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汤浴回来的玲琳等人,看到在头领阿巴罗家等候着他们的景象,都不禁屏住了呼吸。
「呜……唔」
「哇……呕」
抱着桶的人们弓着背,剧烈地呕吐着。
很多人弄脏了衣服的后摆,屋里弥漫着一股恶臭,痛苦挣扎的孩子和婴儿的哭声在房间里四处回荡。
「以前夏天也有过食物中毒的情况,但像这样突然一个接一个倒下,还是第一次……大家分散着会害怕,所以先把他们集中到这里了。」
云岚用沉稳的声音告知大家。
「这是……」
「是痢疾啊。」
呆愣住的玲琳,还有辰宇喃喃说道,这时已经在房间一角的景行回答道。
他用布裹住脸的下半部分,正给那些反复呕吐的人分发着桶。
「虽说夏天阳光不强,但也不至于中暑,应该不是霍乱。是食物中毒,还是水里有问题呢。」
「痢疾……进展得这么快。」
玲琳皱起了眉头。
痢疾是一种以严重腹泻为主要症状的疾病的统称。其中既包括轻微的食物中毒,也包括危及生命的严重传染病。伴随着呕吐,而且这么多人同时发病,看来这次是后者。
病人当中,还有之前来央求分猪肉的那些女人。才过了没多久啊。如果放任病情这样发展下去,要不了几天整个邑的人都会被感染。
(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刚才处理的那头猪?)
玲琳脑海中瞬间闪过这样的念头,但又觉得不对,发病也太快了。而且,如果是兽肉的原因,最先接触的玲琳他们没道理安然无恙。
「原因还不清楚。不过,杏婆和豪龙从昨晚开始就已经有恶心和腹泻的症状了。恐怕那些女人只是没意识到,早上就已经不舒服了。」
听了景行的提醒,玲琳想起了那个说「丈夫感冒了」的女人的话。
微笑着的她,宛如传达龙意志的巫女,散发着一种沉静的威严。
「那为什么我们这些还没吃猪肉的人,现在也染上这种病了!」
平日里总是充满斗志的双眼,此刻动摇了。看到他这副模样,玲琳明白了。
如此被煽动起来的憎恶,会像传染病一样蔓延。
她那平和的语气,既不愤怒也不哭泣,神奇地钻进了人们的耳朵里。
「喂。」
玲琳的一些草药知识,就是从这位兄长那里学来的。
少年一脸惊愕地抬头看着这个雏女。不,不光是他,在场的大人也都如此。
「你应该明白自己身份高贵。你想生病吗?」
「你们给邑带来灾祸!滚出去,惹祸精!」
这位冷酷无情、对孩子也毫不留情的鹫官长淡淡地说着。回过神来的少年「哼」了一声,眼中泛起泪花,抱着头,像是在保护自己。
「全都是你和朱慧月的错!」
「首领吃了祸森的鹿,然后死了。果然,不该去招惹祸森的……」
「刚才大家不是都明白了『根本没有什么诅咒』吗。首领的死不是因为诅咒,是虫子或者毒药的缘故啊。」
「病情的严重程度、规模以及病因,现在还不清楚。但有一点我明白,要是不妥善照顾现在正在受苦的人,病情会进一步扩散。相反,如果现在能好好应对,就能控制病情的蔓延。」
「云岚……这是不是因为你……进了祸森啊……」
就在玲琳这次真的要走出屋外时,云岚叫住了她。
「危险!」
这时,房间深处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抱着桶的他,看上去十分痛苦。他呼呼地喘着粗气,豪龙像是再也忍受不了了,怒吼道:
「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心情确实容易变得烦躁。但正因如此,现在把力气都浪费在生气上,实在太可惜了。」
即便对方做出最大程度的让步,这女子也能轻松笑着拒绝,随后再次催促辰宇。
说话的是玲琳。
他那赤茶色的眼睛里,浮现出无法用强装的笑容掩饰的紧张神色。
她逐一凝视着那些无言以对的人。
而且比疾病蔓延得更快、更猛烈。
玲琳转过身,与他坚定地对视。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至少,她似乎还有「不能让『朱慧月』的身体陷入危险」这样的自制力。既然如此,只能紧紧抓住这一点,时刻盯着她,防止她被病魔侵袭。
平日里总是百般庇护云岚的叔父,此刻正脸色铁青地瞪着他。
辰宇虽然一脸茫然,但还是照做了。
——这不会是什么灾祸吧?
原来是辰宇瞬间拔剑,将石头弹开了。
她那纤细的身躯里,渗透着一种让人联想到坚实大地的意志,这份力量甚至压倒了辰宇。
「……」
「这是天罚啊!因为没有惩罚朱慧月……因为你被那个恶女骗了,还傻乎乎地进了祸森,所以我们才遭到了天罚!」
「我不是劝过你们了吗,啊!连大哥也是!可你们俩偏偏进了祸森,还得意洋洋地到处惹祸!给你们擦屁股我都烦死了!」
面对突然投来锐利目光的兄长,平日里豪放磊落的玲琳认真地点了点头。
南领的百姓情感丰富。丰富的想象力固然适合编织道术,但也会让他们对受苦的他人过度共情,从而滋生恐惧,甚至从恐惧中生出憎恶。
「饶了我吧……」
「如果要把生病怪到别人头上,那也没关系。但请只恨我一个人吧。我大概就是那个给南领带来灾祸的恶女吧?」
「云岚,邑里有烈酒吗?如果有经过多次蒸馏的酒,请马上拿过来。鹫官长大人,请准备好柴火。能不能去河里,最好是上游,多打些水来烧开?」
他们紧握着桶,双眼布满血丝,带着恨意盯着云岚。
简短的交流后,兄妹俩确认了各自的任务。
「你没喝过生水吧?」
「这只是……小病吧?大家很快就能康复的吧?」
她想要拯救眼前的人,并非出于淡薄的道德心之类。那更像是一种被觉悟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本能。无论自己怎么反驳,她都会立刻将其驳倒。
「说『根本没有诅咒』的那位大人,说到底不还是个外人!你根本不明白,这个邑、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诅咒!……哇,呕……」
辰宇迅速地思考到这里,点了点头。
「没错!逸做事冲动,到头来还不是惹出祸端,和你们一模一样!」
那些一直呕吐、连抬头都困难的人,也被这股气势所感染,一时间忘记了病痛,直直地盯着这个雏女。
「在那种情况下,如果她们还照顾家人……患者可能还会增多啊。」
「好,拜托了。我会尽量防止呕吐物和排泄物溅得到处都是。」
「全都是你和朱慧月的错!」
玲琳转过身,一边朝着放草药的屋外走去,一边接连发出指示。
「我记住了。正好我在山上采了老鹳草,我去煎药。」
他们还不习惯「直面」这种未知而可怕的情况。
玲琳立刻冲上前去护住云岚,
「我当然不想生病。所以才要去照顾他们。」
