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莉娜莉的态度变得温和了一些。
她似乎与自身的憎恨在某种程度上达成了妥协,身上那种剑拔弩张的危险气氛烟消云散。
「托丽卫生准尉。我来传令了。」
「是,辛苦您了。是什么命令呢?」
随着她态度的软化,我注意到了一些事情。
莉娜莉她虽然缺乏表情,让人难以理解她的情绪,但她的心情好坏似乎会体现在声调上。
今天她的眼神比平时更澄澈,跟我说话时声调高了半个八度。
「明天中午,托丽大人您将从卫生准尉降职为卫生中士。请在规定日期之前归还您的军衔肩章,并接受卫生中士的任免命令。」
「收到,莉娜莉二等通讯兵。」
莉娜莉淡淡地告知我,我将被降职。
在听到期待已久的好消息后,我松了一口气。
「我现在正在工作中,明天早上就去上交肩章。」
「明白了,我会转告给办事处的。」
我感觉自己卸下了一个重担。
因为这个卫生准尉的头衔,对我造成了很多实质性影响。
尉官是前线的最高权力者。
这是卫生部长或者大队长级士兵这种掌管许多部下的人的头衔。
简单说明奥斯汀的军衔制度的话,最高的当然是将官……但那是贵族的世袭制军衔,实际上就是装饰性的职位。
将官们已经把指挥权交给了前线指挥官亨利上校,手上是没有实际权力的。
因此,目前奥斯汀军的最高指挥官,就是原南部军指挥官亨利上校。
这种无礼的人一直都不少。
「这……可以的话,希望战争能持续到我能开枪的时候。」
在我进行诊察时,看到我军衔肩章的患者脉搏会变快,所以相当麻烦。这让我很难判断患者是不是真的觉得疼。
「其实,我想称呼托丽准尉您────」
「如果战争结束了的话,您打算怎么办呢?」
「当时的我还有点看不清周围……我正在反省,还请您原谅。」
「……嗯。您很在意那件事吗?」
不过,奥斯汀国内的治安相当糟糕呢。
莉娜莉看着得知降职一事后兴奋不已的我,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我试着邀请莉娜莉在战后与我同住,她对这个邀约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说着,嘉维尔上士递给我一张名单。
不知为何,没上过军官学校而且才入伍三年的我,竟然被安在了这么一个需要经过层层选拔的位置上。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
「啊,找到了。」
莉娜莉说完,茫然地望向远方的前线。
「如果您愿意的话,要来我住的村子吗?我在萨巴特经济特区有认识的人。」
「是,什么事?」
嘉维尔上士对我说话的态度还是老样子。
「爷爷说,为了补偿把你降职为卫生中士这件事,要给你提供一段良缘。你现在没有定下对象吧?」
「选个喜欢的人吧。」
他们在注意到我军衔肩章的瞬间,会脸色惨白地向我跪地求饶。
「上面说要增加护卫,大概是因为后方还有敌人在吧,除我们之外的运输部队似乎也被强盗袭击了数次。」
不过我能理解莉娜莉的感受,所以没太在意。
「我不介意,请快点让我看看您的伤口。」
当我想到这里时,她叹了一口气,怯生生地朝我低下头。
「什么?」
那个男人对打断我们对话一事毫不在意。
军衔差距在这种时候也很麻烦呢。要是我们是同期或者同龄的话,就能不加顾忌地聊天了。
「不过,还是早点结束最好呢。」
「莉娜莉您不希望战争结束吗?」
「那个,托丽卫生准尉。之前我说了非常失礼的话。我向您道歉。」
「那真是恭喜了。」
嘉维尔上士的话太过突然,让我的眼睛变成了两个点。
「这样真的好吗?」
所以前线的最高权力者是尉官。
在他之下依次是伦威尔中校、威尔第少校和伯尔尼少校。
她果然还是不想把非亲非故的我视作姐妹吗?
