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现在正是大学上课的时间,我却无法集中精神。
我认为罪恶感最严重的副作用是会长时间一点点地侵蚀精神。精神的腐蚀像是被薄薄拉伸的橡胶般覆盖着全身,又像是每次增加约一克的重量,头脑和身体一点点地变得沉重起来。就这样,在几乎未察觉自己疲惫的状态下,不经意的瞬间,自己也未曾察觉地发出了「哈啊」这样一声积压的叹息,有什么东西从口中被排出。
亚季子义母和我商量想要和父亲要个孩子的那天已经过了几天了,我却一直受到那次对话的影响。怎么说呢,我每天都在体会自己的浅薄。
我觉得现在的父母有了孩子是一件非常幸福的好事。大脑最表面的理性部分会做出这样的判断,不会产生消极的情绪。
但不是大脑皮层,而是在深处的深处,也可以说是核心的部分,突然有一种本能产生的「自私的想法」浮现出来的感觉。就像向着看起来很漂亮的湖里扔石头,湖底的淤泥就会飘到看得见的地方。
不经意的时候,没有刻意思考,像条件反射一样自然而然地联想到「那种行为」。
这当然不是具体的想象或者妄想,哪怕只是一瞬间,我不喜欢去思考这种事情,我不可能把家人视为讨厌的对象,甚至想要把脑海中浮现的错误的想法立刻抹去。只是一在家里看到亚季子义母和父亲的脸,就会反射性地联想起来。而每一次,即便只是在脑海中闪现出那种画面的瞬间,我都会因为自己竟会投射出这种念头的自己而感到厌恶,被如泥沼般沉重的罪恶感紧紧勒住。明明已经是认真商量过的事情了,为什么还会产生这样的联想呢?
只是对父母的话,也就罢了。……不,即使这确实不好,但因为能断言那不过是反射性的联想,绝对不是自己的欲望,所以尚可接受。
最让人困扰的是和绫濑——沙季在一起度过的时间中,还会联想到「那种行为」的时候。
只是牵牵手,感受她的温暖和香气,我就会莫名的在意,感觉日常对话也有些不自然,觉得自己每天都无法集中注意力。
这么说来,像恋人该做的事情,只有恋人会的事情,最近都没怎怎么做。
在有考试的毕业与入学的前后忙忙碌碌的日子里,没有那种氛围……即便到了如今算是平静下来的时候,也仍保持着那段时期的惯性,连亲吻都没做过。
怎样才能再次形成那样的氛围呢。
我想起肌肤相互接触的那一天,如果能像那个时候一样,在一边进行身体接触一边确认彼此是否可以做那个……但是,没有契机的得话突然提出这个提议也……嗯哪,令人烦恼啊。令人烦恼,我讨厌在大学课堂上思考这种肤浅且让人无法集中注意力的事情。
上午的讲课结束后,在被中村和菊池邀请到学校食堂吃午餐的路上,我也心不在焉,他们两人的对话也没怎么听进去。我把莲藕天妇罗乌冬面(清淡,能补充缺乏营养元素的含根菜类食品,看起来很不错,我已经点过好几次)放在托盘上,走到空着的露台座位。一边等着还在纠结选什么的中村和动作单纯悠闲的菊池,我无心地吸溜着面条。
……不,心无旁骛是谎言吧。
虽然想要变得心无旁骛但是每当看到成对聊天的男女学生时,就会产生那种不合适的联想,到了这种程度,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怎么了,悠太,你怎么一直在叹气,变成没有灵魂的木乃伊了吗?」
「木乃伊里脱落的不是灵魂是水分吧」
「哦,不错啊,很聪明的吐槽,悠太的风格出来了」
当时我正想着,亚季子义母总是说能看透男人的本心,她真的能看透吗?接着她说了这样的话:
「呵呵。哈哈哈哈」
看到我向前倾的姿态,中村微微一笑。
说实话,我甚至会想,有什么值得被嫉妒的。中村平时就常说自己在女性关系方面的英勇事迹,自然不用多说;菊池虽然气质有点阴郁,但容貌端正,看起来穿着打扮也挺时髦,。
我觉得这是种堕落的想法。因为周围人很差劲,所以自己差劲也就能安心——这种话要是跟有上进心的人说,肯定会挨骂。被亲生母亲知道,她肯定会生气吧。说什么「随波逐流」之类的。但此刻被这种傻气对话治愈的自己不想说谎。
「就是你这种话!这就是不行的家伙的特征。摸女生是理所当然的,摸她身体的某个部位,她没讨厌,眼神变得迷离,然后盯着你的眼睛看,基本就成了!大家都这么做」
