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到了这个时期,心情就会变得很糟糕。」
今天没有打工,所以放学后大家决定在教室里一起开读书会。刚把桌子并在一起,并且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时,千岁就像她说的一样,一脸郁闷地小声嘟囔着。
树和千岁都很认真投入学习,也展示出了积极的态度,但对于本来就不爱念书的千岁来说,这种时候多少还是会有些抗拒。
这种情绪谁都会有,因此没必要责怪她,不过在没有动力的状态下硬是去读书,也的确很难熬。周观察了一下千岁的脸色,只见她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沉重地吐出一口气。
「是因为要复习的量太可怕了?」
「没错。不久前还沉浸在情人节的甜蜜氛围里,结果现在就像被人从悬崖上推下去一样。为什么不是从上次考试以后的范围开始,而是要把一整年的内容重新读一遍啊?」
千岁拿着课本不停往桌子上拍,而真昼看到她那边角已经变得破破烂烂的课本,柔声劝道:「课本会受损喔。」
顺带一提,真昼的课本没有多余的折痕或污渍,保持得非常整洁。里面还是有根据需要做的笔记,并不是完全空白,但至少不像千岁的课本那样画着莫名其妙的翻页漫画或是在历史人物的脸上涂鸦。
「嗯——范围很广这点也没办法。这是要检验我们这一年来学到的知识到底记住了多少、掌握得如何,而且也算是升学考试的预演吧,毕竟到时候正式的出题范围会更广。」
「是啊,人本来就要靠重复学习来加深记忆。既然快忘光了,现在正好是重新巩固的好机会。」
「我才不想要这种机会!范围太大了!」
清脆的「啪」一声传来,课本再次与桌面来了一次亲密接触。周阻止不了抓狂的千岁,只能为那本封面被拍得几乎变形的可怜课本默哀。
「我们学校的确在一、二年级就塞了很多课程进来。」
「关于考试范围太夸张这点,我们只能认命了,小千。还不是因为我们平常没好好念书,才会伦落到在这里哀号。」
「呜!这句话好中肯。」
「这就是实力和平常努力与否的差别,所以我们一起加油吧。」
真昼恐怕没有那个意思,但也顺带让树一起中枪,他当场「呜!」地闷哼了一声,不过,这番话也是事实,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只希望他未来能更努力一点。
「大学入学考试必须动用从小学、国中到高中的所有知识去应对,这次的期末考就当作是为那场战争做的练习吧。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噫——」
「等到明年这个时候就会轻松多了。三年级生们这段时期都可以自由到校。」
听了周的总结,千岁低声说了一句:「我脑子里是明白啦。」
「哎~我知道啦。其实要论谁比较严格,真昼儿才更像是魔鬼教师。当然前提是我本来就不够争气。」
「或许她虽然对『完成』这件事会有成就感,但对『理解新知识』的成就感比较薄弱?」
「这样啊。虽然我还是不懂喜欢学习是什么感觉。」
「因为我相信千岁同学妳一定能跟上来。过去的经验告诉我,妳绝不会轻易放弃。」
她乐于学习新事物,因此会阅读、观看各种不同类型的书籍或影片,并且挑战各种事物当作兴趣。
大学是研究机构与教育机构,可是在现代社会中,更多人把它视为后者。一个为了替社会输送优秀人才所设立的教育机构,这样的认知似乎更加强烈。
「这样的理解也没错,毕竟大学最后还是会被当成就业的跳板,尤其是在这个重视学历的社会,更是如此。」
尽管如此,周偶尔也会表现出抗拒,不过他们都会温柔地解释原因,并耐心开导他「做着做着就会觉得有趣了」,陪着周一起完成,然后在他完成后称赞他,从中激发他的干劲。
「欸,真令人意外。」
「这是每个人都得经历的路,认命吧。不想走这条路也行,只是妳也得想好将来要怎么办。」
尽管她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却已经拿出了铅笔盒和笔记本,说明她还是有心想认真读书。
「虽然我明白这是学生应尽的本分,也无可奈何。」真昼微微苦笑着补上一句,她的笑容随即又转变成有些为难的微笑。
「……话说回来,这跟讨厌考试有关系吗?」
「就是虽然会去做该做的事情,但一想到只是为了变成社会的一颗齿轮,就提不起干劲。」
