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实说,我很讶异。」
「讶异什么?」
「你居然会把艾诺的事搁一边啊。」
李奥在马车里苦笑,受托担任护卫的爱尔娜则一脸纳闷。
「怎样啦?」
「妳也一样吧?放着哥不管好吗?」
「我没关系啊,反正帮不上忙。对方是帝国贵族,不能持剑相向。」
爱尔娜复职为近卫骑士队长的手续正在台面下运作。她还有讨伐灵龟的功绩,随时可以回到原岗位,但帝国以准备典礼为由暂缓。因此,爱尔娜得以离开帝都。
有不少人担心爱尔娜这时候留在帝都会做出什么事,这也是原因之一。
「那我也一样啊。就算用我的方式处理,肯定解决不了问题。那我觉得交给哥还比较好。」
「你对艾诺真有信心耶。不觉得他会输得惨兮兮吗?」
「帝位之争有众多贵族参与。然而,目前对我哥有怨言的主要是一群被劝阻别涉入政争的人。他们不是我哥的对手。」
「嗯,我同意你的见解。二、三流的人物凑在一块,想也知道能有多少出息。要我断言也可以,惨兮兮的大概是那些贵族。事关亲友,艾诺就会变得毫不留情。你还记得吗?以前凯伊被男爵的儿子与跟班上私刑那次。」
爱尔娜看着马车窗外嘀咕。
李奥重重地点头,状似怀念地露出苦笑。
「我们当时都佩剑赶去了呢。」
「对呀。原本还想狠狠修理他们……屋邸里却聚集了许多骑士与军人。私吞公款及买卖奴隶,还有偷窃城中宝物,这些恶劣勾当一并败露。男爵自然不用说,连儿子都被皇帝陛下惩处了。那大概是艾诺做的好事?」
「应该是。毕竟有瑟帕在,他想做什么几乎不成问题。」
「哎,出手的应该是瑟帕啦……不过瑟帕也要艾诺下令才会行动,我认为那个局面肯定是艾诺规划的。」
那是他们小时候的事。
「是啊。妳的胸部好像也没有成长。我们算同病相怜。」
暗沉金发与相同色泽的眼睛。个子娇小,乍看之下像孩童,眼神以孩童而言却太过凶狠。
而在六年前,当时十五岁的维恩为了增广见闻而踏上游历诸国外邦的旅程。他梦想将来能在皇太子底下当宰相。
被留下的维恩目送李奥的背影,低声咂嘴。
那座村庄位于帝国中央地带的城郊。
「人没那么容易改变。就像你的身高。」
爱尔娜气得满脸通红。
维恩说着便轻轻拨开李奥的手。那样的举动让爱尔娜皱起眉头,上前一步。
「我承认自己并非无能,但也不算有才。适合担任军师的人里,我跟凡夫俗子差不多。你一声令下,随处都会冒出比我更好的军师。就这样,滚吧。」
其才能被皇太子认同,身为平民却能留在城里进修。假如常在外玩耍的爱尔娜算是跟艾诺较为亲近的童年玩伴,一同在城里勤勉向学的维恩可说是与李奥较为亲近的童年玩伴。
「欸,李奥……」
李奥一边这么说,一边将心思徜徉于名叫维恩的人物。
锐利的三白眼很吓人,搭配端正容貌更给人锋利短剑般的印象。
■■■
「哪位?」
「所以我才觉得维恩会在那里。毕竟他的性格不算好。」
李奥婉言劝说爱尔娜。
「唉……所以你是带我出来漫无目的地旅行吗……」
「哼,找我当军师是吗?算了吧。我作为军师可没你想得那么优秀。」
「……你怎么会认出我?」
「你还是老样子耶,维恩。」
维恩下意识地开始分析,回过神来不禁一脸尴尬。他状似烦躁地开始打扫房子。
远不及「活络」一词的村庄甚至偏离主要道路,与李奥二人极不相配。
然而,那个梦想幻灭了。三年前,皇太子的逝世让维恩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然后与所有人断绝往来失踪了。
「话说,我真的吓了一跳……你突然想找维恩当军师。他从三年前就行踪不明耶?有线索吗?」
「你很会把自己的方便强加于他人嘛。我可不是非得当你的军师喔?」
「不可能。他讨厌那个乡村吧?」
可是这样只会拖长爱尔娜的愤怒。没对象发泄就无法消气。艾诺之所以刻意多讲几句,大概也是想帮她消气吧。李奥是如此推敲。
对皇子摆出这种态度与口吻固然无礼,但他从以前就这样。维恩最初也用过敬语,要他不用讲礼数的反而是李奥。
「原来是皇子殿下……很遗憾,我孙子没有回乡……」
「唔!」
确认一栋陈旧的民房就是维恩的老家,李奥毫不犹豫地登门拜访。
维恩弗利特是比李奥与艾诺大三岁的男人。
「爱尔娜,搬弄言词赢不了维恩喔。」
爱尔娜正感到困惑,李奥便缓缓接近老人。随后──
「与其说童年玩伴,他更像跟我哥不同类型的大哥。」
假发被抢走后,维恩没有多做掩饰,反而摘掉假胡须与能改变音色的魔导具,在李奥面前露出真容。
维恩恶狠狠地瞪向李奥。
不会用手段强行押送或是逼人服从。那可以说是李奥的弱点。
「失礼了。我名叫李奥纳多•雷克思•阿德勒,来这里找维恩弗利特。」
李奥拔出腰际的佩剑挥向老人。
「李奥,你就别勉强打听了……」
李奥看她那样便噤口不语,以免惹祸上身。换成艾诺,他大概会多嘴一句「看到妳的身材难免会得出那种感想嘛」而踩中爱尔娜的地雷。但李奥一向对女性很绅士,不会说那种话。
老人立刻从摇椅跳开,躲过李奥的剑。然而,代价是长长的白发被李奥夺去。
「维恩的爷爷……」
「打扰了。请问有人吗?」
语毕,李奥带着爱尔娜离开。
不,准确来说,是「长长的白色假发」被李奥夺去。
「嗨……好久不见,维恩。」
「难道你不明白?」
李奥也找过维恩几次,回回无功而返。当然也有许多骑士造访此地,但依旧找不到人。
爱尔娜试图制止李奥,后者却转过头笑了。
爱尔娜极尽嘲讽地提及维恩的身高。「长不高」对维恩来说是要命的自卑点,被别人这么说就会生气。
维恩咂嘴后将假胡须甩上桌,顺便坐回摇椅。
「李奥?」
「万分抱歉……我也找过好几次……」
「啧……」
「啥!」
「今天是突然来访,先告辞了。我们明天还会来,到时候再谈吧。」
然而──
「只凭这两点,你就对老人拔剑?一阵子不见,你的手脚变得挺不老实嘛?」
笑容在这种情况显然相当不庄重,但李奥不会毫无理由地笑。
爱尔娜想拉住迳自踏进屋内的李奥,屋里却先传出回应。
李奥说着便愉快地谈论起来。
「你的个头还是一样小呢,维恩。」
然后面带笑容地退让。
「没有喔。」
「唉,维恩的事交给你了。毕竟是童年玩伴。」
那样的艾诺想必不会落于众贵族之后。他肯定会用爱尔娜或李奥都想不出的方法教训对方。这是两人共通的看法。
「难说耶。」
「他还是没变!无礼又专挑别人介意的部分攻击,讨厌的家伙!」
「他真的在吗?」
「这样啊……你对他的去向有头绪吗?」
「你这家伙!」
「因为妳提到身高吧?」
李奥却不以为意,还朝维恩伸出手。
看他那样,爱尔娜又叹了口气。然而,考量到他们要找的人是什么性格,倒也不无可能。
「哪有可能心血来潮地脱口说出『平胸女』!久违地见面时,他肯定已经抱持那种低级印象了!」
「既然敢攻击别人的身体特征,被反击是当然的吧?平胸女。」
然而,有别于单纯力气大的爱尔娜及李奥,艾诺早就展现特殊的才能了。
自那之后,维恩就不对李奥用敬语,也没有尽到礼数。因为皇太子曾拜托他待李奥如亲弟弟。
「第一,既然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我觉得你肯定待在视线所及的地方。只是我们没能察觉。第二,这间屋子太过整洁。很符合你爱干净的性子,但老人家无法打扫得这么干净。环境看起来没有多富裕,也难以想像会雇人打扫。」
尽管那同时也是优点,弱点的成分依然居多。李奥涉入的可是帝位之争。
「妳好像也没怎么变,爱尔娜。」
「如果你没有才能,世人大概都会被归类为废物吧。」
爱尔娜看老人一脸落寞,不禁心生怜悯。
「我就是需要能这样说话的人。能力只是次要。我需要像你这样的军师。」
「来几次都一样。我不会当你的军师。」
沙哑的老人嗓音。
「别那么说啦。虽然没有确切证据,但依照维恩的个性,我认为他会在故乡。」
男子名叫维恩弗利特•托莱勒斯。曾经让皇太子认同其才能,将来更希望纳为股肱之臣,而且将李奥当成亲弟般疼爱的童年玩伴。
2
李奥如此回应,二话不说就前往维恩的老家。
「如果你反应不及,我会停下。何况我有把握──为了避人耳目,你绝对有可能乔装成老爷爷。」
「专程来有什么事?」
「啧……终究想靠劝说啊。他还是一样天真。」
「我会一直来,直到你改变心意。」
猛一看,屋里有个坐在摇椅上的娇小老人。细长白发与长须。长相无法确认,不过会在屋里应该是维恩的亲人吧。
而且经过如此推敲,李奥更觉得务必要将维恩招揽到自己的阵营。
「给我记住,维恩!回到帝都,我可饶不了你!」
「妳说这种话,要是维恩真的不回来怎么办?」
「无论维恩在不在,李奥都没问题啦!」
「但愿如此……遗憾的是我离『完美』还差得远。缺乏力量又思虑不周。一旦打定主意就想贯彻到底。可是我坚持的方式太笨拙,常常给周围的人添麻烦。维恩肯定能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帮我实现心愿又安全。虽然他应该会发牢骚。」
「也对。他会一直讽刺你喔。」
「无所谓。既然真心想称帝……我就跟父皇一样需要相当于宰相的存在。那个位置非维恩莫属。」
语毕,李奥的想法更坚定了。
「能控管自己的人物」──李奥在追求那样的人才。
■■■
「早,维恩。」
隔天早上,李奥面带笑容地造访维恩的家。
正在读书的维恩一脸嫌弃地回应:
「打扰到我读书了。滚。」
「我不会打扰你。」
「你待在那里就是干扰。别进入我的视野。」
「那我在外面等你读完。」
「……」
李奥说着便笑盈盈地走出屋子。
后来,李奥开始跟村民们变得亲近。他会帮妇人拿行李,也会协助村里进行农务。全然不像皇子的举动让维恩看得咂嘴。
这是优点。毋庸置疑的优点。过去的皇太子也是如此。
「有急事。让我进去。」
语毕,维恩握住李奥的手。
爱尔娜带着笑容回应:
「我没听见。」
换作平时,我早就开始跟他斗嘴了。
「艾诺能否弥补我的缺陷?关于这点,我必须亲眼见识。」
出于双胞胎的信赖。要如此解释也可以,维恩却感觉这对兄弟有某种超越那层关系的羁绊。简直像一同奔赴沙场的战友。
「你会失去自信还真稀奇。」
「无妨,退下吧。我就听听艾诺特有什么事。」
用那种调调也行,但我姑且保持郑重的态度。这样一来,有什么万一时才对我有利。
「……我不会说自己不求功名。希望留名于帝国历史,这样的想法也确实存在。帮助主子击败对手登上宝座应该很爽快吧……但我没有那种能耐。」
见状,爱尔娜似乎很意外。
「你就是把他当弟弟才不敢出一份力吗?怕自己投靠李奥会害他输。」
如此心想的爱尔娜离开了。仿佛有事先说好,她前脚一走,李奥便踏进屋里。
某个早晨,我站在父皇房门前。
李奥毫不迟疑地断言。
虽然他有时候会展现身为李奥哥哥的优秀一面,但维恩实在不觉得那足以被爱尔娜评为军师。
爱尔娜边说边看向维恩手边的书。
端看维恩本人的意愿。
「今天你倒是很安分。」
「有啊。既然你要看哥的能耐,这件事可说是板上钉钉了。他毕竟是我自豪的哥哥,一定让你刮目相看。」
「哼,荒谬。那家伙的风评甚至会传来这种村子耶。」
曾希望侍奉皇太子,并将「投身皇太子创建的组织」视为人生目标。那样的蓝图瓦解后,许多人再也无法描绘下一个理想。
「我原本就没自信,一直将自己定义为『二流』。然而,若要侍奉『皇太子殿下』,那样倒无妨。他坐拥众多优秀的谋臣,本人也毋庸置疑地属于一流。那个人需要的是随时能派上用场的臣子。我曾经设法达成那个目标。」
「跟爱尔娜聊过以后,你改变主意了吗?」
「别听他人评价,你亲眼去看看如何?」
「啧……妳别擅闯民宅。」
政治与军事方面的书。与其说把它当兴趣,他更像为了增进自己而读。全是这种内容的书。
「看我哥?」
「是父皇害我摊上麻烦的。要他早点起床不至于遭天谴。」
「谁怕谁?既然你那么信任他,我就来见识见识艾诺的手腕吧。」
「没错。怎么样?我觉得这是一笔不错的交易喔?」
会埋头苦思也证明了他就是如此替李奥着想。
在维恩看来,艾诺是爱翘课的浪荡皇子。
「恕难从命。」
