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那是中元节仪式结束后的第二天早上发生的事情。
与昨夜因黄玲琳病危的消息而动荡不安的情形截然不同,此刻雏宫一带洒满了明媚的阳光,夏晨特有的清爽微风拂面而过。这氛围恰如黄麒宫内因雏女生还而沸腾的喜悦之情。位于雏宫西南方向的宫殿,皇太子送来的慰问品络绎不绝地送达,与昨夜判若两人的藤黄女官们,此刻正神采奕奕地高举着这些礼品,昂首阔步地穿行其中。
「简直就像生了皇子一样,闹得沸沸扬扬。」
在从金冥宫走向雏宫的回廊上,走在前面的金丽雅不悦地皱起了脸。
与清佳有着同样艳丽美貌的淑妃,似乎还是对黄麒宫的雏女在雏宫中备受关注的情况感到不满。
「别开玩笑了,叔母大人。要是玲琳大人哪天诞下殿下的皇子,那可就不是这点热闹能了事的。」
紧跟在淑妃身后的清佳,用微弱的声音指出。
「哎呀,叔母大人虽然得到了陛下的赏赐,但却从未得到过皇子诞生的贺礼呢。不明白这种事也情有可原啦。」
藏在圆扇后面的嘴唇露出的笑容里,对叔母的刻薄嘲讽简直难以想象。
「……哎呀,清佳小姐,你对淑妃说话可真不客气呢。」
「不用担心。我总有一天会成为贵妃的。」
虽然是笑着回应,但那股冷意仿佛能驱散暑气。
淑妃的侍从和雏女的侍从们,各自的侍女们都怯生生地交换着眼神,而这在金冥宫也是司空见惯的场景了。这两人虽是叔母和侄女、后见人与雏女的关系,却极其不合。
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出身。清佳的母亲清秋和丽雅是异母姐妹,清秋是正室之女,而丽雅是侧室之女。而且,丽雅和她母亲并非正统的金家女儿,却凭借美貌在金家掌握了实权,打压了正室之女清秋。丽雅无视清秋,尽情享受各种奢华,给姐姐清秋安排身份低微的男人,自己却当上了淑妃。正因如此,清佳非常讨厌丽雅这种贪婪、卑鄙的样子。
金家之人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有着超脱尘世的艺术家特质之人,另一类是有着世俗的商人特质之人。同一族中会出现如此截然不同的性格,是因为两种血脉融合的缘故。
很久以前,负责处理作为献给神明供品的金子的西领家主,将家名命名「白家」。那是一群灵魂纯净、有着不被任何事物沾染的骄傲的人。不过,重视高洁和美学的作风,作为负责祭祀的神官来说是合适的,但随着金子作为货币的属性逐渐增强,他们渐渐被民众疏远。这是因为他们精神过于高尚,或者过于执着于不切实际的想法。
比如,有一代白家家主认为「在领地西部一带种植白色花朵,秋天的景色会很美,也能祭祀祖先」,甚至不惜减少收成也要强行推行。但对于被夺走农田的百姓来说,这实在难以忍受。
比起十年后的美景,更渴望眼前粮食的百姓们积累了大量不满,而趁机崛起的就是旁支的金家。他们巧妙地吸收了百姓的不满,逐渐增强了实权,最终让西领家主把家名改成了「金家」。
然而,他们重视财富、只追求眼前利益的统治,随着时间推移造成了贫富差距。后来,西领爆发传染病时,金家高位者独占药物,这再次引发了百姓的不满,西领陷入了内战。巧合的是,拯救贫困百姓免受传染病侵害的,正是几十年前白家家主让人种植的白色花朵。人们发现其根部对传染病有显著的药效。
获取实际利益的是金家,但有远见的是白家的血脉。在西领,这种认知逐渐深入人心。随之而来的是,如今「金家」的模式确定了下来,即嫡系始终是白家,旁支一族作为家臣效力。嫡系家主不受世俗束缚,依据美学做出长远判断,旁支家臣注重现实实践。两者相互支持,共同铸就了金家的繁荣。
(玲琳大人美丽动人、才华横溢,备受赞誉和爱慕,即便如此……)
她用洪亮的声音说完,在桌前落座,「探望会」便开始了。
「我也是,蓝德妃大人。没有玲琳大人的仪式,就像没有花的花园一样冷清。我家清佳还不成熟,也不知道有没有把这冷清的花园装点好。」
「禁足……」
那个女人目光冷峻,气质清新如夏日晴空。她挺直脊背,展现出超乎想象的强硬态度。尽管之前她总是弓着背、低着头。
原本假装摆弄茶具来缓解气氛的女人们,都不约而同地被呛到了。
只有朱慧月既有违抗贵妃的意志,又怀着真诚的心,想要祛除黄玲琳的病痛。
「大白天的,你怎么这么八卦……」
「您瞧,那边养着的金凤花,多可爱啊。不过,好像有点开始枯萎了呢。」
这种毫无美感、俗气的行为,对方恐怕连是谁送的都搞不清楚。毕竟礼单上只写着「香炉」「梳子」之类的。
大概是看不下去一直不说话的玄贤妃,玄家的雏女歌吹低声开口问道。她也和玄家的女子一样,面容平淡,气质沉默寡言。不过,和茫然发呆的玄贤妃相比,她更像是个正常人,透着一种操心劳碌的感觉。
今天是一场茶会,目的是让四夫人和雏女们来探望病愈的黄玲琳。由于没有特殊情况不能随意进入其他宫殿,所以大家都聚集到了雏宫,而接收探望礼品的不是病床上的玲琳本人,而是她的监护人——皇后绢秀。
清佳心情忧郁地低下头,在心里对朱慧月说道。
她们嘴上满是赞扬和谦逊之词,但本质上就是想说「和生病倒下的黄玲琳相比,能确定参加仪式的金清佳和蓝芳春要好得多」。
听到这不安的话语,雏女们微微皱起了脸,但似乎也接受了这个说法。黄麒宫的女官们溺爱、崇拜玲琳,这是出了名的。
蓝德妃和雏女芳春一样,身材娇小,容貌可爱。不过,芳春总是小心翼翼、态度谦逊,而德妃虽然面带微笑,却会用暗藏锋芒的话语慢慢侵蚀对方。
