再做这种比较了。不是要和谁比的问题,是关于作为一个人本身的事。」
「是啊。大概是因为今天情况特殊,变得比较开放了吧。」
面对环视祠堂暗处的杵松学长,我笑着表示同意。看到我这样,杵松学长也回以温柔的微笑,就在这时——
「是吗?」
挨了我一击的「尾行狼」居然轻盈落地,若无其事地回到了包围圈里。从刚才的打击感来看,显然没对它造成任何伤害。我正惊讶着,耳边传来杵松学长的声音:
「咦?你居然赞成?我还以为杵松桑这么冷静理智,会说『野生动物就随它去吧』……」
「……咕呜……」
「……也就是说,我们彻底上当了,对吧?」
不知是否是在戏剧部练就的本领,在他上身挺直的瞬间,小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看这模样是要回到正题,认真谈点严肃的事。我慌忙端正了坐姿。在我正坐的对面,杵松学长开口了:
「是刚才的『尾行狼』吗……?」
「嘿!」
那是只体长约八十厘米、形似犬类的野兽。它大口喘着气,发出痛苦的呜咽,棕色的毛发被雨水打湿成一缕缕,尾巴紧紧蜷着,四肢瘫软,舌头从尖尖的嘴里耷拉出来……周围看不到其他同伴的踪迹,看来只有它孤零零一只。我转头看向身旁的杵松学长:
「抱歉抱歉,让你困扰了吗?本意只是想随口聊聊的。」
「确实,动物的关节结构和人类完全不同……不过,不止是这个原因。」
「不不,过誉了。」
「……袭击?杵松桑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吧?」
「汤之山同学,你还好吗……?」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倒是杵松桑,千万别离开我身边!」
我用尽全力装出开朗的样子回应他的担忧,强行稳住了紊乱的呼吸。
说实话,我已经快到极限了。虽然只是小雨,但视线被雨水模糊,敌人在四面八方数量不明,还巧妙地避开光线,连它们的颜色和具体模样都看不清,处境太糟糕了。再加上疲劳和饥饿……但是,我绝对不能认输!我像祈祷一样握紧胸前的吊坠,那张苍白、端正却毫无表情的脸瞬间浮现在脑海里,让我又多了几分力气。
我在心里呐喊:没错!被织口老师训斥,听了杵松学长的鼓励,我才终于下定决心。正因为这样,我怎么能在这里倒下!
另外,我也想过直接摘下吊坠,解放「真怪·觉」的读心能力,但犹豫之后还是放弃了。如果对手是人类还好,读取野兽的思维实在太勉强;而且使用能力后一定会头痛,在这么疲惫的状态下头痛,简直等于在说「快来吃我吧」。
「就算冒着受伤的风险冲回祠堂,门坏了也没用……总之,绝对不能逃跑,对吧?」
「对,绝对不能跑。这些『尾行狼』现在正在试探我们。狩猎分六个阶段,现在属于『接近』和『对峙』阶段。它们不一拥而上就是这个原因。要是我们逃跑,它们会本能地全力扑上来。」
「那样就彻底完了……但一直耗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它们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要是有能驱赶它们的东西就好了。」
我的目光瞟向「尾行狼」群后方、滚落在祠堂里的杵松学长的背包。要是里面有能当武器的东西,就算冒险我也要去拿,但我很清楚里面没有。杵松学长也点头附和「是啊」。
「除非让它们知道袭击我们得不偿失,否则它们不会善罢甘休……驱兽喷雾好像在阿赖耶那边的背包里,早知道该带上的。我的背包里只有阿赖耶的私人物品,就是些文具、移动电源之类——啊!」
杵松学长突然短促地叫了一声。我不由得回头,只见他一脸严肃地说「待在这里别动!」,然后抡起右手握着的手电筒扔了出去。
手电筒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这突然被甩过去的发光物让「尾行狼」群猛地一惊,包围圈露出了破绽。杵松学长抓住这个空隙,一口气冲上了祠堂的台阶。
喂,他要干什么?我正发呆,「尾行狼」群突然一齐吠叫起来。这些既像狼又像狗的家伙,仿佛被本能驱使,朝着祠堂猛冲过去。
「杵松桑你怎么回事!不是说不能跑吗!」
「没事!是阿赖耶的话肯定带了!应该就在这里——找到了!」
杵松学长在背包外侧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个小盒子喊道。那东西一眼就能认出来,是绝对城学长的香烟和打火机。与此同时,「尾行狼」们已经冲上台阶,闯进了祠堂。可杵松学长一点也不慌乱,他点燃香烟,朝着逼近的野兽喷出一口烟雾。
「咕嗷!」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哀嚎,领头的「尾行狼」从祠堂里跳了出来,摔在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不,所有的「尾行狼」都夹着尾巴,纷纷逃窜开去。
呃……这是怎么回事?
