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再好懂不过的组合了。心情愉悦的男人和心情低落的少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男人身着一身利落的冒险者装束,而少年则全身多处有着拍掉泥土的痕迹,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而且头发比平时还要乱,手臂和脸颊上还带着几道轻微的擦伤。他完全别过脸去,看都不看旁边的男人一眼,嘴里还不依不挠地嘀咕着「要是在那里那么做的话……」「明明就差一步了……」。
这是在〈银灰旅路Silverly·Grey〉离开后约一个月,〈鲁特尔〉镇的小小冒险者公会里。
今天也一如往常将最右侧工位作为固定位置的接待员小姐向两人招手,男人也爽朗地举起一只手回应。
「哟。」
「好了好了,你们辛苦了。」
另一方面,对少年那副依旧板着脸的样子,接待员小姐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了,
「啊哈哈,今天也被打得落花流水啊。」
「才不是落花流——」
少年凭着一股气势刚想反驳,然后又「唔唔唔」地呻吟了一阵,
「……我觉得,那根本不算什么落花流水!今天明明就差一点就能打中一拳了!」
「哦,那一招确实还不错。看来锻炼总算有点成果了啊。」
「别说什么『总算』啊!」
「欸——」
围绕攻略认证事故的骚动终于告一段落,这个小小的公会也完全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虽然一度陷入了门可罗雀的状况,但毕竟这里离西边的迷宫密集地带很近,所以现在工会大厅里已经恢复了熙熙攘攘的状态,其中大多是从外地来的家伙。像男人和少年这样这个城镇土生土长的冒险者,其实反而是少数派。
但也正因如此,包括接待小姐在内的这三人,已经像是熟门熟路的邻里关系了。
少年之所以满身泥土且闷闷不乐,也是因为刚刚还在男人的指导下努力进行晨练的缘故。这是他自与尤莉缇娅分别之日起,便孜孜不倦坚持进行的新日常。
接待小姐托着腮,温和地问道,
「怎么样?差不多能升到C级了吗?」
「是啊,首先无论如何都得让他打中我一拳才行啊。」
「虽然是个失败作,但看来只有对圣都的执念没有消失。正好可以把它扔进圣女们的怀里。」
伴随着寒风,两双鲜红的眼瞳从上空俯视着一座城镇的日常轻易崩塌的光景。
——在怪物的蛇身旁。那些直接沐浴了大量瘴气而动弹不得的居民们,慢慢地站了起来,加入了魔物的群体之中・・・・・・・・・・,看着这一幕——
「毕竟父亲大人的血,对人类来说就像剧毒一样嘛。」
那个・・毫无疑问,是异形。
「这个女人,一个人从森林那边走过来的。」
男人猜测现场可能会需要人手,于是便朝着骚乱的中心走去。不久他便到了城镇入口附近,防御门旁聚集着极少数的人群。其中一名卫兵正抱着倒在地上的人,拼命地喊着「没事吧!振作点!」。
就在那时,男人最先察觉到了异样。他回过头,凝视着入口门的另一边。
「——————嘻。」
只见那样的怪物一边从体内散发出瘴气,一边向四周胡乱地射出她还是人类时习得的魔法,伴随着狂笑横扫着城镇和人群。
「唔……啊、啊啊,是你啊。」
是在某处被魔物或〈强盗Rufus〉囚禁的女性。这种想法是最现实的。
镇上的人们尖叫着『怪物来了!』,也无可厚非。
曾经被称为阿尔法娜的人类的背部猛地裂开,从那里爬出了体型庞大好几倍的新个体・・・。如果要强行形容那个姿态的话,最接近的大概是巨大的女头蛇Lamia吧。拥有女性上身和蛇之下身的魔物 —— 但这蠕动的巨体又远非人们所知的女头蛇Lamia所能比拟,这只怪物除了像人类一样从双肩伸出的手臂外,还用背上长出的六条手臂像昆虫一样在地上爬行。【译者注:拉米亚(希腊语:Λάμια),是古希腊神话中一头半人半蛇的女性怪物,美杜莎是其的一种变种。】
男人边说边啪啪地拍着少年的肩膀,
少年一定会如约变强吧。变强之后,不久就会离开这个城镇前往圣都吧。一想到那样光明的未来,她就既感到寂寞又感慨万千,不由得想要祈祷他的旅途能够平安健康。
「但是……就算那样又如何呢?感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漆黑浑浊的魔力如火柱般喷涌而上。某人的悲鸣响起,惨叫回荡,怒吼交织,而这一切都被巨大的破碎声连根压垮。
「准确来说,那是魔物的尸骸。之前因为它似乎在渴求血肉,我就把它扔进了一个随便找的迷宫里——」
「你先用药水把伤治好再说。」
墨菲乌斯思考了片刻。接着说到,
这只不过是,毫无意义的空想罢了。
「不,是失败作啊。」
奥斯卡雷因看向地平线。在超越了非人领域的吸血鬼的视野中,映出了矗立在远方的白色高塔——圣都的〈阿尔纳斯之塔〉。
那是一个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的破破烂烂的女人。既然是一个人从城外走来的,那她最有可能是一位冒险者。但她那头仿佛被强行抽干颜色般脏兮兮的白发,瘦得皮包骨头的肌肤,以及如同破布般无法看出原本形状的衣服,都让人别说确定身份了,就连乍看之下的年龄都难以推测。
那个女人。
「呐父亲大人,结果,那个・・顺利吗?」
