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书柜里抽出书,再放回去。
基于我的命令,仙台同学一直做着这种单调无聊的举动,不时听到她抱怨:「好热。」但我不打算理会。九月中旬依然很热是事实,可是再调低空调的温度,就换我会觉得冷了。
整理书架。
今天的命令任谁都办得到,也不是我想叫仙台同学做的事,然而随便乱下命令,可能会衍生出太过火的行为,所以只能下一些不用担心失控的命令。
「宫城,这本呢?」
仙台同学转过身来,拿了本漫画给我看。
「随便放就好。」
回答她的我,依旧坐在桌前的地上。
我对书的排列方式有所坚持,比方说照书种排列,或是把喜欢的书放在好拿的位置,不过事到如今,也没必要跟仙台同学说明。以前我同样曾要她整理书架过很多次,整理过的书架用起来很顺手,所以这并非需要特地叮咛的事。
「这种的最伤脑筋耶。」
尽管嘴上抱怨,她依旧把手上的漫画放回书架上。
感觉她很擅长做这种事,动作俐落,就像在玩益智游戏,改变书本摆放的位置,填满书架上的空隙。
明明看起来很会玩游戏,实际上却玩得很烂。
我回想起彼此唯一一次一起玩游戏时的情况,望着仙台同学,视线移动到她的耳朵上。
结果她还是不肯让我打耳洞。
尽管打耳洞违反校规,也会挨老师骂,然而茨木同学同样打了耳洞,其他女生也有打。就算仙台同学有留心避免被老师盯上,迟早也会打耳洞才对。既然如此,让我来打应该无所谓吧。
但我早就知道她不会听从命令了。
五千圆不是万能的。
依旧有办不到的事。
我心知肚明,现在却仍想在那个毫发无伤的耳朵上开个洞。
「所以妳要当服务生啊?」
仙台同学坐到我身旁,开口询问。
光是这两个行程,就会让我们无法顺利凑出时间。
「很麻烦啊,要准备的事情很多,我现在就开始郁闷了。」
仙台同学头也不回地说。
我就是不爽她这种态度。
「轮班制。」
「那我果然还是去看看宫城好了。」
「假设妳指的是考前准备,就算不说我也有在做。」
「宫城,我整理好了。」
在她说结束前由我主动结束,就不会受伤了。
「如果是女仆咖啡厅,我只会担任内场人员。」
从夏季制服衬衫袖口伸出的手臂跟暑假时一样,简直无法相信她是走来我家的,手臂完全没有晒黑,一点痕迹都没有。
仙台同学的语气既不阴沉也不开朗,填满书架上的空隙。
简单又不会留下痕迹的命令。
「别担心我,念妳的书啦。」
到校庆为止的短短两周。
三年级生不用太认真。
「其实妳很希望我去吧?」
仙台同学发出一听就知道有所防备的声音。
我不可能觉得寂寞,仙台同学也不可能涌现这种感觉。
「不是。」
我很清楚,想交换什么是件很奇怪的事。
从衬衫短袖底下伸出的手臂果然很白,耳朵上也没有伤痕。身后的书架排列顺序虽然与平常迥异,但漫画跟小说都整整齐齐地排放在架上。
即使碰不到面,期间也就这么长,跟寒假或春假差不多。我们以前也曾这么久没见面过,仙台同学表现如昔照理说是很普通的事。
制服还是长袖之际,我曾在那条手臂上留下痕迹。
「说是要开咖啡厅。」
我想在这段短短的期间内和她交换。
大家的领带都是同样的,只要我跟仙台同学不说便没人会知道。
有别于据说比我想像还早消失的那个痕迹,若是打耳洞就会留得更久。如果她身上留有任谁都看得出的痕迹,不管谁在她身边,我都能够放心。
