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姆齐死了。
当克莱丝塔将这个噩耗告诉我时,老实说,我的内心深处并没有第一时间涌上悲伤或者不甘之类的情绪。只是静静地接受了眼前的现实。而之所以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地没有慌乱,或许是因为一直以来,内心深处早已积压着某种细微的窒息感吧。
在这个混账透顶的奇幻世界里,今后真的能做到不被夺走任何一个身边之人的活下去吗。
我一直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预感 —— 总有一个时候,某个重要的人会以惨烈的方式离去。
正因于此,在眼眶通红的克莱丝塔来到我房间的那一刻,我便已在悄然之间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真的……是位了不起的人。简直无法相信,直到最近他还是个整天买醉、自暴自弃的家伙。」
克莱丝塔表现的很坚强。在失去拉姆齐到返回圣都这短短的时间里,想必她已经整理好了心情。接下来,她将自己亲眼见证的一切,冷静地,并且准确地传达给了我。
拉姆齐的死,以及,〈鲁特尔〉的覆灭。
……今天的圣都,空气比平时稍微紧绷了一些。
大多数居民虽然过着和往常一样的日常生活,但在街头巷尾,时不时就能看到神情严肃的骑士。正如前几天罗修告诉我的那样,是因为在离这个国家几乎只有一步之遥的邻国,确认到了强大魔族『吸血鬼』的活动踪迹。考虑到对方也许已经潜入了这个国家,各方正以教会为中心,稳步推进警戒网的构筑。
是啊——罗修来找我,真的是前几天的事。
在这个世界,还没有像前世中智能手机或互联网那样可以瞬间传递信息的手段。虽然听说近年来名为『传声机』的魔导具研究已有所进展,但目前大多数情况信息还是依赖传统的由人传递的方法。如果是跨越国境的超远距离信息传递,那毫无疑问会花费更多时间。
换句话说,现在已经不是什么『也许已经潜入这个国家』这种可以悠哉警戒的情况了。在邻国吸血鬼出现的消息传抵之前,那些家伙早就已经在这个国家开始暗中活动了。
然后,不仅拉姆齐 ——〈鲁特尔〉的人们也,也全都被杀了。
……师父她们现在不在房间里真是太好了。因为老实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怎样一副表情。
果不其然,我的表情大概不太对劲吧。凝视着我的克莱丝塔露出一个带着痛意的微笑,
「您大可以怨恨我。毕竟一切都是因为我将拉姆齐先生带去做护卫的缘故。」
「……别说傻话了。」
我这么说着,卸去了紧绷双肩的力气。……真是的,最痛苦的明明是亲眼目睹一切的克莱丝塔,我却让她说出了这种自怨自艾的话。
我摇了摇头,用手指敲了敲义肢,
「……别在意。」
「这样……啊。」
也就是说,我现在之所以有一股想把那个混账神明拖到眼前,砍成两半的冲动,是因为——
「……!」
克莱丝塔肯定也是同样的心情。
毕竟连王都的〈七花法典(SEVENS)〉,都在原作中与突然出现的魔族大战后折损过半,陷入了瘫痪的状态。
那是当然,在原作中我也不记得有谁比他更憎恶魔物了。这个为了消灭魔物而不断战斗的男人,不可能因为打倒了一只吸血鬼就停下脚步。
「……啊啊。」
「沃尔卡先生。拉姆齐先生在最后,留下了一句话要转告给您……我将一字不差地,传达给您。」
啊啊,是吗——竟然在这里,再次听到了那个名字。
——『你小子,别死啊……不,不是那样啊。』
面对原本绝对不可能战胜的敌人,他既没有逃避也没有躲闪,而是战斗到最后,守护了克莱丝塔。而克莱丝塔作为工房年轻的栋梁,今后一定会创造出无数道具,帮助世上数不尽的人们。也就是说,家伙守护的不仅是克莱丝塔,更是她未来将要拯救的无数生命 —— 他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英雄啊。
如果我们的道路能以更不同的方式交汇,即使难以交心,至少也能——。
呼吸停止了。
「把我们送到游乐街后就立刻离开了。说是不想靠近人多的地方。」
克莱丝塔闭上眼睛,仿佛在忍受心痛般停顿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开口,