而发件人的名字,目前全部统一为『香农』。就是那个事故发生后立刻从圣都派遣过来,拼命想要见作为自己重要朋友的沃尔卡他们——结果被拒绝,在失意中离开这个城镇的少女的名字。看到对方现在能这样能用充满活力的笔迹发来联络,让接待小姐打心底里松了口气。
「嗯。说是和圣都的工房合作,开始制作新的义肢了。会是个超——高科技的东西。」
吸血鬼出现的消息就会伴随着阿尔法娜的情报立刻传到这个城镇,这样或许男人们就会怀疑眼前女人的真实身份。
「……说起来,那支队伍最近有什么联络吗?」
这时,少年噘着嘴问道。
俯视着卫兵怀中的女人,男人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正是。在没有人类的土地上,那里最初就有那座塔……也就是说,那是通过非人类之手建造的东西。那么,是谁,又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建造了那个东西呢。」
「说起来,圣女这种东西,是值得父亲大人特意在意的人类吗?」
「也就是说——,……您的意思是在初代圣女或者神之使者出现之前,原本就已经有那座塔存在了?」
「但是,为什么会变成女头蛇Lamia?」
对于墨菲乌斯的疑问,奥斯卡雷因没有直接回答。
「喂,你没事吧。到底发生了——」
「没什么……吾只是对那个叫圣都的城市有点兴趣。那里似乎有着不可告人的奇妙谜团。」
『我去看看』,男人边说边走向门口。少年刚想跟上去,
「当然,或许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意义。但吾辈还是被勾起了兴趣。为什么〈圣导教会Christ·Cross〉要向人们宣扬虚构的历史……毕竟如果没有需要掩盖的东西,就不会伪造了吧?」
男人跑过去,卫兵看见熟人,稍微露出了安心的表情。多少恢复了些冷静,
「我知道啦……!」
所以如果,如果消息能哪怕再早一天传到的话。
「唔嗯。真相并非如此。并不是城镇兴起后才建造了塔——而是最初就有塔・・・・・。」
稍晚一点,接待员小姐也察觉到了。确实外面传来几个人的声音。倒也称不上是怒吼或悲鸣,而是那种对突发状况感到困惑的嘈杂声。
少年的语气听起来仿佛像避人耳目般松了口气,却又无法完全从心底安心,反而重新绷紧了神经一般。
在这个充斥着众多迷宫和魔物的世界,对人类来说绝不友好。是个只要踏出城镇一步,就充满了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奇怪的不讲理世界和荒谬之地。
「那个,是虚假的历史?」
「〈圣导教会Christ·Cross〉,在向人们宣扬虚假的历史・・・・・。」
「……嗯?」
但愿今后活下去的孩子们,哪怕多一个也好,都健健康康的。
在怪物脚下,正由魔法阵展开了如同黑色泥水般的空间。从那里接连不断地涌现出小鬼Goblin、大鬼Orge、魔狼Bandit、螳螂Mantis等等 —— 这些在这个世界随处可见的魔物成群结队地出现,仅凭纯粹的数量便将整个城镇化为黑暗。
于是,奥斯卡雷因结束了讲述。重新戴好丝绸礼帽,
接待小姐无比温柔地注视着眼前仿佛父子般的两人。
「那座塔是什么,圣都究竟是什么……吾辈总觉得,圣女们似乎隐藏着什么有趣的真相。」
「谜团?」
「哼——恩……」
既然都把话说得那么满了,要是不言出必行,作为男人的面子往哪搁?所以男人和接待小姐,都怀着一种『真有种啊』的心情,守望着向A级迈进的少年。一边在后方抱臂摆出长辈的架势,一边感叹『青春真好啊』。
「唔唔唔……!」
他单膝跪地,问向意识微弱的女人。
奥斯卡雷因嘴角含着一丝笑意,
把少年交给接待小姐后,男人走出外面,正好看到一名负责城镇警备的卫兵,慌慌张张地跑过眼前的道路。朝着山丘的方向——看来是往教会去了。
也就是说,发生了什么事故,有人受伤了吗。
奥斯卡雷因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谁知道呢……。在喝了吾辈之血的人类中,堕落成那种形态的还是第一次见。恐怕,是某种精神层面的东西表露出来的结果吧。」
面对墨菲乌斯的提问,奥斯卡雷因一边望着那个・・,一边以期待落空的语气回答。
这都要怪少年在尤莉缇娅面前发誓『我一定会变强』,还在沃尔卡面前夸下海口『我不会就这样认输的!』。
「好像有点吵啊。」
然而现实,并未如此。
「这家伙是——」
而且,让城镇陷入疯狂的不仅仅是怪物。
——说到底,一切都不过是毫厘之差罢了。
「明明就差最后一步了,结果精神崩溃,被吞噬了。这个样子远不足以被称为吾等的同胞,只能说是魔物的残渣吧。」
「……是吗。果然,那家伙没有放弃啊。」
如果这里不是人类居住的城镇,那简直就是会被认定为迷宫的Boss级怪物,或者是臭名昭著的『命名怪』 —— 从普通魔物变异而成的特殊个体。
「……也就是说,它操纵的不是生者,而是死者啊。」
阿尔法娜的笑容,漆黑地裂开了。
「嗯,一定是的。」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历史讲述,墨菲乌斯有些发懵,
「喂,怎么了?」
那个样子绝不是作为吸血鬼应有的姿态。必然,也不可能称之为龙或精灵。既然无法列入『魔族』的末席,那就只能称之为『魔物』了。
俯视脚下。
「怎么了?」
原来如此,墨菲乌斯姑且表示理解。但他马上又歪了歪头,
「呵呵,嘛,确实如此。」
