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第一次造访这座城市,但尤纳利亚国民都对这里抱有一种憧憬,我也对这座城市的历史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大陆西部的大都市,罗亚。
和东部的海卡洛一样,是近年来发展迅速的都市之一。其主要原因,正是以我们搭乘的横贯大陆铁路为首的铁路网,以及作为其基础的半世纪前的淘金潮。
被称为佛拉尼安淘金潮的现象,让皇国时代中期人口还不到一千人的小港都,在短短两年内变成常住人口三万人的都市,之后的两年又变成五万人的大都市。黄金矿山吸引了大陆各地的人们来到这个港都,人们利用开采的黄金发展都市,迅速地建立起铁路网。
再加上,大陆西部自古以来就因为肥沃的大地和温暖的气候,水果、蔬菜和谷物的收成都很丰富。在淘金潮告一段落后,这些作物也集中到罗亚,利用呈放射状延伸到大陆全土的铁路网,送往尤纳利亚各地。
由黄金而生,由西部的太阳所养育的西海岸乐园。
这就是罗亚这座城市。
罗亚的铁路玄关,联合车站,是那个淘金潮时代所建造的白色建筑。好几条铁路线在此交错,内部宛如迷宫一般。
我们下了列车后,首先为了离开车站而费了一番功夫。当我们终于走出车站时,夜色已经开始从东方的天空逼近。车站外的站前大道上,有许多酒馆和餐厅并排,有如甘甜水果酒般的香气乘着海风,搔弄着我的鼻子。这似乎就是西部的风香。
「巴达隆,维利特里斯!」
一走出车站,就有这样的声音朝我们飞来。我一看,一名女性从大街的方向跑了过来。丰盈的金发随风飘扬,脸上浮现满面的笑容。虽然有着女性的丰满身躯,但身上穿着的纯白连身裙,让她散发出一股清廉的氛围。
「奥莉亚!」
巴达也难得露出喜悦的笑容,和飞奔而来的女性互相拥抱。
原来如此,她就是巴达从学生时代就认识的朋友,奥莉亚・安达坡立坦吗?
奥莉亚放开巴达,责备似地说道:
「真是的,收到电报说列车会晚一天到的时候,我好担心呢。我在报纸上看到了,海卡戈发生了列车事故对吧?你没事吗?」
「嗯,只是发生了一点小麻烦。详情之后再说。」
「奥莉亚,你还是老样子爱操心呢。」
维利特里斯也收起女骑士的表情,露出对老友的爱慕笑容。但是,奥莉亚看到她的模样,担心地皱起眉头。
「维利特里斯,你的手怎么了!」
我们叫住停在街头的四头马车,六个人挤进狭窄的车厢内。
「……嗯,原来如此。」
「哎呀,你是?」
听到威立堤斯的感想,奥莉亚得意地挺起胸膛。
「我姑且给你一个忠告。」威立堤斯冷酷地说道。「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最好别说出去,贾斯菲勒。」
「哈梵蒂雅……这个国家的圣女是历史改变者?」
「对吧?我也很喜欢这里。」
我无奈地扫视周遭。优奈亚最大的富豪、骑士团的士官长,以及畅销的艺术家。自从我开始和这名小说家来往,我的交友关系的平均年收入就以加速度的方式增加。到了这种地步,就连感到嫉妒或偏见都显得愚蠢。
奥莉亚回握他的手。
「啊,你就是贾斯菲勒社长吧。我从巴达的电报中听说了。我也很高兴能见到你。」
马车沿着与海边平行的小路缓缓往北行驶。小波浪打上岸的声音,逐渐拭去粘在我耳里的街头杂音。
「哦?」
又或者,他是在回忆起那个已经不在人世,曾经和他约好要一起去海边的朋友。
我侧眼一看,发现巴达正带着有些忧郁的表情低着头。他似乎不太想看海。他的表情——虽然我找不到适当的形容——在我看来,似乎带着类似罪恶感的情绪。
在微笑的角落留下悲哀的残渣,她轻轻摇头。接着换上认真的表情。
「抱歉,一直瞒着你,乔纳森。」巴达道歉。「我判断这不是可以到处宣扬的事情。不过,现在情况改变了。」
夏娃紧握着衣摆,瞪着远方的那栋建筑物,低声说道。
「你可能不知道,其实我私下收藏了你的两幅画作。两幅画都非常出色。你的才能是货真价实的。」
或许是察觉到她们心中的想法,奥莉亚露出坚强的笑容。
「好人?」我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到底有什么根据……」
「是的,当然。因为巴达在信上……」
「看来你又像初春那件事一样,被卷入了什么大事件呢,巴达。」
巴达打断我的话。
「是《光谱的嘉年华》和《在果树园唱歌的孩子们》。一幅挂在总公司大楼的会客室,另一幅则装饰在我经营的旅馆。因为我想让更多人看到。」
奥莉亚露出若无其事的笑容,说出这句话。
「说得也是。那么,要不要来我的工作室呢?那里很安静,而且——还能看到那座图书馆哦。」
没有人反对奥莉亚的提议。
她的声音毫无霸气。她在列车上就显得消沉,想必是一直在烦恼自己给我们添了麻烦吧。
奥莉亚接连提出「你有去医院吗?」「要花多久才能痊愈?」等问题,维利特里斯皱起眉头,沉默不语。
约翰在我耳边说道,我点头回答:「没错。」
我们仔细观察她们三人,奥莉亚突然看向我们。她的视线停在我腰间的剑鞘,表情不知为何突然开朗起来。
「奥莉亚,这件事还是先跟你说明比较好吧。」
奥莉亚朝我走近一步,宛如在欣赏一幅画般仔细观察我的眼睛。总觉得有点不自在。靠近的时候,不知为何,她的头发传来淡淡的机油味。
「原来如此,那就是——」
「把我的名字也列进去,让我有点无法释怀啊。」
奥莉亚脸色有些苍白,沉默不语。我知道她为何会受到打击。她也和初春的巴达一样,推测出真相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奇迹之力,未来诞生的技能。以及过去施展那些技能,拯救了许多人的她们的好友——
奥莉亚的视线往下看。巴达隆的身后站着一名身高矮他一颗头的少女。夏娃困惑地游移视线后,垂下眼帘报上名字。
「哎呀,谢谢你。请问你收藏的是哪两幅画?」
奥莉亚掩嘴轻笑。我记得在巴达的往事中,曾经听过奥莉亚原本是名门千金。她的每一个动作确实都散发出脱离庶民的高雅气质。
「是啊。因为我想要一个可以安静画画的环境。」
奥莉亚冷静地听着,约翰则显得有些动摇。
巴达隆当场将这次事件至今发生的事情一一详细说明。包括夏娃的事、自动人偶的事,以及在亚尔诺与圣女哈梵蒂雅通讯的事。不过,他刻意不提当时看到的雷梅尔森博士女儿的照片。
「呃,所以说——那位圣女大人认为这次的自动人偶事件更加危险,是这样吗?」
「这里还真是个好地方。」
「……没关系。反正你们现在都像这样来跟我解释了。」
「你知道我的名字?」
约翰深深叹了口气,然后一脸严肃地点头。
大致说完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
「啊,对不起,夏娃小姐。你不用在意。巴达和威立堤斯的个性就是喜欢一头栽进麻烦事……」
乔纳森羡慕地说着,环顾四周。这时他的视线停了下来。
「啊,这是……」女骑士欲言又止。「嗯,这也是发生了一点小麻烦。」
「哎呀,这位小姐是——」
她注视我的双眼宛如绿宝石般通透。不久后,奥莉亚柔和地眯起眼睛,露出微笑。
我们被邀请到工作室中,围着一张大木桌坐下。奥莉亚特地从冰窖中取出冰块,招待我们喝名为柠檬水的饮料。虽然是第一次喝的饮料,但柑橘的酸味与蜂蜜的甜味,稍微消除了我们长途旅行的疲劳。在我们稍微喘口气后,奥莉亚开口说道:
奥莉亚兴致勃勃地看着我和巴达的对话。
「啊,真棒。比起收藏在金库里,这样更让我开心。」
「……话说回来,巴达。」我随口询问身旁的巴达。「她——奥莉亚是知名的画家吗?」
她的财力太惊人,让我连羡慕的心情都没有了。不愧是比佛列斯特更受欢迎的画家。
是海。
在她身旁,威立堤斯也低着头,苦涩地皱起眉头。这名女骑士在初春的事件中得知一切,却还是以圣女部下的身份利用好友巴达。然而,现在她的眼眸深处却能窥见惭愧的火焰。
「而她的印象,」乔纳森・贾斯菲勒从我身旁向前一步。「催生出许多名作。」
「你是认真的吗?」小说家哑然失声。「她去年画作的销售额可是比我的版税还高。」
这么说来,我想起巴达说过她是画家。原来如此,刚才的气味是油画的气味吗?
我感到愕然,重新看向那名女性。我不清楚小说家巴达隆・佛列斯特究竟赚了多少钱,但我知道他拥有轻易就能买给我昂贵大衣的经济能力。而她的收入竟然比他更高?
「……难道说,这个海湾全部都是你的私有地吗?」
我提出疑问,奥莉亚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对不起,奥莉亚。」巴达以沉痛的表情呼唤。「其实我本来想早点告诉你,但这些情报太危险,不能用信件或电报告诉你……」
我想起巴达在列车上说过的话。我自己也没有打从心底原谅这名女骑士,也没有信任她。然而,她怀抱的思念之深,不是我这个外人可以轻易触碰的。
她的视线投向夏娃。看到夏娃畏缩地缩起肩膀,奥莉亚连忙说道:
白色的沙滩,以及与之形成对比,孕育着夜色的深蓝色大海。距离沙滩稍远的地方,有一栋三角屋顶的大木屋。木屋附设宽敞的门廊,那里放着立起的画布,以及放着画具的小桌子。马车停下,奥莉亚先走下沙滩。
「……我知道。这个情报对尤纳利亚国民来说反而是毒药。比起幸福,更会带来不幸吧。目前我也不希望发生那种事。」
道路最后绕过海湾,弯弯曲曲地穿过小小的椰子林,小小的栅栏出现在我们面前。穿过写着「私有地,禁止进入」的小门,视野再次变得开阔。虽然从都市搭马车到这里只需要十五分钟左右,但景色却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我们先移动到可以好好谈话的地方吧。这会讲很久。」
「没错,就是你们横渡这片大陆的目的地。」
「我怎么可能做出那么恶劣的事情,蠢蛋。」
「啊啊,你就是索德先生吧。」
◆
听到巴达的低语,奥莉亚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他皱起眉头凝视的方向,是海滩的遥远另一端。那里有一座小小的海角,陡峭的悬崖仿佛刺进海中般延伸出去。而在那个海角上,断崖绝壁的顶点处,有一栋像是砖造的建筑物耸立着,仿佛在睥睨大海。
罗亚是南北狭长的都市。或许是因为这样,马车往西行驶五分钟就来到郊外。一来到郊外,搔弄鼻腔的海潮味就变得强烈。景色中的建筑物数量逐渐减少,登上小坡之后,视野突然变得开阔。
「初次见面,安达鲁普拉奇塔小姐。」约翰露出社交用的笑容,伸出右手。「我是乔纳森・贾斯菲勒。很荣幸见到你。」
「我先说清楚。」巴达狠狠瞪了我一眼。「我确实有在写给奥莉亚的信上提到你,不过内容大半都是对你的抱怨。」
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辽阔的西洋景。远方的水平线勉强还残留着黄昏的余晖,将海面染成橙色。如果再早几分钟,或许就能看到夕阳西沉的壮阔景色。海边已经有许多准备回家的海水浴游客,每个人看起来都一脸幸福。他们接下来应该会前往街上的酒吧,带着舒适的虚脱感歌颂周末夜晚吧。
「真好啊,私人海滩吗?我也很向往,但一直找不到好地方……」
「……俗话说得好,三个女人一台戏。」
「在写给老朋友的信上说别人坏话,就已经够恶劣了吧。」
「我觉得双手受伤的麻烦,完全不是『一点』而已。」
我皱起眉头。她到底明白了什么?