「艾诺在保护别人时不会逃喔。我说得准没错。」
维恩的脸色黯淡了几分。
「把我的境遇交由艾诺的成果定夺?这赌注太危险了吧?那家伙一遇到麻烦就立刻逃避。」
「你是不是偶尔会忘记我乃皇帝?」
「我希望得到陛下的许可。」
维恩状似狐疑地低喃。
维恩依旧举棋不定,爱尔娜看了便露出苦笑。
即使会自嘲为三流,被别人,而且是爱尔娜讲一样的话,维恩也无法忍气吞声。
「……我会跟你去帝都。但当不当军师要看艾诺的能耐。」
皇太子逝世后,他原本的亲信都各奔东西。然而,很少人投靠其他皇族。他们失去了理想的主子,大多选择隐居。真要说的话,维恩也差不多。
「艾诺可以想出你所欠缺的奇策。需要奇策的话,靠艾诺就行。」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游历诸国外邦以后,我发现能胜任军师一职的全是些怪物。与他们相比,我别说二流,根本只能排在三流。由这样的我来当军师……李奥肯定会输。那我怎么有脸面对皇太子殿下……」
父皇说着便让骑士离开房间。然后,他看着我叹了口气。
维恩冷静地评断自身的能耐,进而分析自己要是站上主导势力的龙头,势必会败给其他势力。爱尔娜认同他那种冷静且不会高估自己的特质。
对于追求理想论的李奥来说,他是能充当煞车的军师。
李奥说着便朝维恩伸手。
「我以前就观察过了。那家伙不会是那等人才。」
他露出一般女性应该会吓得哭出来的凶狠眼神瞪爱尔娜,但后者依然面带微笑。
「没有,心血来潮而已。我只是让她以护卫的身分随行。带着一大群护卫毕竟会对村民造成困扰。」
和乐光景就在眼前。
「……」
「什么?」
有人正要下田,有人从山里打猎回来,还有忙于编织的妇人与嬉戏中的小孩。
「殿下,陛下仍在休息。」
父皇正从床铺起身。
白鸥联盟组成后,很快就过了一星期。
「所以你才带她一起来?」
「正好。艾诺目前在帝都跟贵族发生了一点小冲突。等你看过艾诺的成果再决定吧?要是如我所说,艾诺是能想出奇策的人才,你就来当李奥的军师。假如艾诺不符期待,你又可以回来过安稳的生活。如何?」
「假如李奥有另一个优秀的军师就另当别论。只要有个能替他出奇策的家伙,我就可以执行稳健的方针。但只有我是不行的。全都按照教条行事会输,能让我发挥能力的是有十足把握的场面。不逞能,不做无谓牺牲,为赢而赢。那就是我的风格。」
「你没有放弃成为军师呢。」
「……有勇爵家的下任当家挂保证啊。」
语毕,我无视骑士的劝阻推开房门。
「我有打过招呼啊。」
「既然如此,李奥的挖角来得刚刚好吧?位居强国的帝国正展开帝位之争。将自己侍奉的主子拱上位,身为军师不都冀望这样的舞台?再说,你之后铁定会成为皇帝的亲信。」
「我认为李奥会是个好主子喔。」
「我来向您请示视察帝都的许可。」
「李奥与皇太子殿下不同,优秀归优秀,仍有许多不足之处。而且若在李奥麾下当军师,我就会成为头号智囊。那样的要求已经超出我的能力范围。」
「你奉李奥为主,照做不就好了?」
「你果然是三流呢。没有看人的眼光。」
「那是好事,前提是到处都有这类村子。但远远不够。我明白要求这些绝对没完没了,也清楚自己无法拯救所有人。可是,我希望悲伤哭泣的人能够减少。我不想停止做这样的努力……我会继承『皇太子威廉』的遗志。为此,我需要你。维恩,请把力量借给我。」
3
「我还没有大胆到敢打扰陛下休息。」
「是吗……那么,欢迎你加入我们阵营。」
「……因为我只有这条路。」
「是吗?所以你有何事?」
护卫骑士说父皇还在睡,无法替我通传。其实无所谓啦。
「……」
「很不错的村子。」
「我说什么都没办法让你听进去吧?换成爱尔娜说不定有机会。」
我乖乖低头赔罪,这让父皇略显困惑。
不是单靠血缘联系的信赖关系。窥见那冰山一角,维恩扬起嘴角,仿佛在表达「有意思」。
小时候,认同维恩才能的皇太子同样伸出手。回想起当时的情景,维恩闭上眼睛。随后──
「妳说艾诺在当军师?」
「喂……你有没有听人说话?」
「视察?你大可跟往常一样想去就去吧?」
「是喔。那你可以放心啦。李奥身边已经有那样的军师了。」
「该不会是耳朵聋了?谁教你要扮成老爷爷。」
「……为什么你要特地托她来说服我?」
「所以你不当李奥的军师?他都特地来拜托你了耶?皇太子殿下不是希望你把李奥当弟弟吗……」
李奥说完便笑着凝视窗外。
「随处可见的乡下小村。」
「请原谅我的无礼。因为有急事。」
「万分抱歉,陛下。」
「什么?」
父皇听出我的言下之意,叹了口气便将搁置床边的一枚戒指扔过来。
上面刻有黄金猛鹫。那是皇帝配戴的饰品之一,带着这个就代表获得皇帝认可。
「带去随意发挥吧。」
「感谢您,陛下。」
「称我『陛下』啊……你今天还真守规矩。」
「因为我接下来要破坏规矩了……」
语毕,我行了个礼便离开父皇的房间。回去的路上,瑟帕出现在我身后。
「监视呢?」
「无人监视。」
「一群蠢货。」
「倘若他们具备那样的警觉心,应该不敢挑衅皇族。」
「那倒也是。这次……我们要把事情做绝。」
「是,遵命。」
挑衅皇族究竟代表什么──
看来得让那些没脑子的家伙搞清楚。
■■■
「艾诺大人,今天有什么行程呢?」
「四处巡视帝都。李奥不在就换我来做。」
我在马车里向菲妮说明。
表面上,我是替李奥出来视察。消息应该也传到白鸥联盟那里了吧?我可是几天前就刻意放出情报了。
为了除掉我,他们应该会从中作梗。毕竟不除掉我就无法接近菲妮,这也是组织成立的宗旨。
「那么,法纳伯爵,回答我的问题。你在专做女客生意的旅馆干什么?」
我说着便展示戒指。
「咦……?」
最初的目标是还算知名的高级旅馆。我看着气派的旅馆,打算跟菲妮一同进去。这时,老板走了出来,浅浅一笑说道:
「老板禁止我出入,还建议菲妮一个人进入旅馆……我看你打算对菲妮做些什么吧?」
「啊、啊、啊啊……请、请您饶恕……」
「不,没那回事……若您有像李奥纳多殿下那般好名声,旁人应该不会抱怨……哎呀,这可不是在说殿下您缺乏声望喔?」
被痛殴的法纳伯爵从嘴角流出血,但我自顾自地下达指示。
讲了一长串,总结后等于「风评差的我进去会破坏旅馆声誉」。就是这个意思。
「这间旅馆三天前突然开始宣传『专做女客生意』,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想用这种方式找碴,让我觉得待在菲妮身边很煎熬吧。
「你想说自己财迷心窍?」
老板露出轻浮的笑容辩解。
「对呀,当然了。」
「我获得皇帝陛下的许可才来这里视察。你敢拒绝就是在拒绝皇帝陛下……这样好吗?」
「殿、殿下!恳求您开恩!我欠了伯爵一笔钱!」
瞄准法纳伯爵的侧脸,我一拳招呼过去。
我说完便旋踵离去。若在这里起冲突浪费时间,其他家伙可能不会露出马脚。
「霸道?你最好注意用词。我只是基于我拥有的正当权利对旅馆进行搜查。」
蠢货撒的谎总会立刻穿帮。我把手搁在低头的老板肩上。
「这间旅馆连身为皇子的我都敢拒绝。你不可能用正当手段进去,对吧?」
「饶恕?太迟了。你跨出了不该越过的界线!」
「咿……!殿、殿下……」
「这样啊。那你看得见这个吗?」
我把现场交给玛丽,自己走出旅馆。在外头等待的菲妮一脸泫然欲泣。
「事到如今,我怎么可能介意风评?还是说,妳认为这些家伙没有错?」
「既然专做女客生意,旅馆里想必不会有男人吧,老板?」
「到了吗?」
「还过得去。」
「殿下,这算什么意思?纵使您贵为皇子也未免太霸道了吧?」
「那你欠的钱呢?还清了吗?」
对方浑身颤抖,冷汗直流。设局针对我的家伙肯定在特等席看戏吧。比如旅馆的客房。
法纳伯爵是金发的高大男子,年约二十五。他是平日对我多有怨言的贵族之一。
「瞧不起我这个人是你的自由,但瞧不起身为皇族的我还打算滋事生非,这将招致什么样的后果?你不妨动用自己的想像力。」
然后用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低语:
「是的!万分抱歉!」
「怎、怎么会!」
「意思是我不能进去?」
不一会儿,有名男子被骑士们带出来。
哎,意料中的反应。
「暂时忍一忍。」
「没、没那种事!」
「第一,你打从一开始就不肯放身为皇族的我进来。第二,你不接受征得皇帝许可的视察。第三,你没有迎接自己的债主。这些已经够无礼了,最后的第四项简直不可饶恕──你对我说谎。」
「是!」
「平时你瞧不起我是因为我没有履行皇族的义务。然而,就算这次没有征得陛下许可,我也履行了『以皇族身分视察帝都』的职责。你光是想跟我作对就足以判处重罪。」
语毕,我向法纳伯爵亮出戒指。对方随即变了脸色。
「但你刚刚说我不能进去吧?」
「老板……我先确认一件事……这里真的是专做女客生意的旅馆?」
面对拚命辩解的老板,我把手搭在他肩上。
「这、这个嘛……」
先前还带着几分从容的表情,变成心知大事不妙的脸。
「我、我不知道您征得了陛下的许可……」
「是!」
作为护卫同行的骑士们踏进旅馆。老板似乎说不出话了。
「轻罪也是罪。抓起来。还有,我当然会拆了老板你这间店。连小孩都分得出皇族与贵族孰轻孰重,搞错算你自己倒楣。」
法纳伯爵老实地招了。然而,那同样是不智之举。
法纳伯爵被骑士抓住臂膀,不悦地蹙眉。看来他还不明白自己的处境。
「给我进去搜。若有男性房客,不论身分一律带来。对方有危害菲妮的嫌疑。」
他大概是怕撒谎会被世人怀疑对菲妮意欲不轨。
老板把头贴在地面说道。
「来做个视察。怎么样,生意如何?」
瑟帕应该解决了对方安插在附近的眼线,没引起大骚动就不用担心被发现。如此心想时,老板抱住我的腿苦苦央求:
法纳伯爵挣扎着否认,却被强壮的骑士们逼着当场跪下。我站在那样的法纳伯爵面前继续说道:
我丢下那样的老板进入旅馆。女店员们畏惧似的望着众骑士与我。
「殿下,那么做有损您的风评吧?」
「是吗?能让我进去看看吗?」
「这不是法纳伯爵吗?你在这里做什么?」
「是的!那是当然!立刻还清了!」
我边说边确认马车已经停下,然后离开车厢。
「万分抱歉。我们旅馆最近改成专做女客生意……就算是殿下的要求,让您进去视察恐会影响声誉……」
荒唐至极。然而,对付行事荒唐的人,我就要用荒唐的方式还以颜色。
「这阵子刚开始。哎呀,时机实在不凑巧。该怎么办呢?还是殿下您在此稍等,由菲妮大人独自进去视察?」
「不是那样。但他犯的属于轻罪。」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专做女客生意?」
我盯着老板。
「不是什么?」
「……我、我原本打算跟殿下作对。」
语毕,我放开法纳伯爵的头发,后者于是低声挤出答复:
仿佛就等我说这句,老板低下头。
老板似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却耸了耸肩,对那样的辩解嗤之以鼻。
不允许自己不认同的人待在菲妮身旁。说来极端,那些人就是抱持这种想法。从未考虑菲妮的想法或感情。
「哦?换句话说,明知我有得到皇帝的正式许可才来视察,你还想妨碍?」
「不、不是的!」
玛丽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做这些,然后开口建议。当下抓老板这些人确实毫无意义,只会把问题闹大。但那样就行了。
「将法纳伯爵拘拿。等一切结束就让他进牢房。」
我对法纳伯爵的说词嗤之以鼻。对方直接垂下脑袋。然而,我抓了他的头发逼他抬起头。随后──
「不、不是那样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请、请殿下饶恕……我为以往的无礼向您谢罪……」
「艾诺大人……」
帝都无人不知上面刻的黄金猛鹫有何意义。黄金猛鹫象征帝国,皇帝才能使用这种图徽。
「这不是殿下吗?请问您有何贵干?」
「殿、殿下……这当中肯定有什么误会……」
