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一句话也不说。
明明是她叫我来她房间的,她却默不作声。
这种时候总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但会发生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你不是有事才叫我来的吗?」
我向坐在旁边的宫城问道,不过她并没有回答。
她一直牵着鳄鱼纸盒套的手,看起来似乎对我没什么兴趣。说到底,今天她回家之后就一直不说话,连吃晚饭的时候也安静得让人怀疑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虽然她本来就不多话,但这样也太不自然了。
「宫城,你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回房间预习了。」
我从靠着的床上起身。
因为明天有打工,今天我想先确认一下要教小桔梗的范围。不过,也没有很急。先跟宫城在这个房间里把话说完再去预习应该也不迟,所以我希望她能挽留一下我。
「你平时不是没事也会待在这里吗?」
宫城抓住了我的手臂。
尽管她的另一只手仍然牵着鳄鱼,有一部分碰到了我还是让我安心下来。
「是这样没错,可是你今天特地叫我过来,我还以为有什么事呢。」
有没有事都无所谓,我只是希望没事的话她能直接告诉我。如果她不说,我就会觉得或许有好事,又或许会有坏事发生,两种想法混在一起,让我静不下来。
真要说的话,我感觉是坏事。
宫城的心情算不上糟糕,但因为她几乎不说话,我觉得有坏事发生比较合理。
我看着身旁和鳄鱼手牵手的宫城。
她完全不肯和我对上视线。
抓住我手臂的手也松开了。
她犹豫地碰了碰鸡蛋花耳环,指尖轻抚着小小的花朵。
「我没有在闹。」
「是这样没错啦……」
有个小小的东西碰到了我的右耳。
要是她愿意送我耳环当作圣诞礼物,我也是可以妥协一下,但她对世界上的热闹节日没什么兴趣,不可能会做这种事。
而我就是拿这样的她没辙。
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穿过耳洞,发出「喀嚓」一声。左耳也一样有个小东西穿过,「喀嚓」一声再次响了起来,我听到宫城说「你可以睁开眼睛了」,于是睁开了双眼。
「如果你懂了,现在就把耳环拿下来。」
我一问,宫城的视线就落在了地板上。
我一边用指尖确认刚刚戴上的耳环的形状,一边向房间的主人借用看耳朵所需的物品。
一道细微的声音传来,随后她的嘴唇就碰到了我的脖子。下一秒她用力压了上来,于是我推开了她的身体。
「那,我要拍照,你配合一下。」
「都已经有看得见的印记了还说不够,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你到底有什么不满?」
「……唉,好吧。」
「是啊。」
她抵在我耳朵上的舌尖,使我的身体一阵发热。
「……不知道。」
或许是因为还没满意,宫城没有半点回应。
要到圣诞节才会履行的约定。
「我先帮你戴上,之后再看就好了。」
反而还更加用力地吸吮着我的皮肤。
我摸着宫城的脸颊如此询问后,她整个人便弹也似地往后退。
我轻声呼唤后,她的嘴唇碰到了我的耳垂。
她依旧没有开口。
「……只有这个还不够。」
虽然记忆和现在重叠在了一起,但今天与那天不同。在她生日的那天把自己的耳朵送给她的我,今天要把一切都献给光凭耳朵无法满足的她,让她给我一个我属于她的证明。
我放下卷起的袖子,想再次抓住她逃走的手臂时,她不悦的声音传了过来。
宫城再次用沾了消毒水的棉花擦拭我的耳朵。她在我耳边说「闭上眼睛」,于是我乖乖闭上双眼。
「我只是想看一下而已。」
我摘下耳朵上那对小小的宝物,放在桌面上。
「又没说买耳环就不能留印记了。」
「耳环有了。」
她呼出来的气息,让我几乎停止呼吸。
宫城这个人总是超乎我的理解。
我觉得她真的很过分。
宫城说完便站起身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袋子,在我的旁边坐下。
「咦?不要。」
我在宫城做出什么之前拿起了放在桌上的手机。
「还是我在额头上贴一张纸写『我属于宫城』好了?」
「不希望约定提前的话就别闹了,快点帮我戴耳环。」
「咦?」
「这样可以了吗?」
「谢谢你的耳环。镜子借我一下,我想看看。」
「我又不是要拍你,我是要拍自己。」
蛮横的宫城像是在催促我动作快点似地拉了拉我的耳朵。
「我不是说这个。」
耳垂传来冰凉的触感,让我想起打耳洞的那天。
宫城并没有表现出讨厌。
宫城的舌尖紧贴着我的耳朵,比消毒水温暖的东西沾湿了它。宫城的舌头缓缓前行,我的神经集中到耳朵上,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她默默松开手指,接着把嘴唇贴在刚刚按住的地方,用力吮吸着。看来应该要管理我的她还是没有准备好耳环。
