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修戴尔保卫战,第七天。
距离我和凯尔先生他们撤退到城中已经过去了两天。
战友们似乎还在拼死抵抗,但终究寡不敌众。
为了尽微薄之力,我们也拼命地继续着治疗工作。
「所有堡垒都被攻陷了。」
「……敌人似乎已经开始炮击城墙了。」
「啊啊,这座城市坚持不下去了。」
这一天,最后一层堡垒也被攻陷,终于到了在市区决战的时刻。
而且,我们根本没有足以正面迎击的战斗力。
「我们战败了啊────」
这就意味着,我们奥斯汀军在马修戴尔的败北几乎已成定局。
城中的医疗总部,充斥着尸体的腐臭。
因为我们已经撤退,前线不再进行检伤分类,结果造成了大量的死伤者被送了过来。
没有按照当初的计划,将堆积如山的尸体仔细排列好,而是直接丢进一楼的仓库……是我的判断失误。
由于尸体堆积在密闭空间中腐烂,让作战总部也弥漫着粪便和腐肉的气味。
「把尸体用绳子绑住堆起来,别让它们倒下来了。」
如果是在西部战线,尸体的体液会渗入大地,腐肉会被土里的虫子吃掉,所以在最坏的情况下把尸体放任不管问题也会自己解决。
但是,把大量尸体堆放在室内似乎是比想象中更加糟糕的选择。
「把战友们的尸体放到后面的小巷子里去。」
「……好的。」
作战总部设立在城市的最中央。
「……」
伦威尔少校一脸落寞地扛起战斧,
一想到那当中有着自己重要的人在,我就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苦。
「为了以防少校有个万一,请让我留下来。」
所有能战斗的人都出去了,按部就班各就各位。
宽敞的作战总部中,已经几乎没有人了。
如果愿意的话,我可以连续奔跑数日来转移阵地,所以我应该留下来。
在当时,我们考虑了多种敌人可能采取的作战计划。
但是,终究是寡不敌众。
火光和爆炸声从远处传来,如果是一般的指挥官的话,应该已经做好逃跑的准备了。
少校自豪地开始讲述往事。
果然我还是搞不明白伦威尔少校的想法。
「是吗。」
特别是在耐力跑方面,身材矮小体重较轻的我表现优异。
伦威尔少校下令将仓库中的尸体搬出来。
「我听说过您的英勇事迹。」
现在在作战总部中的只有年迈的伦威尔少校,还有他的两名护卫与我。
距离萨巴特军发起进攻已经过去了半天。
我认为我留下来是为了在伦威尔少校负伤之际,为他提供治疗的。
「没有进行炮击吗……」
「是,少校阁下。」
我和作为他护卫的士兵,跟在他的背后一同走了出去。
除了包括库玛先生在内的医疗团队以外,无法承受战斗的伤员还有为了搬运物资等杂务而留下来的民间协助者们也都撤离了。
必须将好不容易存活到今天的友军部队,在此消耗殆尽。
虽然从军只有半年时间,但我经受住了格尔巴茨小队长地狱般的训练,得到了相当程度的锻炼。
萨巴特士兵们,渴望与我们进行游击战。
「是,距敌军魔导兵开始炮击已经过了三个小时,部分城墙已经倒塌,敌军将可以由那入侵。」
「一天就足够了。我们已经足足争取了一周的时间,就算现在直接逃跑,上面也不会有任何意见。」
「其中我的实力是最强的,身穿重甲,还拥有可以挥舞这把巨大战斧的臂力。」
「还可以除去建筑物内的异味,真是一举两得。我年轻的时候,也经常把自己人的尸体顶在身上当做肉盾。」
「当然,在关键时刻我也不会惜命的。」
几名士兵躲在尸体堆后,向外窥视。
「那真是个好时代啊,敌人射过来的武器只有弓箭和石头,如果能在身披重甲的情况下保持行动,在战场上就是无敌的。」
不出所料,当库玛先生们知道我将独自留下时,大闹了一场……
我站在伦威尔少校的身后,静静地窥视着这座城市。
而且,或许我的职责和以往一样,就是个急救箱吧。
「没问题的,至少得让你知道,牺牲自己性命的意义何在啊。」
「我有个问题,少校阁下,在您设想内迟滞战斗应该争取到多少时间?」
「如果没有枪这种没品味的武器出现的话,战争早就结束了。我们会把敌人打的落花流水,逼得他们投降,然后结束战争。像现在这样窝在地道里,小心翼翼地相互射击整整十年,是我当初想都不敢想的。」
「损失情况如何?」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必须为了正在拼命逃跑的库玛先生他们,转入迟滞战斗。
麻烦的是敌人选择直接进攻,以数量进行压制,
「而且在枪战中会成为集火目标的,并非强者,而是弱者。新兵们在前线相互射击,像我们这种上个时代的老古董则在后方趾高气昂地发号施令,这实在是太过扭曲了。」
「嘛。虽然对小姑娘很不好意思,但最坏的情况下我们要死在这里了。我们在这里争取的时间,将成为奥斯汀未来的财富。」
「好了,到最终决战了。振作起来,托丽卫生兵。」
不过,和某位小队长阁下不同,伦威尔少校负责坐镇在最后方。如果情况不妙的话,他应该会第一个撤退吧。
「具体情况不明,不过大致如上。」
「用木板把尸体支撑起来的话,你看,人肉防御工事就完成了。」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敌人能花时间慢慢的炮击。