「对对,你们真的很懂我……是说,为什么突然开始对我进行剖析了?别这样,我要被你们剥得精光了啦。」
他有一瞬间想过「万一千岁真的要求自己安慰她该怎么办?」,但千岁拒绝得毫不犹豫。
「周的确是这种人。事后还会让椎名同学来安抚人心,两人一个扮黑脸,一个扮白脸。他知道说实话会让人不高兴,所以才选择自己来做。而且当我的情绪真的很低落的时候,他绝不会讲得太过分,会先观察我的状况再伺机下手。」
「嗯。」
「最直观有效的方法就是给予奖励吧。」
如果真的是那样,周大概也会和普通孩子一样反抗,长大以后还会变成一个比现在更消极的人。
真昼说话时的语气仿佛亲身经历过一般,或许她有过连周都不知道的遗憾藏在心中吧。
实际上,真昼要远比周严格得多,但她的厉害之处在于她的氛围与说话方式不会让人觉得她严苛。
真昼语气平静地说出听起来有些危险的话,让千岁不由得双手抱胸,但真昼没有要收手的样子。
似乎连树也感到惊讶,他睁大眼睛眨了好几下,注视着真昼。
「但假设那个证照的报考条件是……『必须拥有大学毕业文凭』,那妳要怎么办?」
树完全没有要出来打圆场的意思,看来他也认为这是必要的举措。
「是的。可如果妳没有念大学,那就得先补足这一条件,否则妳甚至没有资格站到起跑线上。这段延迟的时间少则两年,多则四年。这段期间妳大概会想:『啊——早知道当初就多做些准备了,不该只顾着玩。』」
她擅长以柔和的方式刺激别人的自尊心,再巧妙地引导对方自主行动,因此即使她的指导相当严格,也不会让人感到不快。
真昼是否注意到他的视线不得而知,她脸上仍带着悠然的微笑,手指轻轻划过刚拿出来的参考书封面。只有周知道,这本参考书她早就已经做完了。
千岁的这句夸奖中夹杂着无奈的情绪,而周和真昼对彼此也有同样的认识,所以只能苦笑着对视了一眼。
这是为了将来的妥协。
所以学习对她来说一点也不痛苦,不过若变成「准备升学考试」时,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学习本身我很喜欢喔,因为能够将未知的知识化为自己的养分。能理解原本不懂的事物,完成原本做不到的事情,这些对我来说都能带来喜悦。」
「那我们就回到『为什么讨厌考试』的话题好了。现代社会的考试制度,在我看来更像是一种为了让人适应社会框架而设计出来的筛选过程。我觉得,现在的大学变得过于偏向是为社会制造齿轮零件的生产工厂了。一想到我是在为了加入那条生产线而努力念书,那我的学习意愿自然也会下降。」
「连你都这么狠心!」
「正是为了不留下那种后悔,我们才要提早做准备,为自己创造更多选择。只要是为了这个目的,我就觉得准备在心理上并不会痛苦。」
「唉~」千岁深深地叹了口气,灵巧地转了一下手中的笔再握好,接着转头看向一如既往带着温柔笑容的真昼。
「……那就得上大学了。」
「可是在那之前不是还有地狱在等着我们吗?」
这样粗略且强行的总结倒也没什么错,真昼给周拍了拍手以示赞赏。
说到底,动力来自内在,即使勉强去逼出来,也不会成功。外人顶多只能帮忙铺路,协助她自己找出动力。
「这个嘛,我认为大学更像是为了探究知识而存在的机构。当然,它同时也具有教育功能,让学生习得专业知识和教养也是其目的之一。」
有时候,人如果不在理性上先说服自己,就没办法让内心有所触动,反之亦然。
「我懂妳想说的意思,但至少换个说法吧?」
真昼很清楚千岁现在的态度只是因为懒散情绪导致的低气压而已,一旦坐到位置上,她就会做好该做的事情。
「妳觉得大学是做什么的地方?」
「虽然有点不同,但对我来说,学习的感觉就跟妳说的一样。」
「就是要在剖析之后,再来思考怎么让妳提升学习动力嘛。」
「但如果习惯了奖励,大脑也会对刺激变得麻痺,效果也会逐渐减弱。人类需要一定程度的刺激才能保持活力,所以从促进自主性的角度来看,刺激本身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应该是要张弛有度吧。」
「会耶,会有一种『我做到了!』的感觉。像跑田径时计时缩短的话,我也会激动到不行。」
然而,她丝毫没有把那些苦涩或遗憾表露出来,只是以平静如湖面般的眼神静静望着千岁。相对的,千岁的双眼却好似泛起涟漪的水面般轻微颤动着。
大学入学共通考试以及各国公立大学的入学考试等陆续落幕后,三年级学生们基本上只需在指定的出席日回学校,其他时间都可以自由安排。尽管如此,其实照常来学校的三年级生还是比较多,因此也不见得有「自由」的感觉。
「咦?怎么突然问这个?嗯——是出社会前做最后准备的地方?很多大学也能考取证照什么的。」