老板如此提议。
「不然你有什么理由待在这儿?」
「不、不是的!」
「将店里的人全部抓起来。老板当然不用说,员工及相关人士都要抓。」
「你的欠款都由我先垫了。当下,你的债主就是我。那是这间店的开业资金吧?既然你说已经还清,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那、那是!」
「……好的。」
我只交代了一句,菲妮便垂下头。
然后,我们搭马车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为了逮捕更多图谋不轨之徒。
4
我接着来到帝都广受欢迎的餐馆。
跟菲妮走进店里时,已经有几组客人就座了。
「恭候光临,艾诺特殿下、菲妮大人。」
店员说完便领我们到餐馆中央的座位。
目前并无不对劲之处。说来也理所当然,我向这间店订位时没有表示要视察。从店家的角度来看,我们就是客人。
然而,我知道这间店跟参加白鸥联盟的贵族有接触。
不晓得他们会用上什么手段?我正这么想,香气逼人的汤品就端上桌。
菲妮先尝了一口,然后享受似的露出笑容。
「真美味!」
「是吗?」
语毕,我拿了汤匙舀汤送入口中。
辣味与苦味一齐袭来。我不禁表情扭曲地瞪向这碗汤。
「原来如此……来这招啊。」
无聊的恶作剧。现在找人理论也行,但也有可能是我的味觉出错。再多观察一阵子好了。
虽然用膝盖想也知道结果。
■■■
「叫主厨过来!」
「那、那样论述是不是太跳跃了……?」
逻辑上其实说不通,但他本人似乎认为这样能蒙混过关。
「如何?」
应声出现的是一名纤瘦的男子,约莫三十岁。
「……是我下的指示……」
事到如今,亏他还敢摆架子。
「主厨刚刚故意提供难吃的料理,而你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店里。究竟在做什么?」
「别说了。毕竟是成天玩乐的皇子,哪懂什么良知?」
「杰斐伦伯爵,说谎可是会加重罪行喔。这等同于皇帝陛下亲自审问。你敢欺瞒也有可能遭受极刑。」
「是吗?为什么?」
「看来废渣皇子连味觉都废呢。」
「料理不合胃口就迁怒于主厨……难道他没有良知吗!」
「当然有。」
「……我是故意的。我故意向殿下提供难吃的料理。」
「你认得此物吗?」
「我做了什么需要被究责?」
「黄金猛鹫戒指……」
正如平时尝遍佳肴的菲妮所称赞,厨艺确实了得。因此才令人遗憾。
「你已经说过一次谎。我不建议再有第二次喔?」
说谎将加重罪行。然而,实话实说肯定会被问罪。
「责任?那可是我的台词。」
「没错。彰显『皇帝陛下代理人』身分的戒指。我目前正代替皇帝陛下于帝都视察。」
「你有身为厨师的尊严吗?」
「这样的人跟李奥纳多皇子居然是双胞胎,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老夫认同李奥纳多皇子,但哥哥这副德性……」
「原来如此。我们不存在私人恩怨吧?」
听我如此宣言,附近的一名客人匆匆起身。
早就知道会是这样,我的味觉没有问题。
「只有我桌上的料理不一样吗?」
「艾诺特殿下!你的部下对我动粗!看你要怎么负责任!」
「实在太武断了!为何要逮捕无辜的我!」
杰斐伦伯爵趾高气昂地宣布。
「……请、请您饶恕……!殿下……!」
「……难吃……」
我说着便将戒指搁置桌面。见状,主厨的脸色苍白。
「这个嘛,负责判断的人不是我。为了调查幕后主使者,我要逮捕在场所有人。当然也包括你。」
「是、是的……」
「竟然尝不出如此佳肴……真可悲。」
「那么,你明白我说的话等同谁的意思吧,主厨?」
「没有多离谱,可能性极大。」
「完全没有为菲妮设想,行事只顾自己方便。你们白鸥联盟的成员令人作呕。既然认罪了,你就要进牢房喽?」
尽管进食的表情有一丝扭曲,他仍吞了下去。
「你对这道菜的感想是?」
「你胆敢藐视皇帝陛下的代理人?」
「日安,杰斐伦伯爵。」
接着,我朝主厨说道:
「或、或许调味甜了一点……但这道菜本来就是如此。」
菲妮蹙眉准备起身,却被我伸手制止。
「极刑?岂、岂有此理!」
「这是故意的?还是偶然?」
「……」
杰斐伦伯爵,年约二十过半。
然而,守在门口的近卫骑士们将其挡下。
被近卫骑士威胁,那人欲哭无泪地回座位。
对方着实做了件憾事。
几名骑士动身搜索店内。即使想从后门离开,那里早已被我带来的人守住。对方想逃是不可能的。
主厨当场跪地求饶。见状,我又重复一次。
「我、我有急事……」
「是。遵命。」
「那、那是……皇帝陛下的戒指!怎么会在殿下手里?」
话音刚落,骑士们开始逮捕客人与餐馆员工。
所以我向杰斐伦伯爵亮出戒指。看来他并未掌握现况。
假如这样还能一脸平静,他的餐馆就不会这么受欢迎。
每位客人都脸色铁青。不知道他们收了多少钱,但这群人做了傻事。
「很好,那你尝尝。然后本着厨师的尊严陈述感想。」
「怎么会!不可能有那种事!莫非不合您的口味?」
「我要你再回答一次。你对这道菜的感想是?」
「为了调查你是否无辜。」
「您找我吗,殿下?」
听我这么大吼,周围的客人开始交头接耳。
嘴里至今仍扩散着令人不快的甜味。我现在吃的是肉类料理,它却带着甜点般的甜味。怎么想都难吃。
被我如此断言,杰斐伦伯爵狠狠地瞪过来。但我格外认真地看进他的眼睛。于是,杰斐伦伯爵吓得冷汗直流。
「受不了。简直是皇族之耻。」
「他就不能反省自己的行为吗?被称为废渣皇子还不引以为耻,丢脸。」
「请回座。殿下正在发言。」
「我们当然认得您,杰斐伦伯爵。」
「我、我以为只要派人捣乱……就能让殿下离开菲妮小姐……」
哎,有别于法纳伯爵,这次纯属整人把戏。他也可以坚称是主厨说谎。
「对,实在难以下咽!」
「思虑浅薄。」
「因为我向陛下征得许可,正在视察帝都。途中有人特地端了难吃的菜肴给我。这等同于将难吃的料理献给陛下。你说对吧?」
我大声吼叫。
不一会儿,一名矮小的男子被骑士带来。
主厨垂下头,一动也不动。这是当然的。身为厨师,他做出最不可原谅的行为,还当众承认。
沉默片刻后,杰斐伦伯爵选择了后者。
「参观店铺啊!我接下来打算开一间餐馆!」
在帝都的贵族中尤其富裕,是个借此拓展事业的贵族。他专找贵族美女求婚的事迹也很有名。印象中,连爱尔娜都被他求婚过。虽然被勇爵当场回绝。
「是吗……你糟蹋了最后的机会。」
立场上没有法纳伯爵那么绝望。话虽如此,敢对我无礼仍是不知好歹。
「啊、啊啊……」
语毕,我将吃过的菜肴递给主厨。
凭一己之力扩大餐馆规模的主厨,其卖点在于不仅能提供帝国菜色,连异国风味料理都端得出来。
「是的……」
就算没有当面讲,周围还是传来这种负评。
「搜索店内。人一定躲起来了。」
「放手!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我的话让杰斐伦伯爵陷入沉默。
见状,杰斐伦伯爵展现狼狈的模样。只要详加调查就能发现是他出钱安排的。
主厨熟练地拿起叉子,将自己做的肉品送入口中。
「是、是的……」
被我瞪视的杰斐伦伯爵内心受挫,只能安分地答话。
然而,这点程度应该无法让他学乖。
所以我指出足以让这家伙绝望的事实。
「还有,审判结束后,要是你又搞什么鬼就麻烦了。我已经买下所有跟杰斐伦伯爵有关的店铺。此外,我也调查了由你主导的非法钱庄。等这件事结束应该就会审理那个案子。一切尘埃落定时,不晓得你还剩多少钱。很令人期待吧?」
「怎么……会这样……请、请您等等!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做了什么吗!」
「问问你自己的良心。」
「……难不成……我只是派人捣乱……您就要为这点小事抄家吗!」
「这点小事?你大概还没搞懂。贵族作为臣子居然敢向身为主子的皇族恶作剧……这本来就不应该发生。」
「怎么会!看扁你的人应该不在少数!为何针对我!」
「放心,不是针对你。光是看扁仍不知收敛,还公然采取行动的家伙,我会让他们澈底见识何谓地狱。协助者同罪。」
语毕,我将视线投向周围的客人。
「咿……」
「饶、饶命。」
「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客人们用看见恶魔般的畏惧表情望着我。欠缺思虑也该有个限度。竟敢看扁皇族?以赚外快来说未免太冒险。很好,我也要让他们尝尝恐惧的滋味。
话虽如此,主谋并非这些人。我看向始终垂着脑袋的主厨。
主厨摆出世界末日般的表情,察觉我的视线便缓缓抬起头。
「殿、殿下……」
「只因财迷心窍就出卖了身为厨师的尊严,算你倒楣。即使我什么也没做,这次事件也会让你倒店吧。没有人会光顾故意提供难吃菜肴的店。」
帝都最外层。
「好的!」
「咦?」
「请用。」
「胡、胡说八道!」
惹祸被捕的贵族姑且不提,和解成立时,遭受牵连的民众应该会获释。毕竟那完全是池鱼之殃。法务大臣没那么闲,牢房空间也有限。
这样的请求很自私。
「现场交给你们。先拘拿这些人。」
「什么叫『别想善了』?能教教愚昧的平民吗,男爵大人?」
戴眼镜的男爵很是狼狈。
见状,菲妮悄悄地后退一步,低头致意。
老实说,她帮了大忙……哎,我目前不能表态。
离开餐馆,我又绕去两间店,逮捕了两名男爵。
「失控……?」
「我也觉得温柔的艾诺大人比较好!」
「目前是啦。再来就看一直没现身的拜特林侯爵会怎么做。哎呀,我已经准备好了,他如何出招都不成问题。其中当然有我不想用的手段……即使如此,我敢说的只有一点,就是妳不用哭,所以放心吧。事情都结束了。麻烦妳跟平时一样面带微笑。」
「那么……问题解决了吗……?」
「这样啊?那我将手帕放在这里。恢复冷静后,请你将眼泪擦一擦。如果你能悔改并反省自己的行为,请再回来掌厨。」
「我的确生气,因为看不惯那些家伙的做法。然而,我不打算对单纯受命行事的平民做什么。只不过……为了让这场麻烦的骚动早点结束,非得让人以为我失控了。」
「我什么都没做就被他揍了!」
「意思是……全都在艾诺大人的计划当中吗……?」
「还不能松懈,但应该不会再发生让妳伤心的事了。抱歉。」
5
语毕,我和菲妮一起乘上马车。
「是。遵命。」
「对。权力在手的我将事情做绝,白鸥联盟那些人应该慌了。然而,最慌张的会是他们的双亲。那些参加白鸥联盟的人都还年轻,即使承袭爵位,握有实权的仍然是他们的双亲。而我在这次骚动中失控,他们也脱不了关系。在这种失控状态下,我或许会将涉案贵族全数抄家。」
看我坦然低头赔罪,菲妮显然很慌张。
照这样看,他难保不会在牢里自杀。被金钱蒙蔽双眼固然是自作自受,但事情没有严重到要赔上性命。
「菲妮大人……」
为了让家长们改观,我非得失控。
「真慢耶。」
然而,菲妮用柔和的笑容回应这过分的要求。
「那还用说?我不可能毫无理由地连平民一起逮捕。妳放心,他们不会被判处重罪。大概免不了住几天牢房……哎,这点处罚还算恰当吧。」
不能让事情穿帮,所以我什么也没说。然而,那应该对菲妮造成极大的压力。
「既然我要去帝都最外层,对方可能接触的人物也不难猜。我可以断言,贵族说不动那个人。」
该处的道场就是我视察工作的最后一站。
「此刻,法务大臣应该一个头两个大,正在和父皇商量吧。我把逮捕的贵族及相关人士名单呈上去了。两名伯爵与两名男爵,再加上众多相关人士。以一天的逮捕人数来说,这应该是史无前例。」
仿佛在说自己多管闲事了。
「……咦?」
戴眼镜的男爵说着便把炮火转向我。他已经知道对凯伊说什么都不管用了吧。遗憾的是,找我也大错特错。
凯伊说着便从腰际拔出佩剑,指向戴眼镜的男爵。
「对,所以妳可以当成问题解决了。」
见状,我心里有点痛。
菲妮眼眶泛泪,直直地看向我。
要把可以沟通的家长拖出来。然而,有几人已经退隐。在他们看来,顶多觉得儿子们做了些傻事吧。
「这样就两个人了。剩下的也赶快收拾吧。」