然而,他的话像是导火索,周围的人情绪变得更加激动。
用颤抖的声音说出这番话的,是那个抱着桶的女人。就是刚才第一个来要猪肉的女人。
「你们想报仇吗?想找人问责,扔石头骂人吗?那就请便吧。不过要等你们身体恢复之后。」
常年在不卫生的战场上过集体生活的景行,在这种时候也很冷静。他虽然不是医官世家出身,但热心肠的性格让他几乎能充当军医了。
「是的。除了自己亲手获取的食物,我什么都没吃。从小就被教导,没洗过的手不能碰嘴,我一直都遵守着。」
「疾病,尤其是痢疾,会通过排泄物、呕吐物以及被污染的水和食物迅速传播。这里是个小邑。正因为我想保护自己,才要在疾病蔓延之前采取行动。」
「云岚。」
可就在刚才,他们还一起笑着、拍着肩膀,共同处理那头猪呢。
她的声音和眼神都坚定不移。
豪龙这人脾气暴躁,但胆子小,人还不错。虽然嘴上总是抱怨,但他从不肯说泰龙和云岚的坏话。可谁能想到,他心里竟有这样的想法。
「有扔石头的力气,看来不用人照顾了。出去,死在外面吧。」
云岚紧咬后槽牙,低声吼道。
云岚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像救命稻草一样的叔父豪龙,却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大家请冷静一下。」
原本在各处蜷缩着的大人,一个接一个地抬起头。
实际上,石头并没有砸到她,而是溅起火花,落到了地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那就拜托了。」
「挺有精神嘛。」
「在这里,就算洗过手也别碰嘴。所有的水都要煮沸。」
就像被云遮住太阳的稻田瞬间被染成暗色一样,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将眼中染上了憎恶之色。
这时,辰宇严厉地提高了声音,玲琳迅速转过身。
那些附和豪龙的邑民,已经完全不顾事情的缘由,肆意叫嚷着。
「你这个不知是哪家孩子的『外人』!」
——咔!
「……要是你敢有一点乱来,哪怕立刻背着你翻山越岭,我也会把你送回乡镇。」
「说到底,把你这个不祥之人拉进来就是个错误!」
「小心点。过会儿我给你送煮沸的水来。要是有酒也一起送来。」
在气场强大的鹫官长面前,她手按胸口,坚定地说道。
她轻轻碰了碰瑟瑟发抖的少年的手臂,缓缓将他的手按了下去。
「我为什么不能去呢?」
「是啊。从军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情况。要是在这里控制不住,就麻烦了。」
他们想必很痛苦吧。这些轻易就动摇内心的人,一旦被逼到绝境,就忍不住把强烈的情感向外宣泄。
终于,被这气氛冲昏头脑的一个少年,捡起炉灶旁的打火石,朝云岚扔了过去。他就是前几天给玲琳讲过祸森之事的那个少年。
他真正想问的问题不言而喻。
「叔父——」
——呼……哧!
「喂,那……」
她强忍着想要抚摸对方脸颊的冲动,尽可能缓慢地说道:
「我会帮忙。但是——你这个娇贵的雏女,要去照顾邑民?」
「请尽快烧好热水。您会全力帮我的吧?」
「谢谢您。去采草药的单程路,我陪您一起去吧。」
豪龙的责骂,让云岚等人无言以对。
她嘴角淌着口水,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对方。
「饶了我吧,大哥还有你!你们到处惹祸!」
「我们身体不舒服,不就是从处理那头猪之后开始的吗……」
「我以『朱慧月』之名起誓。我会像珍惜自己的生命一样,不会让你们任何一个人出事。」
这个穿着旧衣服、看似平凡的女子,散发着王者般的威严,说道:
「我会给你们灌药,让你们喝到吐,所以做好心理准备吧。」
说完,她转过身,抓住一直站在一旁的云岚的手臂,走了出去。
「云岚,我现在去煎老鹳草。你去邑里各家转转,把酒收回来,再看看还有没有病人。」
她头也不回地对被她拉着手臂的云岚说道。
走到挂满草药的屋檐下,她迅速地把那些据说对痢疾有效的草药挑出来,放进篮子里。
「痢疾主要是通过污物、接触过污物的手和水传播的。如果已经有症状的人,一定要带到这里来隔离。在此期间,绝对不能用手碰嘴。」
「……」
「要捂住口鼻。不要接触呕吐物和污物。尽量用酒和热水洗手。只要做好防护,照顾病人也不会被传染。」
「……就算这么尽心尽力。」
一直站在她身后的云岚,轻声嘟囔着。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又能怎样呢……」
「云岚。」
「这个邑一直都是这样。有困难就依赖别人,一旦没用了就抛弃、怨恨。就算被救了会感恩……但只要有一个人死了,就全怪『是你的错』!」
云岚的语气从压抑瞬间变得激动,他像要吐血一样大喊着,玲琳却没有回头,静静地听着。
「不管是谁,都轻易地依赖别人,又轻易地怨恨别人!就算拼命讨好,又有什么用!我永远都是个外人。就算是首领,也得不到回报!」
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那泪眼朦胧、不再洒脱的样子。
「不管怎么四处奔波——」
玲琳本想苦笑,却笑不出来。
「可是……」
云岚一边点头,一边按住自己的胸口,感受到了那里开始燃起的热度。那是让全身都振奋起来的热度。
「你不是说『咱们大声行动起来』吗?」
分享食物,共用衣物时,玲琳以为自己已经完全融入了他们。
在那丰饶的云朵中寄宿着天上的王者,引领着青山的气息。
「不能揉眼睛,也不能擤鼻子。因为这样会传染疾病。如果眼泪流出来了,就抬头看看天空,让它自然干。」
聊得越多,玲琳越觉得邑民都很开朗。他们张大嘴巴欢笑,亲切地搂着彼此的肩膀。
「云岚,所谓的王,并不是因为百姓尊敬才去保护他们。只是因为他们是百姓,所以才去保护。你父亲不也是这样吗?」
玲琳想捡起草药,却不小心捂住了嘴。
可就是这只手——他却向自己扔了石头。
一定能行的。
对方也许是软硬兼施,但至少说明他重视自己这边,愿意进行怀柔。
「你也知道,我晚上视力好。这种草药应该有很多吧?我去摘回来。」
「好了,没时间了。麻烦你去邑里转转吧。咱们大声行动起来。」
(还有……对了,要向林报告情况。)
他感觉这个名字,正指引着他该走的道路。
玲琳紧紧地攥起拳头,可那只还是止不住颤抖的手,她只好贴在胸口。
恢复冷静的头脑,突然想起了来自乡里的使者。
云岚丢下无言以对的女人,迅速转身离开。
——旧衣服用我家的吧?