她以温柔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力道用牙齿夹住我的耳垂好几次,嘴唇也贴了上来又松开。
手机发出电子音,接着回到我手上。我看了看萤幕,发现我的耳朵上挂着一颗圆圆的蓝色小石头。
我这么催促后,她刚刚摸着耳环的手便抓住我的手臂,朝她的方向一拉,我的手臂就这样被拉了过去,毛衣的袖子也被卷到手肘下方。她的手摸了摸我的手臂,接着按住手腕与手肘之间的地方。她的力道不强也不弱,手指缓缓压迫着我的手臂。
我把她留在我手臂上的痕迹给她看。
我并不打算将约定提前,但她的反应实在太过明显,让我觉得自己被她拒绝了。
我思考了好几种可能性,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她之所以会对约定二字产生过度反应,只是因为害怕变得一团糟而已,并不是不想让我碰。
「你的耳环我买回来了。」
我抱住她,开始希望她能触碰耳朵以外的地方。
宫城冷淡地说,同时直盯着我看。
冰凉的棉花离开我的耳朵,宫城的手指开始抚摸我的耳洞。她的手指爬过耳后,又摸了摸耳洞。虽然有点痒,但我不打算挥开她的手,反而希望她能多摸我一点。
「你不先让我看一下耳环吗?」
「难道你想要我把约定提前?」
没关系。
「回答我吧。」
在黑暗中,我听见了打开了什么东西的沙沙声。
「……宫城,那这算什么?」
「宫城。」
「等我一下。」
宫城用略微低沉的声音说着,不像平常那样用力,而是轻轻咬住我的耳朵。虽然这样有点痒,让我差点困在想捉弄她的念头里,但总比脖子上被她留下痕迹要好,所以我就让她为所欲为了。
从这两点推导出的答案就是我迟早会让步,继续要求她让我看耳环只是白费工夫。如果有闲工夫一直重复「让我看」、「不给你看」的对话,还不如赶紧把耳环拿下来,让她帮我戴上新的。她难得说出帮我戴耳环这种宝贵的话,我还是乖乖听话比较好。要是错过这次机会,她可能就会甩给我一句冷冰冰的「你自己戴」了。
「仙台同学耍赖。」
每次都是这样。
「可以了。」
从她现在的样子来看。
我启动相机之后将手机递给她,她似乎明白不是要拍她自己,便放心地将其接过。她拿着手机,默默操作着。
「刚刚戴上的耳环,是代表仙台同学属于我的印记对吧?」
她的视线落在我的耳朵上。
那天她也是像这样用沾过消毒水的棉花擦着我的耳朵。
虽然身体上增加的吻痕同样能让我感受到她,但现在我想要的是宇都宫也能看到的印记。如果再不快点,十二月二十四日就是圣诞节了。为了安稳迎接平安夜,我想要她帮我选的耳环。
从我们开始包饺子以来,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再一个多星期就是圣诞节了。宫城说要帮我选耳环至今也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的耳朵是时候换上新的耳环了。不过,因为她不肯看我,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明明知道我被她这样对待的话会有什么想法,却总是摸到一半就停下,绝对不会做我期望的事情。
宫城小声回答道,接着准备好消毒水和棉花,仔细擦拭起我的耳朵。
「我想也是。既然有耳环了,为什么还要留印记?」
我轻声呼唤她之后,她松开了嘴唇,我看见手臂上多出一道红色的印记。我身上的印记同时也是要在她身上留下印记的标记,于是我抓住了她的手。然而,她拒绝了我理所当然的权利,她的手也挣脱开了。
现在也是,我能听懂她说的话,却无法理解她的行为。
可要是她又做出同样的行为,我会很头疼的。
宫城很固执。
「……耳环选好了?」
「印记。」
我轻轻拉了拉在我手臂上留下痕迹的宫城的头发。
「宫城。」
她贴在我手臂上的嘴唇并没有移开。
要是能从她的眼中偷看到耳环就好了。
当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犹豫要不要回自己的房间时,宫城平静地开口道:
她没有像刚才那样用舌头舔我。
看来她真的不打算让我看袋子里的东西。
我对自己这么说道,然后看向宫城。
「把手给我。」
「满意了吗?」
也许。
「这是什么石头?」
「不借。」
假如。
「你回自己的房间再看。」
喀嚓。
宫城发出不满的声音。
「哪里耍赖了?」
「你是为了看耳环才叫我拍照的吧?」
「并没有。别说这个了,告诉我这是什么石头嘛。」
「不知道。」
尽管她低声回答不知道,但这是她本人买的,她不可能不知道。
我在记忆里搜寻着至今见过的蓝色石头。
蓝宝石、海蓝宝石、青金石。
能一下子想到的就只有这三种。
我仔细看着手机萤幕,与记忆进行对比。
我耳朵上的蓝色石头,颜色没有海蓝宝石那么淡,没有青金石那么浓,看起来也没有斑点。
那应该是蓝宝石了吧?