「有差别吗?」
「你这话也太残忍了——」
「志保子阿姨和修斗叔叔是从那种心态和观念上给了你正确的引导吧。假如是用强迫的方式让你做事,你可能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那真昼儿妳是怎么看的?」
顺带一提,真昼之所以在与周初识时对他相当严厉且毫不留情,好像是因为「就算用甜言蜜语去引导,你也只会背脊发凉觉得𫫇心吧」。她真的很会观察人。
「都是为了妳好,认命吧。」
「不过,我说的这些也只是举例,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但我认为『早知道当时那样做就好了』、『早知道就更努力一点』之类的想法其实很常见。这种后悔的心情,往往会留下很深的痕迹。」
「对啊。」
「怎么?想要我安慰妳吗?」
「太依赖我们这些外部刺激也不是办法。最理想的状况还是千岁能自己设定奖励,或是想像些什么作为回报,不过最重要的是她本人的意志。」
「……既然都知道了,就别说出来,笨蛋。」
任谁都不会在不明原由的情况下,心甘情愿地去执行「你必须做这个」、「必须做那个」的命令。
「真昼儿妳不讨厌那些考试什么的吗?」
「啊——我爸妈也说过类似的话。他们说:『之所以叫后悔,就是因为事后才感到懊悔。为了不留下遗憾,当下能做的事情就应该尽力去做。为了让自己拥有更多选择,也要好好培养对各种事物的好奇心、兴趣和动力。』」
总算想通了的千岁脸上顿时绽开明亮的笑容,可惜到头来还是无法消除她对念书的厌恶。其余三人不禁面面相觑,思考该怎么办才好。
修斗和志保子平时相当随和,也给了周很大的自由,但也很明确地告诉过他「该做的事情里,现在能完成的就早点完成,对未来会有影响」。
周瞪了他们一眼,不明白这两人怎么在这种时候特别敏锐,不过树和千岁都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只是,为了考试而学习,对我来说就跟『喜悦』不太一样了。」
「嗯——要说喜欢还是讨厌的话,我应该算是偏向讨厌那一边的。」
他不希望千岁放弃自己,身为朋友,当然希望她能顺利实现自己的志愿,因此必须想办法让她产生干劲才行。可惜周在这方面并不擅长,之后还是得靠真昼来引导。
「嗯……我能够从学习、理解新知识中获得满足与成就感,但妳应该不是这样。我猜,比起读书,妳更容易从实际行动带来的成果中获得成就感。举例来说,原本做不到引体后翻的动作,在经过练习后成功翻过去了——这样妳会觉得很有成就感吧?」
这是在努力探索能让千岁提升干劲的方法,从中能感受到深厚的友谊,然而被分析的当事人却显得坐立难安,像只小动物般微微打着哆嗦。
「举个例子,假如妳未来有一天想要从事某个职业,而那个职业的门槛是『必须考取证照』才能就职,那么妳就会去考那张证照吧?」
「因为周你这种时候肯定不会安慰放任我,而是会讲一堆大道理狠狠戳中我的痛点,你觉得这样对我才是真正的帮助,对吧?」
「当然,能理解那些被认为是必要的知识还是很有趣没错,但那也算是被强制的,所以心情上就实在……我喜欢的是主动将未知变成已知的过程,如果只是为了达成他人设定的标准而去动作,我就没办法从中找到乐趣了。」
「我懂了——!」
「回想起来,只要我对什么事情表现出兴趣,他们几乎都会让我去尝试。他们从一开始就教会了我挑战的意义与乐趣,所以我其实不讨厌学习。如果把这个过程当作一种『准备』的话,我就完全不觉得痛苦了。因为我知道这是该做的事,所以能努力去完成。」
「这点我当然明白。」
「怎么说……真昼儿和周你们两个真的很懂事。」
见千岁被干脆地放弃——更正,是被默默守望,真昼也没有要勉强她的意思,先行表明:「我不会强迫妳。」
「咦?我不要。周对我太温柔的话,会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此外,当周自己主动想做什么时,他们也会尊重周的意愿。正因为有这样的教育方式,才成就了现在的周。
「小千可能是对读书的厌恶感太强烈了,所以就算理解了内容,第一时间感受到的还是『终于做完了』的疲惫感,学会的喜悦八成都被那份疲惫感给盖过去了。」
「果然还是得靠糖果和鞭子吗?」
「说了这么多,其实我跟千岁同学也没什么不同。基本上所有考生都会有这种情绪,只是我刚好喜欢学习这点和千岁同学不一样而已。」