绢秀在喉咙深处冷哼一声,金淑妃气得双手握拳,脱口而出:
「你身为皇后,竟说出如此粗俗的话……」
(喂,朱慧月。我想起有你这个卑鄙小人在,也有一件好事呢。)
丽雅连敬语都忘了,完全僵在了那里。
顺带一提,绢秀即便暂且不提她们有共同的丈夫,光是听到别人谈论自己儿子的下体之事,心情也十分微妙。
不过,说到底,她们也没办法去规劝那些妃子。雏女是雏宫的光彩,但雏女终究只是雏女,能左右后宫局势的还是妃子们。既然她们要依靠妃子们,雏女们自然不敢违抗妃子。
那仿佛能让周围气温骤降的威严,让金淑妃和在场所有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清佳对后宫女人这种一看到敌人示弱就想打压的本性感到恶心。
见她还在嘴硬,绢秀冷冷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若对方言行低俗,绢秀就会以更粗俗的方式反击。面对这如针般刺痛的话语,金淑妃被这突如其来的正面攻击打得措手不及,眼泪都快出来了。
说起朱贵妃,她微微露出优雅的笑容,说着不得罪人的话。她从不口出恶言,相应地也不发表强硬的主张。大家对这位美丽贵妃的一致评价是,她心地善良、端庄娴静。
只有她向黄玲琳伸出了援手,也只有她不参加这场贬低黄玲琳的活动。
「是的。之前玲琳姐姐大人就算生病卧床,第二天也能精神抖擞。这次听说她还卧病在床,我很担心她是不是病得很严重。」
再加上艳丽又咄咄逼人的金淑妃,她们的「口舌攻击」变得无比恶毒。
「嗯?我不过是在说下棋的事。你不也一样吗?在陛下的宫里,不也下棋了吗?」
(朱慧月……)
「陛下和皇太子殿下都是龙的化身,精力极其旺盛。作为陪侍的女子,也需要有相当的体力才行。就说我吧,最近陛下接连召我去他的寝宫,我怎么都缓不过来……。偏偏又赶上重要仪式的时期,真是让人头疼。」
「清佳小姐真是谦虚啊。不过,光靠谦虚可在后宫混不下去哦。你的肩上肩负着金家女官,不,是整个金家的命运呢。」
丽雅挑选探望礼品时,总是透着拜金主义。她根本不考虑对方的喜好和场合,总之就是把高级的东西一股脑地送过去。
那些对这类话题还不习惯的雏女们涨红了脸,至于清佳,更是用仿佛要将人射杀般的眼神瞪着丽雅。从她那艳丽的容貌来看,很难想象她竟有如此洁癖的性格。在她看来,大白天就公然谈论闺房之事的丽雅实在是太过粗俗,让人难以接受。
清佳一边品尝着据说用朝露泡的上等菊花茶,一边轻轻叹了口气。
「……」
「哼,大白天的,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龌龊事?真是个不知廉耻的人。」
「……」
「……」
清佳皱起了眉头。
她装作品味菊花茶的香气,意味深长地眯起了眼睛。
「虽说玲琳大人康复了,但还是没能参加中元节仪式,真是太遗憾了。我一直跟蓝狐宫的人说,要去看被比作蝴蝶的玲琳大人的舞蹈,好好学一学呢。」
看着像小松鼠一样抬眼张望、十分可爱的雏女,绢秀莫名地涌起一股想给她橡果的冲动。黄家的人特别喜欢小巧可爱的生物。
丽雅放慢脚步,特意走到清佳身旁,轻声对她说道。
「我理解你想引人注意,但陛下正想集中精力,你却大喊大叫,实在让人不敢恭维。说不定陛下疲惫的原因,就出在你身上呢。你好歹也是顶着『淑』字的妃子,还是自重些吧。」
这种时候,玄贤妃什么都不说。她通常手撑着脸,一副茫然的样子。她身上有着玄家特有的难以捉摸的气质,和金家艺术家般的气质不同,有一种超脱尘世的感觉。这天她也像是在说水里的鱼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一样,只是望着晃动的菊花茶水面。
「……」
绢秀大口喝着待客用的上等菊花茶,心里暗自叹息。
不过,雏女们还算好。玄歌吹忧心忡忡地望着黄麒宫的方向,蓝芳春也被那些咄咄逼人的妃子们吓得缩着肩膀。这证明她们还没有完全被后宫的黑暗所侵蚀。歌吹和芳春似乎对这种剑拔弩张的聚会感到厌烦,清佳看她们一眼,她们马上就会不动声色地回应一下。
「哎呀,金淑妃大人。清佳大人的艳丽,就像金秋的景致一般。相比之下,我家芳春做什么都太老实了。」
不久,藤黄女官们一齐跪下,皇后绢秀从后面走了过来。
「玲琳大人之后如何呢?我听说她已经恢复意识了。」
她不喜欢茶和点心,但菊花茶和菊花酒味道相似,还算能接受。
虽说清佳一开始也把那个开始煎药、拉弓的朱慧月看作伪善者,但听到夜里仍不绝于耳的弦音后,最终还是不得不佩服她的品性。
她想,要是把茶泡得浓浓的,再兑上烈酒,应该也挺美味。虽然天色尚早,但不喝点酒,真不知道该怎么熬过这场无聊的茶会。绢秀向来讨厌茶会、诗会之类的活动。比起隔着茶桌互相试探,和病愈的玲琳切磋武艺可要有趣百倍。
(唉,这些人可真闲啊。)
「中元节仪式真是精彩啊。感谢能让我参加。」
「叔母大人……」
这番委婉却又一针见血的发言,让妃子们微微动了动身子。因为这话的意思是「皇族的殿下们精力太旺盛了,晚上陪侍很辛苦」。实际上,丽雅既有美貌,又对欲望毫不掩饰,似乎很得皇帝欢心,在四夫人中,她侍寝的机会比谁都多。这既是贬低玲琳的发言,也是在炫耀自己受宠的发言。
——只要不妨碍仪式进行,不丢人现眼,我就可以继续和清佳大人交谈,对吧?