「您的义肢,我会赌上我的一切来完成。——最好的义肢,我必定亲手交给您。」
但是,和我认识的人物中,拥有能一个人完成讨伐魔族这一伟业的人——
如果可以的话,我多么希望是那样的结果。
要是我为此郁郁寡欢意志消沉的话,拉姆齐那家伙估计会化作鬼魂从后面踹我一脚吧。一边说着「还有闲工夫低着头,看来你挺闲的啊,嗯?」一边瞪着我。唔嗯,感觉现在仿佛都能听到那没有丝毫感情色彩的声音了……。
我的思维一下子被克莱丝塔出乎意料的话拉回了现实。据她说,给那个非常难缠的吸血鬼致命一击的,是得知〈鲁特尔〉崩坏后赶来的某位旅者。而他们能把拉姆齐的遗体带回圣都,也是多亏了那个男人接手了途中的护卫工作。
——『——活下去啊。沃尔卡。』
原作的主人公 —— 格伦。
「对不起。我没能好好挽留住他……」
如果真的发生那种事,我——。
确实很像他的作风啊,我有些茫然地想到。在原作中,他对在自己故乡危难之际毫无作为的王都与圣都抱有强烈的失望感。但这并不是他独自一人孤高旅行的唯一原因,实际上,『无法接受人多的地方本身』这个设定才是更大的理由。据说他只要看到在城镇里和平生活的人们,就会回想起故乡被毁灭时的情景,从而产生强烈的抗拒感。
「还有……救了我们的那个人,似乎认识沃尔卡先生。」
「你觉得我是那种会那么想的人吗?」
「那也是我受伤时救了我的家伙。他一定是想为〈鲁特尔〉报仇吧。」
我摇了摇头,
因为在她的面容上,有着完全看清到自己该做什么的悲壮决意。
「…………」
「……那么,我回工房了。总之,现在的目标是尽早完成义肢。」
那是一个在我已所剩无几的『原作』记忆中,至今仍印象最深的男人的名字。同时,也是在这个世界里,当我距离死亡仅差一步之遥时出手相救的恩人的名字。
而且,就算圣都拥有与王都并驾齐驱的战力,能否轻易解决掉那种可以轻易毁灭一个城镇级别的敌人,还是相当令人怀疑的。
大概是被看穿了心思吧。克莱丝塔锐利地注视着我的双眸,平静而有力地断言道:
至少这件事
「他还说,要找到剩下的吸血鬼杀掉。我想他一定非常憎恨魔物吧……」
我想这么认为。那家伙绝不是,在半路上毫无意义地散尽了生命。
啊啊真是的,那个大叔。最初只是个买醉的废柴,结果却以一种简直不可思议的帅气方式死去了。
既然自己已经知晓原作中那样的未来,怎么还能乐观地觉得『只要在圣都就没问题』呢?而一旦事端骤起,毫无疑问会带来伤亡。到时候又会有谁失去生命呢?
「但是,请允许我只说这一句。」
无论是第一次还是这次,明明是瞻仰原作中我最尊敬人物的绝佳机会,为何每一次都只能在这样的情形下相遇呢。
多亏了那家伙,已经有一个敌人被消灭了,但据说还有被称为『父亲大人』的吸血鬼,和名为『实验体』的谜之魔物均下落不明。敌人还有其他同伙的可能性也不是零。事到如今,必须认真考虑圣都成为那些家伙魔爪目标的危险性了。
直到这时,我那一直滞后的感情才终于跟上来了。……不是『别死』,而是『活下去』吗。是啊,这种遗言,才更加、更加地刺痛人心啊。
「……啊啊,确实稍微和他有些渊源。他现在在哪里?」
「……………………」
如果让〈鲁特尔〉遭受与自己故乡同样命运的魔物还在逍遥法外,那家伙肯定满脑子只会想着怎么把对方找出来大卸八块。况且就算在这里碰面了,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好好道谢。……毕竟一下子发生了太多事,此刻无论如何,都腾不出足够的心力去思考『原作主人公』这个存在。
「啊啊,拜托了。事已至此,越快越好。」
「……?」
「——他说他叫『格伦』。您认识吗?」
「我为您制作义肢,绝对,不是为了让您像拉姆齐先生那样死去的。」
「……啊啊。是啊。」
目送克莱丝塔离开后,我在独自一人的房间里,沉入沉重思考的泥沼。把义肢扔到一边,躺在床上,用手背遮住视线,扭动着身体低语。
「…………这到底算什么事儿啊。」
拉姆齐的死,我还能接受。
但是,〈鲁特尔〉被彻底毁灭是怎么回事?这其中有多少人被杀。有多少人幸存。那个照顾我的老修女,那个祈愿我们幸福的接待小姐,还有那个发誓总有一天要站在尤莉缇娅身边的少年,以及帮助过我的老练冒险者,就这样,那座虽然狭小却宁静和平的城镇——。
「这种事,我可不知道啊……」
头痛欲裂。视野开始旋转。从心脏根部,我感到一种沉重的冰冷正慢慢蔓延至整个胸腔。
首先是疑念。——为什么,主人公格伦现在会出现在那里?