「不行不行不行」
「……是指顺其自然?还是靠氛围?」
听到我开口表达了自己的疑惑,中村就愣住了。
……关于菊池的事暂且先放一边。
同居后一周的时间。回想起那段时间发生的事,在熄灯后的我的房间里,身边的她的呼吸与温度感觉突然涌了上来,我险些哽咽出声。
「哇,让我听听」
「这种事,摸一摸不就知道了吗?」
「你看,很多女生都不喜欢被碰。尤其是头发和脸,因为发型和妆容会走样」
「啊,抱歉。我不是说中村是笨蛋啦」
明明有各种各样的情况,他却能用如此断言的口吻说。
菊池露出意外的表情看向我。他用看背叛者一样的眼神盯着我。因为是自己的事,所以希望他能原谅。另外不知何时绰号变成了阿浅。自己叫优马,对方叫悠太,总觉得不协调,不过是第一次听到这种类型的绰号,所以多少还有点不习惯。
「你太多管闲事了。得了性病就去死吧」
「嗯,是啊。因为好久没一起亲密了,单纯地不知道接下来的事情,不知道怎么迈出最初的一步」
「哎?阿浅很感兴趣啊?」
当时我还感叹,她真是精明啊。
我越辩解越戳中菊池的笑点,他直接蜷缩着背,浑身哆嗦地笑着。
「难道我刚才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中村你在这方面经验很丰富吧?」
「那,那还是不要了,这么说呢,是关于恋人的事情」
「要是弄错了,只要说声『对不起』就行了」
我感觉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
「那可不行。做对方讨厌的事是完全不合情理的。最差劲了」
「不用语言,感觉是件很难的事……而且不取得同意也无法开始啊」
……哎?
「既然是认真的烦恼,我就问问。你俩发展到哪一步了?」
「哎?有女朋友了?哇,好嫉妒啊……」
我越来越不明白了。
「探索心真重啊」他装出老师的样子竖起食指,「其实啊,根本没人会用『那我们开始吧』这种话作为开头」
我至今没和像中村这样说话直来直去的人交流过。我不太喜欢轻浮的人。虽然我并不在意读卖前辈那种不会让人觉得是在排解性欲的幽默黄段子,但比如谁和谁发生了关系、喜欢什么行为,这类露骨的话题,我实在喜欢不起来。完全没把对方当人看,我觉得这是非常失礼的话题。
「嗯……那个,那种行为,看起来还是难以推进啊?」
「啊,为什么?」
「……………………噗」
「我就认为我是被夸奖了」
「笨吗?……对,就是因为我笨啊……」
总之,我感觉现在的烦恼在这里可以说出口……我这么觉得。
端着飘着欧式咖喱香气的托盘走过来的菊池,似乎察觉到了异样的氛围,惊讶地问道。
「最后确认的时候用言语就就够了」
「啊,恶心,绝对是骗人的」
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感兴趣。这高涨的情绪实在出乎意料,我苦笑起来。
至今为止的身体接触,和今后要进行的身体接触,虽然像是同一条线上的延伸,但终究是截然不同的。
「还能有什么破事啊,大学生茫然的理由,除了女人和柏青哥(译注:日本的一种赌博式的弹珠游戏机)还能有什么」
「可以吗?」
他投来像在看垃圾般的目光。
一直沉默不语的菊池小声插嘴道。
但是,我反而对中村的那些话产生了兴趣。
「哈哈,是关于女人的烦恼吧?」
「阿浅,太棒了。哈、哈哈哈哈」
「触摸被说成大前提,像这样说有点……」
原来如此,把话说出来确实很重要。
他身体前倾的角度更加锐利了
稍微想了想,我决定坦率地说出来。
「啊,嗯……还是小声点说吧」
「啊?」
当我得出真理自言自语抬起头时,中村一脸猝不及防的表情,菊池则笑喷了。
虽然还没找到明确的解决方法,但坦率地谈论这种话题的氛围本身就已经很难得了。虽说有点那啥,但还是有种得救的感觉。啊,原来不只是我自己是个差劲的男人啊。
回想起来我和绫濑相遇的时候的时候也是这样。那是刚开始同居一周左右发生的事情——那时我们逐渐看清了彼此是怎样的人,稍微聊了些深入的身世话题。
「嗯……」
看着中村开玩笑说「要是碰了那边路过的毫无关系的姐姐可不行」,我陷入了思考。
话说,什么时候才是问「可以吗」的最佳时机呢?