这时,清佳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带着礼单的「探望礼品」,连座位顺序都安排好的「探望」,真是愚蠢至极。)
绢秀难得如此拐弯抹角地讽刺。言下之意是「你或许根本没经历过什么高雅的娱乐」。
接着,便是毫无隐喻的直接攻击。果然,这种方式更符合绢秀的性格。
清佳面无表情地看着身着各家服饰的女人们按照位分入座。
——可是朱贵妃大人,我只是说想和大家谈一谈,并非挑衅。
「什……什么?!」
「叔母大人,我在表演舞蹈的时候经常能看到呢,有些舞者不自量力,挤掉主角强行出头。我可不想成为那样的三流舞者。」
然而,尽管彼此认可对方的能力,但要说两者关系融洽,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丽雅气得吊起了眼角,但她毕竟是在这后宫中生存下来的妃嫔之一。不久后,她收敛了怒气,恢复了温婉的声音。当然,这也有雏宫越来越近的原因。
好不容易有了一场无害的对话,金淑妃丽雅却娇声说道,把话题又拉了回来。
「诸位,今天为了我的雏女玲琳,让大家费心了,多谢。」
「哪里哪里。芳春大人也像春天的花朵一样可爱。不管是什么小花,花就是花。不管是清佳还是芳春大人,虽然比不上国色天香的玲琳大人,但只要能好好绽放,也能让人赏心悦目呢。」
「那可真是难为你了,金淑妃。不过,陛下曾说过,你作为对手无可挑剔,但就是声音太大,让人头疼。还有,你的手势似乎也过于频繁了。」
仿佛终于松了口气,觉得总算有了一场不带恶意的对话,芳春小心翼翼地附和着。
「你……你……」
通往雏宫的回廊旁的梨园美极了。毫不吝惜地使用从金冥宫拿来的金子,用奇岩和应季的花朵装点得色彩斑斓。比起那些散发着脂粉味的中年女人,这里更让人感觉身心愉悦。
在这种时候,理想的皇后会怎么做呢?想必会适时地劝诫淑妃,挽回这过于八卦的尴尬局面。可惜,这并非绢秀的行事风格。
「是啊。那种可爱的黄色花朵太过娇嫩,一摘下来很快就会枯萎。就算插在奢华的翡翠花瓶里,如果就此失去了生命,对金凤花来说也太可怜了。」
面对紧张的气氛,绢秀哼了一声。
「只是被禁足……?」
「让大家担心了。我从首席女官冬雪那里听说,玲琳已经康复了。不过,女官们实在是太过度保护了。她们好像嚷嚷着说一定要让她彻底调养身体。玲琳只是被禁足了而已,不用太担心。」
不仅如此,嫡系的人看不起旁支家臣,认为他们俗气,家臣们则嘲笑嫡系的人不懂世事。清佳和丽雅也不例外,彼此厌恶至极。尽管如此,丽雅让清佳成为雏女,是因为在当代金家一族的女儿中,没有比清佳更美丽、技艺更出众的女子了。看来,即便面对讨厌的对手,为了提升自己的权威,丽雅也不愧是有着浓厚「金家」血脉的人。
今天这里看不到朱慧月的身影。据说黄玲琳一醒来,她就疲惫不堪地倒在了射箭场。朱慧月经常缺席正式活动,每次都会招来非议,但唯独今天听到这个传闻后,周围人对她的印象反而好了起来。
她的舞蹈很美。她连对皇太子和皇后都不卑不亢,还主动提出要照顾黄玲琳,想必很多人都被她的举动打动了。
一穿过雏宫的门,丽雅便露出楚楚动人的笑容,说道:「这是探望的礼品,请转交给玲琳大人。」她把礼单交给藤黄等人,清佳不悦地看着这一幕。
清佳觉得,射箭场除了藤黄女官,玄家和蓝家似乎也派了人来侦察。想必歌吹和芳春此刻也和清佳一样,心怀自责。
「我和陛下想法一致,你的声音有时实在刺耳。你以为自己只是闲聊,但那尖锐的声音,对身体虚弱的人来说,简直是毒药。若你把这里当成探病的地方,就赶紧闭上你那讨人厌的嘴。难道你想被赶出去吗?」
「体弱多病的玲琳大人之所以能稳坐雏女之首的位置,是因为得到了尧明殿下的宠爱。不过,在昨天的仪式上,殿下对朱慧月表现出了兴趣。虽说我不认为那个卑鄙小人能借此得宠——但如果要把玲琳大人拉下马,现在正是好时机。」
「哼,想当贵妃?清佳小姐可真是没出息啊,都不想着去争夺皇后之位。连想都没想过自己要成为这雏宫之主呢。」
「啊,那就放心了。不过,玲琳大人本就体弱多病,每次一感冒就被禁足的话,恐怕就没法来参加宫宴了。」
从刚才起,相邻而坐的蓝德妃和金淑妃就委婉又恶毒地贬低着玲琳的虚弱。
面对丽雅的挑衅,清佳一边叹气,一边将视线转向梨园。
清佳厌烦地转移视线,只见从其他回廊处,带着雏女的蓝德妃和玄贤妃,以及独自前来的朱贵妃,都端庄地走了过来。
「雏女将来是要成为妃子侍奉皇帝陛下的。不仅要得到宠爱,还要安慰陛下,为陛下生儿育女。恕我僭越,作为妃子之一,我很担心玲琳大人有没有这样的体力。」
坐在比雏女们高一级座位上的金淑妃和蓝德妃,用圆扇遮住嘴,饶有兴致地说着意味深长的闲话。这自然是在影射体弱多病的黄家雏女玲琳。坐在最下座的玄贤妃没有参与这样的议论,只是茫然地望着梨园。地位最高的朱贵妃也只是静静地低着头。
「三流」这个词是丽雅最讨厌听到的。毕竟她深知,淑妃在皇后、贵妃之后,只是排名第三的妃子。
这当中到底有几个人是真心为黄玲琳康复而高兴的呢?这些人打着探望的幌子,想给体弱多病的玲琳泼脏水,说她不配做雏女,这才是她们今天的目的。
(有你这个满身泥污的人在,那些浅薄女人散发的腐臭味就不那么显眼了。)
「金丽雅。」
面对这毫不留情的斥责,习惯了委婉嘲讽的金淑妃吓得瑟瑟发抖。
皇后绢秀性格恬淡,言行举止豪放洒脱、直爽大方,也不太拘泥于礼仪。由于她常常对那些口无遮拦的女子放任不管,所以在某种意义上,人们往往会觉得她对什么事都不会加以指责。
然而,她毕竟是皇后,其权力是压倒性的。一旦惹她不悦,即便身为四夫人之一,被逐出后宫也不足为奇。