「只是,现状就是我们不得不读书,就算再怎么讨厌,至少也要完成最低限度的学业,以免自己未来想做的事情因此受到影响——我认为先在脑中这样理解会比较好。」
「未来想做的事情……」
「……简单来说就是?」
「阿树,这些人好可怕。」
「大致就是这个意思。」
一边说着,真昼一边在刚才拿出的活页纸上用自动铅笔流畅地画出一个苦恼抱头的可爱小人,看起来像是千岁的简化版插图。
画得很可爱,这种地方也能看出她的好奇心与求知欲累积的成果,令人不觉莞尔。
「嗯——真昼儿妳真的很会激发人家的干劲。」
「总之,只要能在内心接受『这么做将来才会赚到』这个想法,应该就会比现在更有干劲了吧。我是不希望千岁妳放弃真正想做的事情。」
「不是啦,我本来可不是不想努力喔?只是想把『好懒喔~』这种情绪发泄出来而已,我还是想要认真念书的。」
「让妳能够自发地提起干劲才是最好的做法。说实话,我觉得就算继续讨厌念书也没关系,因为强迫很容易造成反效果。尤其是在不理解学习的意义时就被逼着用功念书,那自然会让人感觉非常不愉快,更别说要维持动力了。」
一部分是由于真昼的个性认真,更重要的是,她其实好奇心很强,而且有着丰富的求知欲。
周倒是可以顺着千岁,说些好听话来哄她,但这样对她真的有帮助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不是有句话说『苦中有乐,乐中有苦』吗?我不认为所有的痛苦都该照单全收,但如果是必要的考验,我是很乐意承受的,因为那有可能将我磨练成一个更棒的人。」
每天坚持不懈磨练自己的真昼那自信满满的模样,让人一瞬间都被震慑住。树和千岁大概也有同样的感受吧。
对着一时语塞的两人,真昼刻意露出了明亮的笑容。
「不过,可以偷懒的时候我也会偷懒哦?我并不是喜欢自讨苦吃,只是为了成为让自己能够认同的样子才去努力的。最重要的是不勉强自己。」
「话是这么说,椎名同学妳还是很了不起,我都被感动了。妳的意思是与其后悔没有行动,不如行动了之后再来后悔吧……我也得加把劲才行。」
真昼的心态给了树很大的触动,他在桌下悄悄握紧拳头,而这一幕只有周看见。
树本来就有干劲,行动力也很强,唯有心态上似乎有些飘忽不定。而现在的他仿佛终于脚踏实地,看清了未来的方向,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坚定的氛围。
「你们两个都这么认真,就我一个人无所事事的也不好。反正不管怎样都还是得念书,所以只能努力了。」
「是啊,接下来就看千岁同学妳自己了。」
真昼从来不会强迫他人。
尽管千岁曾抱怨真昼在指导课业时太严格,不过那本来就是千岁主动想请教她的,而真昼从来不会强迫千岁,因为她知道那么做无法激起千岁的学习意愿。
不过,现在的千岁或许已经不需要别人担心她有没有意愿了。
「我会努力的,因为我不想跟阿树分开。最坏的情况就是我们手牵着手逃走,所以我也得努力,至少要能好好生活下去才行。」
「就是要有这种干劲,我也会尽我所能协助的。事不宜迟,我们马上来做期末考的准备吧。」
「啊——!」
本来是手拉着手、立下志向的正经场面,结果真昼一句话就让千岁忍不住发出一声非常适合用「怪叫」来形容的高亢声音,还带点无力的颤音。
那声音与其说是惨叫,更像是傻里傻气的可爱惊呼声,听得一旁的周忍不住眯起眼,看向噪音来源。
「一回到原本的话题就发出怪叫声,妳是怎样?」
「可能是重新认清眼前困难的现实了吧。加油。」
「两位在那边聊得很惬意嘛。你们的学习状况又怎么样?」
「嗯……」
「是我错了,我不该问这两个人。小千,一起加油吧……」
真昼更是早就学完了应对大学入学考试所需的内容,所以现在大多只是在复习。比起学校的课程进度,她更着重于准备升学考试。
面对周和真昼那种「平时本来就该念书吧?」的态度,树与千岁只能无力地垂下肩膀。
「我也会跟周一起念书,一个人的时候也会自己复习或是写参考书的题目。不至于到临时抱佛脚的程度。」
就算是这样,她也能游刃有余地维持第一名的成绩,可见她凭着不懈的努力建立起来的才智不是虚有其表。
即使在打工的通勤途中或是回家后,周也会复习当天学过的内容或预习隔天的课程,尽量不让打工影响到成绩,平常还会透过与真昼一起念书来加深理解。
「我吗?我通常没什么特别的情况也会定期复习,如果妳是在问期末考的话,我平时也有扩大范围,慢慢做参考书的题目。记忆就是要靠反复练习来巩固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