当被她直直地注视着时,云岚感觉自己内心深处一直纠结的东西,开始剧烈地涌动起来。
——你们看起来过得挺开心嘛!
就算得不到感激,就算会被扔石头,就算不被当作同伴。
(我当时在得意什么呢?)
云岚用女人自己的口头禅堵住了她的嘴。
「看来你冷静下来了呢。」
他在心里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
「云岚。」
「啊?我……厚脸皮吗……?」
(云岚。这个名字中寄宿着龙的人)
就像突然云开雾散,阳光洒落一般。
手指上还残留着刚才安慰过的少年的触感。
无论身处逆境,还是被本应是自己人的邑民无理责骂。
「……好。」
通过使者向乡里施压,获取草药。
「唉。」
她的声音很温柔。
他似乎轻易地就想到了自己该扮演的角色。
「被那么多人骂,脸都不红一下,除了厚脸皮还能怎么形容你。」
「真是个大傻瓜。」
但他对自己的错误格外严格,一旦许下承诺就一定会遵守,是个守规矩的男人。
云岚看着那个用纤细的手臂不停地收集草药、掸去泥土的女人,握紧了拳头。
「他之所以那么骄傲,是因为他责任感很强。他对认定的敌人很严厉,但对弱者却格外温柔。不管是罪人、出身复杂的人、愚蠢的人,还是叛逆的人,他都会自然而然地把他们当作自己要保护的人,拥入怀中。」
「那……」
(我要守护这个邑)
父亲到最后,不都一直是这个邑的「王」吗?
「只要有一根火把就行。那片森林对我来说就像家一样。说不定我还能带回更好的东西呢。」
女人呼唤着他的名字。
除了云岚,玲琳脑海里还浮现出慧月和莉莉的身影。
她以为即使周围充满敌意也没关系。因为她有享受任何状况的觉悟和坚定的内心。她是不是太自负了呢?
「云岚。千万不能用手擦眼泪哦。」
「我认识一个人,他天生就有王者风范,非常骄傲。」
玲琳笑着,转身回到屋檐下。她继续把挂着的草药摘下来放进篮子里,但突然手一松,草药掉了下去。
他要是把对方当成敌人,对女人也会毫不犹豫地施以兽刑,十分顽固。
云岚彻底沉默了,玲琳想了想,一边抖落草药上的泥土,一边说道:
这段时间,邑里谁在哪里做什么,四处晃悠的自己再清楚不过了。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确认所有邑民的情况,找出身体不适的人。
她不能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王。
云岚用力地点点头,回应着一脸担忧回头看他的女人。
那个看上去胆小又懦弱的青年。他和自己约好了今晚还在山上见面。
她以为大家已经完全接纳了自己。她以为只要一直开朗真诚地与人相处,就能和任何人成为朋友。
云岚惊讶地停住动作,就好像她背后长了眼睛一样。而那个还伸着手臂在屋檐下挑草药的雏女,缓缓接着说道:
「照顾病人的人——想要拯救别人的人,可没有时间哭泣。」
(确实,就是这样……)
在这突然开阔的视野中,云岚自然而然地坚定了决心。
他不想只做一个躲在她身后被保护的男人。
身为首领的父亲,无论云岚多么叛逆,都一直保护着他。对于那些情绪化、爱抱怨的邑民,他也一直耐心地引导着。
「果然,急性子的人一旦做了决定,就会勇往直前。」
那只小手小小的、暖暖的,曾经还担心地伸向自己。
「诶?可是,马上就天黑了。」
「真的,我要学学你的厚脸皮。」
玲琳低头看着掉落草药的地面,村民们的声音在脑海中不断回响。
抓住这一点好好交涉,说不定能从他们那里弄到药品和医生。
玲琳咬着嘴唇。
(我当时是多么愚蠢啊。)
尽管云岚小声嘟囔着,玲琳却轻松地把话岔开了。
(……我也很难过。)
但却不容反驳,带着一种严厉。
看着眉头紧皱、一脸困惑的女人,云岚突然嘴角上扬。
「他从来不会想让被保护的人爱他。他只是觉得,对方是他应该保护的人,所以就去保护。」
「啊——」
「……居然被说成厚脸皮。」
(对不起,云岚。我还大言不惭地说教,可当被邑民骂的时候……)
语气庄重,仿佛在举行一场仪式。
南领的人们性格刚烈。他们很容易动摇心意,憎恨他人,但内心深处却又深信他人。怀揣着炽热的爱,奋勇向前。
「……怎么听都像是皇帝或者皇太子啊。」
这个词,贯穿了云岚的全身。
——嘿,这猪肉分我点呗。
这时,她终于回头看向一直凝视着她的云岚。
就在云岚烦躁地想用手擦眼睛的时候,玲琳轻声提醒道。
「云岚……」
「……真丢人。」
因为他是父亲选定的这个邑的「王」。
云岚挥了挥手,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她伸出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我去邑里转一圈。之后,我再去一趟山上。」
女人看着缓缓吐出一口气的云岚,调皮地微笑着。
玲琳想起那个专一、有时又有些笨拙的尧明,嘴角微微上扬。
——云岚。
「不要辱没了这个名字,去行动吧。」
看着云岚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玲琳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说过有困难可以找他帮忙吧。)
「——我走了。」
云岚回想起林说过的话。
——您看,就当他们是会发出那种叫声的动物就行了……
——被人讨厌,还挺让人兴奋的。
回想起过去自己说过的话,玲琳皱起了眉头。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玲琳在心里默念着「慧月大人,对不起」。
此刻,她无比迫切地想向慧月道歉。
(慧月大人一直把这样的感受藏在心里吗?我却一无所知。被人讨厌原来是这么可怕、这么……难过的事啊。)
害怕被人讨厌,一定是因为喜欢上了对方。
因为敞开了心扉,付出了真心。
所以,得不到回应才会如此痛苦。
慧月那么害怕被人讨厌,正是因为她渴望他人的认可。因为她在内心深处爱着别人。
直到现在,玲琳才明白这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
玲琳紧紧地攥起拳头。
曾经感受过的温暖笑容,此刻与邑民们充满憎恶的表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刺痛着她的心。
