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睛时,阳光未免太过眩目。耳际的嘈杂是由笑声、听不清的话语声以及桌椅被撞到的声音构成,无论如何都与梦醒时分并不相配。卧室里平时有这么吵吗?还是久违的有什么亲戚来了?
不过,刹那后,睡眠与现实交接时的那股傻劲淡褪之后,身下平整而硬质的桌面就让我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是教室啊,大概要到上午的最后一节课了。
头发没有睡乱吧?伸手拨弄着自己的脑袋,压下去几缕翘起来的黑发,前面的黑板由于值日同学的怠惰,现在仍然画着证明三角形全等的几何题图案,那是上堂课的内容。
同桌的银色眼镜的女生,伏着身在一个图形中做着辅助线,没有察觉到我的目光。越过她的身子,仿佛凝成水泊的寒冷天光,自枯索着树枝倾泻,一直从窗外栏杆的缝隙流入教室。已经是这种季节了吗?虽然每天都面对着这样的现实,但某一刻突然注意到的话,还是会很感慨。
明明是初二的学生了,可是除了回想起来只会动摇的记忆,以及黑板上写的全等符号以外,却没有什么来证明这种事。不真实感也总在意识到自己的初中已经快过去一半的时刻,在身边起舞。
春天与秋冬因学期而产生的严重割裂感,让那时的一切恍若隔年。杏花的暮年时节曾许下的、与小英登山的承诺,最终也没有实现。我也无法像小宫开口说出那些只隔一层薄纸的事情。家里的氛围变得很别扭。
全都是我的错。
如果不是我的话,一定就不会这样了……
拍了拍脸,避免消极的想法带到下节课上,可事实是无法辩驳的。
可能是察觉到我醒了,也可能单纯是因为纪律委员一直往这边投射着无视纪律的视线,总之坐在前桌的女生开始议论,「勾引」啊「贱货」啊,或者其他类似的字眼。
黄色头发的女生稍稍站起来,去拍更前面的人的肩膀,然后把和同桌交头接耳的内容重复了一遍。而被迫听了两遍的、有点胖的同学,只是「嗯,嘛……啊——」地应付着。她和我的前桌关系不算差,但明显对需要同仇敌忾的场合不太适应。
越来越多的字句,没有连接、纯粹恶意的句子,在耳内蹁跹起舞。于是某种疲惫从腰部升起,「算了,还是趴一会吧」想着,把半张脸埋入臂弯内。
老实说,即使言词化作污秽,自脚底将我掩埋住,我也未必就不能呼吸。前桌从去年开始孤立我,我也以近乎「赎罪」的心态全盘接受。然而我早该想到,凭她的人缘是做不到当年那些人对小宫做的那样,所谓的「报复」也好「孤立」也罢,只不过是半吊子的东西。像同桌那样和我正常相处的人、考试时「求你了一会儿给我抄一下」的人,从来都没有少过。可是她既没有能力去遏止,也许也没有想过应该遏止。
结果我连「承受苦涩」的希望也只是妄想。
倘若挑一个日子,在班会之类的时候,站到讲台上,把自己的每个角落全无保留地布告,亲手将加诸身边的雾霭撕扯、抛弃,或许就能实现自己的理想了呢。可惜我不是能拿出那种勇气的人,也意外执著地不想变成那样自私的人。
自我厌弃混夹着渐渐听不懂的杂音,变成无实体的地西泮,令人生疑的昏暗餐桌与飞在天上的蛇,仿佛现在还氤氲在嘴里的苦味和二氧化碳,被胃酸打湿的牙齿……今天这么困就是因为这些吗?