尽管老师没有这样说,不过这已成了校庆活动不成文的规定,应该是希望三年级生专心准备考试吧,然而每年都会出现认真筹备校庆活动的班级,今年那个班级看来就是我们班。
「等等,别乱翻我的课本啦。」
见我嫌麻烦而硬是拉扯她的领带,她以没什么干劲的声音回我。
「要做女仆装吗?」
领带和打耳洞不一样,不会在身上留下伤痕。
仙台同学显得格外开心,怎么看都是在戏弄我。
这样一来,在上课的日子,我就能用仙台同学的课本。然而她的课本跟我的明显不同,不仅写了很多笔记,字迹也不一样,马上就会被人发现这不是我的课本了。
纵使考上同一所大学,像现在这样跟她在一块,想必也只会持续到大学毕业为止,甚至说不定在大学毕业前,她就会主动提出要结束。
仙台同学随着这句话转过身来。
听到她有些同情的声音,我立刻回话。
「什么怎么办?」
即使如此……直到校庆为止。
因为校庆之后还有期中考,就算想认真筹备校庆活动,也不可能每天都忙于准备。即使如此,相比过去还是比较难约时间。
「不用,妳不要来。」
这可不是说谎。
我拉了拉她有些松的领带。
明知她绝不会听从「让我打耳洞」的命令,却仍迟迟无法放弃,和得不到想要的东西而气得跳脚的小孩子根本没两样。
我望着默默面对课本和习题的她。
漂亮地绑起来的头发一如往常。
其实严格说起来不到两周。
「要是全都能早点结束就好了。」
「好,我明白了。」
询问她为何在走廊上抓住我的手腕时,仙台同学是这样说的。正因为没理由也无所谓这道理是她搬出来的,叨叨絮絮的她显得很奇怪。但她就是不肯解开领带,一直想从我身上得出答案。
「对了,大学妳打算怎么办?」
毕竟是班上中心人物决定好的事,我没反对,然而光是普通的咖啡厅就够麻烦的了,根本不可能穿女仆装接待仙台同学,我绝对不做。
这种心情只是错觉吧。
「想跟我考同一所大学的话,我会教妳功课啊。」
「……为什么要交换?」
「妳绝对不要来。」
我跟仙台同学在学校不会交谈,但要是有什么能让其他人知道,她的时间有一部分是属于我的就好了。
「一般来说没理由是不会想交换的吧?」
校庆的准备和补习。
「有时即使没理由也会想交换吧。」
「我不会考的。」
我伸手摸向自己的领带,像是没别人在这个房间里时换衣服那样解开领带。
之前推给仙台同学写的作业,我现在都自己写了,今天也早早写完作业。尽管没特别想写,桌上仍放着考试题库。
或许是不同于过去,连暑假都见面的缘故吧,有仙台同学在已经变成过于理所当然的事,我才会因为有可能暂时见不到面而感伤……一定是这样。
我干嘛思考交换会怎样?
仙台同学以听起来不像有兴趣的语气表示,低声轻笑。
「……为什么?又想把我绑起来?」
「为什么宫城要解开领带?不是我要解开吗?」
「即使报考的大学不同,有不懂的地方我还是会教妳的。」
「又不是要开女仆咖啡厅,不至于办得那么盛大啦。」
「是说宫城你们班校庆后来决定怎样?」
既然如此,还是早点结束来得好。
「如果时间对不上就会变成那样。」
即使只有一瞬间,却为此感到遗憾的我才奇怪。
听见她的声音一如往常,心脏仿佛被人一把揪住般,觉得好难受。
「……不过我会念书,好歹也是考生嘛。」
「什么嘛~本来还想说宫城要是穿女仆装,我就去看看。」
「仙台同学很啰唆耶。闭上嘴,解开领带啦。」
「仙台同学还不是会没来由地想碰我,就算没理由也可以交换吧。」
──我就是死不了这条心。
「无论事前准备还是校庆当天,感觉都很麻烦耶。」
不对,为什么?