菲妮不解地歪着头。
她应该了解这么做是必要的吧。
「臭小子!艾诺特殿下!我被你朋友揍了!这可是大问题!凭你应该无法包庇吧!想道歉就趁现在!」
「抱歉,我不能托妳帮忙演这场戏。」
「呜……艾诺大人……我还以为………呜呜……您非常生气……」
「话虽如此,妳父亲位居事件的中心,光靠他调解有失公允。因此,我还多找了一个人,那就是莱茵费尔特公爵。他们俩能毫无挂碍地与我协调。为了方便让白鸥联盟的贵族们与两人接触,我已经策反其中几名无害的成员。那些人应该会被用于跟两名帮手接触。我有事先指示接受策反的贵族们要如此行事。」
「请、请您抬起头!原本……就是我害的……艾诺大人并没有任何过错……您只是拂去了落在自己身上的星火……」
感觉得到她非传达不可的强烈意志,所以我抢先开口:
「那他们会去拜托谁呢……?」
菲妮终于停止哭泣,随即陷入沉思。
听我语气轻松,菲妮直接捂着脸哭了起来。
「不过……艾诺大人……我或许没资格说这种话……可是!」
「我很熟悉……?」
「是吗?我会多注意。」
小小的城镇道场。刚进去就看见凯伊不爽地站在那里,而他面前有个流鼻血的眼镜男子。
「帮了大忙。还是笑脸更适合妳。」
「不要紧。面对地位崇高之人,父执辈的家伙不会选择硬碰硬。他们肯定会设法与我和解。然而,要怎么跟失控的我和解?他们不可能去拜托父皇,勇爵家又与我太亲近。」
「我这次是刻意将问题闹大。」
今天预定视察的地方剩下一处。既然我事先放出风声,最后一处肯定也有贵族等在那边。
「很美味喔。你真正的手艺无可挑剔,下次也请做给艾诺大人尝尝。」
「您这么做……是刻意的……?」
「抱歉啦。」
如此心想时,菲妮悄悄地向主厨递上手帕。
主厨挤出声音回话。
主厨说着便扑簌簌地流泪。
「你自豪个什么劲!动手打我的事实可不会消失!」
「好的……」
「菲妮,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这也不是妳害的。我明白迟早会有这天。别介意。」
「居然是父亲大人吗!」
为什么白鸥联盟的贵族都这么肤浅啊?哎,就是没什么脑筋才会被劝阻而没参与帝位之争,然后创立了白鸥联盟这种无聊组织吧。
至于那些贵族,我才不会答应释放,因此免谈。那些家伙绝不能轻饶。对待菲妮的态度自不用说,还打着「跟我作对」的名义牵连民众。
「……好的……」
「随你怎么说,可是给我记住了。最外层出身的人不会为了钱出卖死党!我们确实贫穷,也需要钱。但正因为身处这样的环境,我们更明白有些东西用钱买不了。你们贵族动不动就跟人切割,我们可是把友情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
我苦笑着回应菲妮的期待。
「……是的……万分抱歉……」
我用右手抹去菲妮眼角的最后一滴泪,为了让她安心而露出笑容。
菲妮一边哭,一边担心地开口。我将招人怨恨,与我为敌者也会增加。她应该是在忧虑这点。
「你确实什么都没做,只是要我帮忙找艾诺麻烦。我就是看不惯那点才揍你。」
施加压力还让菲妮哭泣的人是我,现在却希望她保持笑容。简直胡闹。
白鸥联盟的成员全是年轻贵族,跟那些人说不通。
她大概以为我还要继续巡视,明显一脸困惑。我朝那样的菲妮苦笑并如此说明:
我不会要求处以极刑,起码要剥夺那些人的爵位。
「想提告请随意!我在皇帝陛下面前也会讲一样的话!如果为了钱出卖死党,我根本没脸面对那群小鬼头!别看我这样,我可是老师!」
哎,最后一处大概没办法用先前那种处理方式。
「……我不能收……请原谅我……」
「可是……如果事情变成那样……」
事情还没结束。菲妮哀伤地垂下目光,却没有排斥。
「我已经写信找了靠得住的人。熟知我的事情,且拥有足以居中调解的地位之人。其中也有妳很熟悉的人。」
「就是妳父亲。说来抱歉,必须劳驾他走一趟了。」
「既然凯伊会揍你,八成有什么理由。」
「咕唔……你这家伙!竟敢揍身为男爵的我!这件事别想善了!」
「再来是帝都最外层吗……」
凯伊是B级冒险者,身手一般。话虽如此,他与许多怪物交手过,是经历过生死关头的冒险者。被那样的凯伊一瞪,戴眼镜的男爵深感畏惧。
「喂!艾诺!要拿这家伙怎么办?」
「关进牢里吧。」
「牢、牢里?坐牢的怎么会是我!」
「唉……你知道这枚戒指代表什么吗?」
我实行今天不知道已经重复几次的「亮戒指」步骤。
眼镜男爵的脸色逐渐发青。
「那、那是……」
「我征得了皇帝陛下的许可,正在进行视察,而这里是终点站。现在我要提问,男爵来这里做什么?对了,劝你别说谎。来这里的路上,有几名贵族因此付出代价。」
「怎、怎么会……我、我是来……呃……」
「实话实说。你真的意图找我麻烦吗?」
逼问之下,眼镜男爵发现抵抗毫无意义,只好点头。
拿到证词,我命令骑士们将他拘拿。
「所以这是在闹什么?」
「这群贵族看不惯我待在菲妮身边,想造反。」
「哈!终于到了这一刻啊。我就觉得迟早会这样。」
凯伊说得有点幸灾乐祸。
受不了这家伙……
「你似乎很开心?」
「那还用说。你能一直待在菲妮大人身边,不受点罪怎么对得起老天。」
「我也了解艾诺特殿下。城里现今传出多种关于艾诺特殿下的可怕风评,我却对此存疑。无论被怎么看轻或贬低,他始终能从容应付。难道如此人物会让人心生畏惧吗?」
约翰尼斯状似头痛地沉沉坐回宝座。
「果断的决策吗……单论决断力,我倒觉得没问题……」
「她在你身边时最美。那就是答案。」
「我会尽快寻求和解。无论用上什么手段。」
约翰尼斯简短地道歉,然后叹了口气。接着,他苦笑着开口:
见状,艾德蒙道出心中的疑虑:
「这是真的吗?那个废渣皇子居然会采取这样的行动?」
「您心里有数吧?」
「只能如此了……」
6
除了被逮捕的大量民众,城里还塞满其亲属与相关人士。
亚罗士则在城里跟这阵子结识的贵族们谈论此事。
「所以艾诺特殿下真的有点本事吧?那样的话,我家今后的方针将有所改变。」
紧绷的神经得以放松。年轻贵族们松了口气,亚罗士却不以为意地继续思索。艾德蒙似乎有什么顾忌。
「老实说,帝国可没那种闲工夫。」
约翰尼斯再次叹气,然后嘀咕一声:「失算了。」
那么一来,最受瞩目的就是李奥纳多。该投靠谁?人选逐渐限缩,贵族们如今正慎重地想找出最佳解答。
「不、过、呢!你敢碰菲妮大人一根指头试试看。我会送你下地狱喔?别以为有爱尔娜撑腰就能放心。光棍男的怨念连勇者都抵挡不住啦。」
艾德蒙点点头,像看待孙子一样对亚罗士展露笑容,随后离开了。
约翰尼斯现在仍半信半疑。万一确有此事,那就不是平时被看轻的废渣皇子与贵族起争执,而是称帝人选与贵族爆发冲突。
「艾诺特是特例。这次的事也让我大吃一惊。他不是会将问题闹大的类型。所以我给了他戒指。」
这大概也是艾诺特殿下预期收到的成效吧──亚罗士在心中佩服时,有人从身后搭话:
「连击退过一万帝国军的你都这么说啊……」
「我也很好奇。毕竟不太符合那名皇子的作风。」
对方说不定察觉了自己没能发掘的蛛丝马迹。
「晋梅尔伯爵。」
凯伊说着便望向道场外的菲妮。
「真恐怖……你担心的那种事不会发生,安啦。」
「抱歉啊。」
「是。性急强硬的特质比起艾诺特殿下,恐怕更符合李奥纳多殿下。」
「对,不一样。『性急』、『强硬』等形容词都与他相距甚远。艾诺特总是态度超然,不曾对人发怒。他这次或许格外恼火,或者另有原因。我也不清楚。」
曾为现任皇帝左膀右臂的权贵。若身体状况无虞,目前应该仍位居帝国要职的大人物。对年轻贵族来说,对方就像天上的云一般遥不可及。
「是的。跟传闻中的形象大有落差。」
如今珊翠菈出局,称帝人选有三。埃里格仍占据优势,然而,他身边已经有从以前追随至今的亲信,没有新面孔介入的余地。
「什么意思?你从以前就有这毛病。别跟我绕圈子。」
「原来如此。那么,拜特林老爷有什么事呢?」
法务大臣及其部下被迫出来应对。那些喊冤的声音立刻传到皇帝耳里。然而,皇帝一度表示随艾诺高兴,不打算处理这件事。
「原本是。但我已经将爵位传给儿子,现在退居幕后。许多人称我拜特林老爷。」
「我不清楚。然而,与其说艾诺特殿下变了,解读成李奥纳多殿下扮成艾诺特殿下还比较合理。真要说起来,那位李奥纳多殿下会在艾诺特殿下有难时离开帝都吗?」
「感谢陛下。」
「李奥纳多殿下固然具备过人的才能与器度……无奈心肠太软。这样想的不只是我。许多贵族都认为他大概做不出果断的决策。」
「我想确认一点。你说跟艾诺特殿下见面时曾感到害怕,是否真有此事?」
「初次见面,我叫亚罗士•冯•晋梅尔。」
「我不是要让陛下为难,也很清楚您的立场。所以我将竭尽心力地处理此事,还请放心。」
「正如字面上的含意。我之前有见到艾诺特殿下,感觉他不像传闻中的浪荡皇子。该说他有股难以言喻的魄力吗……老实讲,我甚至觉得恐怖。」
「决断力应该有,至于果断……不,他似乎做不出无情的决策。这就是问题的症结点。然而,艾诺特殿下若有点本事,旁人就不用操那颗心。由艾诺特殿下来辅佐李奥纳多殿下就好。」
「这话是什么意思,晋梅尔伯爵?」
「要说他们俩对调身分,未免演得太完美。有办法像到那种地步吗?」
「原来如此……简直判若两人吗?」
「是的。您说得没错。」
「嗯……这点我明白。正因为如此,我并未插手。」
「咦?」
「彼此彼此,抱歉突然叫住你。我名叫艾德蒙•冯•拜特林。」
「是啊。好久不见,艾德蒙。」
■■■
艾德蒙显然是有急事才进城。
然而,隐居的他已经很久没在政界舞台上露面了。现在怎么会现身呢?亚罗士推断应该跟儿子有关。确实如此。
亚罗士从未见过那人,然而,从衣着与气质可以看出对方是高阶贵族,他因此低头行礼。
局面却不容他们追忆往昔。
「再次向您致歉……陛下,能否听听我的想法?」
然而,约翰尼斯在脑中回忆先前与艾诺特在自己房里的对话。
帝位之争暂时中断,这次却变成皇族与贵族起争执。
「许久没有拜见您了,皇帝陛下。」
「您是拜特林侯爵?」
一名年轻贵族这么说,周围的人点头认同。
我开口安抚凯伊。
注意到艾德蒙,原本在亚罗士旁边谈话的年轻贵族们都挺直背脊站了起来。
那句话让约翰尼斯眯起眼睛。想果断否决是很轻松。
附近的小孩发现菲妮就闹哄哄地凑过来,菲妮则笑容满面地回应。
艾诺失控的隔天,帝都陷入大混乱。
「放心啦。我不认为她是被逼的。跟某人在一起开不开心,看脸上的笑容就能立刻明白。」
「感谢您。不过,万一那是李奥纳多殿下,这么做便无法宣扬皇威。若需流血,请让我们父子俩牺牲就好。我的两个女儿应能帮助到陛下,恳请您保护她们。」
亚罗士于是向他们说明自己对艾诺的印象。
亚罗士身边聚集了年轻的贵族。他们没有加入白鸥联盟,只是作为旁观者冷静地检视此次风波。
被叫到名字的亚罗士回过头,发现眼前站着一名高个子老人。他看上去五十过半或六十出头,脸色不太好。
「……艾诺特殿下并没有错。他固然有性急强硬之处,但顾及皇族立场,理亏的是小犬等人。」
「陛下……假如李奥纳多殿下扮成艾诺特殿下,小犬自不用说,或许连我出面都无法获得饶恕。因此……请您把今天当成最后一面。」
「年轻时可没想到我们的儿子会起冲突。」
就这样,我与菲妮漫长的一天宣告结束。
「别胡说。就算我把这事交他处置,也不会让他做到那个份上。臣子的命归我所有,区区皇子休想随意裁处。」
「什么?」
「我说你啊……」
「我此次是为谢罪而来。小犬令帝都生乱,万分抱歉。都怪我身为父亲教养无方。」
古瑞难保不会那么做。抱持如此猜想,亚罗士的大脑仍持续运转。
拖久有可能严重分化君臣关系。
「在陛下看来……艾诺特殿下这次有别于平时吗?」
约翰尼斯这番话令艾德蒙不禁苦笑,还摇摇头。
年轻贵族们说着便针对往后的帝位之争展开议论。
「就是啊。我自认有灌输他礼仪观念,看来没教好。」
「……事情不会那样发展,但我知道了。」
见状,亚罗士疑惑地歪着头。
「是吗……」
于是亚罗士进一步思考:自己是否在不知不觉间被卷入未知的计谋?