『确认了吸血鬼Vampire的活动,被驱逐出境的阿尔法娜行踪不明』 —— 这个消息,正是现在才刚刚从邻国传到圣都。
/
「毕竟是个手都伤成那样还继续练习的家伙啊。那当然不会放弃吧。」
〈红之战乱的奥斯卡雷因〉,〈腐朽断绝的墨菲乌斯〉 —— 从遥远的西方给这个国家带来殃祸的吸血鬼父子。两人在找不到任何立足点的天空正中央,就像那里是地面一样悠然漂浮着。
他指的当然是尤莉缇娅,或者说〈银灰旅路Silverly·Grey〉。接待小姐点了点头,
如果自己在森林里遇到这种样子的女人,可能会误以为是不死者而拔剑相向 —— 对方就是如此凄惨至极的样子。
因为这里是近距离卷入那场事故的城镇,所以圣都的公会会定期发来联络,介绍包括沃尔卡他们近况在内的各种信息。
「所以你也得更加努力才行啊。想赢那小子可不是靠半吊子的努力就能行的事哦。」
只要能怀疑一下,哪怕只是怀疑,或许就能避免最坏的结果。
「据人类的说法,圣都是由初代圣女建立的都市。神的使者从天而降,向圣女下达神谕,要在那个原本只是平地的地方建立国家。之后经过几代圣女的治理,人们聚集,教会组织起来,港口建成,塔楼耸立,城镇最终发展成了广阔的都市。」
「嘛……」
「结果,它把迷宫里的魔物,包括Boss在内,全都杀光并支配了・・・・・・・・。看来这家伙在魔物化的同时,『魅惑』的血统魔法也发生了变质。」
「?」
「那个,是在召唤魔物吗?」
男人发出了刺痛般的叹息。虽然不至于危及生命,但女人身上大大小小的外伤也很显眼。一想到她遭遇了什么就让人作呕。但即便如此,他也必须尽快问出情报。在这个人手有限的城镇,如果要组织讨伐队,下决定自然是越早越好。
「吾打算让同胞潜入塔内。为此,必须让那个・・再稍微成长一点才行。反正是不久就会腐朽的生命,最后就让它如愿在圣都凋零吧。」
「呜哇—当成弃子了。父亲大人真的是只管搅起动乱,却绝对不自己出手呢—。」
「因为吾辈的生存意义,就是像现在这样眺望战乱啊。」
脚下回荡着人们的悲鸣声。原本就不算大的城镇,转眼间已经有近一半被魔物摧毁了。四处逃窜的人,奋起反抗的人,无能为力呆若木鸡的人,只是哭喊的人,奥斯卡雷因只是一边注视着他们一个个被吞噬消失,一边轻声说道:
「——因为生命,正是在死亡的深渊中才会绽放出最耽美的光辉呢。」
墨菲乌斯其实不太理解父亲所说的美学。他只觉得好像也是那么回事,又好像也未必。因为他自己觉得战斗中最开心的时候,就是一边品味着弱者无谓的抵抗,一边给予致命一击的瞬间。
「……话说回来,姐姐大人去哪了?」
然后墨菲乌斯忽然在意地问道。和他们一起来到这个国家的另一个吸血鬼Vampire,从昨天左右开始就不见踪影了。
刚一问出口,原本心情不错的奥斯卡雷因便立刻阴了下去,叹了口气。
「虽然事先跟她说了今天的计划……但她说讨厌无意义的杀戮,也没兴趣。不知她现在在哪里做什么呢。」
「啊哈哈,姐姐大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奇怪啊—。是受了斯特拉叔父大人的影响吗?」
「不准再提那个名字。」
这次的话语可不仅仅是不高兴了。那是从黑夜深处震动大气,如同无光雷鸣般充满杀气的话语。
「令人作呕。竟然被那个懦弱的王的想法所束缚……真是个愚蠢的女儿。」
握着手杖的奥斯卡雷因的指尖,蕴含着仿佛要满溢出来的怒气。这让墨菲乌斯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 糟糕,踩到老虎尾巴了。
〈红之战乱的奥斯卡雷因〉,以作为旁观者而非当事人为自己的美学。但这绝不意味着他没有作为吸血鬼踏上战场的实力。倒不如说这个男人,在同族之中也是——
「——唔?那个人类,想破坏墙壁逃跑啊。」
怒气瞬间消散了。墨菲乌斯如蒙大赦地顺着父亲视线望去,果然在防御壁边缘看到了几个人类的身影。能看到其中一名少年将魔力注入剑中,试图为公会的接待员小姐等身后的人们开辟逃生之路。
「唔嗯,真让人困扰。那个・・还需要更多的血肉才行啊……」
「那、那让我去吧!」
「哈……别擅自以为我已经死了啊。」
直到最后,克莱丝塔都没能明白那一瞬间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令人火大的声音,从空中若无其事地降了下来。
但她还是没有考虑那么多,只是在某种强烈的感情驱使下,想将自己全身的力量朝眼前这个臭小鬼的脸上糊过去。
别开玩笑了。克莱丝塔是真心这么想的。
「糟糕,马车要是完蛋了的话……!」
「死了哦。」
这下子该怎么逃到港口?而且说到底大家都没事吗,有意识吗,能动吗,如果有受伤走不动的人怎么办?在这种街道的正中央,越是磨蹭拉姆齐就越危险 —— 真的接二连三全是些最糟糕的事,就算是克莱丝塔的大脑都快要处理不过来了。
传言中,若是哪怕只确认到一只入侵,想要将其万无一失地讨伐,也必须集结多名圣骑士以及S级冒险者 —— 就是如此离谱的怪物。
「姑且说一句,我觉得是没用的哦。那个,只是扔石头的魔法吧?那种骗小孩的把戏,」
对现在的奥斯卡雷因来说,这片土地是极好的『兴趣』对象。正当他犹豫该如何向圣都投石问路时,正好得到了合适的弃子。要在这片土地引发战乱,并探寻塔的实态和圣女的力量,这枚『石子』正好合适。
难道说对方是单纯散步顺便路过,单纯为了打发时间就把一切都毁灭了吗。那种开玩笑般的事怎么可能接受。如果城镇真的全灭了,被这份无理所夺走的生命可至少有几十甚至几百条啊!