「是喔。」
「跟我交换啦,交换领带。」
我用力握紧双手,随后张开。
我随手翻起被她放在桌上不管的课本。一碰到宛如自己的东西般看惯的课本,掀起波澜的情绪便似乎平静不少,希望一切都很麻烦的校庆、期中考、大学入学考全部消失的心情也逐渐消散。
我没兴趣陪她抬杠,传达了得事先告诉她的事。
解开两颗扣子的衬衫和领带。
「另一个命令──解开这个。」
咖啡厅这种东西,其他学年或班级应该也有,仙台同学没理由来见已经约好在学校不会交谈的我。我马上就知道她说要来看只是嘴上说说,不过是在调侃我罢了。
仙台同学开口抱怨,用笔尖戳了戳我。尽管如此,我依旧翻着课本,结果手被用力地戳了一下,这才收手。
「比起这点,下周似乎就要开始筹备咖啡厅了,有时我会比较晚回来。」
有时即使没有理由,也会想碰一个人吧。
──交换我和仙台同学的领带。
仙台同学头也不回地回答。
交换课本如何?
我将解开的领带放在桌上。
「没有理由吗?」
「意思是到校庆为止都不会有命令?」
这就是这样的命令。
仙台同学说他们班只打算办成果展交差了事,但不可能完全不用准备,所以应该多少会占用放学后的时间,况且她还得补习,行程无法变更,她也不会变更,所以会回答「我明白了」根本是早就知道的事,我却不觉得这是个好答复。
仙台同学一脸疑惑地问我。
「好好好。」
看来不像是接受我没表明理由,不过她解开了领带,套到我脖子上。
领带是制服的一部分,因此不管是谁的都一样。
而且只是一片布,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
明明如此,挂在我脖子上的那条领带却有别于自己的,感觉略显沉重。
「满意了吗?」
仙台同学平静地说,伸手要拿起我放在桌上的领带,然而我在她抓住之前就抢走了那条领带。
总觉得这还不足以让人满意。
除了领带之外,制服还有其他部分。
「我们不是要交换吗?妳别拿走啦。」
她提出理所当然的主张,打算从我手里抢回领带。
「衬衫也跟我交换吧。」
无论领带或衬衫都一样。
都是制服的一部分,都是布片,不管一片还是两片都差不多。
所以就算连同领带一起交换衬衫也没关系。
听起来根本是歪理,感觉仙台同学会生气。
这是理应避免的命令。
但我就是想从她口中听到早已知道的答案,难以压抑这份心情。
「意思是要我脱?」
仙台同学停下动作。
遭内衣遮掩的胸部形状看起来很漂亮。
「才不奸诈。妳赶快穿上啦。」
「没错,交换。」
现在只要稍微伸出手,不管哪里都摸得到。
无论外观还是触感,仙台同学的领带跟我的可说毫无差别。既然舞香和亚美都没注意到我换了领带,无论任谁看到或伸手拉,这都只是一条普通的领带吧。
她愤恨地瞪着衬衫后望向我,尽管一脸想抱怨的样子,却依旧什么都没说,穿上我的衬衫,系上我的领带。
「没什么,只是在意有没有打好而已。」
把接下的衬衫放到床上,系好挂在脖子上的领带后,我站起身来,打开衣柜。
但凡在规则的范围内,仙台同学不会反抗,可是受规则限制的命令常与规则外的命令紧紧相黏,导致界线暧昧不清。
「抱歉。」
至今我从未对任何人有过这种念头,却想触碰仙台同学的身体。
即使难以厘清,这依然是应该拒绝的命令。
我曾在学校里看到她。
领带以不会太紧也不会太松的程度系在上头。
「很奸诈好吗?宫城也脱啊。」
亚美笑着说,舞香则是有点无奈地开口。
与当时不同,我们今天没有交谈。
仙台同学不高兴地皱起眉头,可是马上就死心了,摊开手里的衬衫。
听到亚美和舞香开心的语气,我不干不脆地回答。
仙台同学想必也很清楚,却接受了它。一旦她没说这违反规则,我便只能顺着她,看着她逐渐解开扣子。
由于仙台同学没说话,我直盯着她。
唯独我跟仙台同学知道彼此的领带不同。