「根据会面时的印象,我没有多意外。」
皇帝约翰尼斯状似怀念地笑了。艾德蒙数年前自认身体状况欠佳而退居幕后。这还是他辞官后第一次登城拜访。
「你不用道歉。倘若儿子的错误要归咎于父亲,我也得道歉。」
「那倒是……如果确有此事,你打算怎么做?」
「……艾诺特会称我『父皇』,尤其是独处的时候。可是……」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艾德蒙深深地低头。
随后迅速起身。
「那么,我失陪了。还得寻找和解的手段呢。」
「好。保重身体。」
「是的。」
语毕,艾德蒙转身离开城堡。
他已经号召了参加白鸥联盟的主要贵族们的家长。
接下来得拿定方针、巧妙行动才行。
「咳咳……」
久违地在外走动,艾德蒙不禁咳了起来。
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有停下脚步。当今帝国是他与约翰尼斯、法兰兹三人共同建立的。
艾德蒙非常笃定──如此盛世绝不能断在自己儿子手里。
7
「不好意思,百忙中召集各位到场。」
艾德蒙朝聚集在高级旅馆的十名贵族低头说道。
没有年轻人。以世代来说都是与现任皇帝同年龄层或相近者。
像艾德蒙那样把爵位传给小孩而过着清闲生活的人也不少。然而,这次的大事惊动了所有人,他们只好跑一趟。
「最辛苦的应该是你,拜特林老爷。」
「全是我教导无方所致。传位给儿子前,我应该多多叮嘱。」
如此说道的艾德蒙表情明显暗了几分。病情恶化迫使他将爵位传给十多岁的儿子。原本觉得不需担心,因为儿子非常优秀。
然而,光是能力出众不足以胜任贵族的家主。
虽然对不起李奥,但这么做对我方派系只有好处,只能请他谅解了。
「还有,透过晋梅尔伯爵的形象操作,拜特林老爷似乎在怀疑艾诺特大人与李奥纳多大人对调身分了。」
艾德蒙话音刚落,众人都神色复杂。
在场聚集了长年为帝国效力的功臣。于他们而言,让帝国陷入混乱就等于否定自己走过的路。
「坏处可多了。假设现在假装自己其实与李奥调换身分……我就得一直扮演李奥,直到那家伙回来。这样太煎熬了。」
「原来如此。他选择那样解读啊。」
当时互换身分让我受了不少罪,连海龙都出现了。跟李奥互换身分准没好事。
即使觉得事情完全按对方的计划走,他们也无话可说。
「是啊,没错。皇子本人与陛下未多做表示,我们也静观其变,事情便走向最坏的局面……」
「我看艾诺特殿下不会停手,他打算将白鸥联盟的成员一网打尽。我们非得避免那种情况,守住自己的家。况且,发展到那一步将导致帝国大乱。帝位之争才进行到一半,万万不能发生皇族与贵族围绕一名少女而让国家鸡飞狗跳的丑事。」
「抱歉来迟了,各位。」
这番话让艾德蒙忍不住闭上眼睛。自己的儿子让人这样说情,他感觉颜面尽失。就算要与李奥为敌也不退让──情深至此倒还能理解。然而,若对上李奥就放弃,艾德蒙认为那些年轻人都该将感情吞回去。
「这倒是。我儿子确实曾怂恿拜特林侯爵,促成白鸥联盟创立的契机,我不否认这点。但我儿子并未加入白鸥联盟。他固然参加过先前的鸥之盟约,然而,选择与艾诺特殿下作对的不是以拜特林侯爵为首的众哲嗣吗?」
「愈熟悉我的为人,看见我的改变愈会觉得不可思议。该不会跟李奥互换身分了吧?他们应该觉得这样解读更合理。都行啦。假如是我的风评改变,让人们觉得我变成恐怖的家伙也无妨。虽然没办法继续假装无能,却省得被愚蠢的贵族扯后腿,还能向世人展现李奥心软的弱点有我来弥补。假如他们觉得我们互换身分就会产生『李奥也能果决下判断的印象』。这能打动以往对李奥的心软特质存疑的贵族。只要明白李奥也有可怕之处,他们就不敢再束手旁观。」
人人异口同声地为劳伦兹说话。劳伦兹在旁人看来正是如此优秀且前途无量。
「……霍兹华特公爵,您来得正好。」
于是那成了理所当然。被看扁也不奇怪的存在,身为皇族却位居社会底层。「废渣皇子」的形象就此固定。
在场的贵族不禁感到焦虑。这次的事显然会使他们欠下人情。天晓得对方之后会开出什么条件。
「好的。请用茶。」
幸好情资能交给瑟帕收集。我已经成为帝都的焦点人物。与其胡乱出招,按兵不动比较妥当。
这次的事情果真如瑟帕所说,应该采取两者皆通的行事风格。
「那应该是最后手段。拜特林老爷毕竟没有确切证据,想必不会深入挖掘。用两者皆通的行事风格让人自由心证才是解决这次事件的最佳途径吧。」
「菲妮就跟平时一样。视情况或许还有事要拜托妳,但目前要看对方的动向。」
艾德蒙一脸苦涩地迎接来客──洛尔夫•冯•霍兹华特。
「原来如此,那我安心了。」
与会者纷纷叹气。可以说,这次风波起因于年轻贵族的跋扈。
但这也使人产生误解。再怎么被看扁,皇族仍是皇族。
被留下的洛尔夫不禁低声咂嘴。
「亲近的人也许会察觉,但只有一小部分。就连那种人都敌不过我营造的异样感。我在父皇那边也预先布局了,照这个发展,我现在装成李奥也是可行的。」
那都是事实。洛尔夫的儿子莱纳并未加入白鸥联盟。明明促成创立的契机,他为何没有参加?
「我无意埋怨。一切都是我与犬子的责任,望您出手相助。」
「好吧。我会动用人脉替你们与艾诺特殿下牵线调解。」
思绪飘向过去,随即被拉回当下──透过踏进房里的人。
「但我觉得李奥大人应该不会这么做……」
「会有什么坏处呢?」
一名贵族的话获得全场认同。不过,他们都心知肚明。哪怕如此,理亏的依旧是自己的孩子。所以这些人才聚集于此。
菲妮说着便笑盈盈地递来红茶。
「克莱纳特公爵他们与拜特林老爷接触了。」
没吃过苦导致劳伦兹的想法单纯,甚至不懂得换位思考。
「……是皇太子殿下太优秀了。」
见状,洛尔夫笑着点头。
「我还真惹人厌呢。」
艾德蒙说完便行礼离开房间,其余贵族也跟着离开。
「对年轻人太苛刻了。对方是帝国第一美女。那样的美足以蛊惑人心。假如男方有李奥纳多殿下那般的名声与风评,他们大概还能放弃……但被自己瞧不起的艾诺特殿下抱得美人归,嫉妒心就压抑不了吧。」
艾德蒙嘀咕道。皇帝的长子曾是理想的继承人,其余兄弟只能望其项背。所有贵族都认同那点,帝国因此一片祥和。只要有皇太子就不会发生帝位之争。
「劳伦兹确实深受菲妮小姐吸引。只要没有牵扯到她,我想劳伦兹应该会对艾诺特殿下尽到礼数。然而,臣子的男女之情能有多重要?主从关系不该因此破裂。看见艾诺特殿下待在菲妮小姐身边就得死心。哪怕艾诺特殿下要与菲妮小姐结婚。」
艾德蒙原本觉得那样也好。皇太子登基后,帝国便能常保安泰。他是在理想的后继者逝世时才发现那是天真的理想。
「真的能做到吗?我倒是听说您的另一个公子与艾诺特殿下起过口角?」
「那是事实。然而,我不会直接向艾诺特殿下提出和解请求,而是拜托他的母亲密叶大人。我有人脉能传话,请放心。」
「……不得已呢。他们应该更适合居中调停。不过……两位公爵会在这种时候来帝都,我倒觉得是有心人所为?」
「什么意思呢?」
「您本人应该最清楚其中原因吧?」
「事情很单纯。我以演技稍微呈现李奥的风格。用不符作风的方式发怒,再用不符作风的方式向贵族们究责。假如我本身的风评改变就算了,被当成跟李奥互换身分也无所谓。我先前的行为可以用这两种方式解读。」
「你说什么!菲妮小姐的父亲来帝都了吗!」
语毕,艾德蒙默默地朝洛尔夫低头。
他自己也非常明白。
「是!克莱纳特公爵与莱茵费尔特公爵抵达帝都了!克莱纳特公爵似乎掌握了帝都的状况,意图与几名贵族进行接触。莱茵费尔特公爵好像也响应了他的行动!」
埃里格与戈顿绝不手软。没投靠他们的贵族就算不至于遭受惩处,权力肯定也会被分化。李奥却不同。他以仁慈宽厚闻名,这使得不少人认为作壁上观大概也能得到李奥宽恕。
「瑟帕说得对。装成李奥对我还是有大大的坏处。」
「原来您还做了这种安排……我完全没发现。」
自己的随从慌张地跑进房间。
洛尔夫说得理直气壮,还露出仿佛在刺激所有人的笑容。
「能不能与想不想是两回事。人只要一直逞强就会迎来极限。之前装成那家伙生活让我受够了……」
「对方只是不追究,孩子们却误会这样的行为能被允许……不能全怪他们,我们应该率先制止。无关言行,皇族就是皇族。断不能失去礼节。」
为了在事态如此发展时以公正的立场居中调解。
8
就算当下提出也毫无益处,只会助长不安。何况他没有确切证据。若能直接推动和解,大可把臆测藏在心里。艾德蒙如此心想时──
「废渣皇子……搁着他不管成了败笔。」
「事到如今还说这些也没用。连现任大臣都有人看扁艾诺特殿下。他就是成为那样的存在。即使阻止孩子,他们也听不进去。坦白讲,艾诺特殿下也有过错。他明明有能力设陷阱却一直表现懒散。要说是经年累月的圈套也可以。」
「受不了。」
「要是那名少女没有来到帝都,事态不至于如此……」
「别这样。菲妮小姐不需要负责。」
然而,一名贵族开口嘀咕:
放眼全场,艾德蒙的态度不算突兀。因为没有人欢迎洛尔夫。
「霍兹华特公爵,您也听见了。能否让我收回刚才的请求?」
「瑟帕,以防万一,先放出风声让人怀疑我已经换过身分。」
「是吗?」
「『民众看扁皇子』与『贵族看扁皇子』在本质上就不同。我以为那些孩子迟早会懂……但在这个世代的人看来,侮蔑艾诺特殿下大概已经成为习惯。」
「是,遵命。」
趁现在展现强势态度就能逼那些家伙表态。
「被迫见识自己的儿子有多愚蠢实在残酷。」
艾德蒙状似惊讶地离开椅子。
在这段期间,艾德蒙曾犹豫是否要提出艾诺与李奥互换身分的可能。然而,他选择闭口不谈。
我想起前往南部两国时的情形。
我轻声低语,冲好红茶的菲妮随即偏过头发问:
「无妨。能说动两位公爵的人有限。倘若这等人物有心,正合在场众人之意。」
正因为一片祥和,年轻人累积经验的机会更少了。
佯装失控后,我一直待在自己房间观察局势。
其实李奥跟我互换了身分──光是放出这种风声就能操作我们的外在形象。
但或许是年纪轻轻就袭得爵位,又受惠于出众的资质,劳伦兹不曾体会常人的苦。那是艾德蒙失算了。
即使被看扁或藐视,艾诺依然没展开反击。他无视那些恶言恶语,又对暴力行为概括承受。爱尔娜还在时有办法镇住同龄人。然而,一旦她成为近卫骑士并离开艾诺身边,再也没有人拦阻了。
但他们只能依靠洛尔夫了。事情就这样逐步谈妥。
「话是这么说,但拜特林老爷啊,那名少女是个绝世美女。获赐苍鸥发饰那天便掳获了帝都年轻小辈的心。令郎不也是其中之一?」
「有什么事?」
接着立刻望向洛尔夫说道:
「可是我觉得艾诺大人办得到喔。」
无论事实为何,贵族们光是想像李奥与我互换过身分就会陷入恐慌吧。老实说,我不想演这场戏。
为人就变得器度狭小。
城里忙得一团乱,只有我的房间一如往常。
■■■
隔天,我被某位人物召去,正要前往那人的房间。
那里位于后宫东侧,俗称「东宫」,意即为皇太子准备的后宫。皇太子称帝后,皇太子妃就会以皇后身分移居后宫主院。
换句话说,这里的主事者是皇太子妃。目前无人具备这个称号,却有人住在这里。前皇太子妃,皇太子逝世后成为寡妇的女性,也就是我的大嫂。
泰瑞莎•雷克思•阿德勒。曾经的泰瑞莎•冯•拜特林。
拜特林老爷的长女。
「好久不见,艾诺特。」
「是的,好久不见了。大嫂看来身体健朗。」
我说着便向留着蜂蜜色长发的美女──泰瑞莎大嫂低头行礼。被长兄迎娶前,她曾是广受瞩目的社交界之花。记得年方二十六,至今仍美丽高雅,皇太子逝世后却蒙上一层阴影。
皇太子亡故后,大嫂仍在皇帝批准下居于东宫。
因为她忘不了皇太子,打击之大甚至让她无法积极正向地生活。潜居东宫的模样不禁令人同情。
被大嫂传唤,我其实很意外。除非涉及皇太子,她根本不会采取行动。
「对不起,忽然将你叫来……我想为弟弟的事道歉。身为姐姐,我实在过意不去。」
「哪里,请您别介意。」
我伸出一只手制止想低头赔罪的大嫂。
她不该为这种事低头。顺利的话,这个人原本会成为皇后。
「虽然没有立场说这种话……但能不能请你原谅劳伦兹呢?」
那肯定是她由衷的盼望吧。
失去了皇太子,拜特林侯爵家的人便是她唯一的牵挂,这次才采取行动。然而,那是错误的选择。
「我很遗憾。没想到大嫂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比我年长喔。想避开危机只需要最基本的判断。是他主动向皇族找碴才反遭教训,作为名门贵族的家主可说是能力不足。无能之辈掌握权力会肇生混乱。大嫂应该深谙这个道理。」
「是。」
「您露出坏心眼的笑容呢。」
身段极低。毕竟状况如此,对皇子展现这种态度可说是理所当然。然而,那似乎让年轻贵族心生不满。
我还真惹人厌。
「告辞。」
「好久不见,拜特林老爷。」
从入口看去的右侧,站着以拜特林老爷为首的白鸥联盟相关人士。他旁边那个蜂蜜色头发的俊美青年就是劳伦玆•冯•拜特林侯爵。
「基本上由两位公爵主持。对方的条件就是最后提出的版本。两位公爵面前摆著书面协议,等您与担任代表的拜特林侯爵在上面署名,和解程序便告一段落。」
这种时候仍把李奥放在第一顺位啊。面对玛丽的忠心,我在内心苦笑,同时装出不悦的态度望向拜特林老爷。
「您是指跟那种人和解迟早会被扯后腿?」
「等着瞧。」
「被捕的贵族们奉还爵位。其余主要贵族向陛下自请将爵位调降一阶,剩下的人则缴交赔偿金。」
我点头认同瑟帕的话。
这一周内,那些贵族祭出各种条件向我求和。
「……艾诺特,求求你,我只剩血缘相系的家人了……」
9
要说妥当也算妥当,不过我没要求那样的条件。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静候双方的下一次接触。
早一步抵达的玛丽已经完成场布,在我就定位时低声提醒流程:
「这样好吗?若您持续态度强硬,或许将引起反弹。」
「艾诺特……」
应该会有人对我反感而不愿和解吧。然而──
「这……」
我们的对话就此结束。投来的视线变得更凶狠,但父皇与法兰兹很快就来了,没空计较那些。
我提出如此忠告,随后旋踵离去。
最后敲定的条件是含拜特林侯爵家在内,参与联盟的主要贵族都要由家主退位、分别支付高额赔偿金,并呈文明示往后都将尊重皇族。其余贵族则要共同赔款。被逮捕的贵族交由法律处置,遭受牵连的民众将无罪释放,至于他们那份赔偿就由利用民众的贵族负担。
我边说边走向名为「审议厅」的讼堂。
方针是「不改强硬态度」。为此,我也拒绝了大嫂的请求。
听似严厉,但非得有人点破。大嫂应该也不希望离开这里,毕竟是跟长兄的回忆之地。
毕竟都让两位公爵专程跑一趟了。
「这是当然。」
面对高姿态的我,拜特林老爷始终恭敬回话。
若无充分发泄,双方心中都会累积不满。既然心存怨念,最好趁现在一口气引爆。铲除后应该没有下次了。
「那样的你应该明白向拜特林侯爵家究责毫无意义……家弟年纪尚轻,求你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
一星期后,和解的日子到了。
对方默默盯着进门的我,眼底流露出轻蔑色彩。
「来得好,各位。能创造出这样的对谈机会,我很欣慰。另外,这次给克莱纳特公爵与莱茵费尔特公爵添麻烦了。抱歉。」
克莱纳特公爵与约尔亨获准起身。
「此乃臣等分内之事,不敢言劳。」
「取其性命似乎比较轻松啊。」
「遵命。」
「谁去结果都一样。但我姑且问问,对方开了什么条件?」
「这样对方就知道凭半吊子的条件说服不了我吧?」
「与其说生气,感觉更像疑惑。那是理所当然吧。毕竟您派了管家去参加重要的调停会议。」
「应该是的。下次想必会追加『拜特林侯爵辞退家主之位』的条件。」
事情能和平解决当然是最好,但我实在不觉得会顺利落幕。
那些家伙凭感性行事,应该直到最后都会听从内心的声音吧?