那些充满憎恶的声音,毫不犹豫扔出石头的手臂。
自己只和他们建立了如此浅薄的关系,真是太没用了。
玲琳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低着头,便抬起手,缓缓地摸了摸脸颊。
「必须抬起头来。」
这是她很久以前立下的誓言。
如此勤勉地过一天,也许还是头一遭。
「是痢疾。腹泻和呕吐止不住。不分老幼,人们纷纷倒下。总之,疫病可不是什么诅咒,而是通过呕吐物和被污染的水传播的。」
「啊?」
「是啊。那就拉你们一起下水咯。」
「你是不是夸大其词了?」
「首领,你可要看着我啊。」
云岚想起那个有些脱线、在奇怪的地方却很现实的雏女,不禁微微一笑。
「我会让你们一晚就痊愈。」
玲琳轻声呢喃,很快,她的心也跟上了这句话的节奏。
只要看到她那无论何时都坚定不移的、温和的笑容,就会莫名地充满勇气。
那么,作为辅佐王者的雏女,也应该如此。
「——疫病正在邑里蔓延。」
岩石上还沾着女人的血,甚至还有野猪的血,但云岚把它拿到河里洗了洗,偷偷地带了回来。
林一时呆立,等明白云岚是认真的之后,明显着急起来。
(一定要和云岚一起守护这个邑。)
一定会没事的。总有一天,能摆脱眼下的困境。
看到这意料之外的反应,云岚正惊讶着,林接着说道:「乡长也很担心这件事呢。要是知道疫病蔓延,就更不得了了。你总拿字据来威胁我,但就算你不这么做,邑里疫病蔓延,对乡里来说也是极其严重的事情啊。」
他把它当作泰龙的遗物。
「我昨天也说过,其实现在乡长已经到山脚下了。还带了护卫,阵仗有点大。」
比起整个邑及贱民们的苦难,却只担心寥寥几个人染病,这着实令人不悦,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乡里收藏的草药,可是从农法先进的东领采购的上等货。你不会是故意闹疫病,想把药弄到手,然后换钱吧?」
就在这时,草丛深处火光闪烁,一个举着火把的男人走了出来。
林露出一副即便隔着黑布也能看得出来的呆愣表情。
到这里为止,他几乎一直在奔跑,体力几乎消耗殆尽,但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跟朱慧月说「我去去就回」之后,大概过了三刻钟了吧。在这段时间里,他在邑里转了一圈,运送病人和酒,进了山,采摘草药,一刻不停地忙碌着。
玲琳凝视着草药的眼神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他对平民也使用敬语,身姿挺拔,一看就是个清正廉洁的人。
「你说什么?」
邑和乡镇之间,仅隔着一座桥的距离。要是邑里爆发了疫病,很快蔓延到乡镇也不足为奇。万一传染给了皇太子,那可就成了乡镇的责任。
「别。」
但林中途打断了他,眼巴巴地望着云岚。
然而,还没等他把话说完,乡长就发问了。
「咱们也没必要长篇大论地铺垫,不如先听听你的说法如何?」
云岚耸了耸肩,嘀咕着「真不像自己」,同时按住了胸口。
云岚随口回了一句,林顿时语塞,过了一会儿,他像呻吟般开口道:
可如今,自己却已完完全全把希望寄托在了她的身上。
云岚打断了这个依旧用黑布蒙着脸、打算漫不经心地闲聊的男人,直接切入了正题。
既然江氏起了话头,云岚便直截了当地告知。
「好了,咱们大声行动起来吧。」
「这、这太突然了,你这是干什么……。你们是共犯,还是实行犯。就算去告发,你们肯定也会受到惩罚的。」
云岚听了这话,不悦地扬起眉毛。
「没关系。」
因为那里还有一种不太像自己会有的、多愁善感的情绪。
「我一定要给你们熬制特别苦的良药。」
又或许,是因为有旁人在场,他想尽量淡化事态?
玲琳低声呢喃着,转身走进了屋内。
江氏似乎很在意皇太子的动向。云岚心想,或许真如林所说,比起字据,更应该强调疫病的严重性。
「我怎么可能干那种事!」
她挺起胸膛,深吸一口气,目光向前。
云岚觉得这乔装也太简陋了,但也能理解他们不想让皇太子知道这次交易的心情。
虽然一路上都在警惕周围,但并没有遭到刺客袭击,云岚很快就来到了树林中的一片空地。
毕竟,这副身体是慧月的。她不能让慧月的名声因为自己而受损,让邑民们白白送命。
林蒙着脸是因为不想让贱民云岚认出自己,可为什么连江氏和护卫都要蒙着脸呢?
那个本应是无才无德、给南领带来灾祸的「沟鼠」的她。
似乎察觉到了云岚的疑惑,站在身后的林小声解释道:
就让这份心意,被他们好好地接受吧。
「我们会停止制裁行动。但我们手里有字据。就是你们指使我们干坏事的证据。要是不想让这事儿曝光,就把草药送过来,我这话的意思你懂吧。」
「啊,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唉,工作实在是太忙啦。」
「哦? 乡长会为我们这些贱民的困境痛心?」
不然,母亲一定无法安息。
玲琳抬起头,刻意露出了往常的笑容。那是一个温柔、充满希望的微笑。
——噗呲噗呲!
就是那块因为父亲生火而裂开的岩石。
他努力保持冷静的语调。因为他知道,疫病并非诅咒或灾祸,而是有明确的病因和传播途径——他想表明,自己已不再是那个被恐惧左右的人。
玲琳用力扯下草根和草药,发出沉闷的声音。
云岚明明比自己受伤更深,却能立刻振作起来。
「我……我做不了这个决定。」
对着无言以对的林,云岚探出身,催促道。
只见江氏背对着淡蓝色的月光,站在那里。
看来,在这个男人眼里,贱民们的困境真的就像隔岸观火一般,与他无关。
「啊?」
「啊? 疫病,啊? 字据……?」
他怀里用粗布包着的,是一块薄薄的、裂开的岩石碎片。
玲琳从他的身上获得的勇气,不亚于自己的只言片语曾给他带来的安慰。
但她已经决定要守护这些人。
王者守护子民。即使心意得不到回应。
「能不能直接传达给乡长呢?」
玲琳捡起草药,紧紧地握住了那一把。
「——……来了吗?」
他和林一起下山,朝着山脚下走去。
「我们是怕被殿下发现,才偷偷来到这里的。为了不那么显眼,就简单乔装了一下。」
「今天是我先到了啊。」
云岚立刻答应与江氏会面。毕竟这边时间也不多了。
「我真该向你学习,云岚。」
「痢疾很难受呢。特别是那些骂过我可爱的云岚的人,心里一定乱成一团糟吧……」
接下来,是拿出字据威胁,还是暗示疫病会蔓延到乡里来施压呢?