我用手机搜寻蓝宝石的图片。
不过,宫城一直妨碍我,想抢走我的手机,导致我看不到搜寻结果。
「喂,宫城,你别闹了,这样我没办法查。」
「没必要查,把手机收起来。」
「那我想跟你一起拍照。」
「那什么那,绝对不要。」
「拍一张又不会怎样。只要我拍下我戴着耳环的照片,我就不会忘记我属于你了。」
「已经拍过了。」
她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
我咬了一口小香肠,再把米饭送进口中,一起吞了下去。接着,我静静向对面唤了一声「宫城」。
◇◇◇
好不容易得到了给谁看都可以的印记,我想让所有人都看到。虽然给别人看了也不会改变什么,但有了不需要藏着的东西还是让我觉得很开心,我也觉得今天绑个马尾没什么关系。
「不需要。」
「叶月,你难得绑马尾耶。」
我打了声招呼,一句「早安」随即像是回音似地传了回来。不过,在她这句条件反射式的话语之后,紧接着是一声「啊──」。
我为宫城选耳环的时候查过,所以我不会忘。我记得很清楚。这块蓝色的宝石,是她的诞生石。
「你换了耳环,对吧?该不会是别人送你的?」
每次澪说「我想去叶月家玩」,我都会态度暧昧地闪躲,因此她会有这种反应也是很正常的。不过,现在我至少可以证明我的室友是存在的。
「那就好。」
「什么怎么回事,只是绑了马尾而已啊。」
宫城的诞生石,正装饰在她生日那天帮我打的耳洞上。
「骗人,其实是男朋友吧?」
「还好。」
我知道她不会给我想要的回答,不过我还是姑且问一下。
「嗯。」
「对了,我刚才没问。你觉得耳环适合我吗?」
宫城站起身子,开始收拾餐具。
如果宫城真的寄托了什么想法,她是绝对不会主动说出来的。既然她会特地提起石头的寓意,就表示耳环真的没有这些意思。不过,我也不觉得我耳朵上的蓝色石头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总觉得不太习惯,感觉怪怪的。」
「这样啊,谢谢。我会珍惜的。」
我找了个算不上借口的借口,然后把昨天和宫城拍的合照给澪看。
「仙台同学,收拾就由我来吧。」
「这耳环上的石头是蓝宝石吗?会不会很贵?」
我走进目的地的教室,在正中央往后一点的地方看到了澪。
「早安。」
「我戴了也没什么意义。那东西,是你属于我的标记。你不喜欢的话就还给我。」
虽然她没说适合我,但也没说不适合。我觉得这样也不错,于是我跟着吃了一口小香肠。
我用指尖抚摸着蓝色的宝石。
她肯定了我的说法,让我明白她所说的确实是指石头的寓意。
戴着鸡蛋花耳环的宫城,还有戴着蓝宝石耳环的我。
她用清楚的声音回答道。
「早啊宫城。我的头发怎么了吗?」
只要搜寻一下宫城为我选的耳环上面的宝石蕴含什么涵义,就能找到这些不错的词汇。不过,我不认为她会把这些想法寄托在耳环上。
「所以真的是室友送的?不是,原来你的室友真的存在?」
我回到房间,看着镜子里的耳环。
我拿出手机,看着澪。
我走到车站,搭上电车。
宫城的话让我觉得我的推测一定是正确的,没有温度的耳环也让我强烈感受到她的体温。
「谢谢,那就交给你了。」
只不过,这副耳环上的宝石究竟是不是蓝宝石,就只有把它买回来的宫城才知道了。我上网查过,也比较过,觉得应该没错,但我还是希望本人能亲口证实。
宫城说完,便大口吃掉小香肠。
「你嘴上那么说,却特地绑马尾把耳环露出来,怎么想都是男朋友送的吧?」
我对一走出房间就目不转睛盯着我看的宫城露出微笑。当然,她没有回我微笑,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我,准确来说是盯着我昨天刚戴上的耳环。
「那你早点给我看呀。」
「……你觉得适合吗?」
宫城把饭碗放到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我也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对她说「那就开动吧」。
「我开动了。」
当我再把半熟蛋、小香肠还有顺便切好的番茄盛进盘子端上桌时,宫城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的生日是在九月吧,要不要我也送你一个?」
蓝宝石。
「但这是你的诞生石吧?」
「还有照片?」
她之所以选择自己的诞生石,而不是我的诞生石,也只有这个理由了。
