燥热夏天的蝉鸣,再一次倦怠地蒸腾起来,鼻尖也仿佛嗅到了溽暑午后独有的气味。不过只是幻觉而已吧,至少现在还是清楚这一点的。
如果能在幻觉中重新回到纯粹而澄澈的、幼年夏日的长昼的话,倒也未必是坏事。虽然连自己也不清楚这样的日子有没有存在过就是了。
沉溺于同天空融解在一起的虫鸣,妈妈拍着我,也许唱着什么,也许没有,就这样身下的汗渍积成一片潮湿,电风扇扭头的「吱——」声也渐渐模糊。
——「滋滋——」
伴随着电流经过身体带来的、近乎僵直的刺痛感,屋里的电灯也开始闪烁。已经完全没有实感的肢体反射般地抽动着,盛夏也好妈妈也好,眼前的一切瞬间烟消云散。
该悲伤吗?该痛苦吗?抑或该愤怒呢?然而我已经无法再激动了。只是又冷又痛而已,无机物一样地随着刺激而反应,脑子空空地什么也没办法去想。
就连「要死了吗」这种自觉,也只是自然地扔到意识里而已。感受不到分量,触及不到形体。轻飘飘地浮游着,时隐时现。
那天晚上承认「罪行」时的我,到底想的是什么呢?更加、更加惨烈的毒打,甚至直接在棍棒下死去,应该都考虑到了吧。但我果然还是太天真了,始终生活在他人的保护之下,狂妄地做着「想要拯救谁」之类的幻梦。
——连近在咫尺的「地狱」也未曾知晓。
寸头的教官像拽狗一样,一路把我揪到「教学楼」角落的一个矮门。穿过根本直不起腰的、满是封闭而腐朽的尘味的楼梯间,尽头是一个地下室。这次又会是什么呢?禁闭?——浅薄地用温柔的常识揣测时,那家伙甩出了刺骨的银辉。
手铐。
「为什么他们会有这种东西」已经来不及想了,他把我压到正对着门的墙面,肩膀稍下的地方,被一根横穿屋子的铁管硌得发痛。大概是废弃的水管吧,这样想着,一只胳膊被向上扯,近乎脱臼的剧痛带来的哀鸣尚未消逝之际,手臂已经被别到水管后面,两只手被一上一下地铐在一起。
似乎有在电视上看到过,这种姿势叫「负剑」还是什么,但是那样的事也已经无所谓了。无法活动的双手被禁锢在痛苦的值域,力气很快就会流失殆尽,痛楚也会镶嵌入生命,成为「常识」的一部分。他把没有见过的几个东西粘到我的身上,滑腻感像是被青蛙的皮肤亲吻着。
「他妈的婊子东西,贱货……」口水飞溅到脸颊上,烟与口臭的混合空气扑到鼻腔内时仍存余温。
明明这个距离应该属于小宫的甘甜气息才对啊,明明应该把头埋进她的怀里、吮吸着只属于她的味道才对啊。倘或可以在「爱」与「温暖」之中溺亡,现在的一切也都可以在发生前就化为泡影了吧?
淤积的冰冷将头从幻梦中拔出来,撕下眼皮逼迫着人去直面荒芜的现实。
那家伙已经出去了,门也上了锁。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熄掉了,单调的黑暗充塞着视野的每一个角落。说起来,我大概没有怕过黑吧,小时候也没有因为关灯哭过。该说能有这种特质真是太好了吗?在现在这样的场合感觉简直是讽刺。
小宫已经睡觉了吧?在暗无天日的囚牢中,短暂地忘却一切以麻醉自己。炽热血液所环绕的心脏,现在又是以何种姿态搏动的呢?终有一天她会从这里出去吗?那时的她还能称作「她」吗?
就算不再喜欢我、就算不再记得我,只要她能好好地生活下去,别的就无所谓了。更何况那时自己是不是还活着都不一定。
——不过是一厢情愿而已。
一副「终于给你找到适合你待的地方了」的表情。
「要弄得干干净净,不然不许出来。」教官把意思差不多的话又重复一遍,退到门后抱着胸盯住我。说起来,他要一直在这里吗?这里是女厕吧?不过就算他真的不出去倒也不奇怪。
只有这样。
虽然知道肯定又要一字不差地背下来,注意力却开始向外逸散。灰黑色的墙面向我逼近过来,教室里的桌子像植物细胞一样排列,几丝视线似乎在身周扰动,却又在惨淡的阳光下消弥。至于讲台上的东西,反而隔了一层障壁。
「几天以前,你们有一些同学,执迷不悟,一错再错……」
我在想什么啊?