——昨晚没有进到腹中的酒精。
说起来,我对「酒精」这种东西算不上感兴趣,对它的记忆也只是刚刚遇到小宫时的那个夏天,大人们绕着桌子,灌下澄澈的黄色与白色液体,然后越来越健谈、越来越无所顾忌,仿佛要忘记一切地彰显自己的存在。现在想来,真是混乱的夜宴,完全没有让人喜欢的地方。
「你以后可不能喝酒,不能抽烟。」印象中并不饮酒的妈妈、以及每顿饭都要喝掉一瓶啤酒的爸爸,都曾这样说过。「好孩子是不会喝酒的」,我也一直将它与那个从没有问过「为什么」的愿望一起奉为圭臬。大概直至如今也如此吧。
小宫在过道的中间,像被困在车辆不绝的康庄隙间的小猫,无论前进亦或后退,都会被人流挤得偏离了方向。
小小的声音很快被金铁交击淹没。小孩子连亲人生气都会恐惧,更不用说天空的暴怒。于是我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这样妈妈一定不会听不到,她听到了就不会置我于不顾,我坚信这一点。
「蠢东西,一群蠢货,居然敢那么说池池,讨厌的东西!」
深呼吸。
妈妈分明睡着了,却像仍在注视着我,只要雨点砸到窗上,她就会过来搂住我。
「诶?为什么?」
转过身,直视着大义凛然地摆出一副为「心上人识破坏家伙」的得意感。
指腹抵住拉环,向上一开,「次——」地一声的同时,白色泡沫窜了出来,自边缘向中间如培养皿中的细菌滋长着,很快超过罐子的边缘,淌了下来,淌过手指,滴到地下,同天空的血液一道向不可测的浚洫积去,形成了浮白的水坑。
「唔……」虽然看不真切,但她大概满是怀疑和不安地盯着我吧。
回过神来,我已经站在被雨濡湿而愈橘黄的路灯下,露出袖子的几根手指的指尖捏着一罐酒,因低温而发红、疼痛,甚至有着某种灼热,像刚被某种野兽咋咬过。
窗台渐而也被汗湿了,与体温接近了,不能再给予什么清爽,我抬起头,打算挪一下地方。然而突然,「轰——」,鸣锣开道般的雷声之后,狂乱的雷雨嘶咬着地面,玻璃在大风中几欲碎裂。
我并没有理解到底什么地方不对,不过大概是说我的身体吧。就我自我感觉来说,头晕之外没什么不对头的,自然也就一边摇头,一边「不用,我只是有点困」地回应了。
「池池……」「咋了?」——身后与身前的音色在同一片天空里散去。
他撑住后面的课桌勉强站住,嘴唇张合着,送出空气却无法拼凑出音节。
「没有问题,」在斜前方的小宫突然驻足,转身,「啪嗒啪嗒」地踏出高扬的水花,跑到我的身边,「我会想出办法,一定会想出来的。」说着,像是怕我突然不见了那样,抓住我的手腕。
目光如扑灯的飞蛾,遮覆在不到数平米的天地。
她完全没有在看路,毫不避让地踏碎如镜的水面。不再说话的她,是不是在绞尽脑汁地思考着呢?
她牵着我的手,迅速地贴到我的身边,过于单薄的秋季校服,即使下面穿了毛衣,也不差多少地勾勒出她的身体,她的骨骼,她的手臂与我的手臂紧贴时的棱角。
遵照命令将开关按下,灯管仍发着淡淡的光芒,堆在桌面的书与草纸,则是彻底看不见了,像生活在这里的人那样。
因为积水的原因,小英走到了巷子的另一侧,透过扎着皮肤的斜丝的帷幕,声音在低空中唱和着。
「不是,你他妈摆出那副脸是要干啥?」最后,毫不客气、剜出心脏般的尖锐的文词,切断了沉默的筋骨。「我他妈欠你的?」
天气始终萦绕着秋末的阴冷,即使在教室里,手也缩到袖子里不愿伸出来。窗外潮湿的黑暗被无机质的、死去的白光所侵犯,稍许被照亮的近处半空,雨丝斜织着筛下来。
朦胧的泪眼向着来时的方向瞥去,妈妈、炕、甚至现实都已不复存在。除却身下的一方窗台,其它地方都是深不见底的黑。
「一起走吧。」
视线随着头一起晃动着,棱角分明的黑板与桌椅,溶化成了彩色的流线排布的色团。当眼神在门所在的一侧略作停泊时,那个身影站在门外,门框挡住半个身子,可怜地朝着里面张望。准确来说,是朝着我张望,并希冀着我能察觉到她。