「不能跑得再快点吗!? 现在可是紧急情况啊!!」
很难说这是自己经过冷静思考后做出的行动。
「假、假大小姐!?」
克莱丝塔颤抖着双腿站了起来,少年右手举起了『枪』。那是形如人类魔法师的『杖』,由吸血鬼文明创造出的武器 —— 她感觉到那枪口瞬间汇聚了惊人的魔力,朝对方露出了吐口水一样的笑容。
是啊,自己区区一介工匠,恐怕万分之一的胜算都没有吧。但克莱丝塔还是想让对方知道,如果以为自己可以随心所欲地践踏一切那就大错特错了。自己在死之前,至少也要对着那个明显是在小看人类的傲慢脑袋上狠狠地轰上一击。
当然,他早就知道圣都和〈圣导教会Christ·Cross〉的名号了。他也一直觉得,在吸血鬼或龙作为绝对存在君临的这个世界上,区区人类竟然自称神的化身,实在是傲慢至极的集团。但即便如此,奥斯卡雷因直到今天才踏上这片土地,虽然也有单纯的兴趣问题,不过最大的原因还是他在祖国的权力斗争中失败,被囚禁了数十年之久。
马车正以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速度疾驰着。
而且,说到底港口真的没事吗。既然〈鲁特尔〉毁灭了,那么距离那里最近的城镇港口被毁灭的可能性也不是零。那样的话,现在自己拼命驱赶马车难道不是徒劳吗。如果连港口都毁灭了,克莱丝塔到底该向谁求救才好——。
「拉、拉姆齐先生……!!」
「港口那边,应该有能去救援的骑士或冒险者吧!?」
车夫则更加拼命地喊了回去。
她不由得发出了声音。
「…………什、么。」
实际上,最惊讶『自己还活着』这件事的,或许是拉姆齐本人。
「那么再见了,笨蛋大姐——」
「圣女——神的化身吗。」
最坏的事态引发了最坏的想象。这让克莱丝塔已经有些不知所措了。明明就在刚才,一切都还是解决了所有麻烦商谈后如蓝天般晴朗的归途。本该大家就这样一起平安回到圣都,然后克莱丝塔回去继续制作沃尔卡的义肢,拉姆齐回去过他那懒散的钓鱼生活才对。
「呜哇!」
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克莱丝塔气到发抖。
如果墨菲乌斯是那种会连同瓦砾一起补上致命一击的谨慎家伙,拉姆齐毫无疑问已经被杀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少年极其开朗地说道,
因为,自己这些人只是过着为了生存所必需的日常而已。〈鲁特尔〉的人们也是,应该只是过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的一天而已。然而,大家却被这样,如此这般地,就像毫无价值的存在一般被按在地上践踏,
虽然没能亲手完成祖父留下的心愿,有些遗憾……但工房的伙伴们都很优秀,就算克莱丝塔死了也一定会完成义肢的。
少年的指尖,扣上了扳机。
「赛、赛博克……!大家……!」
因为尽情挥舞作为魔族被赋予的绝大力量,不让任何人靠近,随心所欲地君临天下 —— 那,才是自古以来吸血鬼应有的姿态。
这也是正论。『一位冒险者正在拖住吸血鬼Vampire ,请现在立刻去救援』 —— 被这么说了之后,实际上有多少人能鼓起勇气行动呢?
/
「也不需要让你搞懂啊,像你这种家伙。」
枪声传来。
吸血鬼Vampire —— 就连几乎没有与魔物打过交道的克莱丝塔,也知道那是何等恐怖的存在。那是在遥远的西方迷宫构筑了强大势力圈,世上仅存的三种魔族之一。其性格可谓是桀骜不逊的化身,对包括人类在内的其他种族极度排斥,自太古以来便随心所欲地现身,给无数国家留下了无法估量的伤痕。
「人类啊,真的很喜欢无谓的抵抗呢。人家真是搞不懂啊。」
所有人的视野都在上下倾斜不断晃动,根本谈不上什么平衡感,如果不用力抓住篷布的骨架,恐怕整个人都会被直接甩飞出马车吧。克莱丝塔她们自不必说,就连车夫也只是勉强用单手握住缰绳,马车只是一味地在眼前的道路上暴走。
就在这时——
—— 然后,克莱丝塔看到了从少年背后斩去的拉姆齐的身影。
这么一想,克莱丝塔虽然有不甘,却不觉恐惧。
即便如此,克莱丝塔还是用尽全力向车夫喊道。
而克莱丝塔,正是个绝不乖乖接受自己的命运被他人随意摆布的女人。
在眼睛和耳朵感知到强光与轰鸣的瞬间,一切就已经被破坏了。接下来,自己的视野开始疯狂地乱转,身体在空中飞舞,伴随着反复的沉重冲击,一切感觉都中断了,最后,在模糊不清的视野缝隙中,克莱丝塔只能绝望的仰望着那片浑浊的天空。
/
她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看起来像是从空中射来的一发魔法击穿了马匹让其瞬间死亡,接着马车顺势碾过倒下的尸体,导致车体侧翻彻底报废 —— 对于正因钝痛而呻吟的克莱丝塔来说,已经没有余力去思考到这种程度了。
他的意识应该中断了数十秒。回过神来,已经被埋在瓦砾下倒地不起了。虽然几乎不记得受了怎样的攻击,但总之自己应该是被一记威力离谱的重击轰飞,撞破了城镇的防御壁依然势头不减,就这么撞进了一间尚存的房屋,然后被倒塌的瓦砾压住了。
之前遇到的少年拍打着身后类似蝙蝠的黑色翅膀,降落在能俯瞰克莱丝塔等全员的位置。明明拉姆齐应该在拼命拖住他的,但看这样子别说皮肤了,连衣服上都没有一丝伤痕。
他低语道。
墨菲乌斯决定为踩到尾巴的事将功补过。
不过,虽然恢复了,但也跟濒死差不多。现在的拉姆齐视野模糊,全身都剧痛无比,因为用〈身体强化Strengthen〉全力追赶过来,体力和魔力都已经完全耗尽了。大脑也供血不足,连握剑的手都在颤抖,感觉也失去了一半。
即便如此,克莱丝塔还是站了起来,她单膝跪地,注入所有的力量开始构筑术式。
可像这样规格外的存在,为什么会踏足这个国家,为什么偏偏要在〈鲁特尔〉这种小镇?