「你看起来是个好人。」
「原来如此?」
「我叫……夏娃。」
「……人偶、图书馆。」
「哎呀,那是……」
女骑士自嘲地歪起嘴角,一旁的巴达则一脸严肃地开口:
「那你就当面跟我说啊。」我叹了口气。「只要命令她不管听到什么话都不要回嘴就好了吧。」
少女接着她的话说下去:
巴达对疑惑地歪着头的奥莉亚开口:
「没用的,索德。奥莉亚是纯粹的艺术家。她的一切基准都是感觉,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这是我的工作室。」她回头看向木屋,向我们介绍。「从春天到夏天,我总是在这里画海景。」
——因为她和我一样,最喜欢阿特拉了。
看来这名女性是两人的监督者。我仿佛能看见她们学生时代的样子。
「没错。正确来说,她是在警戒造成这件事的真正『未来王的手记』。」说到这里,巴达皱起眉头。「圣女阁下的命令,就是要我们想办法把那本书偷出来。」
「可是,巴达隆居然会乖乖服从体制,真难得。」
奥莉亚感到意外地问,巴达眉间的皱纹变得更深了。
「……我也是个能理解利害一致的大人啊。」
实际上是因为杀害枢机主教的把柄被握住了。只要那位圣女认真起来,姑且不论巴达,要把我和威立堤斯关起来应该轻而易举。
「嗯~总觉得尽是些难以理解的事情。我可以整理一下吗?」
奥莉亚说着,突然从房间深处拿来一块纯白的画布,立起来让大家都能看见,然后用画笔在上面流畅地画图。
「虽然有很多疑问,但总之最大的有三个。第一个是,在列车和阿尔诺城袭击夏娃小姐的自动人偶。」
她画的是两名女仆的简易画像。应该是代表凯毕普奇和甘德斯坦夫吧。接着,她瞥了一眼夏娃身旁的旅行包。
「如果她们的目的是夺取那个旅行包,那究竟是谁的命令?」
在阿尔诺城的钟塔上,夏特莫亚说那两具自动人偶的袭击是「她们的失控」。可是,她们明显有杀害夏娃和夺取旅行包的目的。这真的应该称为失控吗?我果然觉得背后有某种隐情。
——然后,最重要的是这个旅行包。连那个戈尔德都无法斩断的旅行包里面,究竟装了什么?
「第二个是人偶图书馆的馆长。」她接着在旁边画上没有脸的男性。「其实就连性别都不清楚……但那个人究竟是谁?还有,雷梅尔森博士为什么只让女儿独自一人前往那个人身边?」
我往旁边一看,发现夏娃低着头在自己的大腿上紧紧握拳。对这个谜题最感到疑问的,毫无疑问就是她。
「第三个是尼古拉斯・泰勒先生。」
奥莉亚流畅地画上戴眼镜的青年。
「从刚才的话听来,他独自一人闯进人偶图书馆的理由也不明。贾斯帕勒先生真的没有头绪吗?」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头绪……」他瞥了夏娃一眼。「尼古拉斯似乎对夏娃的遭遇感到非比寻常的愤怒。啊~该怎么说……」
约翰欲言又止,夏娃便用冰冷的语气回答:
「——我想是因为他把过世的妹妹跟我重叠了。」
就在这时,我的耳朵在海浪声的缝隙中听到了另一个声音。那是从远处传来的模糊马蹄声和车轮声。是马车驶过海滩的声音。
但是,为什么尼克要追求那种东西?
难道尼克也一样吗?
在旁边的威利提斯点头。芭达也放弃似的叹了口气。
「虽然感到困惑,但还是被拉着手的夏娃站了起来。然后她垂下眼帘,小声地回答:
约翰代替众人说出这个疑问。
终于找到话题后,我开口说道:
就在巴达正要起身的瞬间。
巴达的嘴角露出无畏的笑容。
「……啊,那件事啊。」
「尼古拉斯也不是笨蛋。夜色已深,他不会毫无准备就贸然闯入敌阵。最重要的是,他也亲眼见识过夏特马的怪物般实力。」
「关于你刚才提到的『最后一块拼图』……」
「——咦?」
「我并没有那么累……哎呀,这个香味是玉米浓汤吗?那么,我来负责最后的调味——」
「对,是非常重要的最后一块拼图。不过别担心,明天早上前就会凑齐了。」
虽然巴达看起来有些无法释怀,但他还是放弃去厨房,再度深深坐回椅子上。我可没漏看两人见状松了口气的模样。
「我明白你焦急的心情,夏娃。不过,再等一下。我们还缺少一块拼图。」
「——不,那可不对,夏娃。」
「那样说不通。如果他的行动是出于义愤,那在亚尔诺与我们分别后,应该会直接搭下一班列车前往罗亚。但是,尼古拉斯是在我们与夏特莫尔相遇后才出发的。」
「可是……!」
连对那么仰慕的芭达都表现出露骨的反抗态度,恐怕是她焦躁的表现吧。这次事件中,最身处在漩涡中心的就是这名十四岁少女。
「肚子饿不饿?时间也这么晚了,我们来吃晚餐吧。」
「咦?等等,索德,你做什么……」
——原来如此。
「——现在立刻去人偶图书馆就知道了。」
「坐下,巴达!」
八年前,他失去了父母和最爱的妹妹——那场绯红云雀的惨剧,对他来说应该是想重新来过的过去。如果是这样,难道他是为了这个目的……
「不行!」
「不行。」芭达明确地断言。「明天早上再去人偶图书馆。今晚就住在这间奥里亚的工房。」
夏娃罕见地用强硬的眼神仰望芭达。芭达回望那双眼睛一会儿后,摇了摇头。
她听到我的问题,一脸认真地点头。
「所以,尼古拉斯先生会独自前往人偶图书馆,追根究柢也是我的错……」
「——巴达,我有话要跟你说。」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甚至不给他反驳的空档。不知为何,他们的表情莫名认真。另一方面,巴达撇撇嘴,一脸不悦。
「嗯,我不明白尼古拉斯不惜单独行动也要追求『真正的未来王手记』的理由。他总不会像我一样,是被占有欲驱使的吧。」
「那么我也——」
「契机大概是夏特莫尔的话——『真正的未来王手记』的情报。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尼古拉斯的表情除了惊讶之外,还浮现了其他感情。决心、觉悟,或是——我觉得那甚至接近于憧憬。」
「不,没关系,巴达。」
「巴达,快把手从芥末酱上放开!」
芭达轻轻把手放在仍不肯罢休的夏娃肩上。
我强行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带到工作室外面。
「……咦?」
不知为何,巴达看起来有些坐立不安。在黑暗中,我感觉到她的双手在背后无所事事地蠢动着。她是在焦躁吗?再这样下去,可能会惹委托人生气。好了,该怎么办呢?我开始动脑思考。
虽然因为夜幕低垂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从她的语气中可以感受到她的愤怒。好了,该怎么办呢?我只是不想让她站在厨房里才把她带出来,所以没什么特别要说的。
在我们交谈的期间,椰林的缝隙间开始隐约可见提灯的灯光。那辆马车不久后出现在海滩上,笔直地驶向我们,然后停了下来。
太阳已经完全沉入水平线的另一端,四周一片漆黑。眼前的西洋海宛如煤焦油一般,吞没黑暗,静静地摇曳着。
芭达似乎也明白她的心情,没有继续无谓的说服。
这么说来,我记得在那之后,尼克的样子有点奇怪。在分别的时候,他明显心不在焉。
「就是那个,你不是说今晚应该会凑齐吗?」
夜晚的海浪声,穿过我们之间的沉默缝隙,在海滩上回响。不久后,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间微微洒落,但很快又再次被云层遮蔽。
能完成一件好工作真是太好了。
「我听说各位会来,其实已经把料理都备好了。我马上去准备。」
我讶异地转头看她。
「啊,对了。」
「的确,真要说的话,他是个无欲的青年。」
我虽然没吃过巴达亲手做的料理——但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吧。我忽然和约翰四目相交,看来他也察觉到了,默默地点头。总之,我们达成共识,决定别让这家伙进厨房。
那似乎就是芭达在前往罗亚的列车上欲言又止的推测。
「拼图吗?」
芭达的眼神中蕴含着某种确信。夏娃用怀疑的眼神注视着她。
夏娃一脸错愕地抬头,奥莉亚则温柔地微笑。
「真是的,搞什么啊……突然把我带到这种地方。」
「……我知道了。」
「应该能解开至今为止的所有谜团。最重要的是,现在或许还能阻止尼古拉斯先生……」
「你明白吧,夏娃。」
打破寂静的是夏娃。她用认真的眼神盯着桌子中央,用冷静的声音说道。
夏娃没有回答芭达的叮嘱,只是别开视线。
此时,奥莉亚的视线忽然停在依然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的夏娃身上。她的脸上依然浮现着掺杂沉痛与焦躁的表情。奥莉亚来到夏娃身旁,从后面温柔地将手放在她的双肩上。
「——夏娃小姐,你也要帮忙吗?」
不知为何,巴达先是深深叹了口气,然后双手抱胸。她的语气恢复成平时那种作家的口吻。
「我和你?你说的动静,到底是谁的……」
在走到门廊的前一刻,我回头看向屋内,只见奥莉亚、维莉蒂丝和约翰都对我竖起了大拇指。
「你、你看,难得有这个机会,我想让巴达尝尝我做的佛利欧尼亚料理。」
月光再次洒落,照亮了巴达的脸。她脸上露出像是傻眼和愤怒各占一半的表情。
面对气势汹汹的喝斥,巴达被震慑住般停下动作。奥莉亚慌张地对一脸困惑的他笑道:
「我也来帮忙,奥莉亚。」女骑士站起身。「搅拌锅子这种事,我这双手也办得到。」
「比想象中还快呢。」
「那么,尼古拉斯的目的……」
这时芭达隆睁开眼睛,用锐利的语气否定。
「嗯?既然夏娃要帮忙,那我也一起……」
「是吗?那我来教你吧。来,过来这边。」
奥莉亚和维利特里斯以惊人的气势转头。
「姐姐大人,您不担心尼古拉斯先生吗?」
◆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恐怕今晚,最晚明天早上,应该就会有动静了。对我和你。」
「你坐着吧,长途旅行很累人吧。」
「你有做过料理吗?」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用责备的眼神看向芭达,但她不知为何双手抱胸,一脸认真地闭上眼睛。夏娃用颤抖的声音继续说:
「是啊——虽然没有证据,但我推测恐怕就是那本『真正的未来王手记』。」
「夏娃,你知道吗?」
……想达成什么目的吗?
不惜获得未来的睿智也想完成的事情是什么?我试着站在相反的立场思考。如果是我——对了,或许会像那位圣女哈梵帝亚一样,想要穿越到过去阻止故乡的惨剧。每次失败,都会不断尝试——
「所以,这终究只是推测。只能直接见面问他了。是单纯的学术性欲求,或是——他想用那个达成什么目的。」
仿佛要一扫现场的气氛,奥莉亚发出开朗的声音。
……不行,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不,可是……」
我把巴达带到离岸边稍远的地方,然后松开了手。
听到芭达的话,约翰猛然抬起头。
「没关系,你坐着就好!」
「哦哦,这提议不错。」约翰也用力点头。「肚子的确饿扁了。」
想到这里,我摇了摇头。这不过是妄想。首先,也不能保证那本『真正的未来王手记』就能回到过去。
「嗯?既然奥莉亚说要亲自下厨招待我,那我就乖乖等着吧。」
我歪头不解。
「对不起。在那辆列车上,我因为口渴,所以去餐车拿水喝。因为芭达姐姐大人在休息,我就一个人偷偷去了。然后,我偶然听见了你们两人的对话。」
那是一辆由四匹马拉的豪华马车。那辆雅致的厢型马车不是在街上行驶的驿马车。毫无疑问,是某个有钱人的所有物。明明是夏季夜晚,车夫却穿着合身的胭脂色外套。他从驾驶座上下来,恭敬地向我们鞠躬。
「抱歉深夜打扰。请问安德普拉奇塔大人在这里吗?」
我皱起眉头。安德普拉奇塔?可是,为什么厢型马车会在这种时间来拜访安德普拉奇塔?
与满脸疑惑的我形成对比,巴达隆仿佛理解了一切,以冷静的语调开口。
「他在里面。先由我来听吧。我叫佛列斯特。」
于是,车夫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瞥了一眼收件人。
「那正好。这是寄给安德普拉奇塔大人和佛列斯特大人的信。」
巴达隆接过信封的同时,奥莉亚和约翰的身影出现在小木屋的门廊上。
「怎么了,巴达隆?」
「刚才好像听到马车的声音……咦?」
两人一走下海滩,看到陌生的马车后惊讶地张大嘴巴。巴达隆看过信封里的内容后,转过身让他们看。
「收到邀请函了。是奥莉亚的画作的狂热粉丝寄来的。」
「我的粉丝?」
「是啊。简单来说,『日前购买安德普拉奇塔老师的画作后,我深受感动。务必邀请您来敝公司一趟。请使用那辆马车。正在访问中的佛列斯特老师也请一起同行』。」
过于出乎意料的内容,让我们三人的头上都浮现问号。
巴达隆也一起?
……不,等等,太奇怪了。
为什么这封信的寄件人会知道巴达现在在奥莉亚这里?