「——淑妃刚才实在是太失礼了。作为金家的人,我在此向您赔罪。」
代替一声不吭的丽雅,脸色煞白地开口的是雏女清佳。
「发情的鸟兽叫声,往往令人不悦。但即便如此,如果将其从笼子里赶出去,那噪音反而会让更多人难受。所以,还请您作为妃嫔之首、笼子的看守人,把这不成器的鸟儿留在笼中,好好管教一番。」
「哼」
这意思就是,只求别把人赶走,但这个讨人厌的叔母可以处以禁足之刑。清佳看似在据理力争,实则果断地舍弃了丽雅,对此绢秀轻哼了一声。
绢秀了解金家的恩怨,她欣赏清佳对那些粗俗亲戚的极度厌恶和洁癖。
绢秀是黄玲琳的监护人,但同时也是后宫之主。她固然疼爱玲琳,但作为皇后,关注所有雏女也是她的职责所在。
「金清佳,你胆子可真不小。竟把你名义上的监护人淑妃比作发情的鸟兽?」
「是的。淑妃分不清谁才是场合的主角,总是一味往前冲。分不清尊卑和自身能力的人,与禽兽无异。」
「金淑妃,你有这么个懂事的孩子真是福气。看在金清佳这份正直的份上,这次就饶过你了。」
「……多谢皇后陛下宽宏大量。」
丽雅强忍着怒火,低下头去。
就在这时,绢秀看到清佳眼中闪过胜利的光芒,不禁挑了挑眉。
她虽然正直,但毕竟还太年轻。
机灵是好事,但要是越过妃嫔的身份肆意妄为,就该加以纠正了。
为了安抚过度失态的金淑妃,绢秀苦笑着,决定给大家讲讲往事。
「其实,金淑妃对我不敬,我也能理解。毕竟在雏宫时代,没人会想到我能成为皇后。」
「刺绣能体现人的品格。你的刺绣,既有品位,用色又大胆。大家都知道线绣得越多布会越硬,你却绣了好几种颜色。看似纤细,实则多次用针穿透硬布,可见你是个有执念和坚毅的人。」
只有绢秀一脸严肃地站在原地,向旁边的鹫官问道:
「有那么多武官,为什么连一个年轻人都制服不了。其实是你们害怕接触殿下的血和毒素吧?」
雅媚如天仙般清澈的眼眸直直地望着自己,绢秀不禁微微一笑。
「小傻瓜。你不明白我送你武器的含义吗?那是为了万一,有天我去了远方,不能马上见你,这武器可以代替思念你的我,继续在你身边保护你——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能比这更真切地表示友谊了吧。」
「哈哈」
据说当时还是皇太子的弦耀,在前往水灾受灾地区慰问时染上了病。
「我绣了黄家喜欢的麒麟图案。明天就把这个拿出来吧。这样的话,口无遮拦的丽雅大人,还有强势的芳林大人,应该会稍微收敛一些。」
「真的吗……?」
然而,有一天——就在季节从夏天过渡到秋天的时候。
「我,我就在几天前,还和他一起在梨园散步呢。」
「你傻啊。这么粗的布条,怎么可能穿过针孔。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备受宠爱的朱家雏女,和让人头疼的黄家雏女。到了这一代,情况却完全颠倒了,真是世事无常。
面对绢秀这荒谬的逻辑,雅媚只能敷衍地回应:「是这样啊。那等您有空再说吧。武器回礼什么的,不一定要今天给。下周、明年,甚至下辈子给都行。」
「但我说得没错吧?你乍一看纤细优雅,实际上执念很深,一旦决定的事,无论如何都会做到底,是个刚烈的女性。」
「……确实如此。」
「人要是晒太阳晒多了,很快就会头疼、头晕,起都起不来。要是在这里睡上一刻钟午觉,搞不好身体就垮了,明天的乞巧节仪式都参加不了……」
雅媚一脸惊愕地问道,可看到绢秀从怀里掏出来的东西后,她彻底无语了。
雏女们惊恐万分。光是想到英俊的皇太子便血痛苦的样子就已经够可怕了,更别说这种事还有可能降临到自己身上。
雅媚温柔的眼眸中,浮现出纯粹的善意和坚定的决心。
绢秀一本正经地说着,希望得到雅媚对她没把布条弄成乱绳的夸赞,雅媚无奈地按住了太阳穴。
「我试着用直线构图表现天地太极图。黑布条代表阴,白布条代表阳。」
「起初,大家以为是接触了脏水,但症状太过严重。药师煎的药,虽说不是完全不能喝,但他现在的状况根本喝不下去。目前只能依靠他自身的体力,努力把毒素排出来。请各位雏女务必在各自的宫中禁足。」
绢秀喃喃自语着,拉过茶具。她品味着菊花茶散发的香气,一瞬间陷入了对那些美好往昔的回忆。
「确实啊。」
「哎呀,绢秀大人这是在干什么呀。」
正值阳光炽热的正午时分。即便如此,瓦片反射的阳光都刺眼得很,她却躺在上面,热得要命不说,还十分危险。
然而,有一个人却不同。
不知为何被骂傻的雅媚,当场就笑喷了。也许是因为绢秀的声音里毫无恶意,十分清爽。
绢秀接过雅媚绣的绢布,轻轻用手指摩挲着那细密的针脚。
绢秀怀念地眯起眼睛,朱贵妃则羞涩地低下头。
在这样的环境中,雅媚一直仰慕着孤傲却又能宽容对待事物的绢秀。
「黄家的人哪会因为这点冷热就丢了性命。我可不像你这种缺乏锻炼的软弱之人。」
「鹫官。」
朱雅媚甚至扯着襦裙,不停地斥责着一直躺在瓦片上的绢秀,绢秀没办法,只好放弃了午睡。她像武官一样轻盈地一跃,飘落到栏杆上,然后不满地耸了耸肩:「你怎么会懂我的感受呢。」
「……从我们的雏宫时代算起,已经过去多少年了啊。」
虽然被带着苦笑地问起,但绢秀的回答却很洒脱。
看到她优雅的姿态和惹人怜惜的模样,雏女们突然明白了。
「是传染病……吗?」
「无论是身份还是时机,都已是过去的事了。真是羞愧至极。」
她很聪明,但她作的诗像檄文;她跳舞很娴熟,但跳起来却有鬼神般的气势,锡杖都像棍棒一样,这就是当时对她的评价。
绢秀毫无顾忌地认可别家雏女会成为皇后,雅媚有些为难地笑了笑。