为了不被甩出去而紧紧抓住的篷布骨架,感觉都要被克莱丝塔捏碎了。
而回应她的,是一如既往一点也不可爱、超欠揍的声音。
克莱丝塔既不是冒险者也不是魔法师。更没有和魔物战斗的经验。发动的术式也只是过去作为最低限度的护身术学过的,别说魔族了,连能不能对付附近的普通魔物都不知道。
「虽然挺努力的,但感觉还是差了一步吧。所以我就来杀大姐姐你们了。」
目送了片刻就这样飞走的儿子,奥斯卡雷因再次眺望着远方的白塔。
克莱丝塔咬牙切齿。车夫的说法完全正确。再这样狂奔下去,车轮肯定会先坏掉,甚至可能会有乘客因为受不了颠簸而被甩出去。这种事克莱丝塔心里清楚,真的是非常清楚 —— 但即便如此,现在也是刻不容缓的危机状况。
「吓了我一跳……你还活着啊,大叔。」
「——找到了哦。」
反正横竖都是一个死字。马车全毁,大家也都意识模糊,能动的只有克莱丝塔一人。逃跑是不可能的,在这种平原的正中央也没有呼救的手段,那么剩下的只有放弃一切接受死亡,或者拼死反抗到最后一刻这两种选择。
胸口痉挛不已,克莱丝塔只能一边咳嗽一边拼命吸气。好不容易身体的感觉开始恢复,首先感受到的,是足以让好不容易恢复的呼吸又差点停止的钝痛。看起来自己的身体正躺在裸露的地面上。明明刚才还紧紧抓着马车,为什么会躺在地上?中间的记忆完全缺失了。
「——别、别开、玩……」
他微微一笑。
「……咦?大姐姐,你能战斗吗?」
少年兴味盎然地说道:
「呜哇—……对不起啊大姐姐。没想到会变得这么乱七八糟的。」
「人类所信奉的神明究竟有几斤几两……就让吾辈见识一下吧。」
克莱丝塔呻吟着想要起身,然后立刻注意到了。
「骑士的话,港口的警备队里多少还有点!!冒险者就要看运气了!!而且就算能凑齐人数,对手是吸血鬼Vampire 的话,能不能动员起来还两说……!!」
喉咙干渴得发不出声音。全身的疼痛变得更加剧烈,脑中明灭闪烁,仿佛要晕过去一样。
「那个人……拉姆齐先生怎么样了!?」
「怎么可能啊!? 就算马受得了,车身也会散架的!!」
有多少居民逃脱了。以及,被杀害的人们消失到哪里去了・・・・・・・。
千钧一发之际,少年将枪身当做盾牌,防住了这记瞄准脖子的横扫一击。然而拉姆齐似乎也像预读到了会被防住一般,直接硬生生顺势挥到底,将少年的身体向反方向弹飞。
马车已经被彻底炸烂了。马匹从脖子以上被炸飞,早已毙命。马车车棚侧翻着撞在大树上,变得惨不忍睹。赛博克、车夫,以及其他乘客都被甩在地上,动弹不得——。
「……!!」
——就这样,〈鲁特尔〉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仅用不到数十分钟的短暂时间便彻底毁灭了。
克莱丝塔脸上血色褪尽。怎么可能,那样的话——
而就在那数十年间,他知道了圣女向人们宣扬的这段虚构的历史。
事到如今,克莱丝塔能做的只有向神祈祷。祈祷〈鲁特尔〉的居民能多逃出一个是一个。祈祷港口没有被毁灭。祈祷救援战力能顺利集结。以及祈祷拉姆齐平安无事。如果世上真有守护人们的天上世界的话,那么拜托了,神明大人——
没错——归根结底,奥斯卡雷因现在之所以在这里,纯粹是出于兴趣。看中阿尔法娜也好,选择这个城镇作为今天的计划也好,都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意义,只不过是那份好奇心延伸出来的随手之举罢了。
知晓这一切的,只有从空中俯瞰一切的那双赤红眼瞳。
总之,她能明白的是,
当然这并没能给少年造成伤害,但至少,救了刚才差点被杀的克莱丝塔一命。
真的,自己真是太命大了。身体几乎是浑身血肉模糊的状态,骨头也有好几处断了。但即便如此,因为没有受到决定性的致命伤,拉姆齐把手头的药水全部灌了下去后,总算恢复到能动弹的地步。
而自己的血仇,这个国家的某个人也一定会报的。圣都有被称为拥有匹敌神之力的四位圣女,有守护如此圣女的最强三位圣骑士,再加上王都还有名为〈七花法典SEVENS〉的组织在。你这个臭小鬼就等着一边后悔向人类宣战了,一边像块难看的破抹布一样被打倒吧。
「别多管闲事,你个假大小姐!!给我退下!!」
「那种事,不是你来决定的……!!」
不知何时,天气变得像是要下雨了一样。
状况已经糟糕透顶了。因为没有可以分神的功夫,所以他只扫了一眼:马被杀了,马车侧翻破裂。克莱丝塔勉强能站起来,其他人应该是被甩在地上陷入昏迷。
逃跑路线已经被完全切断了。
要么杀掉吸血鬼Vampire,要么逼退他,否则大家就要一起去那个世界了。
「啊哈哈,那就开始第二回合咯。来,不多加把劲保护那个大姐姐可不行哦。」
「……臭小鬼。这就砍了你。」
那只是虚张声势,墨菲乌斯肯定已经完全看穿了吧。
墨菲乌斯突然举枪射击。这种将源自魔族的高浓度魔力,以超高密度压缩后射出的子弹 —— 姑且称之为『魔弹』的东西。
拉姆齐用魔法给剑缠绕上雷电,将其斩断了。
当然,他不可能像某个剑术笨蛋一样,做到『仅凭一把剑就能斩断魔法』这种事。所以为了准确起见,『用施加在剑上的属性赋予魔法将其抵消』才是最正确的说法。
但是,对方射出的可是能把人类身体像纸屑般贯穿的魔弹。仅仅是因为魔力不足没能完全抵消的余波,就在拉姆齐身上刻下了数道裂伤。
但拉姆齐并不在意。这种程度的攻击如果只是单发飞来还算可爱的。比起那个更成问题的是,
「来咯来咯,接连不断地要来了哦——!」
那个魔弹,可以毫无间隔地无限连射。
以墨菲乌斯的枪为起点,启动了一个五连魔法阵。瞬间,拉姆齐的视野就被魔弹填满了。这个数量差距已经让用剑抵消这种说法变得愚蠢。即便拉姆齐将〈身体强化Strengthen〉开到最大向侧面跳跃也只是勉强躲过,而且落脚的地方在下一个瞬间也已经进入了魔弹的着弹点。结果,为了从这极其不讲理的扫射中逃脱,拉姆齐只能以能以接近失控的速度不停地奔跑。
就连树木岩石等常理中可以用作遮蔽物的地方,在魔弹面前也被一击粉碎。
(唔——这混蛋臭小子!!)