「奥莉亚,最近有哪个社长来买过画吗?」
巴达突然这么问,让奥莉亚愣了一下。
两人像是双胞胎般异口同声地说道,深深地低头行礼。没被叫到名字的乔纳森,则是站在巴达隆的身后露出苦笑。
「您还是老样子,对工作充满热情呢。我很尊敬您。」
「森林里有马厩,我的马就在那里……」
「巴达、索德,不好了!」
「容我重新自我介绍。」菲特对巴达隆微微低头。「佛列斯特老师,初次见面。我是史坦利控股的代表,斐特・史坦利……」
「这栋大楼还是一样无聊啊。」
「……我暂时离开你的护卫,别乱来哦。」
欧莉亚指着木屋后方,回答巴达冷静的问题。
「安达普拉提娜老师,好久不见了。感谢您日前赠送的精美静物画,我们已经装饰在史坦利医院的候诊室了。来访的患者们对您的画作赞不绝口,我们也很开心。」
「是啊,自从您强行驳回我们公司的体育馆建设计划,设立那座剧院以来。」
一走下马车,乔纳森便皱起脸庞。在她身旁的奥莉亚则是露出甜美的微笑。
「我觉得很漂亮呀。就像是一张全新的画布。」
「谢、谢谢您,史坦利先生。」奥莉亚回答,表情有些紧张。「我也很高兴能让各位欣赏我的作品。如果还有需要,请尽管跟我说。如果要装饰在医院或设施,我甚至可以免费……」
「我和那位圣女哈梵迪亚一样——是为了修正历史轨道,从西元世界来到这里的改变者之一。」
「感谢各位在突然的招待下,还愿意前来赴约。来,请坐。」
——简直就像魔女。
我无奈地摇头。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总之只能顺水推舟了。
女骑士悔恨地扭曲表情,低头道歉。我不禁咂嘴,不屑地说:
出乎意料的一句话让我们都发出惊呼。
史坦利控股集团的总部大楼,在罗亚的市中心也格外引人注目。
「真让人吃惊啊。」乔纳森开口说道。「不只是在这种时间还让蒸气电梯运作,更厉害的是这安静的运作声。」
「我让她去外面拿柴薪,觉得不对劲才去客厅看,结果发现她和包包一起消失了……抱歉,明明有我跟着……」
「……我刚才去看过了,马厩也是空的。」
「乔纳森正想回嘴,但或许是发现争论下去也没意义,便放弃回嘴,将身体靠在沙发椅背上。巴达隆则像是要接替他般,稍微将身体往前倾。菲特的双眼也同时看向她。
「如果你在这里作画,这栋大楼应该会变得更有魅力吧。」
巴达隆等人乘坐的马车不到十分钟就进入市区,抵达目的地。穿过周末的闹区,进入办公大楼林立的区域后,马车停了下来。
「我们这边谈完也会过去!拜托了,索德、维利蒂斯!」
我忍不住这么问。奥莉亚回答:
「没错,就是那个史坦利寄来的邀请函。」
「在这种时间?太没常识了吧?」
巴达隆率先打开大楼的门扉。玄关大厅是挑高到二楼的格局,和外观一样是一片纯白。大厅入口处看似柜台的地方,明明已是深夜时分,却站着两名女性职员。两人都穿着整洁的黑色连身裙,发型和妆容也如出一辙。
——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
「不过,我真是惊讶。」斐特说。「我原本打算主动坦白的。您究竟是何时察觉到我的真实身份呢?」
「巴达隆,你该不会要接受这个邀请吧?」
巴达隆瞪着魔女那张宛如铁面具的微笑,刺出质问的刀刃。
「索德,快走吧!」
这时维利蒂斯摇摇头。
「怎么办,巴达?」
过于突然的发展,让乔纳森和奥莉亚都为之愕然。不过,巴达隆却一副冷静的模样,瞪着眼前的人物。
乔纳森也不甘示弱地回以微笑,但眼中蕴含着近似愤怒的激情。面对他的反应,菲特女士轻声笑了出来。
「贾斯菲勒社长也别来无恙。上次见面应该是东部的缇亚・维内剧院落成典礼吧。」
「是在阿尔诺,不过确定是在刚才收到信的时候。」
其实到目前为止都和巴达隆的预测相同。他判断若没有这个前提,对方恐怕也无法开始说明。
这是一栋全新的大楼。然而,在色彩缤纷的招牌林立的市中心,这栋大楼却散发出一种仿佛是因某种错误而建造出来的奇妙格格不入感。
「是啊,的确很没常识。不过,这个寄件人认为我们一定会接受邀请。」巴达隆愉快地扬起嘴角。「不好意思,晚餐就改天再吃吧。奥莉亚,你快去准备。」
「客套话就免了。」巴达隆尖锐地说。「我现在没时间。」
电梯门敞开后,映入眼帘的果然是一片白色的空间。由于墙壁、地板和天花板都铺上了白色的石膏,让巴达隆等人难以掌握这个空间的大小。
◇
「呃,走路要三十分钟,骑马的话应该不用十分钟……」
菲特看向乔纳森,和刚才一样对他微笑。
「社长?我想想……啊。」她像是想起什么似地拍了一下手。「的确有一个人来买过。他非常中意我参展的画作。」
「我可没那么莽撞。你尽快追上夏娃。」
突然有人从木屋内冲了出来。
「史坦利大人正在等候各位。」
贾斯弗勒财团的创始人坚定地这么说。
我对着大海咒骂。一旁的巴达也苦涩地扭曲表情。
她深吸一口气,回答我的问题。
「这台电梯的动力来源恐怕不是蒸气。」
巴达隆则是斩钉截铁地说道。乔纳森皱起眉头。
「是的,没错。」
欧莉亚语无伦次地回答约翰的问题。
「——没办法了。索德、维利蒂斯,你们现在立刻去追夏娃。我去和斯坦利谈。欧莉亚、乔纳森,你们跟我来。」
「安德普拉提娜小姐,到那间图书馆要多久?」
所有人几乎同时点头。我向巴达咬耳朵。
「请搭乘电梯前往最上层。」
在女性职员的催促下,三人被带到走廊深处,搭上了电梯。白色的电梯厢无声无息地向上攀升。
「——斐特・摩根纳・史坦利,你是历史改变者吧?」
我心中点头回应。
菲特女士露出高雅的微笑,催促客人在沙发上坐下。确认三人就座后,房间的主人也静静地在对面坐下。然后,她首先看向奥莉亚。
这就是巴达隆对女性——菲特・摩根娜・斯塔林的第一印象。
「别这么说嘛。」一旁的奥莉亚慌张地安抚,但巴达隆毫不在意。不过,对方也一样。
「没时间评论建筑物了。走吧。」
在没有月亮的夜晚,人偶图书馆的威容睥睨着我们。
「——恭候多时了。」
约翰犹豫了一下,但随即甩开懦弱似地摇头,最后下定决心似地点了点头。
约翰皱起眉头不屑地说。
这里恐怕就是社长室吧。但室内的摆设被彻底排除,只在中央摆了一套黑色皮革沙发,前方则有一张看似社长座位的黑色办公桌。这就是这间房间里的所有物品了。
在巴达隆的话语声落之际,电梯也刚好抵达了目的地楼层,响起了钟声。
——简直就像空白一样。巴达隆仰望建筑物,心中这么想。
「——马呢?」
约翰错愕地问,巴达则一脸若无其事地点头。
面向大街的墙面没有一扇窗户,就只是一片平坦的纯白墙壁,以及孤零零地装在上头的黑色铁门。由于没有窗户,从外观上无从得知这是一栋几层楼高的大楼。若是和周遭的大楼相比,应该有七层楼高吧。矗立在大街上的煤气灯照亮了大楼的墙面,即使在黑暗之中,也更显出那片纯白。
「既然如此,难道是水压式吗?」
这个名字让我和约翰都大吃一惊。我记得那是四天前买下人偶图书馆的人。巴达点了点头。
「嗯,我也去。既然斐特・斯坦利在暗中活跃,我应该需要同等的力量。」
「那个人是谁?」
「维利蒂斯?怎么了?」
「夏娃不见了!」
维利蒂斯以从平时的她难以想象的慌张模样跑到我们面前。巴达讶异地歪头。
维利蒂斯催促我们快走。我点点头,追在她身后跑了起来。巴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那是一名妙龄的美丽女性。黑色的长发和黑色的眼眸,明显不是尤纳利亚出身的人类。她穿着染成黑色的衬衫,搭配同色的长裙,脚上也穿着黑色的皮鞋,从头到脚都是一身黑。那副异样的打扮,仿佛只有她的存在被神明忘了上色,甚至散发出某种非现实感。
「不……肯定是连我们都不晓得的原理。」
「——我觉得还是收钱比较好。」乔纳森在奥莉亚身旁挖苦地说。「因为对方有可能反过来向你收钱。」
◇
「这就是我等待的最后一块拼图。约翰,你也要来吗?」
坐在社长座位上的女性察觉到访客,缓缓地站起身来。奥莉亚和乔纳森以前曾和她见过面,但巴达隆是第一次与她见面。因此,她散发出的奇异氛围,让巴达隆有些被震慑住了。
我一边撕裂黑夜疾驰,一边瞪着遥远前方的海角。
「那家伙,一个人跑去人偶图书馆了……!」
「「我们已恭候多时,佛列斯特大人、安德普拉奇塔大人。」」
斐特女士干脆地回答这个问题。
「我想想,对了,是史坦利先生。史坦利控股。」
「……也就是说——」魔女静静地笑着,意味深长地朝自己身后瞥了一眼。「追根究柢,契机是哈梵迪亚的一步棋呢。」
巴达隆有些惊讶。这番发言证明她完全看穿了巴达隆的推理过程。
——原来如此,难怪她能掌握这个国家的经济界。
「等、等一下。」乔纳森抱头大喊。「不行,我完全无法理解。可以说明一下吗?」
「嗯。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乔纳森,我之所以能察觉真相,也是多亏了你。」
巴达隆一说,乔纳森更加困惑地歪头。
「我?」
「因此,我有义务好好说明。」
巴达隆说完便深深坐进沙发,翘起二郎腿。斐特也看似愉快地闭上嘴,摆出洗耳恭听的姿势。接着,她开始娓娓道来。
「——一切的开端是海卡戈。有人在那座城市暗中回收了凯毕奇帕奇的残骸。而且那并非贾斯弗勒财团,也不是第零骑士团。」
巴达隆的视线刺向对面。
「回收那东西的是史坦利集团,也就是你们。在你们的代表斐特・史坦利的指示下。没错吧?」
「嗯,正是如此。」
斐特一如往常干脆地承认。不过,乔纳森似乎无法释怀。
「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并非如此。海卡戈举办大火祭的赞助商是史坦利集团。当时那座城市应该有许多能派上用场的人才。斐特社长当然也能动用——」
「不,所以说,这个条件我们这边应该也一样吧?」
乔纳森打断巴登隆的解说,用力摇头。
「最重要的是,当时我也在场哦。」
贾斯帕勒财团的创始人冷静地这么说。
巴达隆这时用无法理解的表情看向斐特女士。
「从阿尔诺伦那晚开始。契机是我对哈梵迪亚放的烟雾弹。」
「我也只见过一次。」巴登隆补充道。「正确来说,是一种能够即时传递超长距离情报的通讯方法。相隔四八〇〇哩的哈梵迪亚仿佛近在眼前。根据那家伙的说法,那是没有历史改变者持有的特殊技能就无法启动的装置。」
青年按着眼角,仿佛被自责压垮般垂下头。
「工房?」
巴登隆指的是他撒的谎——「加比革拉的残骸由贾兹菲尔财团回收」。
「没错。他是极为优秀的发明家,也是唯一能做出我想要的东西的人才。因此我和他做了交易。我帮他保密,还提供部分开发资金,相对的他得『做出那个』。」
「那么,你特地把我们——不,把我叫来的理由是什么?」
「不过我不懂你特地让人偶制作的意图。总不可能是为了替史坦利公司节省人事费用吧?」
「你说什么……怎么可能。」
「真是了不起的骑士忠义啊。说起来,那个通讯技术原本是属于你的主人哈梵迪亚的吧?」
巴达隆用手指抵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她大概猜到「那个」是什么了。
「——那就是在柜台的那两人,也就是对你百依百顺的自动人偶吗?」
「金斯堡先生不知为何对人偶这种东西非常执着。人偶与人类的差别是什么?那就是知识——这是他的想法,因此他建造了那座图书馆。『为了让人偶看书的图书馆』。」
