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这个地狱中取舍着生命。
救得了的命,救不了的命。救了没有性价比的命,救了有很大利益的命。
在不知不觉间,我觉得自己变得相当轻视人的生命。
双眼无神,向我高声呼救的无望士兵。
我一次又一次地面对着这样的他们。
「说话啊,你说话啊前辈!」
「……」
如果是平时的我,一定会做出舍弃他的判断。
因为在这里为戈姆齐进行治疗没有任何好处。
明明我都对他说过「违抗的话就抛弃你」,他却还是要违反命令,为此失去双腿的他对我而言只不过是累赘吧。
「不要丢下我……」
我没有救他的理由。魔力是我的救命稻草,不应该白白浪费在他身上。
正因我理解这一点,所以我「理性」的部分一定会让我犹豫到最后一刻。
「────没事的,戈姆齐。」
在踌躇数秒过后。
我叹了口气,蹲在他的面前。
「请安下心来,我不会抛弃你的。」
就算我现在抛弃了戈姆齐,也不会有人责怪我吧。
我只剩下能使用一次回复魔法的魔力,那是我的生命线。
魔力的有无,直接关系到我今后的生存率。
「那么你就在那个角落等着吧。」
「做、做不到的吧。这根本就没法突破……」
「如果我有那个打算的话,就不会特地使用珍贵的魔力来救你了哦?」
恐怕这才是冷静的正确决定吧。
「所以请你在这里等着那些追杀逃进后巷的我的那些士兵,然后开枪把他们打死。」
说完,我背着他站了起来。
我向他下达这样的命令后,反手握紧了小手枪。
我是一名卫生兵,所以我不知道怎么使用枪。
好不容易在没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绕到了敌人的身后,我想好好利用这一点。
将这个男人置之不理,另寻生路。
「啊,嗯。」
我又不是你。
「我没有开枪的经验。能正确使用步枪的,戈姆齐,恐怕只有你了。」
这是一把只能射击一枪的真枪。
在此时,让我决定治疗他的绝非我的良心或温柔。
遗憾的是,到目前为止没在尸体上发现手榴弹。
「做不到就会输,仅此而已。」
「诶,啊……」
「啊、啊啊。我发誓,我发誓!」
「那就拜托你了。」
「请不要不小心打中我哦。」
「呜,啊,啊啊、」
「我、我还没向真人开过——」
「十人……」
所以,不管我再怎么努力,我最多也只能杀死一个人。
就这样,为了治疗一个失去双腿的新兵,我几乎耗尽了我的魔力。
我对他人太过宽容了。
「手还能动吧,戈姆齐。」
因为失血太过严重,所以贸然让他移动会很危险吧。
即使付出这样的代价,也要治疗他的意义,真的存在吗?
说白了就是以我为饵,由戈姆齐作为主角的蹲坑作战。
「啊、嗯。」
我并没有必要用这一枪命中敌人。只要让敌人意识到我的存在,感受到威胁就行了。
我们屏住呼吸,再次移动到刚才的射击据点后面。
「好了,冷静下来了吗,戈姆齐?」
「你傻吗……就凭我们两个、怎么做得到?」
恐怕当时「某人」是察觉到了,治疗满身疮痍的戈姆齐并借助他的力量,才是得以生存的最优解吧。
「如果你向我发誓不再违抗命令的话,区区一个新兵,看我救(Carry)给他们看。」
我不能勉强处于这种状态的新兵。
再说了,我从敌人手中抢过来的这把手枪是单发式的。似乎是用作步枪损坏时的备用枪,或者在紧急近身战中作为保命符使用。
「如果无法突破那里的话,我们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杀。」
我看了看坐在黑暗的小巷中的部下,
「接下来就请交给我(前辈)吧。」
这样一来,我们就只能用手中的武器——手枪和步枪,从背后发动偷袭了。
我身上是一件沾满血迹的白色连衣裙。如果我以这副模样出现在大道上,一定会非常引人注目吧。
「你知道怎么开枪吧?」
敌人恐怕有一个小队的规模。我从感受到的气息,按多的估算应该有十个人。