大家都知道,皇后会是优雅慈爱的朱雅媚;贵妃会是豁达华丽的金丽雅;淑妃会是蓝芳林;德妃会是玄傲雪;而最末位的贤妃,则会是对妃嫔荣华毫无兴趣的黄绢秀。这五位少女未来的排位一目了然,反倒给雏宫带来了和平。
绢秀笑了起来。雏女们对妃嫔们意想不到的过去感到惊讶,都面面相觑。
「内心柔弱?别开玩笑了。」
「……这是?」
「承蒙殿下宠爱。如果有幸我能成为皇后,我希望您能坐上贵妃之位,成为我的左膀右臂。您真诚坦率,若有您在,对内心柔弱的我来说,会是莫大的支持。」
绢秀轻轻翻动着绢布,嘴角上扬。
被点到名,玄贤妃这才第一次露出笑容,开口说道。
据鹫官说,最初照顾皇太子呕吐的小姓,从昨天起也出现了相同的症状。由于担心是传染病,雏女们被要求在宫中自行隔离。没人知道毒素是通过什么传播的。凡是接触过皇太子肌肤的人、呼吸过同一空气的人,或是在数日内与他一同饮食的人,都有发病的风险,所以要保持安静。
「这,这怎么……!」
「我可没耐心一针一线地绣。我想着把线弄粗点能占面积,最后就选了布条。」
「我能不能成为皇后,只有殿下和现任皇后陛下知道……但我可不想看到绢秀大人排在最末位。」
比如说,在某个夏日,绢秀爬上了雏宫的屋顶,在那里晒太阳。
「你看,我说你很要强吧。」
「妹妹……是静秀大人吗?我听说她是个连虫子都不忍心伤害、温柔纤细的千金。」
「但我就喜欢这样的你。你和我妹妹很像。」
说着,她从整齐穿着的衣服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绢布。
「哎呀。感觉被您说得好严重。」
打开一看,上面绣着一只奢华的麒麟图案。
「我本来想成为官吏的。我想守护百姓,培育土地。虽说四夫人听起来好听,说到底不过是侧室。争这些侧室的排位,没什么意义。要是能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倒还值得一试,不过嘛,皇后之位有你在呢。」
「您能想象,我从朱驹宫的回廊看到绢秀大人在雏宫屋顶上时,有多胆战心惊吗?且不说会摔下来,就这么在酷热中睡着,搞不好会丢了性命呢。」
「没错,她很容易哭。但倔起来也让人吃惊。是不是很像?」
大大咧咧的绢秀指出这点,雅媚眨了眨眼,应了声「嗯」。
绢秀满不在乎地回应着,从雏宫栏杆探出身来的雏女——朱雅媚皱起了她那秀美的眉毛。平日里,她那双温柔下垂的眼睛十分引人注目,是个温婉的少女,可唯独此时,她板起脸,用严厉的口吻指责起来。
五名雏女正打算在雏宫的一个房间里,就丰收之仪进行讨论,这时从鹫官那里传来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
「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要是没有你的坚持,我能不能留在雏宫都难说。」
绢秀毫不羞涩地回答,然后一拍手:「对了。手绢的回礼,你想要什么呢?是刀还是枪呢……或者弓箭怎么样?」
然后两人同时笑出声来,在夏日的阳光下,一直欢笑不停——曾经也有过这样平静美好的日子。
被绢秀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的核心,鹫官沉默了。而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可不能因为这种理由就去做危险的事啊。」
回到都城大约三天后,他突然开始反复呕吐,现在甚至便血。脸色苍白,因剧烈腹痛而无法入睡。
准确来说,绢秀从来都不是被当作失败者看待的。她只需看一遍就能熟知五经,下棋能打败宰相,还能熟练地驾驭马匹、挥舞刀剑,在很多方面都天赋异禀。只是她的才能不太符合雏女的形象罢了。
「这样啊……」
「真怀念啊。和玄贤妃在梨园里练习居合和徒手搏斗,是我唯一的消遣……我们一动手,当时的鹫官长都吓得发抖呢。对吧,傲雪?」
「绢秀大人!你打算做什么!」
「可是绢秀大人。我知道您其实多才多艺,但要是继上次跳舞出丑后,乞巧节的刺绣再失态,会被其他雏女瞧不起的。这样下去,贤妃之位可就板上钉钉了。您不觉得可惜吗?」
「绢秀大人……?」
「不用啦,这个我不用。可惜我平时名声太差,突然拿出这么精致的刺绣,肯定会被怀疑的。而且,把这么好的东西给那个男人看,太可惜了。这就当我的手帕吧。」
绢秀开心地笑着,雅媚无奈地叹了口气,她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了。
「你可是被人称赞『拿起针就能在布上绣出绝美风景』的人,肯定很期待参加比拼刺绣手艺的乞巧节吧。可我连比短刀还细的刀具都没拿过,能怎么办呢?藤黄她们看到我拼命准备的刺绣,肯定会哀怨地说『与其把这种东西给殿下看,还不如咬断舌头算了』,然后哭上三天呢。」
「没错。不管是刺绣还是诗歌,那些被认为是女子喜好的东西,我都毫无兴趣。而且,我在雏宫是年纪最大的雏女。年纪大又不可爱,也不培养作为女子的气质,我算是个让人头疼的角色。」
绢秀出乎意料地小心叠好绢布,还调皮地亲了一下,雅媚看得目瞪口呆。
「那是因为,殿下痛苦挣扎,根本没法让他把药含在嘴里。」
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震动了雏宫。
「『那个男人』……您怎么能这么说未来的天子呢。殿下文武双全,虽然寡言少语,但很疼爱我们这些雏女,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不管您怎么评价我,要是这刺绣能帮上忙就再好不过了。」