他已经救了我不止一次,而是两次了。现在我能活着,克莱丝塔能活着回来,全都是多亏了他。但撇开这个不说,他为什么会再次造访〈鲁特尔〉——这个疑问我绝对无法视而不见。
我拼命搜刮着脑海中模糊的原作知识。我记得在故事序盘,他在吊唁了全灭的〈银灰旅路(Silverly·Grey)〉后,应该是穿插了几个短篇故事后,径直向王都方向北上的吧。〈鲁特尔〉毁灭这样的剧情,真的在原著中有所描绘,我断然不可能忘记。
而现在,本不该在的主人公出现在了那里。本不该死的人们死去了。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已经偏离了原作。
这么一想,这个世界与原作故事产生决定性分歧的契机,只可能是——
「是因为,我们活下来了吗……?」
这到底算什么呢?
〈鲁特尔〉的大家被杀,难道是因为我们没有按照故事设定去死吗?
难道这是说,按照这个世界原本的剧本,师父、尤莉缇娅和阿托莉都应该被悲惨地虐杀才行吗?
真的,真的――――你个混账东西。
「………………」
「吵死了……」
「……」
「——喂格伦,你打算消沉到什么时候。差不多该站起来了。哎呀别在这种地方吐啊,住手别用右手捂嘴会弄到我身上的!」
「你早就知道了吧。人多的地方,会让我回想起故乡……总觉得下一秒所有人都会被杀掉。」
夏尔诺斯所说的『那个男人』,就是沃尔卡。在格伦面前击败〈夺命者(Grim·Reaper)〉,守护了所有同伴的冒险者 —— 如果用更贴近格伦主观看法来表达的话,或许也可以称之为:至今仍深深烙印在脑海中的男人的名字。
「干嘛。」
格伦深深地垂下头,
当然,他这么做是有正当理由的。像这样用兜帽减少视野传来的信息量,就多少能缓解刚才提到的恶心感。毕竟对格伦来说,与其说是『不想被其他人看到』,不如说是『不想看到其他人』,所以进入人多的地方时,他总是习惯戴上兜帽。
现在格伦的装束是一身为了掩饰战斗的伤痕和污渍而穿的黑色衣服,以及仿佛浸透了飞溅鲜血般的红黑色外套。当然,若仅止于此,他大概也只会被当作偏好深色的旅人,不至于引起特别的怀疑,但——
自己只是位年方十九,以狩猎魔物为目的而四处流浪的人类旅行者 —— 格伦可以说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骑士们相信了自己的这番说辞,对此感到精疲力尽后,只好早早从圣都逃之夭夭。
对格伦来说,它是和自己一起走在复仇之路上的搭档,也是让自己现在就想揪下来扔到一边的头痛根源。总之,这家伙有着脾气暴躁、感情丰富的人格。明明知道如果被周围人发现其有意识会很麻烦,却总是一逮到机会便喋喋不休、停不下来。
/
格伦总是把外套的兜帽压得很低,一副刻意隐藏面容的样子,这才是最引人怀疑的地方。
「哈,那是谁一直牵肠挂肚地在附近的迷宫徘徊啊。明明哪怕只看一眼也好,趁现在去确认一下他活着的样子不是更好吗。」
「最大的问题是那个兜帽啊,那个兜帽。简直就像在自我介绍说『我是个不想被人记住脸的人』一样嘛。」
「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你这个如果没有向导,连在街上好好走路都做不到的小鬼。」
「蠢货……别说这种让人没法开玩笑的话啊。」
「……吵死了。闭嘴,夏尔……」
「我……看起来有那么可疑吗?」
不过,就算没有这段可憎的记忆,格伦大概也会早早地离开圣都吧。他问宝石,
然而夏尔诺斯显然不肯就此罢休:
夏尔诺斯立刻回答。
夏尔诺斯轻轻咂了下舌,
心情,糟透了。
但是他这种不善言辞的人很难将这些情况用语言解释清楚,而且摘下兜帽的话,自己那红色的长发和红色的眼瞳只会引来更多的麻烦。因为就算不说发色,红色的眼瞳可是吸血鬼普遍具有的特征。
然而,这座城市里弥漫的『平稳』空气越浓,对格伦来说就越是变成呼吸困难、令人作呕的空间。因为曾经同样平稳的故乡,在一瞬间化为地狱时的记忆——会不可抗拒地苏醒,侵蚀眼前的一切。
再加上它还是将战斗与魔法知识悉数灌输给格伦的始作俑者,所以经常会有一些像师父一样爱唠叨的发言。