「啊、嗯。不、那个,对不起。」
而且校官基本不会前往有生命危险的前线。
他无视了眼睛瞪得浑圆的莉娜莉,快步走了过来,挡在我的面前。
她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她今年十四岁。距离成为步兵,还需要一年的时间。
「哈啊……不好意思,请不要碰我好吗?」
实际上,威尔第先生也一直在后方指挥部从事文书工作。
「怎么来了个童子兵啊?没有其他卫生兵了吗?真的是。」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军衔对我平时的诊疗工作造成了实质性的影响。
一个不看气氛的男人用低沉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那么,您找我有什么事吗?嘉维尔上士?」
「对、对不起。不是、那个、我还以为您是二等兵呢。」
「……」
「……真是个了不起的愿望。」
「对不起,我们人手不足。」
会出现为了食物而袭击运输部队的强盗也不奇怪。
「那就从这里面选吧。这份名单上是我的亲戚,他们都是精英军官。没有配不上你的人。」
「找了你半天,你长得这么小只,我很难找啊。」
照这个样子,再过一年战争肯定就结束了。
「我明白了……您们明明是运输部队,却还留在前线呢。」
我对权力没有半点兴趣。
因为这会让工作很难进行,所以我只能表示接受。我想,与其道歉,不如一开始就别开下流的玩笑。
「那个,我刚才在和莉娜莉说话……」
「诶,在说我吗?」
上面写着我不认识的士兵们的名字与军衔。
我尽量用温柔的表情告诉莉娜莉我不介意,但她表现的很惶恐。
「啊!?您是准尉阁下吗!?」
「我不介意哦。我平时照顾的患者都是些非常粗俗无礼的人。」
这个推开目瞪口呆的莉娜莉、毫不客气地前来纠缠我的男人,
「等一下,我现在把文件拿出来。」
他就是之前因为威尔第先生的事向我宣战的一生(?)之敌。
「……说起来,我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嗯。因为之前战斗的功绩得到了肯定,我们嘉维尔运输部队变成了百人规模的中队。为了编成这支部队花了很多时间。」
「……」
「呜……」
「关我啥事,让通讯兵等着吧。我有急事我先来。」
「还请您考虑一下。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哦。」
运输部队的小队长,嘉维尔上士。
「托丽,我有话跟你说。」
「我并不想追求什么地位。我只想要结束战争,过上和平的生活。」
「嗯,算是吧……」
就在她准备说点什么的瞬间。
不知为何变得很僵硬的莉娜莉,在停顿了一下、吐了口气后,紧张兮兮地对我向我开口道。
有人每隔一段时间就道歉一次,甚至还有人因为过于动摇导致血压下降当场昏迷。
「那个、我、其实……」
话虽如此,如果我不佩戴军衔肩章的话就会被怀疑身份,所以不能摘下来。
我一直被这个过高的军衔所困扰着。
这么说来,她那时候说话很无礼呢。
而且,
我的目的,是攒钱回到塞德尔君身边。
在五万奥斯汀军现役士兵中,军衔达到准尉以上的只有不到一百人。
尽管两国已经结成同盟,但奥斯汀人对萨巴特还是有着很大的不满。
「……嗯。」
「萨巴特吗?……嗯——,跟杀死罗德哥的萨巴特人住在一起有点……」
「那您找我有什么事呢?」
「所以、那个……托丽卫生准尉。」
「虽说是义理的,但我们毕竟是姐妹嘛。」
「看您很高兴啊,明明要被降职了。」
我稍稍鼓起勇气,强调了『姐妹』这一点,让莉娜莉露出了非常微妙的表情。
「是好事,我给你提亲来了。这是伦威尔爷爷的好意。」
他们是调遣军队的核心人才,绝不能有一点闪失。
「小姑娘,你来例假了吗?下次要和我做吗?」
……提亲?要让我,结婚吗?
「那个。我已经,结婚了。」
「那方面的原委我都听过了。不过,反正你在等上几年后会去找下一个对象吧?那不如趁现在选一个好的。」
嘉维尔上士的态度,只能说没有半点体贴可言。
他毫不掩饰自己『我给你带来了好消息,你应该高兴才是』的态度。
……感觉他在这方面还是个孩子呢。
「不愿意的话就算了。就当没听过。」
「哈啊。那就这样吧。」
「诶,你要拒绝吗?」
我掩饰着惊讶的心情表示了拒绝,然后嘉维尔上士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他是以为我会高兴地扑上去吗?
「吉维哥哥是中尉,阿尔维里是军官学校去年的首席哦?这么好的亲事恐怕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请帮我转告伦威尔中校,我很感谢他的好意。但我这辈子都不打算跟罗德里君以外的人结婚。」
「啊——这样真的好吗?之后再来求我,我也不会听的哦。」
我对嘉维尔上士露出苦笑,尽可能委婉地表示了拒绝。
或许伦威尔先生真的是出于好意才把提亲名单带过来的吧。
嘉维尔上士也只是不懂察言观色而已,感觉他并没有恶意。
……话说回来,仔细一看,还能看到上面有嘉维尔上士的名字呢。他是用手淡定地遮住了吗?