平日里总是一本正经地说「愿将一生奉献给殿下」的她们,此刻都抛诸脑后。丽雅和芳林自顾自地跑回宫中,蒙头躲进被窝。傲雪让女官们退下,决定独自在玄端宫的仓库中隔离。雅媚虽然若有所思地望向皇太子所在的本宫,但在女官们的催促下,也开始返回朱驹宫。
只见皱巴巴的绢布上,粗得像绳子一样的布条被糊成了格子状。
「就算绢秀大人没事,藤黄她们现在肯定吓得够呛,身体都要垮了。可怜她们从刚才就脸色煞白地四处找绢秀大人呢。来,这边。」
「陛下喜欢温柔贤淑的女子。所以,我和傲雪当时好像在争夺贤妃之位。那时,在雏宫最耀眼的是朱贵妃。她容貌国色天香,慈爱深沉,品德高尚,端庄娴雅。大家都称她为『殿下的芙蓉』,对吧?」
「到底绣成什么样,会让藤黄她们哭啊?」
绢秀不悦地叹了口气,然后转身离开。不过她不是朝着黄麒宫走去,而是朝着皇太子所在的本宫。
「园丁经常哭着求我们别把梨园的树弄倒。」
那些不了解妃嫔们雏宫时代的雏女们,听到这意外的话,都惊讶地眨了眨眼。
「可惜我不是那种等着被疼爱的黄家之人。我想去疼爱别人。」
这位美貌的朱家之女千,是雏女中年纪最小的。再加上她低调的举止,有时会遭到其他家雏女的轻视。
看着她们虽然矜持但又认真想听故事的样子,绢秀笑容更深了。
原来,在上一代,朱贵妃就像现在的黄玲琳一样地位尊崇啊。
「为什么净是些武器啊……您这是对我有敌意吗?」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可您为什么刺绣要用布条呢?」
她和黄家早早就明白这一点,本来应该是绢秀的妹妹静秀成为雏女进宫的。然而,就在进宫前夕,静秀陷入热恋后私奔了。溺爱小女儿的黄家放弃了让她进宫,转而送绢秀入宫。当时,一心想成为首位女性官吏的绢秀,成了个经常逃避礼仪和茶会的问题少女。
绢秀也深情地凝视着朱贵妃。那个永远美丽的「雏宫的芙蓉」,纤细、矜持——但有时也能看出朱家的强烈情感,她是雏宫时绢秀最亲近的人。
「这根本不是绣,分明是贴上去的。针的元素都没了呀。」
「你说只能依靠殿下的体力把毒素排出来。为什么不强行让他喝药呢?」
「当然是去照顾他。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面对惊讶地叫住自己的雅媚,绢秀若无其事地回头说道:
「我要去照顾这个被家臣和女人抛弃的可怜男人。」
「可是,你这样做的话,绢秀大人你的身体会……」
「你觉得我的坚毅和决心会输给这点排泄物吗?」
绢秀耸了耸肩,回应着苦苦劝说的雅媚。接着,她突然眯起了眼睛。
「守护丈夫到最后是妻子的本分。我虽然没有以侧室身份安慰男人的想法,但为了丈夫舍弃生命,我还是有这个觉悟的。既然成为了雏女,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听到她平淡的话语,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雏女,本是雏宫的娇花,是安慰皇太子心灵的美丽女子。但与这种普遍的认知不同,绢秀口中的「雏女」,肩负着如此沉重的使命。
大家默默地看着绢秀的背影,她就像回自己房间一样自然地朝着本宫走去。
此后的一周里,绢秀留在本宫照顾皇太子。
尽管嘴上说着坚毅和决心,但她的行动既谨慎又周到。她询问照顾皇太子的小姓,家中有病人、孩子或老人的,就允许他们离开宫殿。她不让侍从们长时间连续工作,还命令侍从们要吃饱睡好,自己也以身作则,继续照顾皇太子。她频繁地洗手,亲自按住皇太子喂药,然后反复对物品进行煮沸和清洗。
正是因为她如此专业的护理,皇太子才避免了全身脱水和失血过多,最终逐渐康复。
几个月后,前皇帝下定决心退位,皇太子继承了皇位,并册封雏女们为后妃。四夫人的排名依次是:朱雅媚、金丽雅、蓝芳林、玄傲雪。而皇后的宝座,则留给了绢秀。
在立后仪式上,皇帝解释说「她适合成为天下之母」,对此,没有人不点头认可。
噗
菊花茶升腾起的香气渐渐消散在空气中,绢秀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走神了,眨了眨眼睛。
「哎呀,原来是这样。也就是说,后宫女子们的地位排序,不知何时就会彻底改变,是虚幻无常的东西。如今处于低位的人必须敬重高位者,但高位者也绝不能轻视低位者。无论身份如何,相互尊重才是最重要的,就是这个道理啊。」
绢秀如此总结完这番话后,抿了口茶。
被众人维护、保住颜面的金淑妃长舒了一口气,恭敬地随声附和道:
绢秀无论给予怎样的安慰,都只会像毒药一样吧。
起初,绢秀期待着朱贵妃能像伤者最终扔掉拐杖一样,放下心中的仇恨。但最近她却觉得,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仇恨只会越来越深。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随后站起身来。
她脑海中浮现的,是一个寒冷得仿佛要把人冻僵的冬日。那是绢秀生下尧明的前一周。与绢秀同期怀孕、预产期比她晚一个月的朱贵妃,比预计时间早了很多就有了生产的迹象,最终,皇子夭折了。
丽雅用团扇遮住嘴,微笑着。愤怒至极的绢秀差点站起来,想用祭坛上装饰的脐带勒死这个女人,但对方接下来的话让她改变了想法。
玄贤妃默默行礼后离开了房间,只有朱贵妃留了下来。
「这样啊……」
虽然问了,但她其实早已知道答案。
哐当!