在沃尔卡在旅馆送别克莱丝塔的时候,在离圣都稍远的路边,某处树荫下,格伦正强忍着一阵阵翻涌的恶心。
自己本来就相当不擅长与人交往,自从踏上复仇之路后,更是因为长年断绝与人的联系,让沟通能力彻底死绝了。格伦每次和人打交道时他都会想,要是夏尔诺斯能替他说话该多轻松啊。不过真那样做的话,感觉夏尔诺斯毒舌只会惹出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呐,夏尔。」
「……知道他还活着就足够了。」
「…………………………」
「……啧。」
「嘛,你那样子看起来确实不像普通人。所以我早就劝过你了吧,稍微注意一下外表。」
「真是的,还是受不了人多的地方吗?明明被几十只魔物包围都无所谓,却应付不了这点事,真没出息。」
「真是的……你这家伙,难道就打算一直不见那个男人(・・・・)了吗?」
克莱丝塔似乎认识沃尔卡,在他们前往圣都的途中,他从她那里得知了沃尔卡的现状。从那一刻起,对格伦来说,就已经没有必要强忍着恶心感留在圣都了。
格伦深呼吸后慢慢抬起头,视野中映出了包围圣都的堡垒的宏伟身姿。虽说是为了完成拉姆齐托付的事情,但自己完全没想到会有踏足圣都的一天。虽然格伦踏入的只是堡垒附近的游乐街,但不愧是与王都并称双壁的地方,这里确是一座人声鼎沸、充满活力的城市。
「果然,我不适合和人打交道……」
他坐在树根处捂着嘴,嵌在右手手套上的宝石发出了刺耳的抗议。那声音难辨男女、却充满了急躁之情,正是与墨菲乌斯战斗时红色魔剑发出的声音。这枚椭圆形宝石 —— 如果落入珠宝商手中,大概会被加工成吊坠 —— 便是魔剑处于待机时的形态。
魔剑的名字,唤作夏尔诺斯。
和克莱丝塔一起行动的时候还没事。但之后刚开始一个人补充道具,就被不同的骑士叫住盘问了足足四次。看来吸血鬼出现的情报已经传开了,来历不明的格伦自然受到了各种怀疑的目光。
不知为何,我现在特别想要好好的挥一下剑。
尤其是连年龄都无法让对方相信一事,令他颇受打击 —— 自己真的看起来老成到那种程度了吗……?
夏尔诺斯粗暴地叹了口气,
然后它便仿佛被挫了锐气般,暂时闭上了嘴。
因此,在送回克莱丝塔后,他只进行了最低限度的补给就离开了城市,如今正等待着这股恶心感渐渐平息。
格伦以一个难看的表情代替了回答。说到了痛处。 把濒死的沃尔卡背到〈鲁特尔〉的教会后,格伦没有见证治疗结果就中途离开了。然而明明如此,他的脑海中却怎么也挥之不去他那烙印般的身影,因此他就这样被牵绊着,无法按原计划向北进发。这一点他坦然承认。
「说到底,那时候要是一直守到最后就好了嘛。你这家伙,却偷偷摸摸地中途——」
「怎么可能做得到啊,那种事。」
这次他明确地用语言制止了对方。然后僵硬地摇了摇头,
「我是像死神一样的人。……如果我在附近,感觉教会的治疗就会失败。所以……」
——自己没有在那种场合一直等待到最后的勇气。
夏尔诺斯彻底无语,发出了今天最大的一声叹息。
「哈啊啊啊……真是没救了。你这家伙,太别扭了。」
「……吵死了。」
但这是事实。在自己周围,总是不断有不该死去的人成为牺牲品。这次也是,〈鲁特尔〉整个城镇被毁灭,那个叫拉姆齐的男人也丢了性命。
更造化弄人的是,那个拉姆齐竟然还是沃尔卡的朋友,这让他连苦笑都笑不出来。
如果自己那时能早点赶到,沃尔卡就不会失去一只眼睛和一条腿。
如果自己这次能早点赶到,沃尔卡就不会痛失朋友。
在沃尔卡看来,自己恐怕是比〈夺命者(Grim·Reaper)〉更为可憎的死神吧。
夏尔诺斯说得轻松,去确认一下他平安无事的样子就好。但事到如今见面了,自己到底该对他说些什么呢。又希望他对自己说些什么呢。
现在的自己,怎么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站在他面前。
「……………………」
格伦最近开始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自从自己与夏尔诺斯签订契约,决定为了复仇而活之后,就如同淡然执行既定任务的自动人偶般投身于战斗。甚至觉得,沐浴的魔物鲜血越多,就离人类内心的微妙情感越来越远。