「我打算在战争结束后退伍,所以不能接受与军人的婚事。」
「诶,你是自愿入伍的吧?都当上卫生中士了,还要辞去军职吗?」
嘉维尔上士叹了口气,把递来的文件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里。
「啊。话说回来,您刚才想跟我说什么呢?」
这种境遇,令我感到十分痛苦。
「嗯,可以啊!当然可以!」
所以我拼命地保护着塞德尔君,纠缠着莉娜莉。
……不尽快进行调解的话,事情可能会变得很麻烦。
「莉娜莉。尽管嘉维尔上士不一定会这么做,但有些士兵会用惩罚的名义来猥亵女兵。不要无谓地反抗他们,给他们留下正当理由。」
因为我比莉娜莉想象中还要开心,让她显得有些动摇。
「以后有什么事,请尽管来依靠我吧。因为我是你的义姐(姐姐)啊。」
打算继续刚才的话题。
「再说了,他那来提亲的口气,真是高高在上。对托丽准尉您无礼也该有个限度吧?」
「就算是这样,也不行。战场上的长官,是蛮横无理的。」
「或许是呢。」
「……这个,呃……是很失礼的事情。」
「不好意思,我是新兵,所以有许多不明白之处。不管对方是不是长官,只要她配不上自己的军衔,就可以对她颐指气使吗?原来如此。」
没想到,莉娜莉刚才要发表的是——
但她没在看我这边。
「不可以哦,莉娜莉。不能无谓地顶撞长官。」
「嗯。」
「……」
脸色非常难看的她,正瞪着嘉维尔上士。
但是,没有比这更令我欣喜的事了。
听到嘉维尔上士的话,我微微冒出冷汗。
嘉维尔上士似乎注意到莉娜莉正在瞪他,他一脸不爽地转身面向莉娜莉。
感觉变得像不良少年互殴一样。
就算我死了,也没人会为我悲伤。就算战争结束了,也没有人在等着我归去。
「您能为我生气我很高兴,不过还是尽量别违抗上级呢。」
「即便如此,也应该严格对待上下级关系。这不是托丽准尉您本人之前说过的吗?」
「这个女的可是没上过军官学校的志愿兵哦?让她当准尉也太奇怪了,更低的军衔才适合她。」
「啊?」
他在如此威胁莉娜莉后,气冲冲地离开了。
「好、好的……」
这事来得太过突然,让我有点被吓到,还好没造成什么实际影响。
之后我再去向嘉维尔上士道歉吧。
我现在之所以还留在战场上,是出于对凯尔先生和威尔第先生等人的情义,同时也是为了赚取抚养塞德尔君所需的资金。
「……嗯。等战争结束以后,我想作为一名愈者在城里过平静的生活。」
「我记住你的脸了,通讯兵。下次再敢莫名其妙纠缠我,我就给你关禁闭。」
「在军队里,军衔就是一切……在这种情况下,我是无法包庇莉娜莉您的。」
「你这家伙真是浪费啊。」
这孩子是在为了我而生气吗?
他有足以关她禁闭的权力。
「那只是因为这家伙很特殊而已。你这烦人的家伙,是在纠缠个啥啊?」
战争即将结束,和平时代即将到来。
……既然诺艾尔村已经被烧毁了,那我就没理由待在军队里了。
「那我走了,抱歉打断你们聊天。」
「嘛,随你的便。哎呀哎呀,真是白跑一趟。」
「莉娜莉小姐。我一直,都没有家人。曾在孤儿院与我共同生活过的青梅竹马们,也都去世了。」
「莉娜莉小姐。」
莉娜莉满脸都写着不乐意。她在这方面还很稚嫩呢。
回想起来,我大概一直都对『家人』充满着渴望。
「您允许我说吗?」
「再见。对不起,莉娜莉,让您久等了。」
「该怎么说来着……我想问问,我可以称呼您为义姐(姐姐)吗?」
此刻,正是我最为幸福的时刻。
为什么这对兄妹就这么容易和人吵架呢?