被人讨厌确实很难过。她明白了。
要大声说话——自己必须保持微笑。
「也是。所以你赶紧回乡里,传达给江氏。就说半天后,也就是明天正午,把药品和医生带到这儿来。要是不来,我马上就把字据交到皇太子手上——」
「目前靠在山里采的草药勉强维持,但这远远不够。把乡里储备的草药给我们。还要有营养的食物和医生。否则……」
那是雏女遭到袭击时,她所用的「刀刃」。
「不是。现在乡里有皇太子殿下和雏女大人她们……有特别尊贵的人在啊。」
不过,云岚看到他身后站着几个手持弓箭和刀剑的男人,而且他们都用布蒙着脸,猜想这大概就是林所说的「护卫」,不禁吃了一惊。
「是痢疾。传播势头很猛。现在哪还顾得上制裁朱慧月啊。」
(要是那个女人在,估计会说「哎呀,这既可以当打火石又能当刀刃,真是个不错的遗物呢」)
这一次,她的手不再颤抖。
他抬头望着被薄云遮住的月亮,估算着时间。
赶到碰面地点——祸森入口的云岚,擦了擦汗,喘了口气。
听说乡长要是得知疫病的事,肯定会惊慌失措,云岚撇了撇嘴。
是来自乡里的使者——林。
云岚带着嘲讽反问,但林认真地摇了摇头。
「疫病正在邑里蔓延。要是不想让我把字据甩到皇太子面前,就赶紧把医生和药品送过来。」
无论如何,要想威胁他,就得切实诉说疫病的严重性,强调这可能会对乡里造成影响。
「整个邑都在受苦。刚才还好好走路的男人,现在已经吐得满地都是,痛苦地挣扎。孩子们在哭,女人们也都没了力气。再这样下去,邑里的人都会死。」
乡长和他身后的男人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云岚越发激动地探出身去。
「别以为这和你没关系。痢疾是通过水传播的。虽然邑和乡里隔着一条河,但那可是同一条水流。稻田灌溉和日常生活用的都是同样的水。你不会连这都不明白吧!」
云岚一声呵斥,乡长立刻脸色阴沉,回头对身后的男人们说道:
「……这是大事。把这个人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向殿下汇报。我的护卫,留下他和侍童就够了。」
「是!」
他们迅速回应,留下林和持弓的侍童,其余人都朝乡里跑去。
「首领之子,云岚,你说得很好。」
目送护卫们离去后,江氏整理好仪态,转向云岚。
在这严肃的气氛中,站在一旁的林跪了下来。
江氏丝毫没有对依旧站着的云岚表示不满,说道:
「我会安排草药。还有医生和食物。」
「」……那朱慧月的事呢?
「不用管了。你们停止制裁行动吧。减税的事,我也会想办法解决。」
这可是破格的提议。
云岚惊讶得瞪大了眼睛,江氏露出得意的笑容。
「即便只是个贱民聚居的邑,也是乡里的一部分。当务之急是应对疫病危机。我会想办法不让村子因朱慧月的事受到牵连。之前利用你们,实在抱歉。」
这番话出自这样一位有身份的人之口,云岚有些不知所措。
奇怪的是,江氏用了另一个名字称呼林。
玲琳轻轻地点了点头,但声音中仍透露出疲惫。
侍童射的箭被岩石盾牌挡住了,没能射中云岚的心脏。
他汗如雨下,手脚不停地颤抖,随时都可能晕过去。
因为云岚积极地把病人送过来,到傍晚过后,病人多得连棚屋都装不下了,只好无奈地在屋外铺上草席,让病人躺在那里。
「您过奖了。」
原本逐渐模糊的意识,被这句话猛地唤醒。
「……什……么……」
受到如此温和的对待,云岚反倒有些坐立不安。
林熙看着喘不上气的云岚,笑眯眯地说:
他正准备上山,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
「真是的,大家一个接一个地吐个不停。」
「哟,你还活着呢?」
云岚在原地挣扎了一会儿,随后紧紧咬住了后槽牙。
(这样一来,就不用再依赖那个女人,也能守护好邑了)
「你想想啊,有人对付贱民,连字据都准备好了,还不用你提供证据,行动方式任你选,还给你定金,你想收手也不拦着……这么好的事,你就没觉得奇怪吗?」
云岚想苦笑,嘴角却不听使唤。
带着笑意的林——不,是林熙的声音,听起来格外遥远。
「哈……哈……!这可真是……及时的庇佑啊……」
(爸爸,是你在守护我吗)
痢疾一定有原因,比如饮食或者污水。不能接触污物,不能喝生水,要把体内的毒素排干净,过一会儿会发热,但这只是暂时的。要一点点地喝药汤,因为体内失水很危险,药汤能缓解腹泻和发热。
「稍微动动脑子就明白了吧。他们就是想赶紧堵住你的嘴啊。」
「多谢你啦。你给了我们一个正当的理由,去把你们邑烧个精光。」
云岚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这次引导得非常出色,不愧是林熙阁下。」
「谢谢你没怎么提字据的事,而是着重诉说了疫病的可怕。」
翻过山,就是他要守护的邑。
四处都能听到呻吟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臭味,这景象实在让人难受,刚被送来的邑民们也毫不掩饰他们的恐惧。不过,在看到玲琳她们拼命照顾病人后,他们渐渐镇定了下来。
但她似乎也会下意识地接受那些看似天意的偶然——奇迹。
拔出来的话,血会喷涌而出,自己的命也就没了。所以现在不能拔。
于是,他缓缓地摸索着胸口。
要是有孩子哭到没了力气,就安抚他们;要是有人失水过多,就给他们喝一点加了盐的清水。开水再多也不够用,辰宇也一整夜都跑到河的上游去打水,然后回来烧开。
不过,他脸上唯一露在布外的眼睛周围,有着浓重的黑眼圈。
被称为林熙的男人,得意地朝江氏点了点头。
——但他还没有昏迷。
云岚心里一阵恐慌。
「难……难道……!」
「唉,毕竟是痢疾嘛。还好大兄长和鹫官长大人擅长烧开水,帮了大忙。」
「哎呀,别突然回头嘛。这下偏了。」
(可恶……)
在邑民们询问之前,她们就主动解释,还把药汤递给他们。这样反复几次后,邑民们都松了一口气。
「那就多谢了。」
「不不,没那么厉害啦。乡长您才是,还特意留意不让别人发现我在充当使者呢,真是帮了我大忙。」
此刻的他,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就连平时那战战兢兢的语调也消失不见,他从容地说道:
虽然还有很多邑民的症状还没完全好,但情况已经开始有了眉目。
剧痛让云岚的脑袋一片混乱,呼吸也变得急促而艰难。
看到朝阳如此微弱,玲琳不禁皱起了眉头,一旁的景行却悠闲地回应道。
疾病很可怕。但如果知道自己接下来会怎样,也有应对的办法,那就会稍微安心一些。
他原本以为这是个故作高洁、傲慢自大的男人,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展现出为政者的担当。
「唉,反正也没有足够的清水来洗衣服。」
「求你了,爸爸……」
草药筐和草药四处飞溅,与此同时,他感到肋下一阵灼烧般的剧痛。
云岚眼中闪烁着光芒,转身踏上了回邑的路。
「啊……?」
透过窗户洒进来的微弱阳光,让玲琳她们意识到黎明已经来临。
云岚因剧痛而扭曲着身体,林却随意地一脚踢了过来。
说完,林熙他们便离开了。
「这……」
他颤颤巍巍地拿出碎片,望着黎明尚远、依旧漆黑的天空,仿佛看到了父亲的脸。
「好了。草药随后会送到,你先回邑吧。大家肯定都盼着你回去呢。」
不过,这位乡长确实无论面对贱民还是其他人,始终都能保持礼貌。他是真的信奉德治思想,还是自我感觉良好,云岚不得而知,但只要对自己和邑有利,那就值得欢迎。
「你还挺聪明的,云岚。」
「为……为什么……」
这也难怪,从大批人发病到现在这一夜,她们既没好好吃饭,也没好好睡觉。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肤色白皙、带着哭相的男人的脸,薄唇上挂着一丝笑意。
——咚、咚……砰!