佐伊嘴边浮现干笑,自言自语似地低语。
斐特竖起一根手指。
「不过,虽然不关我的事,但我觉得这是风险相当高的背叛行为。毕竟骑士团员可是把国家机密泄漏给第三者了。」
这时,一直面有难色保持沉默的奥莉亚缓缓开口:
「不不不,所以我才无法释怀啊。」乔纳森这么说。「斐特・史坦利女士当时人在离海卡戈市很远的罗亚啊。要怎么跨越数千英里的距离掌握现场状况,对现场下达指示?而且还是比人在现场的我更快……」
佐伊听了这句话,仿佛豁出去般装傻耸了耸肩。
「毕竟互相扶持是做生意的基本嘛。」
「——无论如何,」这次换斐特・斯坦利掌握话题的主导权。「老师的推理是正确的。关于这一连串的事件,我也透过佐伊的报告几乎掌握了全貌。从佛列斯特老师你遇见某个不死之身佣兵的那一刻开始。」
「——七年前,我偶然认识了一名发明家。他拥有对我而言非常珍贵的技能,当时正在寻找能安静集中精神发明的场所。而且愈是没人能找到的地方愈好。」
「其实我在十年前左右,因为一点小事而获准进入那座人偶图书馆。当时,我得知了金斯堡先生的一个小秘密。」
斐特闻言满意地点点头。
「当然,人偶不可能看书,就算看了也不可能变成人类。但是,金斯堡先生顽固地执着于那个现象的片段——『人偶有可能变成人类的瞬间』。结果怎么样都无所谓吧。虽然我无法理解,但硬要说的话,那栋建筑物本身就像艺术一样吧。」
巴登隆接着看向斐特。
这时,魔女讽刺地歪了歪嘴角。
这时佐伊再度大叹一口气。
巴登隆看着悠哉说出这种话的佐伊,傻眼地说:
不过,巴登隆的认知在阿尔诺的修道院被推翻了。
「要说谁能暗中办到那种事,就只剩优奈亚莉财团的另外两个财团,卡利弗德和史坦利了吧。而其中的斐特・史坦利突然做出收购人偶图书馆这种耐人寻味的行动。这时我脑中就串连起来了。史坦利跟这起自动人偶事件有关。」
「哼……过去式吗?」
斐特开始娓娓道来。
「那一瞬间,你脸上出现惊讶的神色,像是在说『不可能』。我当下就察觉你掌握了真相。」巴登隆露出无畏的微笑。「同时也发现你对哈梵迪亚抱持着某种叛意。」
巴登隆以谁也听不见的音量小声地动了动嘴唇。在对方追问之前,她切入了正题。
巴登隆狠狠瞪向斐特——以及躲在她身后的某人。
「是的,我想我们的利害关系是一致的——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我希望你阻止那个人形图书馆的馆长失控。」
「秘密的地下室吗?」巴达隆开口:「听你的说法,连身为管理者的州政府也不知道那个地方的存在吗?」
「我擅自使用的事还没穿帮啦。就算穿帮了,只要我还有利用价值,那个人就不会对我怎样。毕竟还有大哥在啊。」
巴达隆仿佛看穿真相般眯起眼睛。斐特则静静点头回应。她脸上已不见方才那张面具般的微笑。
「是啊,那很有名。」乔纳森说:「是都市传说之一。」
「……所以那个发明家就是那个叫『馆长』的人吗?」
「当然,我也可以自己准备其他藏身处,但要建造研究设施得花上不少钱。不过为了他的目的,以及我的目的,都得极力避免引人注目。那间人偶图书馆的地下工房就这层意义来说非常完美。无论隐密性或设备方面都是。」
巴达隆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奥莉亚疑惑地歪头,乔纳森则对那个词汇露出苦涩的表情。
「经济界的大人物史坦利竟然做出这么小家子气的事。那种建筑物明明只要花钱就能轻松弄到手。」
斐特的从容态度丝毫没有动摇。
「——那种事,只有靠路克西翁・驱动通讯办得到吧。」
奥莉亚和乔纳森都讶异地看向巴达隆。
巴达隆继续说下去。
乔纳森也同样得意地嘲笑。
——也就是说,这个女人连初春的事件,也就是马尔姆斯汀枢机主教的事件也掌握了全貌吗?然后,她现在在这个场合亮出这张王牌,看来是想掌握对我们之间的主导权。
「这不是自大,而是冷静的分析。在那种状况下,指挥系统的优势确实在我,以及我们财团这边。假如有人能赶到现场,我们肯定比史坦利集团更快。」
◇
……原来如此,虽然不清楚详情,但看来是被利用了。真是个可怜的男人。
「……呜哇~这完全就是我自作自受嘛。真是糟透了。」
「小秘密?」
「……啊~这真是我人生中最糟的状况。」佐伊如此低语,忿忿地仰望巴登隆。「大姐,你从什么时候发现我是双面谍?」
「……那是因为你不晓得背离这边的风险才说得出这种话啦。」
「哎呀,风险?」斐特轻轻歪头。「是说错『坏处』吗?」
「没错。其实我偶然间解开了那个都市传说之谜。」
乔纳森顿时陷入沉默。因为斐特女士说得没错。
「是的。那座两层楼的人偶图书馆,其实地下藏有广大的设施。那里有摆放无数人偶零件,看似工房的房间。还有以金斯堡的笔迹绘制的几张设计图。」
巴登隆微微皱起眉头。初春在哈梵迪亚时也是,她实在看不惯这群历史改变者老神在在的态度。
佐伊露出苦涩表情,再度叹了口气。
「不愧是佛列斯特老师,解读故事背后真相可是你的拿手好戏呢。」
「……我也有拿到不少报酬,算是副业啦。」
巴达隆的眼中浮现些许好奇的神色。
「是的。关于那座图书馆里摆放的无数人偶,其实至今没有人知道它们是谁在哪里制作的。」
巴达隆向两人解释。
乔纳森干笑着叹气。
「所以你就瞒着州政府,介绍他那座图书馆的地下工房吗?」巴达隆傻眼地摇头。「这可是不折不扣的非法入侵协助。」
「呃,也就是说——」乔纳森露出有些复杂的表情说:「金斯堡先生想对世界表达某种个人的主张吗?唔嗯,就自我实现来说,该说是内向还是难以理解呢……」
「咦?那两位是人偶……?」
「……啊啊,原来如此。」奥里亚轻声低语。「这么一想,我好像有点明白了。绘画虽然无法改变现实,却能改变人……大概就是类似这样的道理吧。」
「……跟预料的一样。」
「是啊,当然不是。我是从更宏观的视野出发。我委托他量产那种自动人偶,为了不久后即将掀起的——『世界大战』。」
现场陷入短暂的寂静。不久后,斐特背后,沙发阴影处传来一声轻叹。接着缓缓从中现身的,是一名银发青年。乔纳森和奥莉亚都对突然出现的第三者感到错愕。
「呃,关于海卡戈市的那件事……也就是说,单纯是史坦利先生比谁都更早察觉状况,比谁都更早采取行动吗?」
「哦~」乔纳森发出感叹。
「工房。」
对此,斐特露出笑容。那不是刚才那种社交辞令般的微笑,而是背后隐藏着企图的魔女表情。
「感觉都快失去自信了。虽说是我一时大意,但竟然会从表情泄漏机密。看来是时候从隐密工作退休了。」
「你想想,一开始进入玄关大厅时,她们不知为何只叫了乔纳森・贾斯菲勒的名字吧?那是因为原本预定的访客只有我和奥莉亚。她们的记忆是这样,所以只能做出那样的反应。」
「我想你应该知道,人形图书馆原本是稀世的怪人资产家艾略特・金斯堡先生的持有物。」
巴达隆在不知不觉间稍微向前倾。看到他的反应,斐特露出愉悦的表情,但他不以为意地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巴登隆竖起一根手指。
他搔了搔头,表情因忧郁而扭曲。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巴登隆点头。「毕竟海卡戈也有贾斯帕勒财团的分局。可是当贾斯帕勒财团派人前往回收时,列车已经空无一人。所以我起初怀疑是第零骑士团。因为只有监视我们,掌握状况的他们才能比财团更快行动。」
佐伊回答头上再度浮现问号的乔纳森。
「就是路克西翁・驱动通讯啦。虽然我也不清楚原理。」
「路克西翁……你说什么通讯?」
巴登隆对佐伊投以半是同情的视线。
「是的。那是只属于我的秘密。」
「所以,你发现了什么?」
「大人物做出那种事的话,各家报社都会争相报道,失去最重要的隐密性。就像这次一样。」
「没错吧——佐伊・米拉吉。」
「也就是说,制作人偶图书馆的人偶的,是资产家金斯堡本人吗?感觉是格兰约克・波斯特会写在专栏里的题材呢。」
巴登隆不禁挑起一边的眉毛。虽然差点因为不小心透露出动摇而咂嘴,但还是勉强忍住了。
「——换言之,光靠佐伊・米拉吉无法启动。假设他和你有所勾结,必然能推导出你就是历史改变者的结论。」
「结果,金斯堡先生就这样在无人理解的情况下寿终正寝,人偶图书馆则作为尤纳莉亚的奇特建筑保留了下来。建筑物与藏书起初由他的亲人继承,但不知该如何处理的他们将这些推给州政府,直到现在。话说回来——」
「……我还以为史坦利公司要全员出动排挤我呢。」
「可是第零骑士团反而认定是贾斯帕勒财团回收的。我们彼此都在怀疑对方。不过真相却不是两者之一。既然如此,能想到的方向只有一个。」
「世界、大战吗……呃,意思是又会发生像九十年前那样的大战吗?」
奥莉亚犹豫地问道,一旁的乔纳森回答:
「只是有学者这么认为而已。现阶段是这样。」
「会的,肯定会。」斐特一脸认真地主张。「而且规模会跟九十年前的独立战争不同。正如字面所述,战火将不只吞噬这个国家,而是全世界。」
巴达隆想起初春的事件。与她对峙的枢机卿马姆斯汀——他也推测不久后将发生那场大战。这时她终于理解斐特女士的真正意图。
「原来如此——军队吗?」
听到巴达隆这句话,魔女露出令人背脊发凉的微笑点头。
「没错。不久后将进入许多国家追求兵力的时代。如果这时有大量不怕死、听从命令行动、不会感情用事的士兵——你认为会是多么有魅力的商品?」
「别开玩笑了!」
乔纳森突然站起来,激动地大喊。
「难道你打算把这称作生意吗?你以为有多少人会因此丧命?你打算做的事情,可是『贩卖战争本身』啊!」
即使被义愤填膺的眼神瞪着,斐特女士仍不为所动。巴达隆看着这样的她,再度一脸严肃地歪头。
「……真搞不懂。」
「哎呀,你是指什么?」
「你这个历史改变者执着于赚钱的理由。这跟你所谓的目的,修正历史轨道到底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斐特打断巴达隆的话,斩钉截铁地断言。这时她脸上才首次出现类似感情的神色。巴达隆对那表情有印象。
没错,跟初春那件事,哈夏恩迪亚最后露出的表情一样。
——那是怀着觉悟与渴望,决心达成目的的悲壮神色。
「大战在这个世界也必定会发生。就像我所在的西历世界那样,是史上第二惨烈,造成一千六百万人以上丧命的战争。可是我非得活下去不可。为此,我必须巩固自己的基础。我不能允许自己灭亡。为了回避夺走更多生命的巨大灾厄,交叉点激发——」
「真是场不错的交易。」
然后,像是要填满书架与书架之间的空隙,地上散落着无数的人偶。它们身上没有衣服,露出宛如陶瓷般栩栩如生的白皙肌肤。它们没有头发,脸上连眉毛也没有,也没有称得上表情的表情。数量应该有数十具的人偶们,有的摆出从书架上拿书的姿势,有的摆出拿着书阅读的姿势,仿佛时间停止般静止不动。
她之所以没有当场拒绝,是因为脑中浮现一名少女的存在。夏娃——若要保护她,恐怕自己和佐伊都无法避免与那个馆长对峙。如此一来,阻挡在前的最大障碍就是——
听见这危险的字眼,奥莉亚不禁捂住嘴。但斐特毫不在意地继续说:
「恭候多时了,瑟密・奥里基妮。」
……换言之,信不信由我吗?