「那么,这下吸取教训了吧?从现在开始,要听从我的指挥哦?」
「喂,你要、做什么。」
但事后回想起来。
「请慢慢地深呼吸。」
「我负责将敌人引诱出来,请你向上钩追过来的敌人开枪。」
在用魔法为他的双腿止血后,他看起来依然精疲力竭。
所以从一开始,除了让他战斗之外,我就没有任何突破最前线的方法。
但如果我想激起他们追杀我的欲望的话,就得用这一发子弹干掉一个人。
「很好。」
虽然勉强保持着意识,但眼神依然空洞。
此时我剩下的魔力,不知道还够不够使用一次【盾】。
在这样的极限状态下,我内心中的「某人」一直向我展示着在游戏中生存下去的最佳行动。
尽管如此,我还是使用了我仅存的魔力,施展治愈魔法抑制住了戈姆齐腿部的出血。
所以,我使用了宝贵的魔力治疗了戈姆齐。
「你是主力。交给你了,戈姆齐。」
枪战的必胜局面之一,绕后。
「我要去压制我们刚才绕后的敌军射击据点。」
「啊、嗯。」
我还记得我自嘲过,自己帮助他人的程度已经到了可以称之为坏习惯的地步。
「这把手枪是单发式的吧?开一枪就没用了。」
「啊、嗯。」
如果翻遍大道上的尸堆的话,估计至少能补充一颗手榴弹……但是暴露于敌方的视线之下的风险太高了。
「只能、突破那里了吗?」
「这也太乱来了吧!喂,你该不会是想把我当成诱饵独自逃跑吧!」
失去了魔力和医疗资源的我,变成了一个无力的十五岁少女。
恐怕就连靠自己装弹都做不到吧。
「嗯。要是有颗手榴弹的话就省事多了呢。」
而是我听从了自己的直觉——不,应该说是听从了自己内心中「某人」的声音所下的决定。
在角落等着,敌人来了就开枪。他的工作,仅此而已。
这是在被敌人发现之前,从其身后发起偷袭的FPS最强战术。
「───【愈】」
虽然战力减少了,但是我会想出其他办法来弥补这一点,从而生存下去。
所以我为他选择了新手也能做的简单易懂工作。
所以从背后投掷手榴弹将敌军一扫而空的作战是不可行的。
「我会独自进行突击。但从这把手枪的性能来看,不管再怎么样我也只能干掉一个人。」
「从声音推测,那个射击据点中应该有十名左右的敌兵。」
让沾满血迹的连衣裙随风舞动,安静地向着敌人的据点走去。
在弥漫着硝烟气味的呼啸狂风之中,
我显露出了自己的身影,堂堂正正地出现在敌人的背后。
「■■■ー」
离开后巷不远处,有一栋大房子。
看来敌人已经在那户人家的院子中布阵了。人数是……七人吗。
我隔着围墙观察情况,发现没有敌兵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他们应该没想过敌人会突然从背后出现吧。
毕竟身后的大道应该已经被萨巴特军压制了。
「■■■!」
「■■■■ー」
敌人以包围房屋的石墙作为掩体,与奥斯汀军交火。
看来是把某位富豪之家的院子作为射击据点使用。
原来如此,那栋房子的墙壁高度很低,便于士兵进行射击,而且四面都有墙壁包围,是理想的据点。
真是看中了个好地方呢。
「接下来……」
而且,四面都有围墙的情况,对我来说也值得庆幸。
因为我只要趴下,就可以躲过敌人的射击。
趁着敌人还没注意到我,我慢慢地掏出手枪,将枪口对准了站在我眼前的、看着像是指挥官的男人。
「……后座力会有多大呢?」
「哦哦,总觉得敌人好像擅自死掉了啊。」
「我在这哦。」
「就是现在,戈姆齐!」
敌人们吓了一大跳,转过身看向我这。
面对着面目狰狞的敌人们,
我使用了残存的全部魔力,在投掷手榴弹的敌兵面前张开了【盾】。
我瞄准了看起来身份最高的、正在下命令的士兵的心脏——
敌人还没来得及举枪,戈姆齐就用步枪瞄准了敌人。
手榴弹分两种类型。一种是延时引信,一种是冲击引信。
敌人投出的手榴弹,撞到了我隐藏在巷子中张开的【盾】,引发了剧烈爆炸。
「───【盾】」
这样的我,如果堂堂正正地站在小巷深处对着他们怒目而视的话,敌人的视线会朝向何方呢?