■■■
谁会连那种压力都不放在眼里呢?
「正合我意。我不是非和解不可,而是希望这种事不再发生第二次。有人反弹是好事。对付反动分子只能将其铲除。」
「确实,但我不会那么做。我不想因为这种没意义的争斗让人白白流血。」
「若他们成熟到能吞下这口气,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虽然不知道谁会先爆发……只要他们对我的反感升到最高点,自然会采取行动。」
「毕竟扯上了大人物啊。虽然当事人大概没自觉。」
「坏的不只是笑容,还包括手段。步步进逼、等对方爆发不满,这样的做法恐难服众。对方要是吞下这口气,将有人对您积怨在心。假如他们投靠埃里格殿下,对您就不利了喔?」
「我也这么想。李奥纳多大人应该也不乐见事态继续扩大。」
目光交接,拜特林老爷随即静静地低下头。
「久疏问候了,艾诺特殿下。」
「是吗?那就麻烦你照这样好好教育下任当家。总不能每次出问题就让拜特林老爷出来收拾。」
「天晓得。我谈的是可能性……局面对他们来说愈是险恶,愈有可能变成那样吧?所以我这边也有事先准备对策。」
「视对方而定呢。您真的认为『那一位』会出面?」
态度强硬终归是为了及早和解。只要让世人明白找我麻烦没有好处,往后就没有人会来找碴。
「驳回。」
对她来说理应是重要的地方。
「有吗?」
集中在我身上的视线锐利了几分。然而,我故作没发现地继续说道:
「劳伦兹•冯•拜特林对身为皇族的我做出极为冒犯之举。这是藐视全体皇族的行为。饶恕他将使皇族颜面扫地。」
「那倒是初次耳闻。」
「是的,我无意这么做。假如希望得到谅解,他应该直接向我谢罪。而且大嫂似乎有所误解……嫁给皇兄的那一刻起,您就是皇族的一分子了。要与我同一阵线才合乎情理,不是吗?」
克莱纳特公爵他们与拜特林老爷接触的几天后,对方终于递来拜帖。对此,我指派瑟帕接待,没有跟对方见面。
两人跪着答话。
语毕,我这次真的离开了。
「没错。暂时性的和解肯定会导致旧事重演,非得重挫他们的心。我不会用半吊子的手段。」
「这点操劳不成问题。承蒙垂爱,不敢当。」
父皇对这些答案很满意,于宝座沉沉坐下后说道:
其余贵族也看过来,眼中满是负面情绪。
「艾诺特……过去的皇太子殿下……威尔很看重你。」
「现场交给你俩安排。将这事善了。」
「明明已经退居幕后,这次的事辛苦你了。身体还好吗?想必忙坏了吧?」
「……你不肯原谅他呢。」
这次调停也有父皇与法兰兹在场见证。
「瑟帕,我们走吧。希望事态不会发展到需要菲妮出面。」
「断无麻烦之理。」
「是吗?希望尽快结束。」
踏进审议厅,调解的中间人克莱纳特公爵和约尔亨已经到了。
「那是最低条件。」
一边这么想,一边走向从入口看去的左侧。
「殿下……一切都是我教导无方。恳请您原谅。」
「是的。我已经将您的意思转达了。」
「很遗憾,比起血缘,大嫂更应该重视皇族的立场。这次的事我不会说出去。切莫忘记还有许多人不乐见妳留在东宫。」
想必是颇为艰难的抉择吧。拜特林侯爵家与其他几家贵族都必须从无血缘关系的其余家族认领养子才有人继承。长女泰瑞丝应该不会再婚。担任近卫骑士团长的次女工作繁忙,就算成为贵族家主也只能挂个头衔。尽管如此,他们仍提出这种条件,应该真的有和解的意愿。
「拜特林老爷生气了吗?」
「事情愈演愈烈啊……」
毕竟有两名公爵居中调停。或许夸张了点,但这是帝都目前最大的危机,自然要来见证。哎,也可以解读成表示「别再闹了」的施压。
所有人都向父皇屈膝行礼。
「我会原谅啊。只要你们严守自己提出的条件。」
我原本就打算在第一次调停时驳回对方的条件。
我们这些人也跟着站起来,移开视线。随后,约尔亨担任起相当于司仪的角色,说明事情的前因后果,然后逐项确认和解条件。
相当合理,别无异状。看不出对方准备做什么。
或许是当着父皇的面,或者不想给两名公爵难看。
结果,和解流程顺利地来到最后的署名阶段。
「请艾诺特殿下、拜特林侯爵上前。」
克莱纳特公爵要求我与劳伦兹走到备有书面协议的台座。
我们同时上前。
劳伦兹是高个儿的美男子。周身散发一股能让女人主动投怀送抱的气质,完全符合「贵公子」这个形容。
他的行动却与贵公子相去甚远。感性改变了这个男人。
根本动机应该是嫉妒。面对李奥还能勉强克制的嫉妒心,对上我就爆发了。男人的嫉妒不堪入目,既深沉又污浊。
劳伦兹肯定做不出正常的判断。那鄙视的目光仿佛在看杀父仇人,当着我的面缓缓脱下手套。
接着,他把那东西抛过来。
哎呀哎呀。
所有人都惊呆了。劳伦兹在一片愕然中开口:
「艾诺特殿下,我……劳伦兹•冯•拜特林向你提出决斗的要求。你歹毒而狂妄,我不认为你是该受敬重的皇族。请捡起手套接受这场决斗。赌上这次事件的所有恩怨与我进行决斗!」
那肯定是拜特林侯爵家有史以来最蛮勇的举动吧。
在皇帝面前向皇子砸手套,还破坏了由两名公爵居中谈成的和解。
某种意义上,光是这样就能彰显其特殊性。
然而,这稍微超出了我的想像。没想到他会在这个场面提决斗。
这下事情似乎麻烦了。
而若采用后者,拜特林侯爵家的人将受连坐处罚。要说有哪里不妙,就是连近卫骑士团长都包含在内。允许特例会显得皇帝心软。话虽如此,为了这种问题失去近卫骑士团长又太荒谬。
「随你怎么解读。不过你应该从中学习,正因为像这样感情用事,令尊才没有让你靠近政坛吧。尽管没人确定是否还有将来。」
10
「家父提过你与李奥纳多殿下互换身分的可能性……但我不会受骗。李奥纳多殿下理应不会做出那种歹毒的行为!」
「何苦这么说呢……归根究柢,你所谓的歹毒是指什么,拜特林侯爵?」
哎呀。居然真的来了。真受不了,把状况搞得这么复杂。
语毕,法兰兹看向父皇。
皇帝的正室兼后宫之主。帝国权力最高的女性。
「陛、陛下!我等没有输!艾诺特殿下只是借用了陛下的威严!还自满地将其视为自身权力而横行霸道!实在太过狂妄!」
接着挺直背脊,露出神似李奥的笑容转向父皇。
他似乎对我装成李奥一事感到吃惊,敌意却未曾退去。
所以他们沦为败者,被迫单方面接受条件。
「我有一问,拜特林侯爵。」
「这、这是私人的决斗!由我劳伦兹向艾诺特提出要求!」
不是白鸥联盟的参加者跟着砍头究责,就是与拜特林侯爵家有所关联者也要跟着脑袋分家。
「什么事呢,『艾诺特殿下』?」
「那、那是你在诡辩!设下陷阱的人难道能怪别人跳进去吗!」
「我的确怀疑过……你真的是李奥纳多?」
「狂妄吗……那你又如何呢?安排这个场合的是两位公爵以及你父亲。我与宰相也参与其中。你让在场的上位者颜面扫地,以侯爵来说就不狂妄?」
我瞥向父皇。他脸上蕴含深深的愤怒。一旁的法兰兹也板起脸孔。
「这样啊……宰相您是站在艾诺特殿下那边吧?」
皇后布伦希尔德•雷克思•阿德勒站在我面前。
比起风评,父皇选择保住近卫骑士团长啊。我想也是。
这招够阴险。
「我就是这个意思,莫非没有顺利传达吗?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堂堂正正的决斗』。这就是所谓的政治。而且在政治场合,赢家决定一切,所以输不得。哎……我也是最近才学到这一点。」
「呼……拜特林侯爵。就我的认知,白鸥联盟含你在内已经『输了』,难道不是吗?我倒认为就是因为你们输了才会安排这样的场合。」
「可以的话……我希望以哥的身分平息这次事件。但当场接到决斗申请就不能继续演戏了呢。」
「是的。欺瞒陛下乃是大罪,然而,哥已经将这次事情全权委托我了。这些都是策略的一环,恳求您饶恕。」
法兰兹将视线投向劳伦兹身后的年轻贵族们。
「……这次的风波实在难以容忍。要说狂妄,应该是拜特林侯爵更贴切。身为臣子却轻视皇族。将拜特林侯爵处以斩首,白鸥联盟的主要贵族同样处以斩首。」
拜特林老爷状似忍无可忍地嘀咕。
「事已至此,请您将臣与儿子斩首吧。臣不愿再看儿子丢人现眼……」
惊讶什么啊?在这个场合要求决斗等于藐视皇帝。
然后,那些试图除掉我的行动被完美打回去了。
劳伦兹愚蠢的地方在于他没有考量到自身影响力。其他人或许能为所欲为,拜特林侯爵家却不能像这样轻举妄动。
许久没听见那副嗓音了。
见状,我回头看向劳伦兹。
这下,我所能想到的最糟局面成真了。
他们自然是被牵累的,但年轻贵族们各个脸色铁青。
蠢货。这可是最后收手的机会。事情演变至此,我已经无法掌握局面了。亏我先前行动时还一直避免流血事件。
「正是!」
劳伦兹惊讶地看向拜特林老爷。
我静静地盯着劳伦兹,后者不禁语塞。
「无论你怎么提高音量,答案都不会改变。再说,若决斗不成立,我们就必须当场处置你的无礼行为。不尊敬殿下,你大可与殿下为敌。毕竟帝位之争尚未结束。你没必要特地提出决斗的要求,甚至不惜冒犯陛下。我想你应该明白,皇子与皇帝的权威天差地远。皇帝乃帝国的绝对掌权者,藐视其权威胜过一切罪行。赞同这种行为的人亦当列为同罪。」
可笑至极。
「是吗……那我倒要问问,既然你们可以『用尽手段』,就算我哥同样『用尽手段』也怨不得人吧?你总不会想主张自己可以用尽手段,我哥就什么手段都不能用吧?我哥挑衅的理由是『不认同连自己都除不掉的人』,于是没能排除情敌的你们输了。这正是我当下理解的结果喔?」
原来如此,他们是对那点不满啊?受人挑衅才行动,如此而已。我却顶着皇帝的权威动手教训联盟的人。他说这样太过歹毒。
白鸥联盟成立的宗旨是「不允许废渣皇子待在菲妮身边」,而我主张「有意见尽管放马过来除掉我啊」。
「把头抬起来,艾德蒙。」
「臣办不到……」
「那我不能认同这场决斗。因为屈居下风者无法以对等的立场向占据优势者要求决斗。哎,决斗本来就适用于立场对等的人。皇族与贵族之间不能构成决斗,也没有那样的前例。」
侯爵在此闯下的祸就是如此严重。拜特林老爷正是明白这点才早早献出项上人头,避免祸及旁人。
提出决斗大概是冲动之下的产物吧。明知那不可能说得通。
劳伦兹是拜特林侯爵,又是白鸥联盟的盟主。本人声称是用个人名义找我决斗,但身负侯爵之位就无法以个人自称。遑论他还是组织的领导者。
「那不是我等的本意。父亲他们采取了行动,局面已经无法挽回……」
「父、父亲大人!」
「假如我在你眼中显得歹毒,那只反映出你的无知和天真。退一百步,假设我歹毒而不配成为称帝人选,你该如何辩解现况?当着皇帝陛下的面向皇子宣战。如此行为即使被视为挑战皇族也百口莫辩吧?」
「既然你们没有认输,为何要寻求和解?」
可是两种做法都有问题。
帝国的战力宝贵,就这样失去太可惜了。
这次的事太严重了,将劳伦兹斩首已经无法收拾。
「拜特林侯爵,能否让我提出质疑?」
「别说了……不堪入耳。」
我一边在内心叹气,一边向现身的中年女子低头行礼。
「我不打算因此降罪。但……你们从什么时候就互换身分了?」
随后转向父皇跪地叩首。
法兰兹心领神会地点头。
语毕,我动手整理邋遢的衣服。
听我这么说明,父皇信服似的点点头。
来吧,演戏的时候到了。
「哥确实说过。你们要把那当成动手的依据,我也不能反对。但那又如何呢?现状不就是你们用尽了手段,结果反遭教训吗?」
「那就是问题所在!先主动挑衅再利用陛下的权威对我们耍阴招!这不叫歹毒又叫什么!」
「我们听信艾诺特殿下的话,采取行动想除掉艾诺特殿下!殿下自己也说过,要我们用尽手段来挑战!」
「那都是谬论!我果然无法认同歹毒的你!即使你真的是李奥纳多殿下,帝国也绝对不允许有这种想法的皇子称帝!」
劳伦兹本来想回嘴,但被法兰兹直直盯着看,他大概失去了顶嘴的勇气,只能低声承认。
谁请动了这号人物不需多说。泰瑞丝从皇后身后出现。
这也难怪。究竟欠缺思虑到什么地步啊?
