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子踩在石砖地上的响亮声音回荡着。
敲响规律固定的冰冷声音。
没有人影的阴暗通道上,一位女性迈步前行。
她的嘴唇涂着寒色系的口红,脸庞虽然堪称是绝世美人,不过那狭长的眼眸似乎同时显露了冷酷的本性。
此外更重要的是──若是这国度的人,即便在暗处也会注意到她的肤色吧。
不,正确来说是这个世界的人都会注意到吧。因为她有一身人类没有的蓝皮肤。
「哼……过惯了和平日子的人类居然建了竞技场,真是笑掉人大牙。」
她的口中不停吐出侮蔑的话语,就有如她步行的足迹。
那应当以故意找碴来形容吧。不过她们自三百年前就备尝辛酸,为了不再体验同样的屈辱而磨练实力至今,看在她们眼中,人类只是凭着幸运就享受和平时光,这样的人类建造了比试战斗技术的场所,这事实让她们产生侮辱般的感受。
不过那自言自语声欣喜而雀跃。
原因就是──
「好期待啊。幼稚的魔术师为了炫耀力量而成群聚集,最后落入炼狱的模样。竞争力量的舞台毁坏,人们无能为力地哭叫。」
为了破坏那欠缺自知之明的象征,接下来她即将前去设下魔术。
心态类似稍嫌过火的恶作剧,她前来设置杀死数百人的炸弹。
为了嘲笑对方不知天高地厚。感觉近似于当面纠正对方的错误。
因为那让人万分快活,令她愉悦之情溢于言表。
……话虽如此,大剌剌说出口是否稍嫌太过轻敌?
若要回答这疑问,答案是绝非如此。
现在这竞技场设下了强烈的驱离结界。
若非相当老练的魔术师,甚至无法察觉这座竞技场的存在吧。
大概是事先料到这般反应,提欧叹息。
「人类出现在人界不需要什么理由吧。我觉得妳这魔族出现在这里才不合理──不过没错,问题就在这里。」
也罢。这种情绪也会成为接下来的正餐的调味料吧。
在转瞬间招来落雷,直击对方的魔术。
解放的雷魔力,猛然轰击少年的身躯。
没有一丝感情的双眼从下往上看着自己。对方的手已经按在自己身上──时间短到她甚至无法察觉这事实。
「……原来如此。虽然搞不懂目的,但有人想干这种无聊事啊。」
『三英雄』的最后一人,同时也是魔族的不共戴天之敌。
她的嘴唇开阖,重复三次左右后──艾娜的眼眸中点燃决心。
三百年来发誓要报仇雪恨的对象出现在眼前,艾娜光是自己施展了一次攻击魔术,她的精神已然屈服。
提欧如此说明,一字一句暗藏笑意,甚至不时吐露笑声。
无数不可能发生的现实彼此重叠,艾娜因为自己面对的不合理而呐喊般逼问少年。
「喝啊啊啊!愿魔族荣耀──」
口吻虽然平板,但语气的强度,更明显的是伴随着情绪的魔力,在在显露他的愤怒。
会让他如此选择,是因为他的弟子。
那露骨的鄙视态度,唤回了艾娜的愤怒,回忆起复仇的誓言。
「不错啊。虽然范围缩小了……呵呵呵,位在爆炸中心的人想必会变成焦炭吧。我还真是慈悲。」
──同一时间,响起的轰鸣有如撕裂野兽咽喉时的惨叫声。
「……是谁!?」
考虑到用途,一眼就能明白受到相当充分的整修。
遭到落雷击中,身躯只有表面化为焦炭,伤处碎裂剥落。在近距离遭到雷击的少年少女在心生疑问前就化为黑炭。无法就近品味那香气虽然让人遗憾──
铃铛告知性命危机。若想除去危机,就像他刚才所做的,只是易如反掌。
「──」
随意施展,毫无感想便夺走性命,这正是艾娜身为雷帝的缘由。即便『三英雄』现身也不碍事──这道堪称至宝的魔术撑起了魔人们如此夸口的自信。
蕾娜十分信赖自身的『雷霆』。正因如此,她也正确理解其威力。
她不躲不藏,大方吐露对人类的憎恨──最终她抵达了通往竞技场擂台的门,装模作样地伸手推开门。
艾娜的脚踩进了擂台。