我们随口抱怨着,朝购物中心前进。
脑中因为萦绕耳畔的声音而突然变得热闹了起来,让我回想起自己正在前往购物中心的路上。
尽管相比盛夏时是不算热,但白色的衬衫依然汗湿地贴在背上。我不知为何没办法穿上仙台同学的衬衫而收在衣柜里,因此与领带不同,我并不在意衬衫,却很在意她怎么处理我的领带跟衬衫。
来往行人的声音。
「那妳就脱吧。」
「不是要交换吗?赶快把衬衫给我啦。」
仿佛要打断我的邪念般,仙台同学将制服递给我,然而我并没有接下,她的指尖于是「咚」地碰到我的手臂。我抓住她的手。
汽车行驶的声音。
几天后就是只让人觉得麻烦的校庆,尽管毫无兴趣,我仍得忙着准备。都怪今天有人说想在看板上多加点装饰,我只好献出放学后的时间去买材料。
命令不是叫她脱衣服,而是交换制服,然而很难说这样到底算不算违反规则。
这么说来,我们在暑假做出太过火的行为那天,尽管隔着内衣,但仙台同学摸了我的胸部,我却没摸过她的,总觉得好像有点吃亏。
我的手缓缓地往上滑,指尖爬上她的上臂,用力按压,埋进那比软糖还柔软、比棉花糖更有弹性的肌肤,却没能碰到胸部和腰。在我犹豫的指尖碰到其他地方之前,她的手臂就溜走了,把衬衫塞给我。
「根本是天方夜谭吧?」
「准备虽然很麻烦,可是校庆本身很开心啊。对吧,舞香?」
亚美对我小声嘀咕的这句话起了反应。
走在许多身穿制服或西装的人们交会而过的人行道上,无论何时撞到人都不奇怪,然而对象是人的话,即使撞到──只要不是什么特别奇怪的人──都还好解决,但要是遇上车则另当别论。校庆会变得怎样我并不在意,可是出车祸送医就伤脑筋了。看医生也好,住院也罢,我都不想把这种无聊事加入未来的行程里。
「突然开始在意自己的穿着,很可疑喔。妳之前明明不太在意的啊。」
「我有写在纸条上。」
这么说完后,舞香从裙子的口袋掏出折起的纸片。我瞧了瞧那张几十分钟前还是笔记本一部分的纸片,上头甚至写着搞不清楚到底要用在哪里的东西,全部买齐的话应该会有不少东西要提回去,不过比在教室里帮忙好多了。
「校庆能早点结束就好了。」
「喂,宫城。」
「我可没说要跟妳交换现在身上穿的衬衫。」
「妳这样一直发呆的话,会跟撞到仙台同学那时一样又撞到人喔。」
◇◇◇
舞香指着我的领带。
「亚美,我们今天可不是要去买自己的东西喔?」
「要是有不脱又能给我的方法,就可以不用脱。」
我塞给她的衣服是白衬衫,也是学校指定的制服。这里是我房间,就算不脱掉身上穿的这件,也有办法拿出衬衫给她。
「哎呀,今天就悠哉地购物,然后回家吧。」
似乎是要去采买吧。
「……我也不是完全不期待啦。」
「……宫城是小气鬼。」
内衣和我在下雨那天看到的一样,是白色的。
衬衫的扣子有两颗是解开的。
我想见她,直接问她我的制服怎么了。
正当思绪被这些负面思绪给囚禁住之际,传来了亚美积极正向的发言。
我简短地宣告并把领带递给她,她接过领带,把它卷起来放回桌上。本以为仙台同学马上会讲出「说什么蠢话」之类的话,她却什么都没说。
「拿去。」
「交换的话可以啊。」
「志绪理最近常常在看领带耶,怎么了吗?」
摸得到她柔软的胸部、柔滑的腰肢。
「才不可疑呢,只是觉得好像怪怪的。比起这点,我们要买什么呀?」
耳边传来舞香的声音,她拉了一下我的手臂。
她似乎穿得很不舒服,拉了拉袖子。
她干脆地背叛我的信任,解开衬衫的第三颗扣子。
耳边传来她责怪我没把要交换的制服拿给她的声音,但我没回应她,挑了件挂在衣柜里的衣服,递给仙台同学。
「宫城也赶快脱啦。」
可以命令跟不能命令的事情并未明确地区分开来。
「采买这种事随便啦,速速解决,打发一下时间再回去就好了。」
我放开领带,望向前方。
「对啊,毕竟今年是最后的校庆了,我们一起到处逛逛吧。」