「我准备从帝都启程时就交换了。」
皇后大概是在皇太子的妻子兼媳妇的请求之下才选择出面……
采用前者的话,帝国将在皇帝登基二十五周年前砍下众多贵族的头。那就表示帝国政情不稳,他国来宾应该会避免出席,记念典礼也要蒙上阴影。
我一面心想,一面整理起乱翘的头发。
「原来如此。但你们身处劣势这点是事实吧?」
父皇摆出「孺子不可教」的表情,望向一旁的法兰兹。
「好久不见了,皇后陛下。」
言下之意是:「是否要将其斩首?」
「怎么会!」
此次风波总结起来就是这样。
劳伦兹也一样。为回避最糟糕的结局,我揭露自己是李奥。若他当场反驳「既然使计的是李奥纳多殿下就不该混为一谈」,说不定还能有不同的结果。
如此心想时,一道女声在谒见厅响起。
他宁可赌气也不承认我是李奥耶。
「李奥纳多在此向陛下谢罪。请原谅我隐瞒身分一事。」
「这、这个嘛……我要为自己克制不住情绪的无礼举动谢罪……然而,我并不打算收回决斗的要求!」
白鸥联盟的年轻贵族们出声附和劳伦兹。
「您请说,宰相。」
「这、这个嘛……您说得是。」
拜特林侯爵家的棘手处在于他们能请出这号人物。我倒希望他们的家主能多多考量自身影响力,慎重行事。
「陛下且慢。」
「哥出言挑衅,说你们可以使出任何排除情敌的手段。所以你们用尽计谋不过是奉命行事,因而被捕或受到究责实在于理不合。这是你们的主张吧?」
11
「布伦希尔德……妳究竟是来做什么?」
被人打枪的父皇揣着怒意质问皇后。
坦白讲,这两人感情不好。原本似乎只对皇太子的教育方针谈不拢,然而,三年前皇太子的逝世让两人的感情产生决定性裂痕。
皇太子于国境北方丧命。而他为何前往国境北方?
答案是身为皇帝的父皇降下命令。父皇要求他拿出配得上「皇太子」之名的杰出表现。
另一方面,护子心切的皇后想把皇太子留在身边。她担心发生变故,甚至在皇太子启程前向父皇谏言。
结果真的被她说中了。皇太子在国境的战斗中殒命,帝国失去了理想的继承人。
自那之后,两人的关系降到冰点。皇后认为皇太子之死是父皇硬要他前往国境所致,父皇也开始疏远毫不掩饰心中情绪的皇后。
话虽如此,即使两人关系降到冰点也没造成太大的问题。毕竟父皇膝下不缺子嗣,而皇后在皇太子身亡后失去活力,改而期盼后宫安定。那对父皇来说是好事,因为皇后的存在正是为了安定后宫。
然而,那位皇后被泰瑞丝请出来了。
这样的发展最为棘手。地位高于我的两人将发生冲突,避无可避。
「我是来制止流血事件。」
皇后说着便上前一步。
见状,父皇不悦地板起脸孔。
「这不是女人出面的场合。给我退下!」
「我不能让您这么做。」
「妳大概是受泰瑞丝所托,但这些家伙太轻视皇族了。不予惩处会让皇族的威信受损。」
「我明白那点。不过,我来这里并非只是受泰瑞丝之托。在这个时期让臣子流血有损国家利益,所以才要劝阻您。」
「我知道会毁损国家利益,即使如此还是得惩处。」
「与各国王族频繁打交道的人是我。我透过无数次的书信往返邀请各国嘉宾参加典礼。您想让那些努力化为乌有吗?」
劳伦兹被瞪得缩起身体。被瞪是应该的。都是因为这家伙毫不考虑自身影响力就胡闹,事态才变得光靠这家伙的命还不足以收场。
「我失败就任凭陛下处置,要将我逐出皇族或斩首都无妨。在这种场合落败之人想必无法争夺帝位。」
「真谦虚啊。我懂了,按你说的办吧。签署和解条约后,李奥纳多自揭身分,劳伦兹于是代表白鸥联盟提出决斗要求。条件是败者要喝帝毒酒,就是这么回事。众人知道怎么做了吧?」
而且,体验过求死不得的痛苦,饮用者必定丧命。
闻言,皇后瞥向泰瑞丝。
我母亲密叶露出小孩使坏般的笑容,踏进谒见厅。真不愧是我的母亲大人。从那副笑容就知道她早已认出我是艾诺。
劳伦兹想用发抖的手在文件上署名,却不慎把笔弄掉。
法兰兹连连点头,立刻察觉了这么做的意图。
在我亮出身分自称李奥时,劳伦兹就该退让。面对如此现状,我实在无能为力。
「……若诸国外邦的宾客得知我赐下那种毒药,你认为他们还会前来吗?」
法兰兹同样露出为难至极的表情。
这样的发言实在过分。擅自装成李奥还赌上他的一切。但我认为李奥会这么说。就算不会也得这么说,否则我该头痛了。
「各位觉得如何?我倒认为这么做既不损皇族权威,也不会坏了帝国的风评。」
怎么做都对帝国无益。
接受决斗无益于我。我目前是受害者,即使什么都不做,这些家伙一样要受死。多给一步起死回生棋没有意义。
泰瑞丝认命似的点头。她应该也察觉到,光能给劳伦兹留下一线生机就是开恩了。哪怕落败后,等在前方的只有惨不忍睹的死状。
「既然如此,您就那么办吧。若皇帝下令处决权贵,无论理由为何,出使帝国的来宾都会锐减。皇族的权威固然重要,但帝国的利益也同样重要。切莫忘记。先前因为陛下未听取我的请求,帝国的利益早已受损了。」
「那不成问题,皇后陛下。等此事结束再立法禁止效尤即可。仅限这一次。」
父皇一脸困惑,法兰兹则露出胃痛般的复杂表情。
喝下一口就会尝到各种病症的滋味,效力长达七天七夜。无数毒药经过调配,每天都会带来不同症状。更奇妙的是,那段时间里,当事人就算性命垂危仍不致死,中毒后将徘徊于生死边缘受尽折磨。
「密叶妃……妳退下。」
总不可能把事情搁着。
或许是受皇后影响,父皇显然很急躁。
见状,我详细补充:
除了将劳伦兹处刑,父皇心里大概已经没有其他能保住皇族权威的方法了。
「皇后陛下,我无意搅局,只是来协助双方寻找折中方案。」
见皇后沉默不语,母亲大人将目光投向父皇。
「什么意思?李奥纳多也懂了吗?」
「我之前假扮成哥哥了,母亲大人。」
「是李奥失礼了,陛下。」
「哎呀?我以为艾诺在才过来,怎么会是李奥呢?」
「此例一开,确定死刑的罪犯不会仿效吗?」
听了我的话,白鸥联盟的年轻贵族们脸色愈发惨白。我所提到的「主要贵族」就是在场这些人。
那并非单纯的信件交流,她们会赠送礼品或交换情报。后宫嫔妃们也有许多贡献。
那是只对重刑犯使用的毒药,在父皇治世下从未动用。
这样看来,我非得尽快了事。
「典礼结束将大赦天下。假如饶过其他人,我也非得饶过这些家伙!要惩处只能趁现在!」
父皇判断再拖下去会没完没了,于是点点头。
若现在出声抗议,理所当然会被赐死。看来劳伦兹还保有识时务的能力,只是默默发抖,并未反驳。
菲妮完全没有责任,但她难保不会认为是自己的错而心生内疚。
「妳是李奥纳多的母亲,难道不会做出有利于他的裁决?」
「我……是角逐帝位者。这次风波导致帝国混乱是事实,我有义务负起责任。」
「我听说皇后陛下前往谒见厅便过来看看。不出所料,两位在意见上似乎产生分歧了呢。」
父皇将目光从皇后身上移开,怒目瞪向劳伦兹。
「是。我明白了。」
劳伦兹若败,他们也要跟着喝帝毒酒。
「密叶……怎么连妳都跑来这里?」
「说得好!你那股气概值得称许!角逐帝位者就该如此!我曾担忧你是不是总会心软……看来你也透过这场帝位之争成长了。」
然而,身侧传来劳伦兹颤抖的声音。
父皇笔直地看过来。
这下,李奥面对的门槛将愈来愈高。
不见菲妮的身影,应该是母亲大人所为吧。
这已经不只是皇子与贵族之间的小摩擦。
我让菲妮待在母亲大人身边,还事前吩咐若皇后有动作就要请母亲大人行动。
在如此混乱的状态下,母亲大人不以为意地开口:
「因此,我们不妨将『要求决斗一事』当没发生过。」
「原来如此。真是个妙招。」
只有我眯起眼睛。因为那恰恰是我想出的解决方案。
母亲大人的回应让皇后陷入沉默。她也不能永远跟父皇硬碰硬。要是父皇发飙,皇后也无法全身而退。
「那就由我来找折中方案吧。说是这么说,我其实只有一句话──『当事情没发生过』。」
「这点我明白。我想知道的是后续!」
在这对夫妻之间,那相当于禁忌。
「是的,陛下。母亲大人的想法恐怕与我一致。这次事件最大的症结点在于劳伦兹•冯•拜特林侯爵为名门贵族的家主,又身兼白鸥联盟盟主。」
皇帝的话是绝对的。若父皇有那个意思,他甚至能无视一切将在场所有人处刑。皇帝正是这样的存在。只要父皇心中存在动用权力的契机……更进一步来说,只要找到能说服他的方案,所有事都能圆满收场。
「哦?若你落败要怎么办?你谈这些好像是以获胜为前提吧?」
然而,正因如此才有接受挑战的价值。
父皇动用强权拍板定案,这大概是因为他本人接受那套做法了。在场所有人屈膝下跪,应声表示明白。
父皇投来不耐的视线。
「……的确是个好主意,但我不懂这对你有何好处,李奥纳多?」
所有人都一脸纳闷。
皇帝的命令是绝对的。
「别提皇太子的事!」
「李奥,你能说明吗?我认为你会说得比我清楚。」
「你这么说是想扭曲事实?他曾对含我在内的皇族无礼,现在要一笔勾销?」
父皇大肆惩处将使一切努力付诸东流,所以皇后不能坐视不管。我理解她想表达的意思,但问题在于现在该怎么办?