拉姆齐一边感受着近在咫尺的死亡,一边在心底咒骂。对方的战法简直是在作弊。如果魔法师试图与其远距离对射,会连构筑术式的时间都没有就被魔弹雨贯穿。反过来说如果剑士想要带入接近战,大多数人甚至连这连射都钻不过去。
在这之上,就算假设战斗之神给予了慈悲,让自己奇迹般地钻进了对方怀里。
只要踏入攻击范围就赢了 —— 如果这种天真的道理行得通的话,吸血鬼不过是止步于『稍微有点麻烦的魔物』这种程度的存在罢了。
飞射而来的魔弹,被完美彻底地抵消了。
思绪开始涣散,仿佛就要这样陷入永眠。
咔哒——一声。
迅雷贯穿原野。每当拉姆齐踏出一步,大地上便爆裂开一场雷击;每当他挥出一剑,天空中便闪耀过雷光的轨迹。拉姆齐身披破釜沉舟的霸气,化身为驾驭数道紫电的鬼神,伴随着咆哮直逼墨菲乌斯的脖颈。
——不管是魔族还是命运,只要是自己看不顺眼的东西,就全部统统砍了!!
魔弹与迅雷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奔腾着,撕裂空气,烧焦大地,双方的鲜血如刹那的火花般狂乱绽放。
自从自己败给沃尔卡的那道银雷之时起,在拉姆齐挥舞钓竿的内心角落里,就已经开始觉得之后什么时候死都无所谓了。
「……是吗,这就结束了吗。嘛,人类也就这种程度吧。」
魔弹已经无法解决对方了。
墨菲乌斯再次变了脸色。那是明确的惊愕与焦躁。
接下来的攻防,换算成时间应该不过十秒左右。
另一类,则是让她渴望不已的人 —— 敢于反抗魔族这一存在,甚至超越自身极限拒绝死亡的人。
反正都要死,那至少也要挣扎到死。
射向虚空的极光吹散了沙尘,为拉姆齐瞬间夺回了视野。而全力开枪的反作用力也让枪跳到了墨菲乌斯脑后,他的重心一下子失衡。
是飞石。对,是一块石头。大概拳头大小。
「我才不需要那种东西啊!!」
踏步向前,一手将墨菲乌斯的身体捕捉进攻击范围。
克莱丝塔,在哭泣。
墨菲乌斯脸色大变。
却让拉姆齐以为自己是被钢铁制的马车全速撞上了。左臂挡下的那一瞬,冲击贯穿了〈身体强化Strengthen〉,骨头发出刺耳呻吟,他连一瞬都扛不住,双脚直接离地,被撞飞了・・・・。
(这个大叔,原来是那种类型・・・・的吗……!!)
低语声被这声尖叫撕成了碎片。
那句话大概不是对拉姆齐,也不是对墨菲乌斯喊的。而是对眼前一切的不讲理从心底感到厌恶,忍无可忍,为了保持理智而放声大喊。
面对迸发的一闪,墨菲乌斯立刻向后跳去,勉强躲过了剑尖 —— 本该如此。
或许,确实是这样吧。
为什么那种东西,会从侧面——
但那并非对不讲理命运的绝望之泪,而是如想要用獠牙撕咬对方般纯粹的愤怒,是只有拥有生命之人才能发出的咆哮。
墨菲乌斯忍不住再一次咋舌。
在他双瞳的深处,掠过一线淡淡的紫色光芒。
(——不,谁要逃啊!!)
本该将拉姆齐消灭殆尽的黑色极光,就这样射向了虚空。
「——啊,」
「嘎——!?」
他被一种仿佛皮肤从内侧被炙烤般的烦躁所驱使。会对这种以命相搏的状况感到高兴的只有『姐姐大人』,对墨菲乌斯来说,这种事情一点都不有趣。因为他喜欢的是用力量蹂躏脆弱的人类,而不是进行你死我活的厮杀。
「——、」
「大叔——,这样下去的话就和第一回合一样了哦?」
战斗吧。直到最后一刻。
眼前的男人,正是后者。不,是突然变成了后者・・・・・・・。
接着是一记让人觉得从未受过武术训练、等同于小孩子嬉戏般拙劣的踢击。
均衡,在第十三秒崩塌了。
拉姆齐喉头一甜,吐出一口鲜血。看来冲击传到了内脏。左臂也已经失去了疼痛,变得几乎没有知觉了。
他咬牙切齿,狠狠咋了下舌。这对墨菲乌斯来说,意味着之前填满了内心的绝对自信和傲慢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扣动扳机,
那一瞬间,仿佛全身燃起火柱般的屈辱感袭向墨菲乌斯。那个女人。那个他以为反正什么都做不了而置之不理的小丫头。在这个时机,用只是扔石头的这种骗小孩的把戏,偏偏在这种时候,就像是凑巧让运气站在了自己这边一样——
那泪水,在拉姆齐看到的一瞬间,倏地落入了他的心中。
一类是她不感兴趣的人 —— 对魔族这一存在感到绝望,被不可能战胜的念头压垮的人。
——那是连拉姆齐自己,都绝未意识到的变化。
根本想不出能赢的情况。远距离不行,近距离也不行,最后只能慢慢被对方消耗,在自己集中力和体力中断的瞬间被可喜可贺地射杀。
是啊,就这样了吧,这并不是自己的错,反正谁来做结果都差不多,这都是无可奈何的事,自己也没有反抗的理由吧,不是觉得什么时候死都无所谓吗,自己已经可以放弃了,差不多该轻松一点了,所以,已经——
拉姆齐弹开子弹,斩击。
(…………)
「〈极光的讨伐者Artemis〉!!」【译者注:这个招式名字好熟悉啊……】
冲击和碎石四处飞溅,双方的视野都被沙尘切断,距离被迫拉开。这是在决死的交锋中产生的单纯偶然 —— 但墨菲乌斯没有放过这一瞬。他立刻向后退去,第一次双手举起了至今为止一直单手持有的枪。
不会让他逃跑。咬住他。干掉他。
身体好重。
——啊啊,是啊。自己也是一样的心情。
「「唔!? 」」
从脑袋深处传来了低语声 —— 已经够了,在这场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的战斗中,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根本没有必要继续无谓地受苦了,就算在这里放弃也没人会责怪你 —— 那声音像天使一样温柔慈爱,却像恶魔一样无情地试图把拉姆齐的心折断。
墨菲乌斯灼烧喉咙的叫喊,在那里被一刀两断了。
一个男人赌上一切后,终于硬生生撬开了人生最后一道门扉。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嘿呀。」
「太慢了。」
别开玩笑了。这个臭小鬼明显是在小看人类。不是用一百的力量去击溃十的力量,而是故意只用二十左右的力量在放水玩耍。就这样任由这种性格腐烂的臭小鬼摆布,最终迎来全灭的结局,简直就像在名为命运的棋盘上做玩具一样,令人作呕。
但是墨菲乌斯马上抛弃了这个想法。事到如今在被动防守的时候做这种事,就等同于自己是因为畏惧人类而逃跑。比起墨菲乌斯个人的算计,作为吸血鬼的矜持和自尊稍微占了上风。
「——别他妈开玩笑了啊,混账东西!!!」
是克莱丝塔。只见她咬牙切齿到仿佛要咬碎牙齿,不顾工匠宝贵的手指可能会受伤,死命抓挠着泥土,也不管头上流下的血,只是嘶声尖叫着。
被剑弹开的枪口朝下,射出的魔弹在双方脚下炸裂。
虽然不知道契机是什么,但毫无疑问这家伙已经一只脚踏入了常人无法跨越的境界。事实上,无论墨菲乌斯如何试图拉开距离,都已经无法甩开对方哪怕一瞬间。拉姆齐都会马上以异常的反应速度紧咬上来,将其拉入攻击范围。自己就这样陷入了只能勉强躲过令人眼花缭乱的剑与雷击的被动防守。
墨菲乌斯不停向后,想要拉开距离,但这并非是他有意识的行为。
墨菲乌斯轻轻一挥手中的『枪』。仅仅如此,拉姆齐挥出的一击就如同受到了被巨剑狠狠敲击般难以置信的冲击力,被向上弹飞,
『只要扣下那个扳机就结束了』。拉姆齐的脑海中被这样的低语声填满。
「什么——!?」
没有余波撕裂肌肤。用尽最后力气站起的双膝也不再发抖。
(可恶,死缠烂打这种事去跟姐姐大人做啊……!!)