「我是一名军人,可以连续熬夜作战4~5天,我拥有就算留下来也能从敌人手中逃脱的自信。」
「少校阁下,您要立刻撤离吗?」
听说军人最开心的时刻就是向后辈讲述自己的英勇事迹。
「上面的命令是,尽可能多地争取时间,他们要在这期间指定各种外交策略。」
身为军人的我与作为民间协助者的库玛先生等人,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体力方面。
所以,还留在这里的只有……
「开什么玩笑,你要我们丢下那个孩子逃走吗?」
「城内的防御工事数量远远不足,我们也没地方补充更多沙袋。」
我低头道歉,请求他们的理解。
我不认为我们能够阻止敌人的进攻。
「敌军已经侵入城墙内了。」
「真是厉害。」
「报告少校阁下。」
────随后,在空无一人的医疗总部中。
「说不定敌人已经没有魔石了。」
「我以前可是个很有名的猛将哦。以战斧伦威尔之名,率领着一支重装骑兵部队。」
原本我方的目的就在于争取时间,如果敌人能够耐心地进行炮击的话,那么我们的目的就已经达成了。
通过摧毁城区,来阻止我们进行游击作战。对于萨巴特军来说,这是损失最少的稳健作战计划。
「……」
「在那个时代,强大就是正义,强大的家伙们能直直冲进敌群,把敌人一扫而散。死在战场上的就是弱者,而逃走的就是懦夫。」
「推测出错了呢。」
如果敌人采取这一战术,我们将会立即让出城市并撤退。
做好了牺牲的觉悟的军人们了。
我们当时认为敌人最有可能采取的计划是,在占领城墙后不立即发动进攻,而是先对城内进行炮击。
所谓的乐观推测,根本就靠不住。报告还没结束,城墙方向就传来了激烈的枪声和吼叫声。
「这……将这些情报告诉我,没问题吗?」
为了掠夺建筑物和物资,而不向城内进行炮击的情况。
当然,我们也对敌人发起进攻的可能性做了最大限度的准备。
所以我的出场机会肯定不多。
「亚里亚少尉。战况如何?」
「很好。放弃城墙,撤回城内,转入迟滞战斗。」
「……不不不,我会坚持到最后的,如果指挥官第一个落跑的话,要怎么给部下做好示范呢?」
看来他似乎有着可以在马修戴尔争取时间的自信。
遗憾的是,敌人并不满足于占领城墙,而是向市区发起进攻。
说着,少校单手抓起靠在墙上的战斧,将其扛在肩上。
在少校的指示下,被布包裹着的尸体被随意堆积起来,组成了滑溜溜的人肉墙。
就在昨天最后一层堡垒陷落的瞬间,伦威尔少校下令包括医疗工作者在内的所有非战斗人员全部撤离。
随后下达指示,把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堆积起来,代替沙袋使用。
到处了设置了魔法陷阱,在建筑物和小巷中部署士兵,让他们进行拦截。
少校哈哈大笑着摸了摸我的头。
「我不想让你有任何期待,什么援军会来啦、有起死回生之计啦,这种让人怀有希望的要素,在这个马修戴尔通通不存在。」
「……嗯,我已经隐约察觉到了。」
「这座城市一旦被攻陷,敌军就能直接进攻首都,所以我们是为了给首都的大人物们争取摇摆不定的时间而死的哦。」
「是这样吗?」
「但是,既然身为军人,那就不能逃避。不管上面的命令再怎么愚蠢,自以为理解了他们的意图而自作主张行动,这可是作为军人最可耻的行为。」
听完他的话,我终于明白了少校的真意。
「……不过,这可不是放弃西部战线逃跑的我有资格说的呢。」
伦威尔少校并不是为了达成什么目标才在马修戴尔进行持久战,
他只是在遵守政府『想办法争取时间』的恳求。
「卫生兵是战场上最有用的兵种,能够让步兵再生的你们,价值是步兵的无数倍。」
「……承蒙夸奖。」
「所以我很期待你的表现,托丽一等卫生兵。」
我是一名军人。
无论看起来多么愚蠢的命令,都必须毫无疑问地舍弃生命去执行。
「遵照上头的命令,在这里好好完成自己的工作,然后死去吧,小姑娘。至少我不会逃跑的哦。」
「……」
「为保护平民而死,是军人的荣誉。让我们华丽地牺牲自己的生命,为这场战争的终结添上血色的华彩吧。」
也就是说,我留在这里的理由是『成为给库玛先生等人争取时间的弃子』。
库玛先生把我当做一个孩子,而少校似乎把我视作一名军人对待。
幸运的是,从后方射来的子弹并没有集中少校。
「是吗,谢谢了。」
我抬起头来,看到了伦威尔少校跑远的背影。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弃生存。」
他是指挥官。他的工作并非是手拿着枪固守在战壕中。
我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下腹部仿佛要燃烧起来一般。
「……」
应该是因为伦威尔少校缺乏现代战争的经验吧。
我们正拼上性命,延缓着悲剧的倒计时。
虽然他没有格尔巴茨小队长那样笨蛋一样的力量,但在这种绝望的情况下,他作为士兵们的精神支柱,具有无可比拟的作用。
是托我为了以防万一而设置的【盾】的福吗?