然而此刻,在格伦心中翻涌着的,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用只言片语道尽的几重复杂情感。对那个以命护住所有同伴的男人,满怀敬意与赞叹;对那个扭转不该承受的命运的意志,深感共鸣与羡慕;对自己未能及时赶到的懊悔与自责 —— 还有,对那个自己与那个男人相去甚远这一事实所带来的,一丝微不足道却又丑陋的嫉妒。
因为一个人而让自己内心受到如此强烈的震撼,已经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为了守护再也无力战斗的同伴。面对令人生畏、一战必死的死神。
「……打倒了,吗?怎么可能。」
就在那时,纯白的气息骤然熄灭,男人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量,颓然倒下。
无念无想。
「让开……!!」
本来根本不可能赶得上的。传送到目的地后,格伦眼前所见的,理应是冒险者们被凌虐杀戮的惨烈遗骸,然而——
「——那家伙吗。」
「……走吧。」
过了一会儿,格伦终才于确认了状况。周围除了那个男子,还有三名女性冒险者。虽然她们都瘫坐在地上丧失了战意,但可以看出都没有受什么大伤,全员平安。
看起来像魔法师的少女首先尖叫着扑向男人。紧接着,娇小的剑士和褐色肌肤的战士也——
意识到这种可能性,格伦受到了令眼前发黑的巨大冲击。
(——难道说,)
喉咙里险些溢出的这份妄想,令格伦苦涩地扭了扭嘴角,轻轻呼出一口气。
已经感觉不到任何死亡的气息了。
「唔,沃尔卡!?沃尔卡啊啊啊!!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反观这个男人,他的全身上下都渗着血,遍体鳞伤。从状况来判断,仿佛是男人一直冲在最前面,拼死战斗到了最后,
那是在格伦的认知中,最为完美的剑之极致。
格伦无法动弹。在眼前依然被银光染透的错觉中,连呼吸,甚至眨眼都忘了,只是呆立当场。
「这样好吗。你们俩个,可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哦。」
(保护了她们吗——那家伙,一个人。)
而格伦,亲眼目睹了那一瞬间。
魔法少女满脸泪水,僵在原地,
老实说,那时格伦甚至怀疑他到底是不是人类。在他日复一日的战斗中,也曾有机会见识到被称为S级的家伙们,但那些人仍带着更为正常的人类气息。
「——、」
「如果,是另一种形式的话——」
—— 银色的雷光,将世界一分为二。
右手的魔剑也难得地愕然失语。
当格伦踏入迷宫〈戈泽尔〉的深层时。情况令人绝望。他右手握着的魔剑已经看破,在传送陷阱前方等待着的存在正是那位死神。然而格伦在重启陷阱上竟然浪费了三分钟以上的时间。这都是因为自己之前没有好好理解魔剑传授的魔法原理,平时总是靠蛮力战斗,这欠下的债,在这一刻让他一次性偿还了。
「就这样吧。」
「沃尔卡,睁开眼睛!!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
有的只是,
少女们令人心痛的叫喊声敲击着耳膜,让格伦终于想起了自己该做的事。
「——拜托了。」
不过短短数秒的耀眼光辉后。被银光斩断的死神,下半身还留在半空中,上半身则缓缓滑落到地上 —— 然后就像沙子飞散一般,还原成黑色的魔力粒子消弭于虚空。
而眼前的这个存在,简直就像自身是神灵的依代一般,散发着堪称神圣的、不同次元的存在感。
和只是挥舞着魔剑这种强大武器的自己完全不同。那是千锤百炼、臻于极限的绝技,清冽澄澈的魔力,以及与人类领域隔绝的彻底无我之境 —— 以此,将不死的死神于一刀之下斩灭。
/
格伦蹬地而起,挤进少女们中间确认男人的状态。对方咬紧了嘴唇。是个大概比自己还小,甚至可以说是青年的年轻男人。—— 一想到为重启传送陷阱而耽误了时间的自己,令格伦涌起一阵令人作呕的强烈悔恨。