「呼……呼……」
「我倒是想把『绑架主犯』的尸体带回去给大家交代,可要是带回去一堆染病贱民的尸体,这事儿就圆不过去了。真不好意思,你就在这儿自生自灭吧。」
他迈出一步,朝着山上走去。
在最早送来的病人中,像发病早的杏婆等人,腹泻和呕吐已经有所缓解。能看到这样的效果真好。这种病一两天就能好——他们的痛苦似乎快要结束了。这个「事实」让他们冷静了下来。
让他当着众人的面诉说邑的困境。
他们本来打算把没用了的邑一把火烧掉,以此来封口。
林原来不是江氏的下属吗?为什么乡长反而向他低头呢?
就在这时,一股冲击力袭来,云岚猛地向后倒去。
「呃……啊……!」
怀着如释重负和满足的心情,云岚捡起之前放下的草药筐。
他要取出那支箭——被撞碎后留在体内的岩石碎片。
云岚仰面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支箭,肋下还扎着一把短刀。
云岚发出微弱的声音。
现在还不能死。得赶紧回邑,告诉大家有被火烧的危险。
「今天又是……阴天吧。看样子不适合洗衣服呢。」
云岚无意识地伸出手臂,林厌恶地将其挥开,站起身来。
云岚按住肚子,站起身来。
「对了,乡长。既然停止制裁了,朱慧月什么时候送回乡里——」
云岚痛苦地喘着粗气,林蹲在他身旁,第一次摘下了黑布。
玲琳她们干劲十足地不停地换桶、煎药给病人喝、烧开水、煮桶和衣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明白过来,原来是侍童射中了他的胸口,而林刺中了他的肋下。
云岚不禁觉得,这个男人或许也算得上是这一方的「王者」。
云岚想拔出肋下的短刀,却又停住了。
从很多人发病开始,已经过了一夜。
云岚目光迷离地看着那些男人的身影,声音颤抖地问道:
朱慧月说她不信灾祸。
「让我守护好邑吧……」
「等……等一下……」
「那我就特别奖励你这个乖孩子,告诉你个秘密。为什么我们会这么低姿态,还爽快地答应你的要求呢?因为我们『早就知道』邑里会爆发疫病。」
林晃着手臂,不悦地嘟囔着。
林站起身来,这时江氏也单膝跪地,说道:
「这样我就不会被主人责骂了。这次事情太多,我其实也有点着急呢。」
那么自己也可以相信奇迹吧。
云岚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爸爸……」
难道,林熙把云岚引荐给乡长。
「能在初期就开出药汤真是太好了,而且这次的痢疾本身就比较轻微,真是万幸。」
「哈哈哈哈。你说这算轻微,你的胆量真让我佩服。」
妹妹感慨地点点头,景行笑着回应道。
在战场上,一点小慌乱都可能要命。就算只是轻微的腹痛,如果有好几个士兵同时患病,部队的行动就会乱套。这次也是一样,要是走错一步,邑就会陷入混乱,恐慌的邑民们会互相传染疾病,很可能就会变成一场「可怕的传染病」。
「你去看看外面躺着的病人吧,屋里的病人就交给我了。」
「好的。」
两人点点头,各自去了自己负责的地方。
这个时候,大多数村民虽然还在呻吟,但都已经睡着了。
玲琳正仔细地看着他们,这时,有一个人「嗯……」地伸出手臂,做出想要喝水的样子,她赶紧走了过去。
醒来的是豪龙。
「给你。」
确认他没有要呕吐的迹象后,玲琳让他喝了点水。
看着他喝了几口后,玲琳很自然地把碗换成了装着药汤的碗,豪龙立刻发出了「呜哇……」的含糊惨叫。
「这太难喝了……」
「这药特别有效哦。」
「这味道简直让人绝望……」
「这药特别有效哦。」
玲琳微笑着说完,捏住豪龙的鼻子,把药汤灌进了他的喉咙。
「呃……水……」
「一次喝太多水会吐出来的,现在先忍一忍吧。」
他们先是友好相处,接着又轻易地被推开,然而现在又再次携手。
取而代之的是,他们的脸上弥漫着痛苦的悔恨和犹豫。
然而,她刚想悄悄转身,就觉得脚下一阵摇晃。
「那个……你没事吧?」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真是有趣啊。从来都不会一帆风顺呢)
「我还是觉得,大哥的眼光是对的。因为,我们这些任性妄为的人……那家伙却一直在向我们伸出援手。」
「怎么会呢。你自己也能感觉到病情在好转吧?」
玲琳静静地俯视着抬头呆呆看着自己的少年。
那咳出黏痰的动作里,也弥漫着无尽的疲惫与悲哀。
「对不起,我扔了石头。」
「你们气色看起来不错呢。」
「这……虽然轮不到我们来问……」
「……咦?」
「那个……」
虽说一直小心不沾到脏东西,但衣服上还是浸满了汗水,妆容也很糟糕。要是让人看到她如此疲惫的样子,肯定会被批评有失雏女的风度。
她差点就要倒下,赶紧屏住呼吸。所幸,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快要昏厥的感觉。
寂静的室内,传来压抑的呜咽声。
云岚和这位雏女一直都在全心全意地照顾着他们这些自私自利的人。
她急忙收回一只脚,防止摔倒,然后蹲在了原地。
不光是她,周围的男人们也是如此。不,躺在这板房里的所有人,都醒了过来,抬起头,似乎明白了状况,都一脸愧疚地低下了头。
「谢谢你扶我起来。你们对我的歉意,这样就算两清了。剩下的就向云岚表达吧。」
他说,不光是他自己,邑里的所有人,都羡慕那唯一一个看起来自由自在的云岚。
微笑着的她,径直向少年伸出手。碰到少年缩回去的手臂后,她便打算借力站起来。
「——是的。」
这种反复无常的态度,按理说既不真诚又自私,可她却觉得这种不断变化的相处模式,不由自主地触动着自己的内心,难道是自己太奇怪了吗?