似乎把我认作了相当危险的敌人。
据说是通过魔法来控制后座的。
就第一次开枪来说,还算挺好的吧。
「哦、哦哦!!」
「好耶,打中了!」
从结论来说,我这枪打的不错。
「……就是现在,两名敌人都朝前看了。请狙击他们。」
他的肺应该被击穿了。除非他们有在前线部署卫生兵,否则是不可能得到治疗的。
「■■!!?」
所以敌人一定会为了消灭我们,冲到巷子中来。
「好,来吧!」
这件连衣裙到处都沾满了血迹,非常显眼。
这个男人的性格相当自私。
戈姆齐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这样一来,我们藏身的后巷与敌人据点间就没有任何掩体了。
我们已经包围了那些萨巴特兵。
之所以必须注意前后的战况,是因为无论多么优秀的部队在被前后夹击时,都会陷入可能被歼灭的绝境。
或许是因为同伴在眼前被击毙而动摇,眼前的萨巴特兵大意地中断了对我们的警戒。
发射了此生的首发实弹。
被击中的敌兵一边吐着血一边瞪着戈姆齐。
而且幸运的是,好像有一个敌人被卷入了爆炸中,受了重伤。
我趁机煽动戈姆齐,射杀了其中一名萨巴特兵。
而用手投掷的手榴弹,大多数都属于冲击引信——
「■■■啊!!」
所以我竭尽全力地虚张声势,死死地盯着敌人。
敌人惊慌的声音,在巷子中回荡。
「■■■■、■■っ!!」
「因为对面也有奥斯汀士兵呢,这样一来,他们的战力就所剩无几了。」
想必让他怨念十分之深。
我现在穿着一件纯白色的连衣裙。
在萨巴特胜利前夕死在战场上。
因为后座力比预想中要大,所以没能直接命中心脏……但是成功射穿了敌军前线指挥官的左肩。
我并不打算以这次爆炸消灭敌人。而是要让它将隔开敌我双方的墙壁破坏。
没多久,我就感觉到有几名敌人贴在了小巷一侧的墙上。
以前我使用的风枪,几乎没有后座力。
他们应该不会把我当做,已经耗尽子弹和魔力的外强中干士兵吧。
我相信当未知的敌人出现在背后时,敌人一定会依赖手榴弹这种强大的武器。
所以我相信这样的他,在生死由我的作战计划所掌控时,一定会发挥出最好的表现。
「■■■■!」
然后意识到了我这个敌人的存在。
如果是在地形开阔的堑壕战还好说,但如果在这么近的距离贸然使用手榴弹的话,会怎么样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我立刻按照原定计划弯下腰,向着后巷的方向跑去。
虽然我们只有新兵和卫生兵合计两人的微弱战力,但实际上已经足够了。要问为什么的话——
打不打得中就全看缘分了。
敌人在我逃进小巷后不久,向里面投来了手榴弹。这也在我预料之中。
我就这样在狭窄的小巷中,与萨巴特士兵正面交锋。
我现在已经把魔力耗尽,连【盾】都用不出来。
没错,由于敌人不小心投掷的手榴弹,他们重要的「墙壁」被炸倒了。
「……在这里哦。」
「那么……」
这样敌人的剩余战力就只剩下三人了。只要打倒他们,就能控制据点。
他们果然不会贸然追进来呢。
但他们刚才也见识到往巷子中投掷手榴弹的结果了。
从对方的角度来看,有个持枪的敌人正处于躲在身后的巷子中,随时可以狙击。
「不好意思,为了我去死吧!!」
他们会不会就这样跟着我到巷子里来呢?
───他们能对那个失去双腿、躲在小巷角落靠在墙边的「新兵」保持警惕吗?