方才陷入沉思的仙台同学为求保险地问我。
「等等,妳拿新的出来太奸诈了吧?」
「志绪理,别看领带,看着前面走路啦,这样很危险耶。」
「是要交换吧?」
不记得是不是同一件。
仙台同学语气不悦地说。
校庆的准备工作跟补习让我们的行程一直对不上。我传了好几次讯息,收到的回复都是她得补习,延期的约定又因为校庆的准备工作而告吹。要是我搞到必须去医院,约定就得再往后延了。
而她只要从混淆的命令中挑出该拒绝的项目,拒绝我就好了。
「是呀。」
「认真跑腿也没意义啊,志绪理也这么认为吧?」
「若只是撞到人倒还好,妳一副会不小心走到人行道外被车撞的样子,感觉很恐怖,拜托专心点走路啦。」
或许是因为绕在脖子上的布片不是自己的,我才会觉得不对劲,静不下心来。
我跨出一大步,逃离舞香刺在我胸前的视线,然而这次换亚美用能感觉到不打算让我开溜的力道,大力地拍了我的肩膀。
我强制结束即使被追问也无从回答的对话,顺便把让人静不下心来的领带抛诸脑后。
接着又说了一次:「小气鬼。」
当然我没打算走在车道上,但整个人都在恍神,连要去购物中心这件事都忘了,就算出意外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脖子感觉怪怪的。
事到如今,早点回家也无济于事,但我还是想早点回家。
舞香轻轻甩动纸条给她看。
她相较暑假时更干脆,毫不犹豫地脱下了衬衫。
那天之后,我没再和仙台同学碰过面。
班上的中心人物想大玩特玩的话,自己去玩就好了,却偏要强迫大家跟他们一起炒热气氛。今天也是,如果不用采买,我就能把仙台同学叫到家里了。
「妳又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我试着拉了拉领带。
但是光看根本看不出构成制服的衣物是我的,还是仙台同学的。
原本放在领带上的注意力转移到外在环境,方才被遮蔽在意识外的声音瞬间涌入。
我并不讨厌校庆这个活动,说起来去年玩得还算开心,前年也满愉快的,不好玩的只有被少部分人创造出的「尽情享受活动」风潮给拖下水这件事。
倒不是想效法亚美的乐天态度,只是思考要怎么改变早已无可奈何的事情也没用,不如赶快结束麻烦的采买工作,跟她们做些开心的事情再回去。
我和她们一起走进购物中心。
舞香一手拿着纸条,买齐了分量不少,搞不清楚要用来干嘛的材料。我和亚美化为搬运工,一如失去自我意志的僵尸,跟在舞香身后,完成跑腿的任务。
「妳们想不想喝点什么?」
几乎是靠着舞香结束采买工作后,亚美的一句话决定了接下来目的地是美食街。
这次换她带头走在前面。
我们搭上手扶梯,聊着没营养的话题。经过贩卖各种杂货的柜位时,我停下脚步。
那是平常我不会在意的柜位,换作以前,甚至不会放慢脚步。但我看到陈列在店铺前的饰品──一条有着银色链条,挂着小小坠饰的项链,看起来很适合仙台同学。
我下意识地走近柜位,听见舞香开口。
「什么?有什么可爱的东西吗?」
「还好。」
我连忙回答。差点抛下我走掉的亚美绕了回来,看着项链。
「难道我们应该送妳饰品当生日礼物比较好吗?」
「想要这种东西就说嘛,说了我们就会买啦。」
舞香遗憾地说。
她们上周送了我铅笔盒和书套作为生日礼物,两个我都很喜欢,收到的那天就开始用起那个铅笔盒,书套也套在看到一半的小说上。它们都是我说过想要的东西,所以没有送饰品比较好这回事。
「倒也不是想要,只是刚好看到而已。」
没错,不过是碰巧看到,让我想起仙台同学罢了。这饰品只要有我给她的五千圆便绰绰有余,不是买不起的价格,却非我该买来送她的东西。说穿了,我根本不可能送她项链,也没有理由送她。要是知道她的生日,感觉的确能拿来当成送礼物的理由,可是我不知道,也没听她说过。