「嗯。对追求『妖狐的力量』的那家伙而言,『雷纳尔·尾坂部』才是他该报上的名号吧。」
「具体是什么——」
「嗯。或者说,我只知道这个牌子。连怎么抽烟都是阿赖耶教我的。」
「所以都说多少次了。没受伤,对吧?」
「所以?」
「嗯。确认了雷纳尔·尾坂部——『狐』曾来过这座孤高山。文箱里有修行者的名册,雷纳尔在上面登记过。那家伙,意外地也有守规矩的一面呢。」
「……顺利解决了,太好了。」
略带刺鼻的烟味在祠堂里散开,随即被吹进来的夜风吹散了。虽然还是不太习惯烟味,但既然它帮我们赶走了「尾行狼」,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深绿的林木、半毁的古刹祠堂,以及伫立其前、身披黑白二色的怪人。这本该是奇异的组合——又或许正因如此,才构成了如画的景象,我不由得看得入迷,无法插话。这时,来到我身边的杵松学长小声搭话道:
「还没到该说的阶段。因为没确证。所以接下来——」
「所以它们才袭击我们啊。早说清楚不就好了。」
就这样,「尾行狼」群一窝蜂地跑进了森林深处,只留下目瞪口呆的我。
「阿赖耶,讲堂那边有什么收获吗?」
「虽然没有狐狸,但早上调查时发现廊檐下有动物育儿的痕迹。大概是昨晚那些『尾行狼』的巢穴吧?」
坐下的我抬头望去,杵松学长浮现出怀念的笑容,轻轻吐出一口白烟。
「不行。要是让你抽了,我会被阿赖耶骂死的。」
我用克制的语气斩钉截铁地说完,又用力点头强调。这话没有虚假。不是逃避,也不是搪塞,是真心实意的宣言。
顺带一提,绝对城学长昨晚似乎是在外道院的讲堂过夜,点着提灯通宵阅读文献。据本人说,「不是因为担心你们才不下山,只是重要的文献没读完罢了」,对此杵松学长的评价是「要是掩饰害羞还挺可爱的,但六成是真心话吧」,我深表赞同。
于是,仿佛感受到了我的决心,杵松学长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向我投来鼓励的笑容。
「没找到明确记载其本质的文字。但是——我大概能猜到一些。」
「我是有把握才做的。野生动物都怕火,犬科动物又以其灵敏的鼻子为傲,它们肯定受不了香烟里的刺激性物质。」
「接下来?」
「是吗?真厉害啊阿赖耶。」
「名字?艺名吗?还是本名?」
杵松学长从背包里拿出毛巾递给我,看着指间夹着的香烟笑了笑。
「当然是直接向『狐』本人确认了。拆穿『妖狐的力量』的秘密,以及追回真怪秘录笔记。」
「诶?说什么?」
「嘿。那是绝对城学长喜欢的牌子吧?你也喜欢吗?」
「不说吗?」
「我、我露出那种表情了……?」
「……对了,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我能抽一口试试吗?」
迷迷糊糊记得睡着时杵松学长帮我擦了头发和脸什么的,但确认太羞人了,就当是梦吧,嗯。正在心里这么嘀咕时,杵松学长询问绝对城学长:
而且,能看到杵松学长抽烟的样子,感觉像是被分享了他和绝对城学长之间的小秘密,我心里有点开心,于是笑着说了句「真好呢」。
「原、原来如此……总之得救了。谢谢你。」
另外,能好好休息是因为杵松学长一直燃着香烟守夜。虽然我也主张要醒着,但杵松学长强烈反驳说「既然保护了我,就该休息」,加上我确实困得要命,结果就熟睡到了早晨。