就在那一瞬间,绢秀明白了朱雅媚当时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因为,不管布料起多少褶皱,沾上多少泥污,不把丝线一针一线地缝上去,就不会有任何图案显现出来。
就连雏女们都是如此。成为妃嫔后,频繁的聚会、有无皇子等都不断被比较,女人们不知不觉就会失去平静。
过了一会儿,她露出淡淡的笑容,轻轻垂下了眼睛。
「不过,朱贵妃真是心胸狭隘啊。我称赞殿下的龙气时,她气得好像马上就要诅咒皇后陛下了。对了,我还告诉她只有皇后陛下没去探望她这件事,结果朱贵妃气得把枕头狠狠地砸在了床上呢。」
她在暗地里精心操办了皇子的葬礼,给朱驹宫送去柴火,安排了厨艺精湛的厨师,竭尽全力地帮忙,但又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其中。
「没有,雏女们。我准备了探望的回礼。隔壁房间里摆满了布料,你们挑喜欢的拿去吧。今后也请多多关照玲琳。」
「歌吹大人,您是认真的吗?」
「何止如此,我听说朱贵妃大人小产的时候,其他妃嫔都立刻去探望了,可陛下连慰问品都没送。」
(你可以来刺我)
冷酷无情。
「或许……」
总之,清佳喜欢美好的事物。
(拿起针来,雅媚)
有人轻声喃喃道。
「——啊。这块白色的,我要了。」
「皇后陛下究竟为何如此生气呢?」
「虽说金淑妃是个明显的马屁精,但她也只是称赞了陛下而已啊。」
「——喂,雅媚。那幅带着恨意的刺绣,还没刺完吗?」
「或许她们原本关系很好,但后来卷入了纷争。摔碎茶具,也许是对已经彻底疏远的对方最后的一丝情谊。」
毕竟,她该以怎样的面目去见朱贵妃呢?雅媚生产过程并不顺利,而绢秀却被判定一定会顺产。据说雅媚为了生下皇子付出了所有努力,而绢秀没怎么期盼,就顺利地有了皇子。更重要的是,雅媚的皇子夭折了,而绢秀腹中的孩子却健康地活着。
但让女官们端来新茶的绢秀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简短地反问了一句。
绢秀难得地陷入对过去的回忆,嘴角微微扭曲。
在清佳毫不掩饰地散发着怒气,丝毫不输给逐渐升高的气温时,蓝家的芳春怯生生地补充道:
从那以后,二十年过去了。
虽然声音很小,但她的指责很有道理。
「……您就是这样的人呢。」
清佳也是在后宫中顽强生存了一年的女子。
「你在说什么?」
情深义重的朱家女子,怎么可能接受腹中近十个月的孩子夭折的事实。她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足以支撑她重新站起来的强烈恨意。是能让内心熊熊燃烧、让全身热血沸腾的仇恨之火——
她柔声轻声问道。
「诶……」
离开房间时,绢秀一直在回味雅媚留下的轻声呢喃。
(把枕头砸在床上?一直卧病在床的雅媚,竟然起身扬起了手臂?)
这位美貌的贵妃优雅地将茶具挪到桌子内侧,然后站起身来。
朱驹宫被深灰色的帷幕笼罩着,各个宫殿都送来了惋惜的慰问和探望的礼品,而绢秀却一次都没有去和她搭过话。
「嗯,就拿我们淑妃大人来说,所谓的『探望』,肯定是恶意满满,想在伤口上撒盐。陛下或许觉得不这么做更好。」
虽以公平为宗旨,会惩罚扰乱排序的女子,但却不会向受伤的女子伸出援手。大概就是这样吧。
然而在此期间,失意的朱贵妃身体状况也没有好转,渐渐地,甚至到了无法下床的地步。就在这时,绢秀迎来了生产的日子。
丽雅带着生硬的笑容搭话,可绢秀根本不予理会,很快就把雏女们都打发走了。
在心里,她对着那个朋友倾诉,想象着在那个明媚的夏日,她一次又一次地刺穿坚硬布料的样子。
(无论是恨意还是憎恶,不管用什么来燃烧斗志,都不能让那双手停下来)
然而,看到隔壁房间里整齐排列的不同颜色的布料,她突然语气缓和了下来。
——您就是这样的人呢。
前往隔壁房间的途中,一同走在回廊上的三位雏女中,玄歌吹皱起了眉头。
绢秀呆呆地盯着故意耸着肩膀、说自己从没见过朱贵妃如此模样的金淑妃。
「啊,真是恭喜您了。殿下诞生的时候,就连我这无才之人都感受到了京城中龙气的轰鸣。想必殿下是汇聚了周围所有的阳气,才降临到这个世上的呢。」
一想到在朱驹宫昏暗的寝室里,雅媚或许听到了对面黄麒宫传来的充满活力的婴儿啼哭声,以及宫女和宦官们的喝彩声,即便这是自己的喜事,绢秀也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在你眼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刀刃的锋利程度一目了然,但以绢秀自身为名的「毒药」,会对对方造成多深的伤害却难以估量。害怕伤害到对方的绢秀,总之就是和雅媚保持了距离。
她手撑着脸颊,抚摸着茶具边缘,自嘲道。
回头望去,她那艳丽的美貌上挂着完美的笑容。
总之,她似乎极其厌恶丽雅那种见弱者就攻击、见强者就攀附的做派。
脸上挂着谄媚笑容的金淑妃在绢秀产后第三天前来道贺。
想必她是想借此挑拨绢秀和雅媚的关系,把失意的雅媚逼到绝境,然后把原因归咎到绢秀身上。