换作是累积了三百年钻研的自己、换作是现在的我们,如今即便面对三英雄──即便对手是提欧•伊鲁布拉姆,应该也不成问题才对。
没错,不成问题。就连现在的他们,对提欧•伊鲁布拉姆依旧不成问题。
「说来听听。为何妳这类魔族会出现在当作『若凤杯』舞台的竞技场?刻在那边的破坏魔术的阵又是什么?究竟怀着什么意图而设下?」
仿佛秒针刻画着时间般,缓缓描绘出魔法阵。
「……啊,一时气过头了啊。还有不少手段能逼她吐实的啊。」
多舛的命运沉重地压向自己,让艾娜语带哽咽,像诅咒自己的不幸般呐喊。
提欧•伊鲁布拉姆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吃惊。
下一个瞬间──艾娜还来不及感知,凝聚了太阳般的热量已经传遍她全身。
天灾又怎样。自己只要使出全力,可是能远远凌驾灾害的破坏力。
更重要的是──
在这之后,风会将她存在过的痕迹吹散为最细微的单位吧。谁也无法察觉,就连她自己也是,她就这么因为自身设下的魔术,成为令魔王复活的术式一部分,承受永恒的磨难。
从她的反应来看,想必有其他人会继承她的遗志。每次有人闹事,就得亲自处置实在太麻烦了,他如此暗忖而咂嘴。
紧急事态突然造访。定时魔法的设置被人目击这种不可能发生的意外、杀人灭口也失败,这有如幻觉的现实。
口说人耳无法分辨的言语后,艾娜的身驱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陌生的少年嗓音响起──突如其来,没有任何预兆,少年的身影出现了。
──虽然描述了不少,总而言之就是以无法闪避的神速施展的必杀一击。
花上整整五分钟刻画复杂的魔法阵后,魔法阵颜色逐渐转淡,最后完全被遮蔽。确认就连魔力的残渣都无法察觉后,艾娜轻轻吐气。
……说谎?这不可能成功。识破真假对那男人只是随手拈来。
「……嗯。威力和速度都很优秀……不过,就这点程度啊。」
她走到中央处,蹲下身。
人群因为突然的惨剧而惊慌奔逃。在眼前失去友人或家人而绝望。能目睹这样的情景,已经十分满足。
手臂像鞭子般扫动,解放魔力。
落在山头上,电击的传导会在瞬间烧焦所有生命,使之猝死。光是论物理层面的威力,也足以击碎巨岩、贯穿钢铁。
配合她的称号,她将这招称之为『雷霆』。
「不,不管了。死吧!」
比起雷电更快,提欧逼近艾娜。
艾娜都秀出了『雷霆』,对此却显得失望的少年,他仔细思考了疑问的用意──最后他终于想通,握拳敲在掌心上,回答道:
他口中说出的每句话,对艾娜无异于死刑前的最后时光。同时那一言一语都让她的心灵冰封。
但是──足以改变地形的魔术,提欧自然不允许发动。
随之而来的是──少年口中不符期待的评语。
坦白说明?她不能说出口。虽然提欧说的话,艾娜就连一成都无法理解,但她在此设下破坏魔术,是为了屠杀聚集于这座竞技场的人类,她当然不能说。
艾娜有种时间暂停流动般的感觉。
因为渗漏而出──用这种言词实在无法形容、有如瀑布般的魔力,正将他的感情──愤怒,直接砸在艾娜身上。
有本事察觉的,只有极少数的魔术师。她有自信,顶多只有大魔术师葛迪夫或勇者芙蕾亚这种水准……或者是天魔提欧•伊鲁布拉姆这些人。
「(转瞬间就发动,一旦落在山头就能灭绝生命的死亡落雷!不管这小鬼头是谁都无所谓!)」
该怎么回答才好?艾娜以毕生中最快的速度运转思绪。
自己为何这么做?考虑到将来,应该先问出真相再收拾才对。
不过天魔只是非常态的天灾般的存在。在战争时现身,是魔族的不幸,也是人类的幸运。他们如此认定。
「谁要回答你……!我就在这里杀了你,宣告魔族的黎明!」