「昨晚的事啊。不是下定决心了吗?和『尾行狼』战斗时也是一副『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怎么能在这里结束!』的表情哦?」
「也就是说,你孤注一掷,按照传说里的方法点了烟……?这也太冒险了!幸好成功了!」
「嗯。」
毕竟自己也是为了研习妖怪学而改名为「绝对城阿赖耶」,绝对城学长似乎深有同感般点了点头。雷纳尔和学长,果然很相似呢……我正这么想着,学长继续说道:
「不,那是我该说的。要是没有汤之山同学保护我,我可能连想起香烟的机会都没有就完蛋了。我才要谢谢你——刚才的样子,很帅哦。」
那和往常一样温柔、又略带调侃的笑容,像在催促我一样。我稍作犹豫后,将目光转回正认真凝视本堂的绝对城学长,发出只有杵松学长能听到的声音:
「嗯嗯……那么,所谓的『妖狐的力量』是什么,弄清楚了吗?」
「哈?别、别突然夸我啊。」
我和杵松学长一边吃着绝对城学长留下的应急食品补充能量,一边讲述了昨晚的事。绝对城学长听说后坚持要看那座祠堂,所以我们又回到了这里。对着仔细打量这座本堂的绝对城学长,杵松学长补充道:
「那个……刚才你是怎么做到的?」
「只有和阿赖耶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才抽。不算老烟枪,但也不讨厌这个味道。」
突如其来的反转让我忘了安心,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这时,杵松学长松了口气,低声说道:
「没错了。这里正是外道院的本堂。和我在讲堂里找到的文献记载一致。虽是没有神像的简陋祠堂,但对『狐使』而言,崇拜对象是这座山和狐狸,所以这样足够了。」
一夜过去后的第二天中午。在阳光斑驳的树荫下,绝对城学长注视着我和杵松学长留宿过的祠堂,如此断言。他明明和我们一样在山里过了一夜,浏海下的双眸却闪耀着知性的好奇与敬畏。我和杵松学长交换眼神,佩服地想「不愧是他」。
「诶——」
绝对城学长凝视着外道院的本堂,静静宣告。仿佛是在称赞这份决心般,突然刮起一阵强风,黑色的羽织大大地翻飞起来。
在面露怀疑与担忧的绝对城学长面前,我和杵松学长相视点头。虽然理解他的不安,被关心也很开心,但确实是有惊无险。至少对我来说,多亏昨晚那之后好好睡了一觉,体力恢复了不少。
昨夜用香烟赶走「尾行狼」后,我和杵松学长平安迎来了早晨。我们离开祠堂找到了上游的桥,这时手机也有了信号,于是联系上绝对城学长,与他会合了。
「另外,也发现了关于『狐使』规矩的记载——『要获得狐之力,须在此山与狐一同修行,秘传不得外泄。』」
「杵松桑,你抽烟吗?我第一次见呢。」
「我不想打扰现在的他。所以……」
「所以——等这件事结束后,我一定会说。」
「怎么可能说得清。动物会说话只存在于故事里。不过,听你们说被野狗群袭击时我可是吓了一跳。明人和『幽灵』,你们真的没被弄伤吗?」
我停下擦湿头发的手,有些不知所措。正想说「我不太习惯被夸奖」,靠在墙上的杵松学长突然笑出了声,然后将手中的香烟送到嘴边叼住。那意外熟练的动作让我再次惊讶。
「露了。所以我还以为和阿赖耶重逢后会立刻开口呢。」
我捡起手电筒走回祠堂,一脸茫然地问:
「只是遵循代代传下来的经验罢了。『尾行狼讨厌烟味』,就像『被尾行狼尾随时不能摔倒也不能停下』这个方法很实用一样,这也是经过验证的有效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