慢慢低头看去,我发现自己的腹部被击穿,鲜血直流。
确认伦威尔少校站起来后,我也站起身来准备再次开始撤退的瞬间。
最后,伦威尔少校遭到狙击,腿部受伤。
「比起拿不明白枪的我,还不如让年轻人活着应战!」
我很害怕。说真心话,我不想死,我也想早点逃离这里。
「少校,不用担心我,请您尽快撤退。」
一阵阵的剧痛侵蚀着我的身体。
「该死,如果我再年轻点就好了!」
而且,少校一定是,
少校按住一只脚,倒在石板路上。
「因为我还只是个小姑娘而已。」
他似乎已经做出了丢下我逃走的决定。
这就是我所选择的道路。
至少,比起丢下部下独自撤退的长官要可靠得多。
伦威尔少校与小队长不同吗,积极的要求我为友军进行治疗。
现在被瞄准的话,就无法避开子弹了。
不率先逃跑的指挥官非常少见。这一定是他身为指挥官的矜持吧,
如果战火烧到首都,受害人数将会相当惊人。
「……抱歉!」
「但是……」
「……咦?」
我绝对无法赞同。
我的额头直冒冷汗。
但在枪战中,数量就是正义。不管枪法再怎么高超,都不可能在2对1的正面对决中取胜。
我的生命被其他许多生命拯救而得以存续至今,我不打算轻易将其放弃。
「在这个地方,治疗优先级最低的是只会挥舞斧头的我!」
任凭敌军的军靴声步步逼近。
政府要员们正和萨巴特联邦讨价还价,挤出谈判时间以争取让步。
没错。我之所以能在战场上存活至今,都是因为有那位战斗力惊人的小队长阁下守护着我。
少校本人似乎也很想近距离接敌,使用斧头战斗。
「少校正在和我们一起赌上性命战斗!!我们要回应他的勇气!」
「父亲大人,请不要乱来!」
「抱歉……!!」
感谢教会我这个咒文的小队长和盖尔小姐。
「……」
打算在这场战斗中殉职。
「都已经快输了,指挥官带头逃跑还有什么用?反正到战后肯定会被处死的。」
「我表示同意,少校阁下。」
「咕啊,啊啊啊啊!我的脚、啊啊啊啊!」
「少校,有伤员。」
「抱、抱歉,我真没出息……」
「少校阁下。」
「……」
「给他治疗,不用为我留下魔力!」
「我们也出去吧,一边迎战一边后撤。」
奥斯汀士兵们勇敢地迎战着,让敌人横尸路边。
「就算我死在这里,我也不会怨恨少校的。」
为了尽可能制造有利局面,我们采取从高台狙击或者隐藏在巷子中进行游击作战,但也还是一个接一个地牺牲。
「【愈】,这样血就止住了。请快点站起来。」
但是,不管少校多么英勇,斧头在枪口面前都是无力的。
当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我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没事的,还有救!」
「……哈哈哈哈!是吗,确实如此啊,加油吧,托丽一等卫生兵!」
「是的,所以请保持安静,这需要耗费点时间。」
「托丽一等卫生兵……!」
「不要让少校牺牲!拼上性命应战!」
真是老当益壮。伦威尔少校见到敌兵,不但没有胆怯,反倒发起了挑衅。
失去他庇护的现在,在这么宽阔的地方露出破绽的话,事情会变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的身体像贫血发作时那样「咕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喂,现在治疗的话会被杀的!」
他全身披挂铠甲,挥舞着大斧头砍杀敌人的模样,确实很像上个时代的英雄。
已经有很多人牺牲在了马修戴尔城内。
「噢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就是我方大将,放马过来吧杂兵们!!」
「……请保持这样别动。【盾】」
就这样,我放松了全身的力气。
他的英姿,在部下眼中又是如何呢?
但我现在最优先的治疗对象是伦威尔少校。
时间就是我们的生命。
伦威尔少校保持着与后退的战友们同样的步调,开始撤退。
似乎是如此。
「没关系。」
我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不由自主地双手撑地。
枪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在后面还能看见对着这边举枪的萨巴特士兵。
红色的液体慢慢从我的腹部扩散开来。
只有一点,
我要尽可能多地救助战友,战斗到底,然后意气风发地成功撤退给大家看。
但对于我来说,丢下如同我唯一的亲人般的『战友』们独自逃跑,更让我感到痛苦。
我不知道他的生还能让士兵们的士气维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