……就算知道,我也不会送她吧。
不用细想也知道,彼此不是会送对方礼物的交情。既然不会送,就算发现感觉很适合她的东西也没意义。
里头装有用来代替咖啡厅制服的围裙,以及我直到刚才还穿在身上,跟班上同学们成套的T恤。
「校庆都结束了,在这种地方根本没什么好享受的,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如果没有话要说,我要回去了。」
「我以为妳想知道。」
仙台同学也知道我们没办法一起逛校庆,这是不会实现的事。然而她要是真的这样想,就该来我们班上露个脸。
「对不起,我忘了东西,得回去拿一下。还有今天我没办法跟妳们吃饭了,我爸好像会提早回来。」
◇◇◇
顺着亚美的这句话,我们三人一同走出教室。
我伸手推了仙台同学的肩膀,想推开抓着我衬衫袖子的她,却仍旧维持着太近的距离,她不肯放开我的衬衫。
不会再接吻了。
「暑假的时候,宫城明明也曾主动吻我吧?」
「因为我爸叫我早点回去。真的很对不起,妳们两个去吃吧。」
「我又没问原因,这根本不重要。」
「我们没有约好。」
「是志绪理的手机?」
我「啪」地双手合十拜托她们之后,舞香毫不犹豫说了。
她一定是在那里等我。
虽然感觉很假,但我找不到其他合适的理由,只好迅速说完,转身往回走。
「我去看看宫城好了。」
校庆本身是满开心的。
结果我一次都没有穿过仙台同学的衬衫,也已经没机会穿上那件始终沉睡在衣柜里的制服了。
「才不想。我要回去了,放开我。」
我重新系好仙台同学的领带,拿起书包。
我望着装满校庆余韵的书包。
「那妳别来就好啦,只要回讯息给我,表示不会过来就解决了。」
「好久不见。」
「我要回去了。」
不在学校又怎样?
一如不会在这里度过明年夏天的三年级生不需要的夏季制服,进入十月后,我们就会换上换季用的制服,短袖衬衫将会变成长袖。
我点头回应舞香的话,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望向荧幕,上头显示着仙台同学的名字。
我们曾在走廊上擦身而过好几次,睽违的时间不至于到要说好久不见的程度。
「不用。」
我还在学校又怎样?
「妳还在学校里吗?」
听到她冷淡的语气,我知道自己想的没错。
我不过去。
亚美轻快地说完后便走了出去。舞香虽然再度询问:「真的不用吗?」但我的答案依旧没变。毕竟看了也没用,我没必要更改答案。
「我肚子也饿了,赶快走吧。」
那段简短的字句是我未曾从她那里收过的讯息,我捏紧领带。
听到舞香这么问,我果断地回答。
的确能这样答复她没错,我却没这么做,连自己都搞不清楚原因何在。指尖自作主张地传出「还在」的讯息,嘴巴擅自编出无法跟舞香她们一起吃饭的理由,但我不想特地告诉仙台同学这些事。
「我想也是。要是宫城说了一样的话,我也会笑。」
亚美的声音追了上来,我转身面对她。
而她没有来。
我望著有半数同学已经回家的教室。
「嗯。」
有个我和她唯一一次在学校里单独说过话的地方──
「谢谢妳们,对不起喔。」
「不是约好不在学校说话吗?」
仙台同学没有来。
「好,那我再跟舞香讨论。」
我又说了:「对不起啦。」再度向她们道歉。「嗯~」地沉思了一下后,亚美露出有些无奈的表情开口。
「要进去看看吗?」
音乐准备室。
「我在之前那里等妳。」
仙台同学倚着放有乐器的架子,微微一笑。
「这个嘛~还是挑大家都有空的日子好了。总之我们去拿妳忘记的东西吧。」
「咦~!可以一起回去拿呀,志绪理也跟我们去吃饭啦。」
「志绪理,东西收好了吗?」
我没打算挪动身体,却因为站不稳而往她更靠近一步。明明只有一步──距离应该仅有数十公分──但她比那距离靠得更近,我们的嘴唇就快碰在一起。