「你、你!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凝聚了十倍于最初施展『雷霆』时的魔力,高举双手。
就如她所说,擂台十分气派。平铺的石砖构成的舞台没有任何倾斜、隆起或凹陷。
她举起手臂,投出魔力般横挥。
另一方面。
只消挥动手臂的小动作就能发动,施展超高速、高威力、必中的一击,堪称超水准的超高等魔术。
但是,尽管简单,他还是无法原谅为亚莉耶塔带来危险的人事物。
「……哼,最无法活用的东西却建得最气派啊。该说是暴发户的特质吗?」
「想得美。」
有时甚至被形容为天灾,超越常理的存在──
恐怕自己会死在这里。她已经非常明白。
天魔提欧•伊鲁布拉姆。一听见那名号,艾娜的动作与表情都僵住了。
这同样让她不愉快。反正一定只用在娱乐上吧。觉得自己潜心钻研的三百年被嘲笑,令艾娜咬牙切齿。
就连自己已然死亡都无法察觉,拥有雷帝名号的女性魔族已经化为虚无灰烬。
「为何……你会在这时出现在人界的这种地方……!?」
「由于一些原因,目前成为学生在这里活动。妳坚持不相信,其实也无所谓。」
仇敌提欧•伊鲁布拉姆。然而现在他每多说一句话,自己的性命就延长几分。
少年的模样仍旧毫发无伤,身上没有一道焦痕,面露失望的表情站在面前。
「近来我的兴趣就是培育弟子──心思总是放在那孩子身上。还要她带着能告知危机的魔道具之类的──哼哼,妳一定觉得和我的形象不符吧?话虽如此,现在人间和平得很,我原本也觉得没那么容易遭遇攸关性命的危机──真没想到,在我的弟子大展长才的舞台即将到来之时,要她携带的魔道具居然告知危机。」
完成了一桩工作,艾娜满足地笑了笑,想像成果实现的瞬间。
眼前环绕她的一切环境,都让艾娜失去冷静。
柔软矫健的身子压低姿势,低垂的双手凝聚金黄色的魔力。
她对擂台瞄了一眼,嗤之以鼻并唾弃道。
因为这样的解放感,也出自恶作剧的愉悦,魔族女性──企图使魔王复活的四灾之一『雷帝艾娜』,正大方悠然走过人类的建筑物。
艾娜的脸庞上浮现了豆大的汗珠。
感到混乱与惊愕之前,艾娜的身体已经摆出准备与魔术师战斗的架式。
一切都完了。当这男人出现于此,一切都失去意义。
艾娜说完,立刻理解到自己这句话的愚蠢。若真是提欧•伊鲁布拉姆,易容术想必也易如反掌。
就连蚊虫叮咬般的伤害都办不到。要反咬一口都办不到。就算带来了毒药,如果连皮肤都无法穿透,那就不具意义。
当天真令人期待。接下来好一段时间内都能睡得香甜了──
她转身,就在这时──
「提欧•伊鲁布拉姆。对你们魔族而言──『天魔』这名号应该比较响亮?」
正因如此,艾娜感到错愕。明明施展了必定夺命的大魔术,自己的脑海中却有如在祈求生效般,列举那股力量的长处。
「……!? ──呃!?」
那就是她最后见到的事物。
「提……提欧•伊鲁布拉姆……!? 怎么可能,那男人怎么可能是你这样的小鬼头……!」
「事情一扯上亚莉耶塔,我似乎就显得思虑不周啊……得好好反省。」
感到羞耻般地吐出叹息后,提欧俯视地面。
他瞄了一眼巧妙隐藏的破坏魔术,心中低吟,艾娜设下的魔术式便留下玻璃迸裂般的声响,消失于无形。
「好了,不快点赶回学园会迟到啊。」
到了明天,『雷帝艾娜』的记忆就会从提欧的脑海中消失吧。魔族似乎策划了阴谋,在竞技场设下小把戏……这样的记忆虽然保留,但是艾娜就一名魔术师而言并未在提欧心中留下任何印象。
提欧开启『门』,回到学园。
利用午休时间就能解决的简单小事。到头来,这件事在提欧的记忆中只留下这般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