「这是『他』跟我交货的唯一发明品,跟一楼玄关大厅的自动人偶是一对的。他称之为『布拉迪翁・狄斯汰伯』。」
不过对原本是撰写剧本方的巴达隆而言,被他人——而且还是跟那个令人不快的圣女同伙的人当成棋子利用,是种屈辱。
下定决心的她往前踏出一步,入口的木门便缓缓自动开启。
被照亮的室内景象,让夏娃的背脊不禁窜过一阵寒意。那是一幅如此诡异的光景。
沉默片刻后,巴达隆重重叹了口气。
结论根本无须烦恼。到头来只是自尊心的问题。
不过夏娃已不再害怕。自动开启的门跟自动人偶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夏娃边这么说给自己听,边再往前踏出一步。
丝毫不在意夏娃冷淡的应对,夏特马亚面带微笑请她前往图书馆深处。夏娃再次深呼吸,跟在他的身后。
面对眼前仿佛象征着不祥的外观,夏娃有点后悔自己一个人前来,但她仍深吸一口气鼓舞自己。
将马的缰绳绑在附近的栅栏上后,夏娃抬头仰望那栋建筑物。那是栋两层楼的砖瓦建筑。或许因为是深夜,近看的人形图书馆在夏娃眼里看来就像个诡异的巨人。
斐特以做作的叹息声点头。
「不,如果是你们,就不会被法律制裁,也不会闹上法庭。」
斐特果断拒绝,但巴达隆立刻反驳:
「不能。不过,我认为这个装置的理论几乎能通用。在这个时代,搭载那种对策完善的引擎并不合理。」
斐特小姐重新翘起脚,微微歪头。
「那为什么找我们就好?无论如何,从像这样面对面会谈的当下,我们之间就已经有联系了。乔纳森和奥莉亚就是证人。无论你用什么手段,迟早都会找到你吧。」
「自动人偶,夏特莫亚。」
……那幅光景仿佛人偶们正在寻找人类的知识,散发出某种诡异的气氛。
——反正无论如何,我们都要跟那个馆长和夏特莫亚一战。
面对巴达隆怀疑的视线,斐特冷静地摇头。
「这群人偶还真幽默呢。」
然而乔纳森的愤慨仍未平息。
大概是想起当初的前提,乔纳森回神坐回椅子上。
「……这么说来,你刚才说馆长失控了对吧?」
「……话就说到这。」
「状况已经没有交涉的余地了。老实说,事到如今他是知道我秘密的最重要危险人物,我必须不择手段除掉他。」
从地下吹来的冷风,让夏特马亚的话听起来更加冰冷。
这句不平静的发言让现场气氛稍微降温。
夏娃默默地瞪着那个人偶,对方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脸上挂着仿佛面具般的微笑。只有视线转而看向夏娃身旁的旅行包。
陌生的词汇让巴达隆皱起眉头。
仿佛看穿巴达隆的想法,斐特开口:
「你之所以会来到这里,最大的理由就是想获得足以对抗那个威胁的力量吧?」
在某个巨大的书架前,夏特马亚抽出架上的一本书,将手伸进空出来的空间。喀嚓一声,齿轮咬合的声音响起,书架便缓缓朝深处打开。那是一扇暗门。门后是通往地下的石造阶梯。
这里很像图书馆,四面墙壁直到天花板为止都是书架,书架上紧密地排列着书背。房间中央也排列着几十个矮书架,书架上同样塞满了书。
不久后,挂在房间深处墙上的油灯便自动点火。虽然一盏灯的亮度很微弱,但当好几盏灯接连点亮后,视野便豁然开朗。
在夏特马亚的引导之下,夏娃走下阶梯。指尖触碰到的墙壁又冷又湿。螺旋状弯曲的阶梯相当昏暗,只能依靠夏特马亚手中的提灯。巨大的旅行包轮子在阶梯上发出声响,夏娃额头冒汗跟在后头。她有点后悔,早知道就该让这个人偶帮忙拿包包了。
「来,馆长就在前方等候。」
「不过,这终究只是我的推测。毕竟我并非像圣女哈梵蒂雅那样的专业科学家。」
「没错,我被他背叛了。」
随着这道声音,从人偶群中现身的,是金发齐肩,长相与自己有些相似的少女。夏娃曾在阿尔诺的大钟楼见过她一次。她是让剑与真理负伤的自动人偶,夏特马亚。
接着,魔女说出那个名字。
糟透了。
要说不害怕是骗人的。但是,夏娃仍毅然地伫立在原地。
斐特・斯坦利说到这里停顿,轻轻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脸上恢复先前的冷酷神色。她以冷静的口吻说:
「狄斯汰伯?」
「除掉……」
「我可不想再有第二次。」
「不过,那也没有用。」巴达隆说:「是这样吧?」
巴达隆忍不住咂嘴。见状,斐特露出从容的笑容。
完全说中了。巴达隆在得知斐特・斯坦利是历史改变者时,就判断应该要跟他交涉。因此才会接受斐特的招待。为了对抗那个自动人偶——夏特莫亚的超常战斗能力,我方也需要超乎常理的力量。而那种力量就只有未来的科学技术。
「什么事?我什么都愿意回答哦。」
「关于那个叫『馆长』的家伙。他到底是谁,目的又是什么?我们连他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啊。」
「不用了。」夏娃握紧旅行包的提把立刻回答。「是我把它搬到这里来的。我要亲自送到最后。」
巴达隆理解这层关系的瞬间,不禁皱起眉头。
「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要求,」斐特女士把手伸进外套怀中。「我就把这个给你。」
「啊~关于这次的事,无论大姐你们做什么,我们的上司都会完美地掩盖掉。因为这似乎就是如此严重,一旦情报外泄会很不妙的案件。」
她拿出来的是个能收在掌心,看似罗盘的机械。跟巴达隆以前看过的鲁克西翁驾驶员通讯器材有点像。
巴达隆撂下狠话准备转身离去,却被乔纳森拦了下来。
「等等,巴达隆。」他转头询问斐特小姐。「我还没问最重要的事。」
「我来帮您拿行李吧。」
乔纳森开玩笑地插嘴。斐特没理会她,继续说下去。
都来到这里了,如果回头,我又是为何横渡大陆?又是为何让许多人受伤?这是由我开始的事,必须由我来结束。
一阵温暖的风吹来,月光从云间洒落,建筑物的轮廓清晰浮现。被海风吹成褐色的砖墙上缠绕着宛如不祥黑影的深绿色夏藤,几扇玻璃窗上有着蜘蛛网般的裂痕。通往用地的铁栅栏布满红锈,每当风吹来便发出仿佛在转动发条的叽叽声。每扇窗户都没有灯光,也感受不到人的气息。
「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巴达隆一把抢过魔女递出的机器。见状,斐特满意地点点头的模样更是惹恼了他。
◇
「——能保证对夏特莫亚也通用吗?」
夜色甚至遮蔽了月光。
「最近他连见我都不肯,所以我只好采取强硬手段。」
乔纳森似乎恢复冷静,手肘靠在膝盖上,身体稍微前倾地问。斐特点头回答:
「他的名字是……」
「——他是窃取『未来王』睿智的男人,所有自动人偶的造物主。」
斐特这时自嘲地扬起嘴角。
……既然有优奈亚合众教皇国的圣人,而且还是能调动第零骑士团的人庇护,想必连黑都能变成白。斐特打算利用受到庇护的巴达隆和佐伊,将此事埋葬于历史的黑暗中。
「他为了自己的研究,为了他最大的目的,开始舍弃一切。那种极为恶劣的行为,等同于蔑视我至今为止的投资。」说到这里,她轻轻苦笑。「我原本想以违反契约要求赔偿,但交易本身是最高机密,所以关于这点我只能忍气吞声。」
巴达隆一脸严肃地瞪着魔女的双眼。
「哎呀,真是抱歉。我还以为你们已经知道了。」
「冷静点,乔纳森。」巴达隆拉扯她的衬衫下摆,要她坐下。「她那笔生意已经失败了,所以我们才会被叫来这里。」
如同方才斐特所说,那起事件被大肆报道,使隐密性产生裂痕。再加上她完全掌握了那栋建筑,对馆长施加压力。
「无论如何,战争一旦爆发,我需要兵力保护公司的资产。真要说的话,我委托他量产自动人偶也是为了自卫。」
「这不是该拜托一介小说家的事。」巴达隆一脸厌烦地摇头。「既然如此,雇用杀手或其他人就好。你有那种财力吧?」
「不行。不能留下任何与我有关的痕迹。」
「所以佛列斯特老师,我想拜托你的事,简单来说——就是杀害人偶图书馆的馆长。」
「简单来说,就是能暂时发出强制停止人偶动作的电磁波的装置。那些孩子虽然会听从主人,也就是我的命令,但也有不知变通的一面。比方说,如果只下达『去打扫』的命令,因为没有定义范围,她们就会开始打扫全世界。」
「之后得向奥莉亚小姐道歉擅自骑走马的事……」
斐特掩着嘴,装模作样地道歉。
一踏入屋内,旧纸张与墨水的气味便微微刺激着鼻腔。这股气味与在贝尔洛克的宅邸中经常闻到的气味相似。接着下一瞬间,背后的门再度自动关上,四周仿佛沉入墨海一般,被浓密的黑暗所包围。
「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巴达隆说:「你收购人偶图书馆,是为了警告那个馆长。」
抵达海角前端的夏娃下马。虽然是第一次骑马,却意外地顺利驾驭。
「如果我在场就能下达『住手』的指示,但我不在场时她们不会听任何人的命令。这是他为了这种时候准备的保险装置。说起来,算是紧急停止开关吧。」
斐特露出无畏的笑容,瞄了一眼身旁——至今保持沉默的佐伊・米拉吉欧。佐伊清了清喉咙,开口说:
巴达隆不屑地说完后站起身。斐特抬头望着他微笑。
「这样啊。那么,请跟我来。」
◇
「可是,一旦制造出那种东西,战争只会更加激烈……」
就在夏娃开始怀疑到底要走多深的时候,走在前头的夏特马亚停下了脚步。
「请往这边走。」
阶梯似乎还通往更深处,但人偶却在途中,一个类似楼梯平台的空间,一扇巨大的双开门前停了下来。夏特马亚用手背敲了两下那扇门。
「两位已经到了。」
——这句话让夏娃感到不对劲。一股奇妙的恐惧感窜过她的背脊。
这个人偶刚才说了什么?
……两位?
无视于夏娃心中开始涌现的疑问,门发出沉重的声音,自己打开了。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空间。高高的天花板上,无数类似日光灯的东西发出亮光,在宽敞的空间里制造出许多光与暗的境界。这个房间整体来说,或许该称为「研究室」比较合适。室内到处乱七八糟地摆着巨大的实验用桌子,上面还有许多器材杂乱地堆着。
不过,最吸引夏娃目光的,是散落在地板上的无数人偶残骸。发条和齿轮自不用说,连手脚和没有表情的头部,都像是被丢弃一般散落一地。
说不定,那个书架楼层的人偶就是在这里制造出来的。可是,这幅景象与其说是人偶的故乡,不如说——没错,简直就像坟场。
「——来了吗?」
房间深处传来男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让夏娃浑身颤抖。
可是,那并非对未知事物的恐惧。
不如说,正好相反——
因为那个声音,对她来说是已知的事物。
「怎么、会……」
夏娃愕然地发出声音。
不久,黑暗深处传来车轮转动的叽叽声。接着,坐在轮椅上的人物越过黑暗与灯光的境界线,出现在夏娃面前。
「……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
宛如蒸气的烟雾冒出,照明照亮了旅行包的内容物,让夏娃不禁倒抽一口气,以沙哑的声音低语:
那颗头颅毫无疑问是我在隆德・威鲁发斯捡到的男性。是这五年来,我的父亲。应该是养育我的人。
坐在轮椅上的雷梅尔森博士用双手的义手抬起那颗头颅。接着,那颗头颅的嘴巴张开了。
男人用手指对人偶下达某种指示。于是夏特・穆亚殷勤地递出玫瑰木烟斗。男人叼着烟斗用火柴点火,津津有味地吐出烟雾。夏娃的义父当然不会吞云吐雾。看着那副模样有种奇妙的感觉。
「父亲、大人……!」
这时,夏娃的脑中闪过第二次的灵光。
男人这么说完,嘴角浮现自以为是的微笑。夏娃见状感到战栗。
◇
「没错。在那之前,手记本身就已经失窃了。再加上二号机本身也面临了不明的危机。完全出乎意料的危机。」
雷梅尔森说到这里,笑了一声。
「啊,我从夏特・摩亚的报告中推测出事态了。先同步情报吧。」
……没错,一切都连结起来了。
「——『未来王手记』和克里斯蒂亚诺拍卖会……」
「……唔嗯。」男人停下轮椅。「混乱吗?这样也无法对话呢。」
「保持机密。」
夏娃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先深呼吸一口气。然后下定决心开口:
「——嗯,情报全部同步了。」
「——那女孩就是二号机找到的候补者吗?」
「二号机就是那个吗?」
「了解。连接回路——」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俯视着这样的她,开口说道:
「我是汤玛斯・亚伯・拉梅尔森。」
她隐约觉得,那句话所代表的意义,正是这次事件的深渊。
「刚、刚才你破坏的人偶——」她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那是隆德・贝尔法斯,收养我的人吗?」
夏娃全身开始颤抖。厌恶感化为恐惧,吞噬了她。
「你先坐下吧。」
……然而,那不是人类。
接着,他灵巧地让轮椅往后转,仿佛要重新测量距离般回到刚才的位置。然后瞥了夏特・穆亚一眼,人偶便领会他的意思,将手边的椅子搬到夏娃身旁。
我到底是什么——?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看也不看呆站在原地的夏娃,对放在自己双手之间的头颅说道:
——即使如此。
「……父、父亲大人……为什么……?」
在官方纪录上。
叽——男人转动轮椅的车轮,朝她靠近。夏娃一屁股坐在地上,反射性地往后退。
在那里的——是与雷梅尔森博士有着相同脸孔的男人头颅。
「虽说是原型,但我的身体约有六成现在与其说是人类,更接近人偶。」
「看来是用密码锁锁住了。」
这不是自己所知的父亲。
「那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更重要的是……」这时男人的眼中首次浮现类似寂寥的感情。「汤玛斯・雷米翁森的女儿,在官方纪录上已经死亡了。」
不等头颅回答,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就竖起左手食指,突然刺进头颅的太阳穴。接着,只有头颅的雷梅尔森博士的嘴角开始痉挛,眼睛也翻白。最后,头颅一边从嘴里发出宛如野兽临死前的惨叫,一边开始颤抖。那是一幅光看就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那么,非官方纪录上呢?
计划。那应该就是自己被独自送到尤纳利亚大陆尽头的理由吧。不过在夏娃询问之前,男人主动开口:
如果严格定义那个人才,夏娃心想。应该是日常习惯长距离移动的人,以及能以确实安全的方法运送十四岁少女的人吧。这么一来,必须是拥有一定财力的人物。而且不是那种会为了小钱而行动的人,而是能与提出的金额成比例获得信赖的人——
如果只是旅行包还好,但愿意连同十四岁少女一起运送的运输业者应该不多吧。更何况,那个义父——那个人偶,不可能有值得信赖的人脉。
「原因虽然由夏特・茂负责调查,但至今仍不明。总之,没有时间拟定替代方案。因此,只好让候补者本身负责运送『二号机的记忆情报』和『自己本身』。」
不过,夏娃心想。至少自己是独自一人被隆德・威鲁发斯送出来。既然如此,是发生了什么麻烦,导致无法获得那个运送人才吗?