皇后的发言合乎情理。若要说国家利益优先于皇族权威,确实无从否认。然而,饶过这些家伙又会有下一批人。那肯定会使国家利益受损。
担任外务大臣的埃里格基本上负责与大国谈判。他的部下们当然没有闲着,但为了协助外交,以皇后为首的众嫔妃都会与各国王族书信往来。
可以的话,我不想求助。但既然皇后出面也没办法。
劳伦兹只剩「乖乖接受处刑」和「向我挑起决斗」这两种选择。
刚这么想,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您会怀疑是当然的。然而,双方意见毫无交集不也是事实?」
我提起的酒名让在场所有人绷紧身体。
「好是好……但皇族权威受损这点完全没被解决啊。」
「那么,拜特林侯爵,请署名。」
父皇大声怒吼,随即板起脸孔望向法兰兹。
「那可以靠决斗后的惩罚解决。对皇族提出决斗太过无礼,所以要明定条件。倘若劳伦兹•冯•拜特林落败……包含拱他上位的白鸥联盟主要贵族,所有人都要饮下『帝毒酒』。那样应该能让众人明白冒犯皇族会招致何种后果。」
没错,对我来说,这么做全无好处。
我懂皇后的意思。
请来当救命稻草的皇后与泰瑞丝都同意了,劳伦兹已经无处可逃。
「劳伦兹•冯•拜特林侯爵并未提出决斗的要求,选择接受和解条件。后来,他发现我是李奥纳多才以『撤销条约』为赌注发起决斗。就当成这样吧。事发于答应条约之后,劳伦兹便失去了拜特林侯爵之位。所以他并非皇后陛下口中的权贵。这么做或许能将损害压至最低。」
「不然妳说该怎么处置?总不会要我饶过这些家伙?」
「……原来如此。」
「帝毒酒」是皇帝持有的一款毒酒,同时也是帝国最强最狠的毒药。
帝后发生冲突本就麻烦,要是连母亲大人都加入,应该相当劳心费神吧。
「并非陛下所赐,而是劳伦兹•冯•拜特林以此为条件向我提出决斗。那样一来,对陛下名声的负面效应能获得平抑。他为了免罪才承担服用剧毒的风险,并向我提出决斗。就算丧命也是挑战者自己的责任。」
克莱纳特公爵催促劳伦兹画押签字。
「你们俩从以前就很擅长互换身分呢。然而,在皇帝陛下面前要懂得收敛,不能失礼。」
「惩罚当然不能免除,但不应该流血。时机太不凑巧。先打入牢房,等典礼结束再惩罚如何?」
但父皇一脸纳闷,似乎气到血液直冲头顶而不够冷静。
托菲妮找来的帮手似乎到了。
「是的。只要在场的人保密,真相就不会外泄。」
他会气得血液直冲头顶是因为皇后提起了皇太子。
「我仍不成气候。」
父皇闻言就笑了。那是他中意某人时会露出的笑容。
「是,万分抱歉。」
我把那捡起来,逼他握好。
「来,请继续。」
「啊……」
被我一催,劳伦兹重新面对文件。
文件上订正了其中一项。大概是约尔亨或克莱纳特公爵趁场面混乱时改的吧。原本写明「从家主之位退下」的条文被划掉,新添了「逐出家门」的文字。
换句话说,劳伦兹在上面署名的当下,以他为首的主要贵族都将成为平民。家族不会被究责。如劳伦兹所愿变成以个人名义提出的决斗。
哎,其实皇帝说句话就能搞定,两位公爵倒是支援得巧妙。
发抖的劳伦兹没有察觉那点。
然后,等劳伦兹勉强签上姓名,我也立刻署名。
署名手续就此结束。劳伦兹他们摇身变成平民后,我缓缓捡起掉在地上的手套。
「──李奥纳多•雷克思•阿德勒接受你提出的决斗。」
我就这样以李奥的身分与劳伦兹进行决斗。
闻言,劳伦兹的肩膀不住颤抖。
他脸上浮现惧意。或许本来有赌命的觉悟,却没有能喝下帝国最强毒药的决心。明显气势全无。
对「较量」一事熟悉到一定程度的人,应该光看我与劳伦兹的站姿就能预判孰胜孰败。
胜利不会降临于怕死之人。
抱歉了,事已至此我也无可奈何。原本还想尽量避免闹出人命,对方却糟蹋了我的努力。
成为李奥的垫脚石吧,劳伦兹。
12
「误杀对方也不会问罪,但你们要尽量避免无谓的伤亡。」
父皇随口提出如此困难的要求。
「我不会怪妳。想拯救他人肯定是崇高之事。不过,大嫂妳用错了方式。那样的做法……救不了他们。」
那段时间,皇后离开现场,母亲大人也跟着离开。
我出于自私的理由想将菲妮留在身边。希望她能永远与我共享秘密。
帝毒酒是知名到成为传说的毒药。据说光是亮出来就足以让暗杀者出卖雇主,其余跟帝毒酒有关的轶闻更是找也找不完。
「……」
为什么这个人的儿子会搞成这样?
「众人退下吧。这次事件到此为止。捉住这些家伙,绝不许他们自杀,懂吗?」
和解应能在分不出我是李奥或艾诺的情况下成立。
「……还请殿下暂时让我保持这样……他固然愚昧,令家族蒙羞……即使如此,那仍是我的儿子……」
「欢迎回来,艾诺大人。」
劳伦兹也跟着拔剑,摆出架势。看那忠于基础的架势,他应该有最基本的实力。平时的我与其交手肯定没胜算。
其实不该走到决斗这一步。
我对皇族身分没有留恋。就算不是皇族,我一样可以帮李奥。
劳伦兹的剑立刻脱手,飞到半空中。
「……怨恨你于理不合呢,李奥纳多。」
「陛下……」
魔法名称为「仿效者」。
母亲大人称我李奥纳多时,现场所有人就相信我是李奥了。
我用自己的剑勾住对方刺来的剑,然后向上一捞。
之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不成。你必须负起这次的责任将下一任拜特林侯爵教好。在那之前,你的命都归我管。」
这个魔法能完美复制记忆中人物,从体能到战斗技术皆可模仿。虽然既方便又有用,这类魔法却有强烈的副作用。那种副作用使我把它归为禁招,现在却不得不动用。
为了闪避那样的未来,我能做的是……当场揭露自己其实是艾诺而非李奥。如此就不会有任何人牺牲。由我一如往常地扛起一切、被人看扁就能了事。不过,一旦那么做就得离开菲妮。
劳伦兹却搞砸了。由于他行事不懂得考虑自身影响力与现场气氛,把状况弄得复杂,于是演变成非得有人牺牲的局面。
霎时间,劳伦兹脸上浮现绝望。
体内涌现力量,视野变得开阔,连劳伦兹的小动作都能确实看清。
反观劳伦兹似乎无法克制身体的颤抖,连接剑都显得生疏。
从李奥最近的活跃也能明显看出他的武艺之精。他小时候参加剑术比赛也未尝败绩,区区贵族实在毫无胜算。
拜特林老爷说着便自愿服毒。
没有其他消息来源的状况下,她只能指望皇后吧。
留下的法兰兹俐落地着手善后,逐一发布指示。
我回身化掉这一记冲刺。被我闪开,劳伦兹煞不住脚,难看地扑在地上。就算痛得蜷起身子,他还是立刻想到自己正进行认真的对决,捡起剑回头望来。
「哈、哈啊……唔、唔、唔哇啊啊啊啊!」
对我来说属于禁招的魔法。
泰瑞丝一直把自己关在东宫。
既然落败就得死,只能设法求胜。劳伦兹有他能豁出去的厉害之处。
受不了……逼得我接二连三地使出那些我根本不想动用的招数。
一出手便发动奇袭。他恐怕认为这是唯一的胜算吧。
我把后续的事交给泰瑞丝,离开了审议厅。
「艾诺大人为什么要道歉呢?」
我大概跟不顾菲妮心情的这些家伙一样吧。哪怕会让菲妮伤心──还是希望她留在我身边。
因为李奥不会那么做。单纯搏斗就算了,现在可是决斗。应该堂堂正正地交手。
「唔喔喔喔喔!」
「请您饶恕……事情变成这样,我也不能苟活。求您赐我帝毒酒。」
菲妮会为他们的死而自责。无论我再怎么劝说,菲妮肯定会觉得自己有责任。
厘清思路后,我将剑举至身前。
我对菲妮说过「不用哭了」。那句话肯定会变得虚假。
「……我明白了。大嫂,麻烦妳照顾拜特林老爷。」
劳伦兹承受不住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再次冲过来。但或许是因为刚才被我闪过,劲道没那么猛。
既没本事又缺乏力气的攻击对李奥不管用。
劳伦兹忘我地央求父皇及拜特林老爷。
那是李奥在我记忆中的视野。
劳伦兹自暴自弃地冲上来。
「啊……殿、殿下……求、求您饶恕……我……不对,小的只是……倾心于菲妮小姐而已……」
劳伦兹说着便冲向我手中的剑。
他破绽百出的这段期间,我没有动作。
「决斗开始!」
「不、不要……我不要!与其服毒,我宁可现在就死!」
「恨我也无妨。」
可是连隐世者也无法对至亲见死不救吧。
只剩我、泰瑞丝与拜特林老爷。
「还要打吗?」
本事不高却力量十足的冲刺。
可是要留在菲妮身边非得手握皇族身分。
所以我不能拿出拙劣的身手。
但实力差距并非靠那样就能弥补。
或许也无可奈何。这个人在失去皇太子的当下就脱离世俗了。
他敢提出决斗应该具备一定的自信,却过度在意落败时的代价,早已不是能跟人战斗的状态。
听见父皇的话,我从鞘里拔出剑。
这柄剑对孱弱的我来说太重,我还必须假扮李奥与人交手,实在困难。再说,父皇是把我当成李奥才如此要求。
「艾诺大人?」
我只剩「将李奥装到底、为他拉抬评价」一途。
那会让菲妮伤心。我就是希望避免那种情况才用尽手段……眼前的蠢货却拖了更多人下水,致使状况脱离我的掌控。
这一刻,我已经完全变成李奥。
「陛下!求您饶过我!陛下!父亲大人!父亲大人!请救救我!」
菲妮出声迎接。
养育方式理应不差。长女成了皇太子妃,次女爬到近卫骑士团长的位子。全归咎于父母未免太苛刻。
「那么,双方就位。」
我杵在原地,面对那样的她,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不……光是能获得机会就该感激……我反而想问你会怪我吗?为了拯救愚蠢弟弟而采取行动……」
随后,骑士们递来入鞘的剑。
然而,我有事先料到他会那样行动,于是连退几步,阻止劳伦兹自尽。
剑笔直地朝劳伦兹头上落下,他于是一脸欣喜。但我接住掉下来的剑,手持双剑将两道剑锋对准劳伦兹的颈项。
菲妮肯定等在那里。
父皇交代完便从宝座起身离去。
「你没把他教好,艾德蒙。」
这是骑士决斗前的礼仪。以李奥风格将动作规矩地完成后,我趁机使出一项古代魔法。
如此心想时,父皇摇摇头。
「……抱歉。」
我中意现在的生活,中意有菲妮相伴的此刻。
光想像自己可能服用那种毒,身体就不停颤抖。这点倒可以理解。再说,对方原本是把我当成艾诺特才出言宣战。
他一边看着向上飞的剑,一边缓缓以双膝跪地。
这家伙自寻死路是他的自由,但我不能原谅他从我手里剥夺了「不让菲妮伤心」的选项。
「如果你只是倾心于她就不会落得这种下场。你还采取了行动。这次风波已经惊动皇帝陛下与皇后陛下,非得有人牺牲才能收拾。若你有身为帝国贵族的骄傲,为了维护皇族的权威……希望你牺牲。」
「到此为止!把人拿下!」
不能等出事才做出反应,所以我用眼神示意瑟帕保持警戒。后者意会似的隐去身影。这下就算那两人想不开,瑟帕也来得及阻止。
「拜特林老爷,您站得起来吗?」
这肯定是自私又差劲透顶的行为。
「……结果劳伦兹他们都必须死。当然有救他们的方法,可是……我明知道妳可能会难过却没有那样做。」
语毕,我向前一步。
但在那个瞬间,模仿魔法解除了。
副作用随即袭向逞能的冒牌货。
「唔……」
「艾诺大人!」
我捂着头跪倒在地。
剧烈头痛,视野扭曲。身体的感官变得模糊。
这就是副作用。施展了原本无法做出的动作,这对大脑造成负担,引发剧烈疼痛。而且因为完全变了个人,身体的感官难免错乱。
明明想挪动双手,它却不听使唤。李奥的感官与我的感官交杂在一起,身体产生混乱。
站不起来的我在菲妮的搀扶下勉强抵达沙发,然后身子一软。这一瘫连菲妮都被我扑倒,想改变姿势也使不上力。
「哈、哈啊……所以我才不想用这招……」
「是魔法的副作用吗……?」
「对……头痛会持续两天……感官错乱的症状更久。几分钟优势换来的坏处太大,所以我一直把这当成禁招……」
「怎么会……」
「情非得已……我只能将李奥装到底……万一落败,我将失去『现在』。」
语毕,我因头痛而板起脸孔。
于心不忍的菲妮让我在沙发躺下。她形同用腿枕着我,头痛稍微缓解了。
我慢慢地睁开眼睛,看见菲妮一脸担心。
「妳……没有哭呢……?」
菲妮的眼眶湿润,仍朝我平静地微笑。
「这样啊……请放心,我不会离开您。无论您到什么地方,我都愿意追随。我是自愿待在这里的。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的归宿就是您的身侧。」
「母亲大人吗……?」
身体需要睡眠,头痛也很严重,真希望直接入睡。
没错。比起哭脸,我更想看到笑容。
心想着自己的归宿肯定也是这里。
语毕,菲妮温柔地抚摸我的头。每摸一下,头痛就减轻了几分。
「菲妮……」
「因为我装成李奥……那家伙回来前,麻烦妳把我当成他。」
「什么事?」
「密叶大人说……我不能哭。」
「……请原谅我。我直到最后都很任性。原本有信心不让妳难过,同时也将各方面打点妥当……然而,唯有离开妳身边……我绝对无法接受。」
「男人奋斗归来时,上前迎接的女人不能哭……密叶大人教过我,要带着笑容才符合礼仪……」
「是吗……太好了。那样我就放心了……之前还有点担心,要是被妳讨厌该怎么办……」
我一面苦笑,一面阖上眼帘。
我安心下来,逐渐坠入梦乡。
「我明白了。那请您睡一会儿吧,李奥大人。剩下的事交给我。」
真不愧是我的母亲大人,说了句金玉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