有人推了推我的肩膀,「要上课了」,这么说道。肯定是同桌的副班长吧,稍稍抬起眼皮,让眼睛适应秋冬之交晴空的青蓝的光线。眼眶由于刺激而一时充盈着泪水,只好抬手擦了一下。
嘴唇率先触到早已湿答答的铝制罐口,薄而锋利的边缘似乎做着切开皮肤、割出鲜血的预备。除了长一些以外,和可乐罐子并没两样的东西,却阴暗地飘出了危机感。会不会并非「大人们喜欢喝酒」,而是在他们喝下酒汁以前,酒罐就把他们喝掉了呢?这样想着,手腕倾斜,将一小口液体倒在舌尖。
「办法?」
气泡在口腔中炸开,却没有汽水的甘甜,反而是难以形容出的奇怪苦味,不过并不是药剂的苦,而是清澄的涩味。我知道这种形容很俗套,但我也找不出别的词句来。
「小宫……」
「你在说什么话?快点向小宫道歉!」
比我还要矮几公分,完全不会让人把她和「姐姐」这个词联系起来的她,挡在我的身边,宣誓着「我会保护好你」的同义语。也许那一刻我才有了「她真的是我的表姐啊」的感慨吧。
从我对面的过道,像精灵一样轻飘飘地小跑到住宿生的队伍后排。「都到齐了是吧,行,」门外的老师做完带宿清点后,将半个身子探起来,朝着我嘱付了句「想着关灯」。
「……嗯,反正家在同一个地方。」
胃使尽解数抗拒着啤酒的介入,视网膜烙下的实像仿佛又是幼年时郁热的下午,在那个已经不怎么会回去的村庄,行将降下的骤雨却没有减少地面的窒息。然而或许那时候还是比现在潇洒的。我不再想依偎着妈妈,爬上窗台来寻求一丝凉意。
「而且?」
「感觉怕是不对。」
她在这里等了多久呢?从那扇门来往的人,或许会投以异样的目光,又或许完全不加在意地将她的存在碾碎,即使这样她也在等着。从某个难以确定的时间点开始,她便一望而知地拿出全部的勇气,每个下课来教室门口等我。只要没有拖堂,我们就会混在去厕所的人潮里,趁着谁的注意力也不在我们身上时,把手牵在一起。
然而没有回音。
「你在跟踪我?」
「嗯……我出去下。」
影子与字迹共同被时间裹挟着,冲刷到不知道在何处的远方,难以分辨。哺乳动物、学习行为,以及很多的专门词汇,让人想象不到这种知识在毕业之后还会在那用到。即使如此,依然机械性地游移着笔尖。
「我道歉?池乔你真的觉得你表姐是什么好人啊?」他又摆出颇为得意的目光进逼着她,「你昨天就在跟踪池乔吧?你也别以为你做的事都能瞒天过海。他妈的,你想一直控制着她?不可能!」在念到「不可能」三个字时,他是一字一顿,操着像闷雷一样的低沉语调。我第一次听到他流利地即兴讲这么多话,可是说什么「控制」之类的,只不过是可惜自己不能控制吧——忍不住抱有这种印象。
「呕——哕呃——咳……」
如果更敏感几分的话,平凡日常下随时间与抉择而升温的巴尔干,绝对不会察觉不到的。可仔细想来,早一些预感到炸弹将要爆破,似乎也没有更好的结局。
我也没好多少吧,不寒而栗的恐惯在心口蛀食了一个大洞,明明冷得连手都不愿从袖子里伸出来,却反常地冒着汗。小宫怎么样了呢?现在的角度看不到。
直至嘈杂的、被「叮铃铃」声充满的下课铃奏响为止。没有发生什么事,可以说是幸运了。
掩上白天小宫曾站在外侧与那家伙对峙的门,突然跑过去的人撞了一下我的肩膀,回转身体却只有人流从走廊右侧奔腾到左侧,感觉是在附和着这条通道特有的阴冷。
她尽情宣泄着因白天听到前桌对我的议论而积压的怒气,踢着水坑发出「啪!哗啦!」的声响。借着远方天空逸散的、紫罗兰色的烟粉,勉强可以看到她低着头,用力地甩开脚。
——她这么多年以来,也是这样击开名为「生活」的波浪,一步一步地走到现在的吧?在我不知道、看不到的地方,彷徨逃避的日子里,一面愈合着伤痕,一面义无反顾地让暴风雨在她身上打出新的血迹。
好难喝。
应该做什么吧?不,绝对应该做什么啊。赶紧做些什么,打破现在这种局面。说些什么,「要看电视吗?」那只是读不懂气氛吧?或者去安慰一下?可是那又真的能有用吗?……为什么偏偏在需要用大脑的时候感受不到大脑的存在?