「我没去宫城班上的原因。」
尽管没有定下这样的规则,但我以为是这样。
「既然不用,那我们走吧。」
她以像是装出来的语气说着,敲了敲放乐器的架子。
我不仅和舞香她们去了平常不会去的一年级教室,也看了在体育馆举办的活动,就连在咖啡厅里忙东忙西的事,总有一天同样会变成美好的回忆。而仙台同学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环节,并不是需要在意的事。
「会。」
虽然没有那么认真,在我开口抱怨前传来的声音却也不像在开玩笑,让人难以回答。说是这样说,但彼此间的气氛实在没有轻松到能保持沉默,我只好简短地表示。
我认为这就是答案。
大多数学生都已经回家的学校,有种仿佛连接着不同世界的诡异氛围。即使太阳快下山了,外面依旧很亮,走廊上也没那么暗,然而随着越来越接近旧校舍,看到的学生人数逐渐减少,总觉得有点恐怖,让我加快脚步。宛如想逃离自己啪哒啪哒的脚步声般,我打开音乐准备室的门,只见仙台同学像是要混在乐器当中地待在那里。
她再度拉近已经很近的距离,原本只抓着衬衫袖子的手抓住我的手臂,用力拉了过去。
只是因为她说的话很奇怪,才会残留在脑海里,她不管来不来都无所谓。我玩得很开心,接下来也要和舞香她们去吃饭再回家,仙台同学一点都不重要,我根本不觉得有差。她现在想必打着校庆庆功宴的名义,跟茨木同学她们去哪里玩了吧。
由于是第一次收到的讯息,我没办法想像后续会发生的事,然而再怎么绞尽脑汁,也不知道接下来等着的会是什么,所以我只打了「还在」便送出答复,结果传出后马上又收到新的讯息。
走在与校庆正热闹的时候不同,变得没什么人的走廊上,啪哒啪哒的脚步声异常响亮。当我们走下楼梯,接近鞋柜之际,书包里的手机响了。
昨天跟今天我都没在等她,然而校庆这两天她都没有到我们班上来。
「我会再配合妳们把时间空出来的,妳们先挑一天吧。」
「妳有事要找我吧?是有话跟我说才会叫我过来的吧?」
「我不要。」
尽管没那么积极地想参与,不过咖啡厅已然收摊的教室里空荡荡的,白天的喧闹宛如一场谎言,让人感到有些寂寥。
我们在学校里没有亲昵到用一句「之前那里」就能意会到对方在说什么,但我马上就知道她指的是哪里。
我向她们挥挥手,朝着旧校舍走去。
「因为暑假已经结束了,我不会再跟妳接吻。」
舞香在教室一隅向我搭话。
她以前从来没有问过我这种事。
「如果说我想和宫城一起逛校庆,妳会笑我吗?」
我很清楚,最后碰面的那天所说的不过是玩笑话,她也不是那种会特地跑来看我的人,所以我没有等她。喧嚣的高中最后一次校庆落幕,事后的收拾工作也做完了,我只是在最后的最后想到仙台同学没来而已。
「是又怎样?」
「宫城,这是我的吧?」
「我想说可以跟妳一起享受一下校庆。」
「耳朵没关系吧。」
「……妳明明没来我们班,还好意思说?」
她今天也跟平常一样,只是在戏弄我而已。
「既然志绪理没办法去,那下次再去好了。亚美觉得呢?」
「我话还没说完。」
「啊~没关系啦,这样很不好意思。感觉要花点时间,我自己去就好了。」
「妳在暑假结束后还是有舔跟咬我的耳朵吧?」
听到我斩钉截铁地这么说,仙台同学轻轻「哦~」了一声,拉起我的领带。
未来一定不会再用到这些东西了。
她拉近了刚才还很恰当的距离。我反射性地往后退一步,她却拉住我衬衫的袖子。
「不能做这种事吧?」
「羽美奈她们啰哩啰唆的,一直说有想去的地方。」
「那我们先回去喽。不过志绪理哪天有空?」
「妳在说什么?」
我在灯光下走近她,她开口搭话。
明显不是偶然而是刻意的行动,让我反射性地别开脸,可是仙台同学不愿意放过我,脸再度凑了过来,我于是用力地推了她的双肩。