「你的识别名称是伊凡洁琳・亚修雷。定义上的年龄是十四岁两个月。身高五英尺四英寸,体重一〇二磅。没错吧?」
雷梅尔森博士用下巴示意夏娃脚边的旅行包。夏特・马比亚将旅行包拿起来,搬到他面前。夏特・马比亚在男人面前跪下,将旅行包递出,同时恭敬地低下头。
夏娃茫然地低语。乔纳森和尼古拉斯为了那个目标而前往的,贝尔罗兰举办的拍卖会。
雷梅尔森博士说,方便的人才。
「因此,我们需要第三者的协助。能够将你和二号机的头部这两样东西,极机密且安全确实地运送的人才。」
「不,扮演你父亲角色的是仿造我的人偶。我是原型。我和你是第一次见面。」
面对这不可能发生的景象,夏娃不禁弄倒了脚边的旅行包。她的呼吸紊乱,心脏狂跳不已。
那是冰冷的,仿佛在看物品的视线。夏娃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以颤抖的声音提出自己的疑问。
然后在下一瞬间,那颗头颅的眼睛睁开了。夏娃不禁发出惊讶的声音。
「没错。」雷梅尔森用手肘撑在轮椅扶手上,托着脸颊回答。「那是我送进隆德・贝尔法斯的复制品。一般世人所认知的『科学家雷梅尔森』就是那个个体。不过,它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在夏娃的旅途中,不管怎么做都打不开的禁忌之箱打开了。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这么说完,突然把手上的头颅扔向空中。然后,他开口说道:
仿佛在接续他的话,站在夏娃旁边的夏特茂亚动了起来。她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飞翔,接着从双手手掌刺出短剑。然后,她只眨了一次眼睛,就把雷梅尔森博士浮在空中的头颅切得粉碎。宛如玻璃珠的眼球、齿轮、发条,还有类似机械油的液体,化为雨滴落在夏娃眼前。
「『二号机的记忆情报』与『伊凡洁琳・亚修勒』,对我的目的而言是不可或缺的。然而我……不,二号机对于运送方法伤透了脑筋。」
雷梅尔森继续说。夏娃的思考,将手边的拼图一片片拼凑起来。
男人吐着烟雾,开始述说:
发生了什么事?
她忍不住发出惨叫,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也就是说——父亲、女仆,还有那栋宅邸里的人,全部都是人偶。
不知不觉间,耳边响起喀喀声。她发现那是自己的臼齿在打颤。不只是臼齿,夏娃全身都因为恐惧而颤抖。
「任务?」
「透过专利事业筹措资金,以及——为了我的研究寻找人才,还有将人才送到这座图书馆。只不过——」男人自嘲般地哼了一声。「运送方面没有按照计划进行……算了,就结果而言还算不错。」
「不过,那本手记里记录的都是发热电灯和活动视镜之类的东西,对我来说,只是些发霉的杂学罢了。」
夏娃打断男人的话,低声说出后续。
——冷静下来。像姐姐大人一样思考。首先要掌握整体状况。冷静地、确实地。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事到如今,我没有任何事情需要隐瞒。」
「答对了。二号机当初打算以手记为诱饵,寻找运送者。雷梅尔森博士的知识泉源『未来王手记』,已经成了都市传说。会追求那种东西的,只有有钱的收藏家——尤其是那种花钱能获得快感,为此认真赚钱的人。能标下那本书的人,正是这次运送任务的最佳人选。当然,那种人也会守口如瓶。」
夏娃听到这个提议,依旧沉默地瞪着男人,战战兢兢地坐到椅子上。雷梅尔森博士确认她坐下后,点了一下头。
男人这么说完,在夏娃面前开合自己的机械右手。
那一定是指凯毕吉帕奇和甘德士的失控吧。
雷梅尔森一脸无趣地说道,接着将右手的机械指尖对准旅行包。然后,他的五根手指仿佛各自拥有生命般,开始做出奇怪的动作。下一瞬间——
相对地,托马斯・雷梅尔森博士则是以冷淡的事务性口吻说道。
「说到底,我……应该说二号机吧。也就是说,被世间认定为『汤玛斯・雷米翁森』的人物,没办法带着『女儿』进行横渡大陆这种引人注目的旅行。」
「嗯,我按照顺序说明吧——啊,等等。」
……那个人不会笑。
被人偶捡到,被人偶养育——我到底是什么?
不过,也有人基于自身欲望追求那本书。夏娃的脑中闪过乔纳森・贾斯菲尔的脸。如果是像他那样的人物,要将自己秘密送到罗亚,想必是轻而易举。
「我想稍微交流一下。这也是为了证实同步情报。」
夏娃皱起眉头。
她用颤抖的声音向他搭话。
——喀嚓一声,旅行包的扣锁打开了。
那名轮椅男子先是看向旅行包,接着把目光转向夏娃。他的一只眼睛被面具般的物体覆盖,上面装着宛如玻璃珠的义眼,正骨碌碌地转动着。仔细一看,他的双手似乎也是机械义手。
那声音宛如从留声机传出的机械声。听到那声音,夏娃有种脚下的地面崩塌的感觉。
——那不是人类。
「……在运送的阶段发生了预料之外的事态。因此,我决定以这种形式进行同步。」
「你是……谁……?」
夏娃深呼吸。
「那是什么意思?」
「幸好资金相当充裕。不过,要确保方便的人才,还需要一个点子。」
「哼,是卡尔宾合金制的旅行包吗?」
「那是……」夏娃试探性地提问:「那个,因为招惹了许多企业家的怨恨吗?」
「父亲……大人……?」
人偶。人偶。人偶……
夏娃感到困惑。他说「事到如今」。也就是说,这个男人的计划在这个状况下已经全部达成了——是这个意思吗?
「二号机认为,只要对追求报酬的人说钱,对面有难色的人说『将这孩子送到亲生父母身边』,对方就会答应。毕竟这种程度的交涉,二号机也很擅长。不过——」
夏娃不可能忘记这名男子。
那就是这趟旅程的背景。自己不得不独自踏上旅程的理由。
虽然终于看清了全貌,但夏娃还是无法接受。
候补者。
在皇都第一次遇到夏特・茂时,她也是这样称呼夏娃。夏娃从以前就对这个词感到不安。
「那个,候补者……是什么?」
虽然犹豫,她还是直捣核心。男人立刻回答。
「是具备一定条件的人才。外表特征无限接近基准,而且肉体年龄无限接近十四岁两个月。说起来,二号机被送进隆德・贝尔法斯的最高目的,就是寻找候补者。」
说完,男人从怀里拿出一张老旧的照片,给夏娃看。
「我的妻子是隆德人。而女儿诺拉不像我,长得像妻子。要寻找外表特征酷似的人才,隆德・贝尔法斯比尤纳利亚更适合。」
照片上是一家人。比现在还要年轻的汤玛士・雷梅尔森博士,以及在他身旁微笑,看似妻子的美丽女性,还有——
「……我?」
简直就像是自己翻版的少女。照片中的她站在年轻时的雷梅尔森博士身旁,露出幸福的笑容。
「诺拉喜欢大海。」雷梅尔森说:「她常说想看水平线。尤其是太阳西沉,整片大海染成佛兰索尼亚橘子那种颜色的西海岸。我们说好,女校毕业后要搬去罗亚。我想带那孩子去看得见水平线的地方……」
这时,雷梅尔森博士的表情突然扭曲。严格说起来,他的脸有一半被机械装置的面具覆盖,所以只有肉身的部分突然皱起眉头,露出痛苦的表情。
「啊啊,可是……诺拉在距今十二年前,被地狱的业火灼烧全身。因为那场可恨的阿尔诺伦事变,夺走了一切……!」
男人的语气突然开始蕴含前所未有的感情。他肉身的右眼浮现几乎要满溢而出的泪水。
「在那之后四年,诺拉一直受苦……全身的烧伤,长达四年。感受不到太阳的温暖,也品尝不到风的舒适,在地狱般的痛苦中……啊啊、啊啊!」
雷梅尔森博士紧握照片,蹲下崩溃大哭。那简直就像婴儿,甚至可以称为嚎啕大哭的泪水。
「拼命的看护也徒劳无功,诺拉的身体在八年前停止机能。连那片水平线都没能看见……可是,命运在那时给了我机会!」
男人更加突然改变,张开双手仰望天花板。倾注的照明灯光,简直就像来自天上的福音。
青年闭着眼睛回答:
这时,雷梅尔森博士突然再次大声叹息。
雷梅尔森这么说着,怜爱地抚摸夏娃的脸颊。
夏娃的背脊突然窜过一阵恶寒。她立刻想站起来,但椅子的扶手部分伸出类似手铐的东西,抓住她的双手。
「你想死吗?」
「啊啊,没错,你说得对!我的设计明明很完美,那个个体明明可以笑、可以生气……但是,不管怎么修改、怎么调整,诺拉都无法用那个身体笑。这不叫悲剧,什么才叫悲剧!」
「——你和夏特马奥的构造果然从根本上就不同。」
「我很擅长隐形。」
「可是,你明显拥有自由意志。能够维持意志的『容器』,应该拥有与人类大脑同等程度的功能。既然如此——」
「可以问个问题吗?」
人偶突然醒来。这是出乎意料的觉醒。按照预定,解除睡眠应该是几小时后的事。也就是说,这次觉醒明显是任意键答。在连绵不断的环境中,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外部输出。
「是这样吗?」
「明明是无法死亡的身体,却渴望死亡。不,或许正因为是无法死亡的身体,才会渴望死亡……至少,其他的人偶不会这么想吧。『无法死亡的身体就不会死』,她们只有这个想法。没有冲动,也没有纠葛。只是单纯的事实。」
看来这名青年似乎对她略知一二。
有个人穿过人偶之间的空隙,朝她走来。皮鞋鞋底踩在油毡地板上,发出叩叩的清脆声响,回荡在高耸的天花板之间。这阵声响似乎解除了她的睡眠。
「……原来如此,这就是伊芙啊。」
室内稀疏地摆着七张白色椅子,上头坐着七具仿造她外型的球体关节人偶,全裸地沉默不语。她们宛如某种象征,紧抱着仿造心脏的巨大红色模型。
「这是Kinetograph。不只静止的姿态,连『动作』都能记录。不过,这个发明本身很无聊就是了。」
「和我,一模一样……」
她用缓慢的动作从床上起身。每当身体一动,她就会像平常一样感受到自我意识与身体感觉的不协调。仿佛将不合的拼图硬塞进空白处,不自然的拘束感。她到现在还是无法习惯。
然而,这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因此,她再次问道:
「这样啊。我是诺拉德鲁。」
「是的,但是,我的精神是人类。」
青年的自言自语没有传到人偶耳中。
这让夏娃感到战栗。
「嗯……」青年看着诺拉德鲁的双眼。「也就是硬件与软件的亲和性不佳吗?这就是雷梅尔森博士的极限了。」
然而,男人的眼睛并没有看着夏娃。正确来说,他并没有看着夏娃的人格。
「外部输出功能并不完善。」她依然以无机质的语气回答。「实际上,我的精神对这个状况感到非常混乱。除了父亲大人与夏特茉雅之外,这是第一次有人进入这个房间。」
「不,不,不。你是我的宝贝、宝贝、宝贝——『人偶』。」
「你——是为了成为我女儿诺拉的新身体,才来到这里的。」
「没错。人格终究是那个人物至今为止获得的性状所酝酿而成的东西。也就是记忆。《未来王的手记》告诉我,将人类的记忆精密保存在外部机器的方法。」
说完,雷梅尔森博士高举右手。突然间,光线从房间的三个方向射出,在各自的墙壁上投射出影像。雷梅尔森自豪地说:
◇
「身为人类的正确。」
「嗯,你的反应比想象中还要机械呢。」青年突然这么说。「我还以为你会更像个人类,反馈出更像人类时的人格。」
他夸张的叹息声,仿佛在向全世界控诉这件事。雷梅尔森博士这时缓缓移动轮椅,靠近坐在椅子上的夏娃。
「这里应该也有侦测动态的感应器。」
「诺拉多尔。是我自豪的女儿。」雷梅尔森用充满慈爱的语气说:「明天早上再让你见她本人吧。她现在睡着了。」
「不过,我只记得这些技术体系而已。」
「为了正确。」
她坐在床上,缓缓环顾四周。与其说是房间,更像是通道,是她平常的房间。细长、天花板高耸,以及清洁的空气,总让她觉得疏离。墙壁、天花板、家具,以及自己刚才睡的床,全都统一成没有一丝污渍的纯白色。然而,只有脚下的油毡地板,是仿佛泼洒了人血般的深红色。
「但是,你不是人类。」
人偶说完,面无表情地低下头。青年心想,如果亲和性实现,她现在一定是一脸悲伤吧。
人偶结结巴巴地回答,青年再次盯着她面无表情的脸。
「你为什么不选择自杀?」
「果然是这样。」
「意思是能够自杀的只有人类吗?」
「你是谁?」
在影像中,和夏娃一模一样的少女在动。她在影像中挥手、走路、读书、跳着舞步。对夏娃来说,那简直就像是在看自己的身影,是奇妙的影像。看来这就是拥有那个女孩记忆的自动人偶的记录影像。
「那是因为她们不曾是人类吧。」
「因为父亲大人禁止我这么做。这个身体就是这样设计的。」
「——能够以自由意志屈服生存冲动的只有人类,这是过去的定论。」
「这个房间应该有上锁才对。」
「《未来王的手记》……!拿到那本书时,无数的睿智降临到我头上。未来的技术、未来的科学!拯救诺拉灵魂的方法,让那孩子的精神从肉体的桎梏解放,永远活下去的方法!」
「这个嘛……你可以叫我护民官皮特。」他有些敷衍地这么说完,自嘲地扬起嘴角。「总之,我就像猫一样。」
「几千次的尝试都徒劳无功。因此我必须做出结论。诺拉的灵魂无法用那个身体笑。」
「我反对父亲大人的想法。」
影像中的诺拉多尔总是面无表情,脸庞如同雕像般一动也不动。她没有笑、没有悲伤、没有生气。没有不满地嘟嘴、没有困惑地皱眉、没有嘴角温和地上扬——什么也没有。她的脸和夏娃刚才在一楼图书室看到的无数人偶一样,终究只是「人偶」。
一如往常的光景,一如往常的冰冷房间。然而今天,那里有着与平常不同的噪声。
「你是谁?」
「不合理是指?」