「你脸色不太好吧,而且……」
「……应该想办法把她们赶出去,还有那个男的,为什么他们就是看不到……」
我盯着她,嘴唇似乎在翕张着,寂静却并未泛起涟漪,只剩风吹着细雨的呜咽。
「我出去一下。」
「……」
「……我,我是……」
被雨和酒水共同蹂躏的手指此刻时剩下痛觉,然而警告般的痛觉中却暗含着怪异的快慰。说起来,其实人类所有的感觉,都可以归类为程度不同的「痛苦」与「幻觉」,化学元素杂乱地堆砌,某个时间达到了正确的顺序,开始感觉到痛苦,可以自行地致幻,于是「生命」诞生了。
熔岩爆发般的泡沫已经流尽,有一些沾到了袖子上和裤腿上,将鼻尖凑近铁片的裂郤,幽深而过熟的气息令人反胃不已。为什么大人们喝了这种东西还那么兴奋呢?要说「良药苦口利于病」的话说,可是又说着「过量饮酒有害健康」,总不免有着虚伪的幻影回旋。
连嗓子都没抵达的酒,混着晚饭的渣滓,被吐到了地上。
凝固的班级之内,我甩出的仅仅是这个词。那家伙失魂落魄地逃开后,才发现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有一段时间了。
转向纪委,思考着怎么样赶紧打发他走,然而对峙般的空气已经弥散在狭窄而七扭八歪的、桌子夹成的过道上空。
向着前方伸出的手,冰凉沿神经面浸润全身。
我注意到她的同时,少女也发现了我。把我当作锚点以固定视线,挥开手段向这边挤过来,虽然说脚步还是踉跄着。
小宫的形象,一时间没有任何阻碍地、无比鲜明地近在眼前。
「有人欺负池乔了?」
然而天气一场雨接一场雨地冷下来,欲言又止的纷乱组𬙊也纠缠在小镇角落的家庭上空。即使逞强也说不清,小宫是几次在入夜后独自出去、然后又不声不响地回来。在她纤细的身体、以及披着的长袖外套上,嗅到地的气味也许能与「哀伤」画上等号吧。
她的牙齿咬得「咯哒咯哒」作响,像随时会扑过来将他的颈项咬断、腹部撕扯开来的野兽。
似乎是本能地扎进因放学面雀跃的人群,做着根本不算努力的努力,说是「想用与她相同的痛苦来赎罪」,不过是一句天真的傻话。地板上的褐色污水让脚下滑腻不堪,恍惚间白炽灯下的人们宛如皮影戏投射出的影子。
少女像只猹一样从我身边钻过去,绕过小英,扑到床上,也许是没注意到我把身子稍侧过去,她把脸埋在我的枕头里。
「诶?」
「我……不,不是……酒……池池……」她的杀气瞬间褪变为哭腔,盈满泪水的眼眸中反射出我的身影,她像是想冲到我身边让我抱住她,和小时候一样,又似乎害怕看到我的反应、害怕着我的拒绝,只是颤抖地僵在原地。
「妈妈……」
「为什么你会知道『小宫在跟踪我』这种事?我们的家可离的并不近,我家又在郊区,你应该也没有理由去那种地方吧?我昨天可只去了山麓那边,你也要在下雨的晚上去那里?」
「没有很多吧?」在我看来,我只带了几本练习册而已。而且,往往这些东西对于精神的安抚作用,要远远大于上面的题的价值。
觥筹交错的幻景同雨溶在一起,今夜的雨又与若干年前、将人生彻底改写的雨交叠,并不多的车灯如恒星点亮又衰亡,不知何处传来的被凝视感,依稀可闻的言笑声,四下张望却空空如也。
「没事吗?先擦一下吧?」小英的询问没有惹起什么回复,她也不像会在乎被雨打湿、贴在颈上的发缕。从厨房里出来、手尚有些湿漉漉的姑姑,朝着小英摇了摇头,明明充盈着眼眶的泪反射着灯光,几欲涌出,如果现在开口的话,肯定也是哽咽。
无论怎么逼迫自己保持尊重、在看到的第一瞬间还是会连想到南方古猿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自己的座位上,来到距我只隔两张椅子的过道,手插在兜里,似乎在攥着什么,不用想也知道是冲我来的,和之前已有的无数次一样。
——我不记得有哪位大哲学家这样说过,所以这些东西大概是我原创的傻话。按照那种朴素的二分法的话,「酒精」无疑是「致幻剂」,所以与生命和死都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鞋底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裤脚已经湿透了,恐怕也沾上了泥浆。就算眼前路灯在眼中渐而放大,这条路也像永远都不会走到尽头。