我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后,便得到她冷淡的回应。
「我会一直戴着的。」
「适合啊。」
「仙台同学,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我还有她的照片呢。」
于是我走到她身旁坐了下来。
听到我的话,正在切开荷包蛋蛋白的宫城停下了动作。
九月的诞生石。
「室友送我的。」
「像是诚实、真实之类的?」
我感到胸口深处逐渐热了起来,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虽然我没想到它会挂在我自己的耳朵上就是了。
「你不用担心,我也知道没有这些含义。」
我把筷子放在黑猫和花猫筷架上。
理所当然的,在早餐后帮忙收拾餐具的宫城已经不在这里了。
我从花猫筷架上拿起筷子,吃起番茄。
我隔着门对宫城说了一声,然后走出家门。
这颗闪着蓝色光芒的宝石,一定就是她的替身。
「为什么?」
她的话只说到这里,接着我只听到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头发」。
宫城不会对我说什么温柔的话,也不会对我露出柔和的表情。这样的她竟然选了自己的诞生石作为戴在我耳朵上的东西,对此我觉得非常开心。
宫城出生月份的诞生石。
澪一脸吃惊地指着我绑起来的头发,然后又接着说:「我知道了。」
我一边看着把碗从橱柜里拿出来的宫城,一边轻轻摸着昨天她帮我戴上的耳环。
「仙台同学,盛好了。」
「都说不是了。」
「那东西没有你想的那些意思。」
「仙台同学,早安──」
我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宫城用格外认真的语气问道,然后走到了我面前。
宫城嘀咕着,又说了一句「我来盛饭」。
「没为什么啊,就是想绑马尾。好看吗?」
沿着平常的路线朝学校的方向前进。
我混在人群之中穿过校门,走进校舍。
澪露出贼笑。
可是,如果我耳朵上的东西不是蓝宝石,她一定会不高兴地说「不是蓝宝石」。
我们中断对话,只是默默地继续吃着早餐,清空盘子和碗里的食物。
诚实、真实、慈爱等等。
「我又没有男朋友。」
我把肩膀靠在宫城身上,在她逃走之前「喀嚓」一声拍下了一张照片。
「发生了很多事嘛。」
我摸了摸蓝色的宝石,做好去上课的准备,接着走到公共区域。
「管理人也要一起拍才有意义啊。」
「我先走啰。今天我要打工,会晚点回来。」
「是啊。」
「你看,她就是我室友。真的存在对吧?」
「叶月,你对她做了什么?」
澪提了一个我完全没料到的问题。
「什么做了什么?」
「她看起来不太高兴耶。」
哎,是没错啦。
照片里的宫城确实摆着一张算不上心情好的脸。
不过对我来说,这就是我熟悉的宫城。她脸上的表情和心情通常没有关联,所以她的心情并不像照片里看到的那么差。
「我什么都没做喔,她只是碰巧露出那种表情而已。」
要解释宫城的表情和心情之间的关系是很困难的。
就算说了,澪大概也不会相信,于是我打消了向她说明宫城心情并不差的念头。
「碰巧啊。话说回来,你们真的是室友?」
「你怎么还在怀疑啊?她跟我是读同一所高中的。」
「没有啊,我只是觉得你们的圈子好像不一样。」
「我们的圈子的确不一样。」
「明明不同圈子,关系却很好?」
听到她说得兴致勃勃,我有种事情会变得很麻烦的预感。
人的好奇心很难应付,也很难处理。
只要一点奇怪的刺激,微风转眼间就会变成暴风雨。
我该说什么才能巧妙转移话题呢?
「我室友不打工的。」
就好像旅行的目的地从附近变成地球另一端一样,我有点跟不上。
除了寒假之外,她大概也不会和我一起打工。
「因为她跟你好像完全没有交集啊。我很好奇她是怎么样的人。对了,你要不要和她一起来我家打工?」
「打工是指你亲戚开的咖啡厅?」
「对对对。因为寒假有很多人会回老家,所以我们也在招打工的,怎么样?」
「咦?」
话题太跳跃了。
「感觉好有趣,下次也让我见见她吧。」
「OK。」
「可以等我两三天再给你答复吗?」
我是想打工,但如果要打工,我得先克服一个难关。
宫城说她寒假期间不会去打工。
我一边想着这种问题,一边回答她「还好啦」,这时旁边就传来了兴奋的声音。
「那你呢?」
澪用比鸟儿的羽毛还轻的声音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