诺拉德罗尔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青年究竟为何开始说这些话。在这段时间,青年再次问道:
「是的。我想从这个世界上完全消失。」
夏娃用颤抖的声音反驳,这是她仅存的抵抗。然而,男人却平静地摇头否定。
她以毫无起伏的声调问道,而那个人也以同样的语气回答:
「我……我不是人偶。」
「抱歉,突然打扰你。我正在找东西。」
人偶继续说。
「父亲大人希望我像以前一样——也就是像生前一样,能够哭笑。但是,我认为这样不合理。」
青年轻轻握住她的手,然后闭上眼镜底下的眼睛。
诺拉德罗尔用依旧无机质的语调回答,但她的精神却感受到奇妙的动摇。青年究竟在做什么?自己究竟被做了什么?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感觉他握住的手侵入自己体内,沿着自己的精神。
青年「嗯」了一声,沉默下来,像是在思考。
「父亲大人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就是因为这样,才需要原本软件应该安装的正确硬件。」
诺拉德罗尔用表情不变的人偶脸庞如此回答。
「毕竟是用借来的知识创造的,这也是当然的。」青年自言自语地补充,轻轻哼了一声。
「我很擅长开锁。」
这时,青年睁开眼睛。他的眼中带着满足的光芒,仿佛在说自己的预测正确。
「她没有笑……」
然后划破房间的黑暗,映照在墙上的——
人偶立刻回答。青年又问:
青年露出苦笑。他维持温柔的表情,对人偶说:
说完,青年尴尬地搔了搔头。
雷梅尔森露出充满慈爱的微笑,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爱情说道。
「我翻遍了上面的资料室,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雷梅尔森博士的身体几乎都是机械装置,但自己的脑髓还是人类。他的意识是由人类大脑这个极为复杂且拥有庞大演算能力的机关所支撑。可是,既然如此,你的自我意识究竟寄宿在哪里呢?」
她——诺拉德鲁静静地注视着青年。他究竟是什么人?这次来访又代表了什么意义?她像是在青年的眼中寻找答案。
「我——诺拉・雷梅尔森在十二年前受到濒死的重伤,八年前丧命。我的自我意识像这样存在就已经很不自然了,更别说要得到『合适的硬件』,我认为这违反了世界的真理。」
「原本扮演你父亲的二号机,也复制了我一部分的记忆。虽然需要多达几百次的尝试。不过,多亏了那些尝试,我成功将那个技术体系化。然后在诺拉的身体机能结束之前,成功将她的记忆保存在自动人偶的演算装置中。」
夏娃低声说。
「精神……?」
雷梅尔森博士将人类脸孔的右脸扭曲成又哭又笑的表情,靠近夏娃。夏娃的身体再次因恐惧而颤抖。
「你就是为此被捡来、被养大的。」
「……正因为如此,我需要你的力量,候选人。」
虽然难以理解这个比喻,但她判断就算无法理解,也不会造成任何问题。
「什么正确?」
「你的意见非常正确。」
「对。不过,后来出现了反证,指出人类以外的动物也拥有这种意志决定能力。至少,只有部分拥有生命的存在会自己选择死亡。没有生命的存在,本来就不存在自杀这种想法。因为没有生命。」
然而,夏娃却觉得那个影像不对劲。的确,影像中那个叫做诺拉多尔的人偶的动作,和人类相比毫不逊色。除了某一点之外。
「为什么?」
「嗯,我想也是。」
他注视的只有酷似自己女儿的夏娃身体。
听到人偶的话,青年的表情微微扭曲。那与其说是厌恶,更接近憎恨。
「我的身体没有活体脑髓。八年前就完全失去功能了。」
这时雷梅尔森博士用下巴指了指刚才夏特莫亚拆得四分五裂的残骸。
「你知道了什么吗?」
「是啊,我找到我要找的东西了。我感受到怀念的同步,看来是在你体内。」
人偶几乎是在无意识中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将手放在那里。那是平常不可能出现的举动。
「在我体内吗?」她抬起头问:「如果把那个拿掉,我会怎么样?」
「应该会无法维持你的人格吧。也就是死亡。」
「这样啊……」
诺拉德罗尔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为了寻找我体内的那个『容器』,才入侵这间人偶图书馆的吗?」
听到这个问题,青年露出苦笑。
「算是吧。应该说,那原本好像是我的东西。」
「你的?」
「嗯,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这到底是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魔法的头脑吧。只要持有它,就会给予持有者一些知识。里面装着许多知识和理论,其实是因为装得太满,所以好像有点渗出来了。雷梅尔森博士大概就是汲取了那些知识,才得到自动人偶和记忆保存的知识吧。」
「知识渗出来吗?」
「没错。其实那本来是科学家们用来演算的辅助脑。只要持有它,就能成为小天才。就像过去的我一样。」
「不过——」青年一脸严肃地补充。
「虽然说渗出来,但那也只是里面庞大情报的一小滴。所以,光是这样就能生产出如此高性能的自动人偶,雷梅尔森博士果然是天生的天才吧。」
诺拉德罗尔陷入沉默。她导出反论,然后说出口。
「那么,如果是原本的持有者,也就是你的话,不只是一滴,而是能引出更多情报吗?」
约翰一脸苦涩地补充。我脑海中闪过那个嚣张圣女的身影,疲惫地叹了口气。
夏季夜晚的温热空气缠绕全身。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因为不快而咂嘴。
「只是门太脆弱了吧。」
「……很遗憾,我也会成为共犯。」女骑士露出苦涩的表情说:「更重要的是,我现在正在放有薪假。」
我立刻转过头去,几乎就在同时,异变发生了。
我们抵达的人偶图书馆大门紧闭。我和真理亚试着推门,却一动也不动。从外面看,人偶图书馆没有灯光,也没有人的气息。
「因为咱们公司的重要人才说不定也迷路到这里来了。对了,安达普拉提娜小姐在工作室,她好像正在煮饭等我们回去。」
「什么嘛,真脆弱。最好多喝点牛奶。」
「总觉得我又在不知不觉间被卷入什么世界的危机了。」
「根据斯坦利所说,这间图书馆似乎有秘密地下室。夏娃他们恐怕就在那里。」
「你的手没办法握剑吧?你还是别勉强,退到后面去吧。」
威利蒂斯轻声笑了。
「那么明天的早餐就是奥莉亚的玉米浓汤了。」
——然而,这种状况持续了一段时间后,我和女骑士都产生了相同的担忧。
——刹那间,轰响在室内回荡。
◆
我将剑扛在肩上,不耐烦地咒骂。进入这栋宅邸后已经过了将近三十分钟。从离开奥莉亚的工作室后算起,已经过了一小时以上。
「——但扣扳机的话我还能办到。」
「请拿去吧。」因此,她如此提议。「这个行为的利害关系,应该与我一致。」
然而,青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理解这个单纯的构图,也理解她——诺拉德罗尔的存在原本就不该存在。这个存在正是那个男人疯狂奔驰的基础,也是那名少女悲剧的源头——
「或许没办法握剑——」
「这是阿尔诺伦的索珍老板托付给我的东西。听说是阿尔达纳克联邦军御用的泵动式霰弹枪,是新型的规格。」
听见女骑士轻佻的发言,我的嘴角浮现残虐的笑容。
「是啊,当然。」
「……再拖拖拉拉下去,巴达他们就要来了。」
室内并排着许多书架。而在书架之间的缝隙静止不动的,是数量多得吓人的白色人偶。这些人偶全都没穿衣服,平坦的白色身体反射着灯光。它们的肌肤质感简直就像海栖生物一样,有种奇妙的栩栩如生感。
「索德,我这边的子弹也所剩无几了。」
我们一边开着这样的玩笑,一边踏进人偶图书馆。窗户的窗帘似乎拉上了,室内被黑暗笼罩。带有霉味的混浊空气刺激着鼻腔。
「……没完没了啊。」
「刚才的敲门声果然太用力了。」
我用右手握住剑柄,同时对女骑士提出忠告。
「嗯。自从想起钥匙后,我找遍了各处。听说有相同名字的东西在国外的拍卖会上出现,我甚至飞了过去。我潜入宝物库,想偷偷地拿回来。刚才也说过,我很擅长这种事。然而,当我偷出来一看,却是假货。只是普通的笔记本。不过对这个时代的科学家来说,内容相当有趣就是了。为了保险起见,我带回去读到最后,但里面完全没有关于真品的记述。当时我心想『果然如此』,感到很失望。」
青年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嘴角却浮现温和的微笑。诺拉德罗尔注视着他,觉得那个微笑很舒服。她不知道为什么。至少,她认为这名青年有权利得到那个「寻觅之物」。
「所以,你找到最后一块拼图了吗?」
战力差距可说是压倒性的。逼近的人偶们无一例外地在我和威利蒂斯面前被击坠。每具人偶都无法伤到我们分毫。
不过,入口处的栅栏上系着一匹栗色的马。那毫无疑问是夏娃骑来的马。
在它们跳跃到最高点之前,我高速发动特攻,挥出的横斩将三具人偶的身体砍成上下两半。我顺势将着地的另一具人偶从头顶到胯下劈成两半。
「保管你人格的,恐怕是一颗红色的宝珠。透光一看,里面会浮现黑色蝴蝶般的纹样。」
「看来今晚不会手指抽筋了。」
「比天使的迎接还早呢。」
女骑士这么说着,放下背上的行李。那是她在来到这里的路上,不知为何一直背着的神秘帆布筒。
听到我抛出的问题,她露出无畏的笑容。
「——那我就把那个来迎接的家伙砍了,然后对神之类的竖起中指。」
「约翰,你也来了啊。」
这时,有个人影从巴达身后走进人偶图书馆。他看到散落在地板上的人偶残骸,厌恶地皱起眉头。
巴达隆调查着书架一角喃喃说道。他似乎发现了什么,嘴角勾起无畏的笑容。
「这好像叫作迪斯汰伯的装置。只要有这个,就能封住那座夏特・马奥的行动。至于效果——」
我是第一次见到实物,不过在报纸的大众画上看过。她手上拿着的是长约三英尺的长筒——也就是散弹枪。
但是,他无法决定。青年像是要延后结论般开口:
「那就快点结束,把那道菜当宵夜吃吧。」
「呜恶,这光景感觉会让人作恶梦啊。」
「那是什么?」
我的低语,终于点燃了战火。
「现在的话,是这样没错。其实直到最近,我都忘了引出情报的方法。明明宝箱就在手边,却处于没有钥匙的状态。然后当我回想起钥匙时,宝箱已经被别人偷走了。那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
「喂喂。」我的嘴角抽搐。「骑士团的士长可以拿那种东西乱射吗?」
「……我姑且问一下。」我说:「接下来我打算犯下毁损器物罪与非法入侵住宅罪,你不会阻止我吧?」
「在那之前,天使可能会先来迎接我们。」
「——EDISON'S RECORD。」
她露出无畏的笑容,同时掀开帆布。
与此同时,眼前的人偶中有五具被轰飞到后方。它们的脸上与身体上布满了无数弹痕。
听到我撂下的台词,女骑士轻笑出声。
「看来是毋庸置疑。」
一瞬间,从那个人的方向吹来一阵风,下一刻,准备袭击我们的自动人偶们,就像断了线一样纷纷倒下。短短一瞬间,包围我们的那些人偶,就一个不剩地完全静止了。
「……感觉不像是欢迎我们的气氛啊。」
出乎意料的光景令我愕然。
光是这样就已经够诡异了,但这些人偶在下一瞬间竟一齐将头转向我们。没有表情的脸上浮现毫无感情的双眸,瞪着我们两人。
双手抱着冒出硝烟的「那个」,威立特对我眨了眨眼。
威利蒂斯的额头不知何时浮现出大颗的汗珠。看到她缠在双臂上的绷带渗出鲜血,我不禁咂了咂嘴。这个顽固的家伙,竟然这么乱来。
不过,事到如今责备她也无济于事。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只能做好觉悟,一路冲到最后了。
说完,巴达隆踩着人偶们的残骸走向图书馆深处。我追在他身后,同时抛出问题。
「虽然好像也不是完全的同伴。」
说完——我的主人巴达隆・佛列斯特得意洋洋地举起右手拿着的罗盘状装置。
仿佛在嘲笑我们,从我们的死角,书架的阴影处,又出现了新的人偶。
我也哼了一声这么说。巴达隆环视馆内,开口说道:
背靠着背的女骑士咂了咂嘴。虽然我还有余力,但没时间一直应付这些小喽啰。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夏娃和尼克。
自动人偶群一齐扑了过来,宛如拥有意识的发条。然而在那之前,我已经以凶猛的气势踏碎了地板。
「那我就放心了。」
「是啊。正式名称是超刚性大容量演算记忆媒体。不过,以前的我不喜欢那个冗长的名字,所以好像用别名称呼。那个名称应该刻印在宝珠中浮现的黑色蝴蝶单边翅膀上。」
渴望死亡的人偶,以及追求只能透过人偶之死获得之物的青年。
「——嗯,看来那个魔女说的是真的。」
——我感觉到人偶图书馆的入口处,有新的访客到来。
看来这些家伙的身体不像凯维治帕奇或甘德史坦夫那么坚固。手指离开平克顿的扳机,我暗自窃笑。
尽管开着玩笑,我们已经绷紧了全身上下的神经准备战斗。数量惊人的自动人偶以宛如节足动物般的僵硬动作,缓缓朝我们逼近。叽哩叽哩叽哩,钢铁关节摩擦的不协调声响彻整间屋子。唉,到底有几具啊?