「虽说朱贵妃诞下的皇子夭折了,但她毕竟也生过皇子。为了明哲保身就无视这一点,只去讨好陛下,实在是太失礼了。简直丑态百出。」
「是啊,当时朱贵妃大人扭曲着那张美丽的脸咒骂陛下呢。虽说能理解她的心情,但这毕竟是大不敬啊。」
「不,没什么。」
「您为何要生气呢?我只是在称赞拥有龙气的尊贵皇子和生下皇子的皇后陛下而已。就是要毫不吝啬地表达称赞啊。」
但是——
好不容易从茶会中解脱出来,得去看看自己疼爱的雏女了。
清佳一边把玩着团扇,一边不悦地答道。
绢秀凝视着包裹着安然入睡的皇太子的鲜艳手巾。这条手巾在她生产时,每用一次力就被她紧紧攥一次,如今已经满是褶皱。
「不过在这探望的日子里,打碎茶碗可不吉利啊。好不容易把大家聚到一起,真是不好意思,今天就散会吧。」
「正如您所说。啊,不,只有皇后陛下的地位是稳固不变的呢。毕竟,在我们之中,只有皇后陛下诞下了像尧明殿下那样出色的皇子——」
「啊,那个……是我的发言有什么不妥吗——」
「真是的。就因为这样,什么时候都好不了,玲琳。」
她穿过沉默的女眷们,轻轻抚摸着布料。那上等的丝绸上织着精致的花纹,美到了极致。
绢秀望着渐渐凉去的菊花茶,喃喃自语。
听到这番话,绢秀气得眼前发红。
这个还对贵妃之位念念不忘的女人,嫉妒地眯起眼睛看着绢秀生下的皇子,然后故意歪着头继续说道:
清佳本想以「作为皇后,不能容忍扰乱妃嫔排序的行为」来解释,但仔细一想觉得也有道理,便用手指敲了敲团扇。
那语气平淡得堪称一绝。
金淑妃这是在说,拥有强大龙气的尧明夺走了朱贵妃孩子的天命。
绢秀甚至想干脆抓住她的内心,把她的真心话逼出来——但自从有了孩子,稳固了皇后的地位之后,两人之间就横亘着一道冰冷的距离,就连绢秀自己都犹豫着不敢跨越。
她需要的是愤怒的矛头。
这番话可能是想给绢秀的喜事泼冷水,但与其说是因为自己被侮辱,不如说是她的麻木不仁让绢秀纯粹地感到愤怒。
「朱贵妃大人真是可惜了。但大朵的花是在间掉的花的牺牲之上绽放的,王者也是在无数尸体之上登上宝座的。想必尧明殿下身上也承载了夭折皇子的天命,朱贵妃把尧明殿下当作自己的孩子疼爱就好了。」
绢秀听着还在喋喋不休说坏话的金淑妃的话,吩咐女官把她赶出了房间。
听了歌吹的回忆,清佳哼了一声。
「可是,陛下为何会对朱贵妃大人如此无礼的行为如此生气呢?对于玲琳大人的侮辱,陛下只是言语威慑而已,可对于朱贵妃大人的事,陛下甚至扔了茶具。陛下和朱贵妃大人看起来也并非一直那么亲密啊……」
「……是为了我吗?」
「确实如此……。虽说陛下承认朱贵妃大人原本是雏女中的佼佼者,但看起来也并没有特别亲近她。」
虽说冬雪把她软禁起来了,但那个莽撞又可爱的黄玲琳,病刚好就会胡来。
接着,她只是动了动眉毛,说了句「你们在干什么」,就把呆立着的金淑妃和蓝德妃也赶走了。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绢秀将茶具扔到了地上,金淑妃吓得肩膀一颤。
「难不成你……没对朱贵妃说过这样的话吧?」
(那时,你是觉得我应该去安慰,是吗,雅媚?)
「哎呀。手滑了。」
朱贵妃凝视着品味菊花茶香气的皇后。
也就是说,她肯定也对朱贵妃说了这番讨人厌的话。
皇后绢秀虽没有玲琳那种纤细与坚韧并存的美妙之美,但却有着一种如无尽地平线般令人敬畏的压倒性气场。比起浅薄卑劣的金淑妃,她更愿意支持皇后。
绢秀打算以出乎意料的速度结束茶会,女眷们都慌了神。
不知为何,朱贵妃微微拖着右脚,离开了房间。
她们总是在美貌、教养和恩宠上相互攀比,连赏赐的物品都要分出高低。像这样完全平等分配的机会少之又少。
绢秀的儿子尧明,出落得英俊潇洒,文武双全,是个精明强干的青年。他出色地履行着皇太子的职责,周围的人对他赞不绝口,而朱贵妃失去自己皇子的事实,想必也会更加刺痛她的心。
绢秀嘴角泛起微笑,脑海中浮现出侄女的模样。
她是绢秀体弱多病的侄女。当初被选为雏女时,她身体实在太弱,就连黄家都为此忧心忡忡,但绢秀坚持说「玲琳这样就好」,平息了众人的担忧。
没错。
她这样就好。
(不过话说回来,最近她的样子有点奇怪啊——)
突然,绢秀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压抑感,不禁皱起了眉头。
她原以为是自己想多了,但走了几步,却感觉不太对劲。
胸口的疼痛,就像滴入水中的墨汁,迅速扩散开来,形成一个不安的漩涡,瞬间蔓延至全身。
她感到冷汗直冒,血液仿佛都往脚下涌去,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呃……」
胸口剧痛。
绢秀瞪大双眼,双手抓着胸口,瘫倒在地。
「皇后陛下?!」
「绢秀大人?!」
一旁待命的藤黄等人惊呼着跑了过来。
在渐渐远去的、平日里镇定自若的她们此刻惊慌失措的呼喊声中,绢秀缓缓失去了意识。
咔嗒……——
就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听到了像蜘蛛脚步般的声音,震动着她的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