没错 —— 这种程度,跟那家伙・・・遭受的不讲理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自己的眼睛还能看见。腿也还长着。跟那个被砍瞎了一只眼,腿几乎被斩断,却还是为了保护同伴,拼死战斗到底的家伙比起来,这种程度——
那不是为了回避,而是为了逃到『剑无法触及的安全圈』的逃跑行为。明明没有那个意识,身体却擅自行动了。自己的意识慢了一拍才理解到这一事实——
「这个——嘎哈!」
在连绵不断倾注而下的剑光之中,墨菲乌斯想起了曾经从『姐姐大人』那里听到的话。据她说,面对自己这种吸血鬼力量的人类的反应,大致可以分为两类。
墨菲乌斯弹开斩击,射击。
「呜啊!?」
是吸血鬼太过离谱,还是人类太过无力呢?两者从最基本的身体能力起就有着绝望的差距。这到底是什么荒谬的生物啊。挥舞魔法就能像纸屑一样击穿人类,单纯使用腕力也同样能像纸屑一样——只能说双方根本不在同一个生物层级啊。
在一秒内,墨菲乌斯完成了最低限度的术式构筑,开火了。
他们的视线交汇了。
——被压制了。身为吸血鬼的自己,竟然被区区人类压制了。
她向墨菲乌斯伸出的右手上,闪烁着小小的魔法阵。
墨菲乌斯扫兴地将枪口对准拉姆齐。
(搞不懂啊……这种玩意到底要我怎么打啊。)
是那个女人。
没问题。
胸口溅出大量鲜血。终于意识到『被人类砍中了』这一事实的墨菲乌斯咬牙切齿地射出魔弹。却全部被斩断、抵消。拉姆齐只凭本能挥剑,他确信现在的自己能斩了这家伙。
太荒唐了,甚至让拉姆齐想发出奇怪的笑声。
奔跑。紧追不舍。只是向前,向前,再向前,伴随着燃烧生命的死力。
拉姆齐像被扔出去的打水漂的石头一样,在地上结结实实地滚了三圈。
「——!?」
直到第四圈,他才奇迹般地用剑插在地上止住滑行,勉强重整好态势。墨菲乌斯见状发出无聊的声音,
拉姆齐的脑袋渐渐开始发飘。说到底,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破破烂烂地拼命战斗来着?
但对现在的拉姆齐来说,印象最深刻的战士姿态就是那个人・・・。而他在无意识中试图成为那样的存在。最终,自己置身于与那个人・・・极其相似的状况后,竟奇迹般地让拉姆齐的指尖触碰到了『那个领域』。
正因如此,要用根本不可能被抵消的超大火力将其烧尽。用只有魔族才被允许使用的、普通人类无法使用的魔法——精灵魔法。
「唔,你这——」
他不由得吼道。
有什么东西从侧面撞上了墨菲乌斯的枪身,使其稍微偏离了瞄准。
因此,一瞬间,他的脑海中掠过『向空中撤退』这一选项。人类不会飞。顶多也就是靠魔法暂时滞空,或者极短距离的直线移动罢了。只要飞上天,自己就能几乎单方面地蹂躏这个男人。
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传来。脑海中没有一丝阴霾地澄澈通透,只是极其冷彻地,淡淡地 —— 感到愤怒。
在决定胜负的最后关头,墨菲乌斯就这么被天运抛弃了。
缠绕着雷电的刀刃灼烧并斩断了墨菲乌斯的脖子,将其斩飞。紧接着,拉姆齐对着失去控制呆立着的躯干,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打出了〈八叉雷光〉。虽然其威力远不及精灵魔法 —— 但这柄注入了拉姆齐一切魔力的雷枪,以及钝重到极致的一记纵斩。
即便是吸血鬼那强韧的肉体,在这个极近距离下也无法承受这一击。
雷枪贯穿了被一刀两断的躯干,在其中炸裂开来。
剩下的,就和许多魔物的命运一样。
连同地面一起炸飞的躯干像土块一样崩塌,化作魔力的残渣消灭了。
「——噗哈!!哈、哈、哈……!!」
仿佛至今为止一直憋住呼吸一般,拉姆齐全身起伏着剧烈地吸气。
虽然不可能真的没进行呼吸,但除了最后的那一闪之外,拉姆齐真的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战斗的了。大概是因为一旦超越极限拼死战斗,就会把记忆和感情一起蒸发消失的无影无踪吧。
他用剑撑在地上,勉强支撑着快要倒下的身体。感觉哪怕只是动一根指头,那一瞬间全身都可能会支离破碎地崩塌下去。因为超越极限而产生的巨大过载反馈,让拉姆齐的身体已经濒临崩溃。
看向前方,沙尘的彼端,墨菲乌斯肉体的最后一片碎片正在消散。
真的是千钧一发。哪怕再差一步,哪怕再差一瞬间有什么不同,结果恐怕都会截然相反。
虽然这是一场狗屎一样的战斗,但在最后的最后,自己捡到了运气。虽然不知道墨菲乌斯的必杀一击为何会射向虚空——
「拉姆齐先生!!」
拉姆齐听到了这道声音。然后终于想起来了。
那时候——偏离的魔弹在地面炸裂,沙尘瞬间夺去视野的那时候。
虽然看不太清楚,但感觉从克莱丝塔的方向散发出魔法阵的小小光芒。难道墨菲乌斯的一击之所以会偏离,不仅仅是因为自己运气好——。
他看向克莱丝塔。
一个为了哪怕稍微改变眼前的悲剧,即使对手是神,也敢挥剑相向的男人。
毫不犹豫的回答。