就在我被莉娜莉的怒气搞得手忙脚乱之时,她的语气变得更激动了。
我感觉我开心得要升天了。
「恕我冒昧,托丽卫生准尉是在明天中午才降职。作为一名新兵,我对您对贵为准尉的托丽大人所采取的态度与语气感到疑惑。」
在我开导了莉娜莉后,她鼓着腮帮子对我回答「知道了」。
「啊?你想干嘛,通讯兵?」
义妹宣言。
她露出有点闹别扭的表情,战战兢兢地继续说道。
「我真的,很高兴……莉娜莉小姐……」
「这种事情,能被允许吗!」
「……」
的确,按莉娜莉刚才的态度,就算她被关禁闭,我也无话可说。
「那、那个。我非常感谢托丽准尉您。您让我想起了我不应忘记的重要之事。然后……」
听到莉娜莉的话后,我立刻激动地抱住了她。
「……」
「没事的,莉娜莉。这是因为我曾经跟嘉维尔上士说过『我马上就要降职了,不用特地用敬语也行』。」
莉娜莉的声音一下子低沉了下去,她如此回答道。
还没等我插嘴,莉娜莉开口第一句就开始挑衅嘉维尔上士。
「话说完了吗?我也是在百忙之中特地为了这个女人抽空过来的。凭什么要被你挑三拣四啊?」
「想说啥就说啊。」
这是我初次拥有明确由户籍联系在一起的家人。
莉娜莉被比自己高大的人俯视着,却丝毫没有改变态度。
「……!」
莫非她是因为被插话才生气的吗?
「诶,莉娜莉?您怎么了?」
「那个,我也是乱了阵脚了。我刚才,想对托丽准尉您说的是,呃……」
「既然您立志成为女兵,就不能露出破绽。」
「嗯、嗯……」
尽管我可以去拜托威尔第先生帮忙……但我不想再麻烦正忙得脱不开身的他了。
「……没什么。」
「那就拜托您了。义姐(姐姐)。」
「但是,他的态度……!」
看来他的要紧事就到这里了。
我想尽办法安抚莉娜莉,但在她冷静下来之前,嘉维尔上士已经和她掐起来了。
「在战争胜利之后,我们的地位就有保障了。可以让你一生无忧哦?」
莉娜莉尖锐地如此说完后,继续瞪向嘉维尔上士。
「我不在意的。请您先冷静一下,莉娜莉。」
「话是这么说没错……」
因此,当莉娜莉略显害羞地对我这么说时,我感到无比的高兴。
如果嘉维尔上士把莉娜莉抓去关禁闭的话,凭我的权力是什么也做不了的。
「……但是……」
很明显她比刚才还要不高兴。
嘉维尔上士似乎对莉娜莉的态度很不高兴,他咂了咂嘴,转过身来,
她的存在,究竟给我的心中带来了多少光芒呢?
我最开始自愿入伍是为了给孤儿院提供援助。
我向嘉维尔上士含糊地点了点头后,重新面向莉娜莉。
我将在那和平时代中,与莉娜莉和塞德尔君一同生活。
我梦想着,这样的未来。
此时弗拉梅尔已经被逼进了死路,奥斯汀几乎已经取得了胜利。
不出意外的话,即便让再无能的指挥官来指挥奥斯汀,奥斯汀都不会战败。
更何况现在负责指挥的是身经百战的伦威尔中校,在他底下还有稀世的参谋伯尔尼·瓦洛。
……正常来想,我们是不可能输的。
但是,我们出现了仅此一个的失算。
看漏了唯独不能看漏的人。
在今年夏天的时候。有一小股狼狈不堪的部队,跑到了联盟方境内。
那支部队的兵力只有两千人。
他们是在祖国的权力斗争中败下阵来、狼狈地逃走的残兵败将。
没错。由希尔芙·诺娃领导的旧萨巴特政府军,已经加入了联盟方。
她在得知弗拉梅尔当前的战况后,自信满满地说道:
「只要将军队交由我全权指挥,我就能将奥斯汀毁灭。」
少女的这番妄言遭到驳回,她的部队开始追随联盟方。
她是突然冒出来的外人,还是败走的参谋少女,她所说的话应该是不会被人信任的。
……希尔芙本人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她才敢一上来就大放厥词。
这是为了让她在今后展现出自己的价值后,提出的要求能更容易得到满足。
而且,非常愚蠢的是────
在奥斯汀,没有任何人察觉到萨巴特旧政府军的存在。
战争的泥沼,再度开始磨锐它那邪恶的尖牙。
不知是希尔芙行事太过周密,还是奥斯汀侦察兵玩忽职守,她在我们不知情的情况下,与弗拉梅尔·埃利斯联军会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