只有疯子才会选择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继续正面与奥斯汀军交火。
那我只能让他们不得不追了。
而且,这正是我想创造的情况。
但这是真枪。鉴于我臂力不足,还是瞄低点更好吧。
「───っ!!」
这样一来就只剩下五个敌人了。
敌人很快做出了判断,两名士兵立刻朝这边冲了过来。
我方的战斗力是我和戈姆齐两个人。我们从刚才杀死的萨巴特士兵先生们那里得到了武器和弹药。
「■、■、■っ!!」
这样就剩下一个人了。只靠一个人是不可能同时顾及前后的。
这就是被包围的严重性。
不过话说回来,
「好了,差不多要冲进友军阵地了哦,戈姆齐。我会背着你,请在我背上随意射击。」
「诶?」
「快没时间了。很快大道那边就会有萨巴特部队过来支援哦。」
「诶诶诶!?」
因为萨巴特军已经控制了我们身后的大道,所以我们也正处于包围中。
前线部队即将覆灭的消息一旦传到后方,他们应该会立即派人前来增援。
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有一种即将毁灭的预感,但现在好像快到极限了。
「请务必随我一边冲入据点一边干掉最后一个敌人,戈姆齐。不这样的话,我们就只能背对着敌人在前线的枪林弹雨中奔跑了。」
「喂,你、你是认真的吗?」
「戈姆齐,你是我的肉盾。我打算让你帮我挡住背后的子弹。如果你不想中枪的话,就请干掉他吧。」
「啊啊、真是的,该死!」
我指定的作战计划进行得相当顺利,但依然棋差一着。
我认为很快就会有大批萨巴特兵来到这里。
我们必须立马飞奔出去,与眼前的萨巴特兵交战。
虽说这是现在生存率最高的作战方法,但我还是觉得十有八九会死。
「要上了!」
「哦哦、哦哦哦哦!!」
「……■■■!!」
但只有一点可以肯定,只要待在格尔巴茨小队长的身后,就比在前线任何地方都要安全。
「……啊。」
他肩膀上流着血,肚子上缠着绷带,但是却一脸平静地站着。
「啊,笨蛋,你在干什么啊!」
明明我的性命是靠着许多人的支持下得以延续至今的,我却浪费了它,对不起。
「啊,那个……」
一颗子弹擦过我的腹部,然后贯穿了戈姆齐的手臂。
说什么利用战争游戏的经验,在真正的战争中生存下去……实在是太可笑了。
算了,反正本来这就是几乎不可能达成的条件。下次再好好努力吧。
啊啊,不对。
我和戈姆齐仿佛是为了躲避背后逼近的敌军气息般,从后巷中飞奔而出。
敌人已经再次将枪口对准我们。
「非常感谢您,小队长阁下!」
虽然我试着以自己的方式尽全力生存下去,但好像到此为止了。
而且,这次他瞄准了要害。背着沉重的戈姆齐的我,是没有办法躲开的。
我急忙向着他的背后跑去。
随着「咔嚓」一声巨响,
但是,敌人击中的是戈姆齐拿枪的那只手,
「哼,运气不错。」
他的背影,是如此的可靠。
「退后。」
那个男人挥舞着和我身长相近的剑,将瞄准我的敌兵一剑劈作两半。
没错,就在我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时。
看来,我的撤退计划失败了呢。我已经比想象中还要努力了。
为了不被他丢下,我用尽最后的体力,与战场上最安全的那个男人的背影一同,向着友军阵地撤退。
所幸这枪对我们来说并非致命一击。
「你还能跑啊,托丽。」
戈姆齐把我们重要的救命稻草——步枪,丢在了地上。
因为这场战争不是游戏啊,这硝烟味与烧伤的疼痛都是真实的,敌人向我射来的子弹也是真货。
我已经,没有下一次了。
「格尔巴茨、小队长阁下。」
「我中枪了啊!好痛啊!!」
「少校阁下的命令是,支援伤兵撤退并维持战线。如果没有这样的命令,我才不会来救你这个废物。」
「为什么,您会……」
我们当然没有时间去把他捡回来。
「……」
我听到了那严厉又可怕,在前线却比任何人都可靠的军人的声音。
敌人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然后把枪口对准了我们。
「噫!」
死到临头我还如此愚蠢。
至少在死之前,我想知道孤儿院的大家们是否安好。
说完后,小队长阁下就默默地走开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来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