在那热气旁,拉姆齐没有倒在地上。
拉姆齐在心中笑了。虽然理解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但此时的心情却无比畅快。
被击中了。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意。
所以,拉姆齐觉得,如果是这家伙的话,可以托付一切。
「交给你,可以吗。」
就算做到了这个地步。
烈焰袭来。
「――――――――、」
仿佛为了从后方保护拉姆齐一般在大地上奔腾,烈焰瞬间化作巨大的颚门咬向墨菲乌斯。那热量逼得吸血鬼不得不瞬间逃向空中。那道火焰散发着如黑暗般不祥的黑,又如猛烈壮烈的深红 —— 那是应该表现为红黑色的火焰。
——啊啊,可恶。做到这种程度也够不到吗。
明明砍飞了脑袋。明明将躯干一刀两断了。明明吃下了汇集全部力量的雷枪。
拉姆齐知道吸血鬼拥有魔族首屈一指的生命力。所以就算砍飞了对方的首级和躯干,还是不忘轰进了〈八叉雷光〉将其烧尽了。
但可能性,绝非为零。【译者:让我想起机战OG里的赌神了。】
克莱丝塔似乎在喊着什么。可她说了什么,她是否在哭,拉姆齐都已经不清楚了。
「真的哦。我们吸血鬼和你们人类是不一样的。就算脑袋被砍飞,身体被劈成两半,心脏被捏碎也不会死。能像这样马上就能再生。」
大概是沿着拉姆齐留下的痕迹,全速追赶到这里的吧。那个男人微微喘着气,手臂也在轻微颤抖。
连头都抬不起来。身体已经完全使不上力气,声音也发不出来。
「——唔!?」
「我不会再大意了。——我会把你连肉渣都不剩地轰没。」
那个颤抖,渗出了对自己强烈的愤怒 —— 要是能再稍微,早一点赶到的话。
落幕了。
然而即便如此都还能若无其事地复活,这不简直就跟不会死一样吗。
——挣扎到死,是值得的。
为了万一之后有人出现在这里时,能知道战斗还在继续。
但是,在这个世界里,仍然有着 —— 至少还有一个人。
身体根本动不了。而且就算能动也无济于事。自己的一切都已经全部耗尽了。可即便如此还是没能触及对方。自己这个多年来一直过着无谓生活的混蛋事到如今才认真起来,世界可没天真到能让自己做到和那个青年一样的事。
「交给我吧。—— 所有敌人,由我来杀。」
有个男人,单臂抱住了拉姆齐的身体。
只见她似乎卸下了所有的紧张感,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虽然还在狼狈地颤抖着,却还是努力想要笑出来。所以拉姆齐也觉得,这种时候,或许自己也可以笑——
就算竭尽了全力,燃尽了生命,以人类之名赌上一切去抗争。
那道曾经射向虚空的黑色极光,这次将以百分之百的威力飞来。
不过嘛,墨菲乌斯吐掉了口中的血。
是不认识的男人。不知道这个男人是否强到能战胜墨菲乌斯。但拉姆齐对此没有丝毫怀疑。
虽然乍一看是极其冷淡生硬的话语,但拉姆齐知道,在那深处沸腾着比谁都强烈的感情。
即便如此,拉姆齐还是喘息着说道。
……此时,此刻,主人公(沃尔卡)并不在场。
他终于能打心底,这样安心而去了。
「……抱歉。我来晚了。」
身体塌了下来。
「……挺能干的嘛,人类。」
——到此,为止了吗。
「还是第一次呢……被人类这种东西逼到这个地步。」
那样的强者正好出现,正好注意到痕迹,正好赶来 —— 这一系列巧合已经根本称不上是计策,只不过是近乎于零的妄想罢了。
但是拉姆齐,赌上一丝奇迹,留下了一个计策。当他之前用所有的药水完成应急处理后,在追赶墨菲乌斯离开城镇的同时,用魔力留下了一道痕迹。
那个吸血鬼(Vampire),依然身体毫发无损地站在那里。
本该消散的残渣再次聚集起来,从射完魔弹的右半身开始,到左侧,甚至头部都在再生。
「虽然不知道……你是哪里的谁……」
这个世界本来的主人公
——仅从现状考虑,拉姆齐和克莱丝塔本该在这里迎来被杀死的命运。
然而,墨菲乌斯,正在再生。
这已经不是胜算低的赌博了。首先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出现。就算出现了,如果无法注意到痕迹就没有意义,而且还需要对方是有实力能与吸血鬼抗衡的强者。
不用低头看胸口拉姆齐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身上不该被打穿的地方开了个洞。
那是足以扭曲空间的,骇人听闻的魔力释放。
沙尘散去。
「——真的……假的啊。」
「去死吧。人类。」
「啊啊。」
自己应该可以笑了。
但即便如此,两人的本质却是完全一样的 —— 都仿佛自己本身就是一把剑,带着那种能灼烧他人内心的、如剑出鞘般的觉悟。
「拜托了。」
因为这个男人的气息,和那个剑术笨蛋很像。但与怀抱着无念无想之静谧的那个青年不同,这个男人散发着如同烧尽万象的炼狱般的气场。
生命正从胸口开的大洞中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