「嗯……?」
把碗放在那喉咙哽咽的男人旁边后,玲琳站了起来。
虽说只是微弱的朝阳,但刚睡醒的人或许会觉得刺眼吧。
「我们说到底,不过是贱民。周围全是敌人。如果大家不紧紧团结在一起,很快就会被踩在脚下。所以,哪怕喘不过气,我们也只能拼命抱团。但是……只有那家伙,总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不。怎么想都觉得,轮不到我们来问。」
豪龙用手臂遮住眼睛,避开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
然后,她往药汤里兑了些白开水,稍微稀释了一下。
这时,一个带着叹息却又轻快的声音传来。
「是这样啊。」
她一点也不想给「朱慧月」提供任何能将她与灾祸联系起来的材料。这也是攻击云岚的因素之一。
他们在想,自己到底有没有资格向眼前的女人伸出援手。
他们说,有吃的就高兴,生病时就抱怨,被照顾了就感恩。
玲琳微笑着回答。
是睡眠不足和疲劳所致。
然后,她紧紧握住原本想伸出去的手臂,抱在胸前。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手臂。被少年有力握住的地方,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
玲琳微笑着,没有说话,他又叹了口气。
全都一下子坐了起来,一脸焦急地向她伸出手。
「你们肯定生我们的气了吧?觉得我们很自私。」
「可是,其他人喝起来好像……味道不错的样子……」
「果然,那家伙……是大哥的孩子啊。」
豪龙像是在逃避这平静的回应,转过了脸。
没错。一向大大咧咧、毫无顾忌的他们,正在为此烦恼。
他嘴角一歪,「咕」了一声,只吸了一下鼻涕。
「……对不起。」
但正是这种关系,给她的内心注入了沉甸甸的现实感和鲜活的生命力。
玲琳温和地拒绝了他想要漱口的请求。
「……」
「对不起,把过错都怪到雏女大人身上了。你们都这么尽心尽力地照顾我们,我却成了这个样子……摇摇晃晃的。」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嘟囔着。
「还是说,你宁愿不喝药汤,继续吐得到处都是?」
「——……」
要是可以的话,他们真想表达歉意和感激之情。
「我,曾经嫉妒过那家伙。」
他们保持着尴尬的姿势,手还伸在半空中,往日的豪爽已不复存在。
(差点就一头栽下去了。)
这种关系并非只是表面的美好,也并不简单。
「这味道根本不是人能喝的……我的碗里不会有毒吧……?」
「每个人的感受都不一样嘛。」
「我本以为,首领……大哥死了之后,肯定是弟弟来继承他的位置。可大哥选的不是我这个弟弟……而是那个有乡里血统的家伙……这让我很不甘心。」
「云岚回来后,请务必把这些话转达给他。」
「啊……」
一直在帮他擦拭嘴角的玲琳停下了动作。
打破这尴尬气氛的,是一个稚嫩的声音。
邑民们猛地抬起头,看到雏女的表情后,更是瞪大了眼睛。
原来是看到快要摔倒的玲琳,他们不自觉地就跳了起来。
那个原本说话滔滔不绝的女人,现在却变得吞吞吐吐。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些话,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起身有点困难,能借我点力吗?」
因为,刚才还躺着的豪龙,还有周围那些本该在睡觉的人。
罪恶感和自我厌恶让他们失去了往日的坦然——
她露出苦笑,就像看着需要照顾的孩子一样。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哎呀。」
话说回来,那个骂云岚是「外人」的男人,豪龙的感受可能不一样,但这毕竟因人而异,玲琳也不清楚。
「因为,你一直都没睡觉啊。你照顾了我们所有人,安抚了哭闹的孩子,还默默忍受了我们的责骂。」
他轻声说着道歉的话,就像把它融进了叹息里。
少年天真无邪的眼眸中,浸满了泪水。
好不容易能起身了,他却深深地低下头。他曾一度向玲琳伸出小手,像是想抓住她,但很快又缩了回去,像是放弃了被允许的机会。
然而,这样做实在是太便宜自己了。
「就算被当成外人,他也一声不吭。心安理得地接受大哥的关爱,却一点也不懂得报恩。就算被讨厌,被当成弃儿,他也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
这是躺在豪龙旁边席子上的少年——那个昨天扔石头的少年说的。
豪龙无奈地闭上眼睛,又躺了下去。
「那家伙」指的是谁,大家立刻就明白了。
少年慌忙握住她的手,她嘴角上扬,缓缓起身。
凹陷的眼下,有着像黑痣般颜色加深的阴影。
豪龙捂着嘴「呃呜……」地呻吟着,但看起来呕吐和腹泻都已经渐渐止住了。
小心翼翼开口的,是昨天第一个指责云岚的女人。
如今摆脱了病痛的折磨,他们深切地感受到,昨天的自己是多么的不冷静、不讲理。
玲琳这次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点了点头。
但现在,他们不仅没有这么做,甚至在要不要伸手帮忙这件事上都显得犹豫不决,肯定是因为他们意识到自己总是说些漂亮话。
大人们听到这话,也纷纷皱起眉头,低下头去。
目光交汇的瞬间,他们像是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但这样一来,反而让人明白,他们只是「情急之下」才伸出手的。
这里的患者们,肯定已经没事了。在他们大多都在休息的时候,她自己也需要调整好身体状态和精神面貌。
「……对不起。」
「但是啊。」
豪龙像是在喃喃自语般说道,他嫉妒那家伙。
接着,尴尬的沉默笼罩了整个房间。
她把头埋在膝盖间,过了一会儿,眩晕感渐渐消失。
换作平时,他们就算有点小冲突,也会马上毫不羞愧地道歉,然后重归于好。
她缓缓抬起头,庆幸地松了口气,然后眨了眨眼睛。
比起轻易就能得到的爽朗笑容,现在,玲琳更想珍惜这份笨拙的道歉之词——
「啊,不,还是这样吧。反省了昨天态度的各位,来,把这药汤喝了。在我下次回来之前,都要喝完哦。」
「啊?」
玲琳提起放在豪龙旁边的药罐,邑民们的脸色顿时都变得凝重起来。
这也难怪,药汤为了保证药效,调配得难以下咽。
「可是……大家的情况都已经好多了,不喝也没事了吧……」
「那味道就像把抹布的绞汁和腐烂的虫子尸体混在一起……」
「请一定要喝哦?」
玲琳再三叮嘱,豪龙他们便乖乖地点头应道:「好……」」
玲琳轻声笑着,这次终于调整好呼吸,站了起来。
「好了,大家一起说说话吧。」
她的困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全身都很轻松,仿佛突然开阔了视野。
趁着这股劲头,赶紧去洗手换衣服吧。
之后还要逐个确认大家的病情,根据情况调整床位。