「还没到上本垒啊?那,可不算『自给自足』」
「喂,太过分了吧!我好不容易认真给你建议的!」
中村看着我的样子说道。
「吵死了。别废话。不过嘛,作为人生前辈,我来教导你们『悠优』(译者注:即浅村悠太,菊池优马两人)组合,肯定能成功的心态」
「接吻,还有触碰肌肤之类的吧」
在水星高中就读时,我周围没有这种类型的人,所以中村这样反而因过于稀奇而让人佩服。他和奈良坂同学说接近倒也挺接近,但奈良坂同学只是看起来是那样,实际是个能体贴别人的人,而中村为人所知的存在方式,就像把体贴这个词忘在老家了一样,实在让人觉得很新鲜。
「有点」
工藤副教授的诅咒之语复苏了。
「详细情况我就不透露了,就是,我有一个从考试前就开始交往的女朋友。在复习考试期间,那种事几乎都没怎么做,在现在久违地想约她的时候,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了解!哎,你自己几个月都没碰她,有点饥渴了吧?我明白了,你是自给自足大师啊!也只能当自给自足的大师啦!」
「……!」
这也太过于直白了。真希望他不要用这种说法。
中村像个孩子似的两眼发光,猛地凑过来。
「哇哇,该不会是色色系的烦恼」
「女朋友,还是还是柏青哥店,放心吧,这两个方面我都是行家,东京的饭虽然不好吃,但女人还是不错的,想要脱离童贞的话,一起来开拓好店吧」
看着满不在乎说出那样话的中村,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摸是指……手之类的?」
如果当时我真的中了那个咒语的话。无需太多言语就能迈出那一步的理由是——而且,就像中村说的,几乎所有情侣都没人教过,却能靠氛围开始夜生活的理由是——
我做不到中村那样的直率,只能含糊其辞。
「没错」
「真的假的」
我好像在哪里接触过类似的价值观的记忆。对了,是父亲再婚后第一次三方会谈那天。和亚季子义母在学校走廊说话的事。
我也算是已经习惯了中村的风格,在一起相处过几天后,大概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都看出一些表面的成分。
「哎,怎么了?什么情况?」
「我要诅咒太聪明的你们,要让你们变成笨蛋」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要是被讨厌了就说对不起『对不起』,这样就结束了。毕竟只是女性朋友」
菊池用打从心里轻蔑的眼神痛骂他。
「可以」
「那当然,包在我身上!15岁的时候,我就和班上一半的人都做过了」
不过,或许是因为我自己稍微成熟了些,又或是中村的说话方式方式——哪怕聊的是露骨的话题,也丝毫没有让人感觉到罪恶感——又或者大学这个地方,是与家、与不想被误解的重要之人隔绝的空间,所以才会让人觉得可以稍微暴露自己的「肮脏部分」?
我想起和绫濑沙季第一次接吻那天。隔着南瓜蜡烛灯,我们四目相对,脸凑近的那一刻,我们不知道说了多少话呢?
「手也好,头发、脚、脖子、脸、后背、屁股也好,什么都行。正常来说亲热的时候都会碰到吧」
「是色色的话题啦。悠太好像在为和女朋友的事在烦恼呢」
这是一个过于具有偏向性的二选一。
既然被嫉妒,说明他应该没有女朋友,但要是缘分到了,他自己愿意的话,随时都能找到吧。
「哎呀失礼了」
在交谈的过程中,我好像看清了自己烦恼的本质。
「这样就行!其他什么都不需要」
面对比想象中还要低俗很多的回应,我不知所措。果然不该跟这家伙坦率说出性生活中的烦恼——事到如今才后悔莫及。
「……对吧?那样的话,不确认就摸的话确实不行……」
受亚季子义母的话触动,我偶尔会突然想象绫濑的那种样子……但正是如此,那才是最货真价实的、真实的浅村悠太啊。
直到下一节课开始前,我们三个人一直在聊些性的话题。
可能是被人嘲笑是傻瓜的报复吧,中村用讲鬼怪故事般的口吻说道:「喂,热恋的时候要趁热打铁啊。要是晾着不管,女朋友会被别的男人抢走的」
而且,那明明是自己亲身经历过才能说出来的,他说的好像自已受到了伤害。在那之后都是一个劲地说着「说者伤心,听者流泪」的被甩小故事的中村,我和菊池只能一边吐槽一边听。
中村的「经验谈」是在太具体了,听起来不像是假的,但内容实在过于丰富了,总让人觉得他的人生时间长度不太一样。我觉得他有点「大人样」,但又怀疑他是不是留过级,年纪比我更大?
虽然我很在意,但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提问,最后只能作罢。下次找机会再好好请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