「所以,那个叫斯坦利的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我的剑线在从四面八方扑来的人偶身上纵横交错,以齿轮与发条的雨声为背景音乐,威利蒂斯的散弹枪接二连三地将人偶的身体射穿。
「要来了,索德!」
「不过,我终于找到了。感觉就像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这是一趟横跨这座大陆与真珠海——不,甚至横跨时间的漫长旅程。」
黑发青年用指尖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接着说:
「你这八年来一直在找吧?」
下一瞬间,我们两人使出的踢击豪迈地踹破眼前的门。门从铰链的部分被踢断,飞进屋内。里面传来某种东西互相碰撞、折断的声音。
「啧,敲门敲得太用力了。」
我和真理亚互看一眼,彼此点头。经过一段像是在配合呼吸的沉默后,我们同时行动。
「你在说什么啊,索德。」她傻眼地说。「我现在正在放有薪假哦。」
威利蒂斯讽刺地说。
就在人偶们再次跳起,准备朝我们扑过来的时候。
巴达环视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
「宝珠吗?」
随着凛然的声音,来到人偶图书馆的,是熟悉的人物。我顿时放松下来,把剑收回剑鞘。威利蒂斯也安心地吐了口气。
「那么——」我将身体压低,双脚蓄力。「——就没问题了。」
我举起带来的提灯,正想凝神细看馆内深处时,正好就在这时,吊在墙壁与天花板上的灯一起亮了起来,一瞬间让我们睁不开眼睛。不久后,映入眼帘的景色让我皱起眉头。身旁的女骑士也露出厌恶的表情。
「这些家伙是蟑螂吗?」
「她是历史改变者。」巴达干脆地回答。「详细说明之后再说,不过放心吧。关于这件事,她不是敌人。」
青年「哈哈哈」地轻笑,搔了搔头。
「——既然如此,你今年春天不是已经拯救过世界了吗?」
说完,巴达将伸进书架深处的手用力一拉。喀嚓一声,齿轮咬合的声音响起,旁边的书架发出沉重的声音开始移动。是暗门。
「嗯,和那个魔女说的一样。」
巴达的低语被出现在眼前的地下楼梯深处吞没。从回音来判断,似乎相当深。从下方吹来的冷风仿佛在邀请我们前往地狱。
约翰咽了口口水,担心地开口:
「尼古拉斯也在前面吗?」
「他不会有事的。」
巴达轻描淡写地回答。那种莫名充满确信的语气,让我有些在意。
「你很信任他啊。」
然而,听到我这么说,她却恶狠狠地瞪了过来。
「……索德,你听尼古拉斯说过他的身世吧?」
「咦?哦,你说他故乡的事吗?不过,那不是在列车上说过了吗?」
在离开阿尔诺去追尼克的时候,我向巴达说过他的背景。然而,她却郁闷地叹了口气。
「共享情报时要正确。你讲得不够详细。」
「详细?」
「就是他的项链。刚才听乔纳森说了,我总算想通了。真是的,如果你早点告诉我这件事,应对方式也会有更多选择……」
我搜寻记忆,总算回想起来。这么说来,他好像说过弄丢了父母留给他的项链上的宝石。我的确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巴达,因为我觉得那不是什么重要的情报。
「算了,过去的事就算了。总之,不用担心尼古拉斯。先救出夏娃吧。」
巴达像是要转换心情般说道,走向通往地下的楼梯。维里斯提斯开口:
「在前面的敌人是谁?」
雷梅尔森走近夏娃,用他那双失去感情的眼睛窥视她的瞳孔。
「巴达隆・福雷斯特、维利提斯・奈兹、乔纳森・贾斯菲勒、尼古拉斯・泰勒,以及另一名佣兵。」人偶机械性地念出名字。「以上就是候补者的同行者。」
雷梅尔森傻眼地左右摇头。
雷梅尔森用义手抵着下巴沉思。这时人偶提议:
大颗的泪珠从夏娃的眼中落下。
「唔嗯,福雷斯特与贾斯菲勒是名人,泰勒这个名字我也看过,记得是那个年轻的发明家。奈兹是什么人?」
「你可知道,手碰到黄金戒指时,胸口的悸动?」
「我想他们是候补者,也就是担心你才来救援的吧。既然如此,只要解开误会不就好了?我并不打算让伊凡洁琳・亚修拉这个个体的身体机能停止。」
「你的身体是诺拉的。你是为了这个而活到现在的。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结局。仅此而已。」
「我是夏娃・福雷斯特!我才不是你的玩偶!」
◇
自己害得索德与威利提斯受伤,就连称呼自己为妹妹的巴达隆也遭遇危险。正因如此,夏娃才想独自做个了断。她认为只要自己前往人偶图书馆,一切就会结束。
夏娃抬起头,用哭得红肿的眼睛,直直地瞪着男人。
「我以前确实一直是个玩偶。但是,现在不一样!」
强烈的虚无感袭向夏娃,仿佛脚下的入口通往地狱。
还有巴达隆——姐姐不可能会抛弃自己。
夏娃喃喃说道。雷梅尔森歪头。
自己一个人来到这个地方,就会遭遇危险。
「——全力砍了汤玛斯・雷梅森那个混账。」
我粗鲁地回答,同时用力点头。巴达瞪着楼梯前方,放声说道:
但是,结果他们还是像这样来救夏娃。
明明他们温柔地对被丢到广大大陆而不知所措的我伸出了援手。
「姐姐绝对不会答应和你交涉。」
雷梅尔森无法掌握脉络,皱起眉头。但是,夏娃的独白没有停止。
「当然。」
「你的思考太单一了,这是人偶的缺点。」
这个男人没有把我这个人格——不,没有把我当人看。
「金钱不行就提出技术,毕竟自动人偶的技术就连那个斯塔林都想要。」
她心想,这下无计可施了。
雷梅尔森博士百无聊赖地说,用失去感情的眼神看向夏特莫亚。
这时,夏娃低着头喃喃自语,眼中泛着泪光。但那不是因为救援到来而感到安心,而是因为自己太没用。
「详细说明之后再说。」
「什么?」
夏娃垂着头,如此喃喃说道。
夏娃知道这是雷梅尔森发自内心的话。
「似乎是尤纳利亚骑士团的士长。」
夏娃困惑地反问,雷梅尔森再次傻眼地摇头。
在夏娃面前,雷梅森博士突然抬头看向天花板。他活生生的右眼胡乱眯起。
「你在说什么……?」
——但是,现在不一样。
……明明稍微想一下就会明白。
「你说什么?」
雷梅尔森忧郁地叹了口气。
——低头的夏娃眼中,映照出挂在自己胸前的金色。
还有为了不让我掉下去,抓住我的手的温暖。
「不对。」
「你有坐过旋转木马吗?」
「——请绝对不要对姐姐他们出手。」
「走吧,破坏图书馆的时间到了。」
仿佛要主张心中的热量——其存在一般。
回头一看,那个人对我笑了。
夏娃的脑中,接连浮现横渡这片大陆的漫长旅程的记忆。
「她会答应的。首先,他们没有任何损失。」
「汤玛斯・雷梅森博士的原版,自称是这座图书馆的馆长。」
夏娃抬起头,笔直地瞪着雷梅尔森。男人冷淡地摇头。
「是公仆吗?真麻烦。我想避免我的计划被公诸于世。」
「……我无法成为诺拉。」
听到主人的话,夏特莫亚搜寻自己的记忆领域。保存的情报立刻被调出。
这趟旅程的真正目的,绝对不是为了救赎。
一滴水珠落在低着头的夏娃膝盖上。
然而,那并不是怜悯夏娃的叹息。
用全身感受的飘浮感,以及脸颊感受到的风。
被自己当成父亲的男人,当面否定自己的存在意义。
「哼,你的思考回路是我做的,是我自作自受。」
——结果,我还是肤浅、愚蠢又脆弱。
「是,方才提出肤浅的提案,非常抱歉。」
没有做好迎接悲剧的觉悟,又给巴达隆他们添麻烦。
「当然。」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男人沉默了。他皱起眉头,仿佛在说他不明白夏娃如此主张的意图。
「我的认知不会改变。不过,你在我旁边吵闹会妨碍研究。虽然预定是明天,但今晚就完成计划吧。」
「……你有被爆米花淋过头吗?」
「我的最终目的会因此达成。之后要怎么处置我都可以。要破坏我也没关系。诺拉以人类的身份享尽天年,对这个世界来说才是正确的。」
夏娃呐喊着自己。
男人事务性地继续说道:
「……那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的——夏娃的故事。」
感知到规则性的紊乱,自动人偶夏特莫亚问道。
「哦,交给我吧。」
她感觉到自己从内部开始崩溃。
「我让二号机捡到你,把你当成自动人偶养大。伊娃洁琳这个名字也只是识别记号——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你』这个人。」
虽然他的说法很瞧不起人,但男人的右眼却寄宿着真挚的光芒。因此,夏娃更加困惑。
「……姐、姐。」
「好啊,你要怎么主张都无所谓。」
「我不打算杀害你。只是将我心爱女儿的灵魂转移到你的身体里。对他们来说也没有任何问题吧。既不会损害个体的外表,也不会损害技能。反而会提升规格。因为诺拉在语言和教养方面都非常优秀。他们只要像以前一样对待这个个体就好了。」
「没有。你什么也不是。」
「佣兵,索德。我要追加委托。」
「防卫用的人偶们被打倒了。应该是护送候补者来到这里的有志之士吧。」
巴达的话让我和维利提斯面面相觑。彼此的脸上都浮现惊讶与疑问。然而,巴达却像是在说没有时间详细说明般挥了挥手。
「先等等,杀害名人太显眼了。」男子的眉间刻下苦恼的皱纹。「骑士很麻烦,但还是先交涉吧。」
「我认为与贾斯菲勒进行金钱交涉的难度极高。」
「要排除他们吗?」
「我无法保证,那要看交涉的结果。」
「……你吃过冰淇淋吗?」
男人以看着人偶的眼神,斩钉截铁地说道。
映入眼帘的,是令人眼花缭乱的世界景色。
「怎么了吗,馆长?」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在贝鲁兰的街上,眼神死气沉沉地活着的自己,或许什么感觉都没有。
夏娃非常清楚这点。但是,雷梅尔森却兴趣缺缺地说道:
「遵命。」
「……诺拉不是我。」
最后,男人伴随着放弃般的叹息说道。
巴达这时重新转向我。
男人露出嘲讽般的苦笑,否定了夏娃直直注视着他的眼睛。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诺拉的故事。」
就在这时。
「——真是无聊的三流小说,不堪入目。」
突然响起一道凛然的声音。
雷梅尔森和夏特梅亚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下一瞬间。
——研究室的门伴随着巨响,豪迈地被轰飞。
从尘埃与碎片飞舞的入口,出现来馆者——不对,是图书馆破坏者们的身影。
男人的声音说:
「——敲门声太大了吗?」
「——不,这次不是那样。」
女人的声音无趣地回应。
「我觉得再大一点也没关系。」
另一个男人开玩笑地说。
夏娃转头看见他们的身影,但立刻就看不见了。因为眼头的热意夺走了她的视野。
「——没有主题。」
最初的女人声音响起。
「没有机智,没有起伏,最重要的是没有爱。」
她发出清脆的脚步声,站在雷梅尔森面前。
「平坦又无聊,简直就像普通的报告书。这种东西是故事?别笑死人了。我实在无法容许这种劣作问世。」
「你说这是劣作……?」
她用流畅的动作拨开披在肩上的头发。
「因此——你的剧本,就由我巴达隆・佛列斯特来改写。」
「是啊,没错。无聊到令人作呕的作品。」
同时,嘴角一如往常地浮现无畏的笑容。
雷梅尔森不悦地眯起眼睛,从嘴角发出焦躁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