不能让毒气味顺着风从桶里散发出来,所以还得把桶清洗干净。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地浮现出来,这让玲琳充满了活力。
(啊,不过,也该尽快和慧月大人重新取得联系了)
走出房门,凝视着薄云背后那火红的朝阳,玲琳突然想到了这些事。
昨晚,辰宇突然闯入,还告知了疫病的消息,她只好匆忙中断了炎术。
煎药的时候根本没时间进行秘密交谈,之后辰宇又一直在守着火,所以她终究还是没能施展炎术。
那是一个大部分浸在水里的、红彤彤、亮晶晶的美丽物件。
「是因为染病婴儿的粪便混进了用水里吗?」
「快……」
蓄水池里的水既用于洗衣,也用于日常生活,和饮用水似乎没有明确的区分,所以她觉得有这种可能。
然而,玲琳注意到兄长的脸色格外凝重。
「那为什么……」
玲琳紧紧抿住嘴唇,然后轻声说道。
沐浴在淡淡晨光中的水池,最里面有一座小祠堂。那是供奉守护这一带稻田的农神的地方。一座用石头简单堆砌而成的祠堂,有什么东西像藤蔓一样缠绕在柱子上,轻轻摇曳着。
然而,景行摇了摇头。
「怎么,这是——」
「要说吃坏了东西,这村子里的邑民最近就只喝了粥。虽然好像有作为这次酬金发的蔬菜,但我查过了,不是会导致食物中毒的东西。」
「云岚!云岚,你怎么了!这把刀,到底是怎么回事!」
「蓝林熙。」
玲琳定睛一看,认出了那是什么,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她刚想问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在这儿,马上就想到了答案。
「这是这次供奉仪式上金家送的祭典服装。就是那条腰带。」
因为她发现云岚并没有背着草药筐。
「云岚!你回来啦!别再去摘草药累成那样了——」
玲琳皱起了眉头。
——是有人在引导。
玲琳咽了咽口水,景行点了点头。
「病衣?」
但她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有一种战术叫『病衣』。」
「就是那个。」
看到妹妹瞪大了眼睛,景行苦笑着撇了撇嘴。
「云岚!」
然而,她的话被一个男人尖锐的叫声打断了。
此外,最早开始呕吐的是隔壁家有婴儿的男人和再隔壁家的孩子。他们虽然没吃同样的东西,但有一个共同点。
这时,景行低下头说道:
「金家行事高傲。黄家喜欢正面作战。朱家不讲战略,全凭感情行事。玄家每个人武技高超,根本不会去想耍什么计谋。所以大家都说,最适合当参谋的是蓝家。」
「不。我一开始也以为是喝了脏水,但这么多人同时出现这么严重的症状,不太正常。所以,我去问了发病的人。」
「杏婆在前夜祭那天去了乡镇……。是从乡里偷出来的吧。」
结果,从那之后就一直没能和慧月取得像样的联系。她肯定急坏了吧。
「……我一直在想,这次痢疾的病因到底是什么。」
「我也觉得很奇怪。难道说,是喝的水有问题?」
也许是想起了战场上的过往,景行隔着布都能看出一脸苦涩。
然后碰巧被村子里的邑民带回来了?
不,不止如此,
景行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催促她跟上来。
「云岚?」
在呼喊的玲琳面前,云岚那已经完全发青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云岚倒在辰宇的怀里,膝盖一软,慢慢滑落下去,他的腹部露出的是——一把短刀。
「就是把染上痢疾的人的粪便和汗水擦在衣服上,然后送给敌兵或者俘虏,让他们穿上。这样就能把病传染到敌阵中,这是一种被禁止使用的战术。」
她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就在这时,景行回来了,她正想跟他打个招呼。
「那个男人说,因为婴儿弄脏了尿布,他就代替妻子去了洗衣处。那个孩子也是,跑出去玩出了汗,就用洗衣处的水冲了一下。」
无数思绪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
景行低声说道。
「喂,振作点!」
这套祭典服装原本是打算给「朱慧月」穿的。在丰饶祭的主祭上,她要穿着它和尧明一起祈祷。
「那个……喜欢用『合理战术』的副官,是哪家的人呢?」
玲琳一时语塞,陷入了沉默。
话还没说完,她就闭上了嘴。
「他是雏女蓝芳春的同胞兄长。」
「战场是个很肮脏的地方。我不喜欢用那种战术。不过,我曾经和一个别家出身的参谋副官吵过一架。那家伙就喜欢用这种『合理』的战术。」
云岚轻轻吐出一口气,便瘫倒在了地上。
「——……!」
在他走过的路上,点点血迹散落着。
惊讶的玲琳和景行赶紧往回跑。
「大兄长?」
「那个人叫什么……」
玲琳倒吸一口冷气,云岚朝她微微抬起了头。
「我在想……」
那么。为什么。不,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那个留着部分束起的短发的青年——是云岚。
「据说从前代首领那时候起,就规定用过的水不能再倒回池里。自从这样做之后,肚子疼的人就减少了,所以邑民们都相信『住在池里的农耕神喜欢干净的水』,一直都严格遵守这条规定。」
「大家……快逃……」
他一边朝着某个方向走去,一边压低声音说道:
他们用的都是那个大蓄水池里的水。
因为她想起了舞台上有玄家的东西,慧月的房间里有黄家的组绶。
据他说,最先开始腹泻和呕吐的是杏婆。可能是因为体力的差异,豪龙发病稍微晚了一些,但估计这个时候他也已经染上痢疾了。本应和他们吃住都在一起的云岚,却没有染上痢疾。
(我先不打盹了,让鹫官长大人先休息吧。一直让他负责烧开水呢。对了,也得让大兄长稍微休息一下才行)
「蓝家属木性。基本上大家都很温和、理性。但蓝家的人学识渊博,重视理论,所以偶尔也会出一些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的家伙。那个副官就是这种人。」
她猛地转过头,在板房附近大声呼喊的是辰宇。
「那是……!」
「快逃?——云岚!云岚!」
他扔下刚弄来的柴禾和水桶,正搀扶着一个人。
就算有线索指向某一家,也不能轻易下结论。
「对。我问过她本人了。她说趁着乡里办宴会,就去抢了吃的和值钱的东西。能吃的就吃了,不能吃的衣服就打算献给农耕神。衣服放在了山上的祠堂,腰带放在了水池的祠堂。因为她觉得在有祭坛的舞台上放火不太好。」
看来景行在照顾病人的同时,也在调查事情的经过。
然后,他指着蓄水池的一个地方。
玲琳喃喃自语着,景行停住了脚步。
接着,他们用被腰带污染的水做饭、洗衣——?
「……难道说,是金家把染病的衣服……?」
难道是蓝家为了杀慧月,把金家送的衣服做成了病衣?
玲琳脸色煞白,转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