「欸,是、谁!?住手,别碰沃尔——」
正因如此,才超越极限,达到了剑之极致的姿态。那个背影,对于曾经没能保护任何人的格伦来说,实在是太过——
只要知道他现在还和同伴一起活着,那就足够了。确认恶心感稍微好些后,格伦站起身,将脊背朝向圣都。
迈开脚步。脑海中,与那个人初次相遇时的记忆,再度悄然浮现。
斩伏死神的男人,背负着的那洁白清净的光环。
是否也会有,没有任何后悔和嫉妒,彼此的道路能够交汇的未来呢。
这个男人凭一己之力,扭转了荒谬至极的死亡命运。
「前辈!!请振作点前辈!!啊、啊啊啊啊……!!不、不能死,不行,不要啊啊啊啊啊……!!」
「什——么。」
毫无疑问。从四周柱子上喷涌出的蓝色火焰已经停止了活动,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气也转眼间结成冰块。。漫溢于脚下的绿色瘴气消散殆尽,房间恢复成了迷宫中日常可见的、萧瑟荒芜的景色。
格伦非常不擅长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想法。回想这几年,连一秒钟能和女人正常对话的记忆都不存在。
但唯独这个时候,他毫不犹豫地、清晰地把话说了出来。
「还来得及。我不想让他死……!」
「……!!」
格伦这里撒了一个谎。他根本没有任何可以用来证明『来得及』的东西。青年全身的伤势,已经凄惨到让人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能战斗到现在。也许,已经『来不及』的可能性更高。
但是,自己不想让他死,这是毫无疑问的真心话。虽然对方是连长相和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但格伦绝对无法接受自己就这样什么都不做见死不救。
(怎么可能放弃……!!)
这家伙不该死。不可能该死。像自己这样曾经没能保护任何人的家伙都还苟延残喘地活着,这个战斗到最后保护了同伴的男人,怎么可能有必须死去的理由。
仅仅被这样的冲动驱使着,格伦便开始竭尽所能地进行着处理。多亏了自己积累了为自己包扎伤口的经验。把〈保管库(Storage)〉里所有的道具都翻出来,能用的全用上,哪怕能稍微抑制一下青年的出血也好。
「沃尔卡,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别丢下我,别留我一个人,求求你了啊啊啊啊……!!」
「前辈,赢了哦,我们赢了啊……!!所以请睁开眼睛!!这、这种事……这种事我不要啊啊啊啊……!!」
「都怪我……!!都是因为我,被保护了……!!沃尔卡啊啊啊……!!」
对少女们来说,这个青年一定是无可替代的重要同伴吧。在场的所有人都跌入了绝望的深渊中,除了流泪和呼喊,什么也做不了。那种拼命想要守护即将熄灭的烛火般的笨拙抵抗,与曾经失去故乡时的自己重叠,让他胸口阵阵发紧。
正因如此,格伦才将全力倾注于处理上。纵然未曾化为言语,但内心深处奔涌着炽烈无比的情感。
——别做那种留下同伴死去的蠢事。别让任何人尝到和我一样的心情。
你和自己不同,不应该是那种死在哪里都无所谓的人啊!
这与格伦长久以来侵蚀内心、如血肉腐烂般灼烧的仇恨截然不同。
那是想要稍微改变眼前这荒谬结局的,纯粹而强烈的深红怒火。
原来一心只想着杀魔物的自己,竟然还保留着这样的感情啊。
那时,双手所感受到的那股灼热,至今仍清晰地烙印在格伦的记忆之中。
被格伦所拥有的憎恨情感所吸引,与之签订契约的魔剑。
———— Tips:『格伦』 ————
性格非常急躁,经常和格伦拌嘴,虽然本人完全没有自觉,但其实那样子看起来就像个爱唠叨的老妈子。
———— Tips:『魔剑夏尔诺斯』 ————
在沃尔卡所知的『原作』中担任主人公的男人。公认的魔物杀戮狂战士。
自然,这家伙也对沃尔卡抱有各种复杂纠结的情感,难以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