「妳想要我的领带和衬衫,逼我脱衣服,结果还说这种话?既然做了这种事,不觉得让我吻妳一下也很合理吗?」
「我才没有想要,也没逼妳脱,只是跟妳交换而已啊。」
语气强硬地说完后,仙台同学不满地回嘴。
「那交换结束了,现在马上把领带和衬衫还给我,在这里脱下来。」
「仙台同学也知道这件衬衫并不是妳的吧?我之后会跟着领带一起还给妳,这样就行了吧?」
「不行。」
制服已经更替为换季用的款式,衬衫也换成长袖衬衫,仙台同学原本穿的那件短袖衬衫不在这里,这种事情明明一看就知道,她却没有改变回答。
「现在,在这里还给我。」
她不肯退让,催促着我。
「不要命令我。」
「这不是命令,只是在说交换结束了。」
「既然如此,仙台同学现在也会把衬衫还给我吧?」
「当然。」
「妳穿的明明是换季用制服耶?不可能还给我啊。」
「宫城的衬衫我有带来。这条领带是妳的,立刻就能还妳。」
「妳是在骗人吧?谁会在校庆带衬衫来啊?」
「觉得我在骗妳的话,自己去确认看看啊?东西就放在书包里,妳可以打开。」
仙台同学回头望向放着乐器的架子。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到眼熟的书包就在那里。
打开确认根本毫无意义。
她讲得如此果断,表示衬衫就在书包里。既然是仙台同学,预料到事情会演变至此,事先准备好衬衫带来,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因为我有看到妳。」
她要是不振作点,我们就会像坏掉的指南针一样迷失方向,朝着不可以过去的地方前进,如果那是无法回头的地方就伤脑筋了。仙台同学会在几个月后抛下我离去,我不想跟她有更深的往来。
仙台同学这么说着,放开了我。
她总是不做选择。
眼下的仙台同学不太正常。
即使会依循自己的想法诱导我行动,她也从未这么强硬地要我接受要求,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才会变成这样。
「宫城也很奸诈啊,之前就没脱衬衫。」
「那我们也没决定好要交换多久,所以就算叫妳现在还给我也一点都不奸诈吧。总觉得我们是彼此彼此啊。」
「……妳的目的是什么?」
「太奸诈了。既然要交换,应该事前通知我吧?这样我今天就会带来了。」
而且在她提供的选项里,我应该要选哪个也是早就决定好的事。
去年校庆,我曾看到她开心地笑着的模样。
「让我吻妳,我就不追究妳现在没办法跟我交换的事。」
她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仙台同学果然很狡猾。」
不然连我都会变得很奇怪。
我们在校庆结束之前都没碰过面。
相对地,抓着我手臂的手放松了力道。
「赶快决定,不然妳就没得选喽?」
能想到的理由只有这个,但我不认为仙台同学会因为这种事情而改变。
仙台同学嘀咕道。
「才不是彼此彼此呢。真要说起来,我们不是约好不在学校说话吗?妳先好好遵守规则才有资格说这种话吧。」
今年虽然没看到,但我想一定还是一样。
然而她没回答。
「我又没说要交换身上穿着的衬衫,才不奸诈呢。」
「仙台同学自己也玩得很开心吧?」
「就是这样。我把选择权交给妳,遵从妳的选择。」
「那么不想让我吻妳的话就逃走啊,我不会跟排斥得想逃跑的人接吻。妳要是逃跑,我就放过妳,不会追上去。」
「……都是宫城不好,在校庆上玩得很开心的样子。」
「意思是要我做选择吗?」
「妳为什么知道我好像玩得很开心?」
把决定权交给我,观察着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