宛若城市的毛细血管般的巷子,基本上用水泥铺路,被浸湿之后便是浅褐色。积蓄的水洼下涟漪漾开,消逝,然后又是新的涟漪。路灯矗在深巷的尽头,只有灯光照耀下的圆锥体中,世界才真真切切地存在着,雨才会簌簌地飘落着。这段需要小心翼翼地低头、不时跳着避开积水,或者绕开下水道口的小路,只是混沌未开时的黑暗而已。
小宫的手抓住门框,仿佛想将它捏碎一般,过分用力导致她手背上暗色的青筋一条条暴起,像是盘虬的蛇。她盯着大家惯常用「纪律委员」称呼的家伙。
不知道是不是上午的余波,今天晚自习安静得令人坐立不安,掺杂着秋雨特有的、令骨髓打颤的冷,所有人都成为了某种诡异气氛的俘虏。「山雨欲来风满楼」,大概是这样吧。
「我说啊。」
喝下去吧,然后就不会再哭泣。
「你表姐来了啊?」会问这个的人,也只是同桌了。
「没事吧?用我帮你请假吗?」她抛出了这样的语句。
怔在原地,姑姑的影子被门帘切断,门帘之后是不知因幻觉还是嗅觉、总是塞满令人不舒服的味道的房间。为什么她不肯挑明了呢?只是一句话,一个仪式,一张证——因为突然涌起的恶劣想法,朦胧的雾气酸蚀着骨骼,自体内向外冒出来。疼痛与颤抖相接,「池乔?你怎么了?有没有事?听得到吗?!喂!」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她已经跑过来,双手抓住「我」的手臂——亦或者仅仅是我能知觉到的别人的手臂——所有的事,都已经来不及了,不仅没有打破郁结的暗色,反而为暗色增添了新的浓墨,不,不要在这,现在暂时离开才会冷静。
「你这算承认了吧?」喉咙的干涩让人怀疑自己说出去的话的声色会不会改变,不过这倒不是多严重的问题。「这么一想,从刚过完年的时候我就有不安了,那次也是你?」
她看着我,投来了某种仿佛不忍说破的目光,然后,「那我走啦」狡狯地笑了一下。
「遇到了点麻烦,没什么要紧的。」
如果是汽水的话,我应该就会在汽喷出来的时候吸掉。广义来说,「啤酒」也只是含酒精的汽水而已。可是看着慢慢流下的、让人想起阅读理解题里提的芦花的酒沫,却只是呆滞地目睹着一切的发生。
「不,那个……」她扯了下我的衣袖,另一只手指向靠窗户后排的位置。
「好自为之。」
怎么回事呢?记忆相当模糊,想来只是心底某处觉得,「把全部都破坏掉就好了,把自己赖以存活的根基也损毁掉就好了」吧。
「今天也要等她?」
「那,那也不是为了……」
「再见啦,」同桌把放在桌与桌间隙的伞取出,「又要带这些书?」
扭头看表,离上课只有三分钟的样子,便只好对她笑一下。这种表情被她发觉之时,居然就可以让她露出更加纯粹、更加美丽的笑容,虽然早已知道这种事,但心底依然会刺痛。
——她害怕看到我的眼睛。
从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溽夏开始,我就没有经历过与她分开的日子,也无法想象那样的未来。她会在我身边这种事,就和冬天下雪一样自然。
这样啊……
明明一直想要成为可以让她依靠的人,想要把她推向更广阔的天空,我却已经习惯于踏在她的影子上了。
五年级的楼道里的那件事之后,害怕的人应该不止有我吧。她又是怎样被欲望与罪孽折磨着,度过我所不知的日夜呢?
看似永远无法走出的小巷,巷口的路灯已近在咫尺,她仍然紧握着我的手腕,冰凉中已稍带疼痛。但是这种疼痛却成为我尚存在于世的实证。
我放松了左腿的支撑,倾斜身子与她手臂相贴,把体重交付与她。
「池池……」
感受着被雨打湿的衣衫下的纤细,然后扯回留恋恢复正常的姿势。
路灯的灯光,让短暂的决心与情愫溺亡。
「喂,你们俩,来车了!」
心脏像是被穿透后再淋上冷雨般。毕竟人被车撞到的话就会死,毕竟如果我和她曝露于夜色外一定枯亡,这就是现实世界的规则。
就像翌日摆在我桌子上的信,无论是词藻还是应该做出的回应,都仿佛有固定程式的信,也是现实世界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