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脱掉衣服,看着映照在换衣间的镜子中的身体。
昨天和今天早上我都这么觉得,是真的很糟糕。
镜中的我的身体上,宫城留下的痕迹数不胜数。痕迹只存在于衣服可以遮住的地方,被别人看到的可能性无限小,但想到要是因为事故或者生病之类的事去医院的话,我又叹了一口气。
其实,刚刚我应该阻止宫城的。
当她说要检查印记的时候。
当她说让我好好把衣服掀起来的时候
当我被她推倒的时候。
我有过无数次机会阻止宫城。但是,我却无法阻止,只能允许她在我的身上增加新的痕迹。
我抚摸着昨天她在锁骨下方留下的痕迹。
宫城知道,不管她说什么,我都会听她的。
所以,我才会被留下这么多痕迹。
一个,两个,三个。
我用指尖在镜中追溯着宫城留下的痕迹。仅仅只是触碰无数个痕迹中的几处,我就能感受到并不在这儿的宫城,身体深处变得热了起来。今天,数量增加的痕迹,又强化了我索求宫城的心情。
全部都属于我。
因为宫城昨天说了奇怪的话,所以身体对留下的痕迹也产生了奇怪的反应。
刚才,我应该说我既不去打工也不去上大学的。
这样的想法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紧紧闭上了眼睛。
结果,我也没能够进一步触碰宫城。
这样做是正确的,宫城也是如此希望的。
我没做错什么。
而就算我觉得我们拉近了距离,那也只是一瞬间,下次再看见宫城的时候,就会感觉她又在别的地方了。不管是一起吃饭,还是在一个房间,还是在她身边感受着她的体温,我们不在同一个地方。
我很害怕,如果我继续靠近宫城,向她表达我的心意,宫城就碎掉,从我面前消失。然而,我又比以往更加想接近宫城,想告诉她我喜欢她。
「那行吧。」(译注:ならいい,日本人这个いい日常中既可以表示行又可以表示不行,用法很多,根据不同的语境和语气↑↓可以表达截然相反的意思。这里我想了大半天也没想到有什么好的中文翻译方式,能力有限,只能这么解释一下,见谅)
只是情感的话,无论多少我都可以给她。
我说完之后,伴随着一声「嗯」,门开始关闭,于是我又叫了一声「宫城」。
我的意愿并不重要。
我这样想着,手却已经在敲门了。
因为,如果把喜欢说出口,我很害怕,不仅是室友关系,就连宫城也会坏掉。
「我这样子,真是疯了。」
「干嘛?」
因为宫城留下的痕迹,试图遵从理性的我和想要逃离理性的我似乎要分裂开一样,令人心痛。
就算消失了,也一定,会一直留在我的心中,让我想要下一个痕迹。
最近宫城话变多了,经常还会说一些让我觉得她喜欢我的话。她总是把一些让我很吃惊的想法用语言说出来,所以我觉得宫城会允许那些会让我觉得她喜欢我的事情,然后靠近宫城。然而,她马上就会离开,我的手中只剩下了宫城的碎片。
「……像刚刚那样对仙台同学做的事情,只有我吗?」
宫城留下的痕迹就是这样的东西,我并不想把它们像伤口一样治愈。相反,我希望她能留下更多的痕迹,就算是看得见的地方,也希望能留下痕迹。我知道,像今天这样继续增加痕迹的话就会有麻烦,但我却还想要更多的新痕迹。
很痛,还流了血,一看就知道这是伤口,我也知道这是必须要治好的。但是,身体上的痕迹却不一样。映照在镜中的血红色,很像伤口,但又不是伤口。仅仅只是宫城留下的内出血,却对我来说变得十分特别,与我的身体融为一体,使宫城浸染着我。
如果只是两三天,我可以把我的时间全部给宫城,但这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如果我一直大学请假,家里的支持就会中断。这样的话,我就不得不去工作来维持现在的生活。但如果我以生活为目的出去工作,就会比起现在更没有时间待在家。
我喃喃说道,然后走进浴室。
简短地回答之后,宫城又准备关门,于是我抓住了她的手。
我洗完头发和身体,然后离开浴室。
我是这样想的,但我却没有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力量。
我应该老老实实回房间。
怎么说都行,但我明白「像刚刚那样做的事情」就是指这些事。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下次,要不要一起洗澡?」
我缓缓睁开眼睛,抚摸着被宫城咬过的嘴唇。
我换上代替睡衣的运动衫,吹干头发,来到公共空间喝起了橙汁。转眼间杯子就空了,我望向宫城的房门。
虽然指尖上不会沾上血了,但还是很痛。
「仙台同学。」
我不讨厌被留下这样的记号,也不讨厌被宫城看见身体。但是,如果这样的事情持续下去,过不了多久,我就会无法阻止快要分裂的自己了。
「怎么可能会允许宫城以外的人做这种事呢?」
我从花洒中放出热水,就像是要洗掉身上的痕迹一样淋上热水,明明不可能就这么消失,但我还是用力擦拭着痕迹。
我说出了并不是认真的,但却希望能成真的事情。
敲了三下之后,门稍微开了一点,宫城探出头来。
我开大了花洒的水流。
留下吻痕。
留下红色的痕迹。
和体温差不多的热水,打湿了好几处痕迹,然后流向排水沟。我不禁想到,这份并不能完全温暖身体的东西,如果是宫城的体温就好了,于是我关掉了花洒
那些会被宫城说不需要的,对宫城的感情,充满了我的内心。不知不觉中已经变得如此庞大了,膨胀的感情,想要走出想维持现状的我的内心。但是,我却不能告诉她我喜欢她。
听宫城的话,如果她会为此高兴,我也想这么做。
「你还有什么事吗?」
「浴室用完了。」
我想,我今天最好不要去找她说话,而是直接回自己房间。
我多么希望,我能拥有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力量。
我想尽我所能地实现宫城的愿望,但今天我听到的愿望我却无法实现。我想她本人也知道,「不去打工也不去上大学,就待在这儿。」什么的,是不现实的愿望。
那个必须要封闭在内心深处的自己,无论是大学还是打工,都想要抛弃掉,想选择待在宫城身边。
宫城真是个傻瓜。
然而,我觉得伤口更加单纯明了。
不应该说出口的感情,被宫城的话变成了咒文,更加强烈地堵住了我的嘴。
「不要。不洗。」
就算是在看不见的地方留下的吻痕,但又在嘴唇上留下了明显的伤口,那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我们还是室友。
宫城小小的声音震动着我的耳膜。
我又从花洒中放出了热水。
我虽然这么想,但却无法松开宫城的手。明明我很擅长迎合别人,却没法好好地迎合宫城。我一直在做的事情,只有在她的面前做不到。
只有宫城的碎片到处都是,而我正在把它们收集起来。
而且,我对宫城过于深重的想法,就算没有室友这个枷锁,也会在我的心中渐渐变成说不出口的东西。
尽管如此,我还是后悔了。
我不明白传入耳中的「行吧」是什么意思。
是「好」的「行吧」,还是「受够了」的「行吧」、或者说是其它的「行吧」。
我还没弄清楚,门却已经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