一如既往顺从地跟过去,他的脚步轻快而不带犹豫,径直地朝着自己的目标行进。地下室的日子突然闪回,回过神时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着,如果他还要把我关进去,我说不定会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下跪哀求吗?真是没用又恶心的家伙。
「真他妈麻——烦!」寸头教官的声音在「麻」字拉长时,肚子上被狠踹了一脚。内脏几乎要被压扁,好在腹中已经空空如也,没有吐出什么东西。
人总是习惯用睡眠将时间分割开来,然后填充进各种各样的色彩。然而睡过去的权利也被剥夺了。每次将要落入梦中时,电流就会撕碎温柔的朦胧,即使侥幸昏过去几秒也会被立即拽出来。情感日渐蒸发着,思考能力也在逐渐丧失,大脑被一阵薄雾充塞,变得模糊而轻盈。
「别他妈装死!」
然而听到这样的命令时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太好了,至少不会像之前一样痛了」。真是可耻。
假如从镜子中见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吐出来吧。
「呃啊!」
眼皮被剧痛撬开缝隙,影子将躯体淹没其中。原纪委站在那颗寸头的侧后方。
诶?
「啪!啪!」的脆响在不大的房间回荡,没有人抬起头。但是,总是感觉有谁在瞄着这边。趁着被拎起来的间隙,转着眼珠索视着。
果然比起爱着我,还是恨我比较好吧……
「可以。你不怕死。但是——你那个女朋友,如果也把她关在这几天……」
「……好在现在下水道已经装好铁丝网,而此次事件的罪魁祸首,经过教育也已经深刻地反省了!」
嗓子好干涩。喉咙好痛。面向大家却拼命地把视线往天花板上挑,大概是怕突然与小宫四目相对吧。
只有在梦里才能透支未来换得一丝温暖。
病人也好,犯人也好,都像发烧之后的荒诞梦呓。我喜欢她,所以是病人。我喜欢她,所以是犯人。
「池乔……嗯……还真他妈有点麻烦,进来了能弄成这样……倒是没关系,办法有的是。对,有的是!」他用力地踩着我的脸
「池乔。」原纪委笑着补充上,「好学生呢。」讽刺的语调搅拌出的过去的断片,稍许地反光后便溶解在混沌的神志里。
「行,给我吧。——你,听不懂人话?滚过来!」
「校长可是气得不轻。你……你叫……」
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态。这些混蛋……为什么这种人能光明正大地活在世界上啊?
所以——
饿肚子的话,只要撑过一段时间后就感觉不到饿了。水分无法摄入,心率会加速。温度过低,身体会抽搐,然后体温也会下降。这种知识还是第一次体验呢。生命流逝的声音,身体裂解的感受,只是简单地陈列在脑子里而已。他们把我忘掉了吗?倘若真的如此的话,就只有无声无息地死掉了吧。
——我又是哪一种呢?
原本被推到台面上,大概只是为了平息那件我不知道的事件的余波,不过他们应该是觉得我是个很好的宣传材料吧,于是各式摄像机摆在我面前。
不过,只要让那些人尽兴了的话,说不定大家会少挨几次打呢?虽然「大家」和我其实并没有什么关系。多半只是幼年朦胧愿望的又一次回流。
「我叫池乔……」
「在校长和教官的悉心教导下,我已经知道了我的错误。同性之间是没有什么爱情的,我只是没有分清……感情的本质……我应该好好地听父母和校长的话,好好改造,然后和合适的男生……结婚……生子……让父母能享天年……我真的很感谢校长和教官及时纠正……我的错误,让我认识到这些。我也希望大家早一点清醒过来……」
「……唔呃……我……不是早……要死……了呃……吗……」
「嘁——等到把事都处理完了,哈……」
好恶心。仿佛舔着下水道的黑色污垢一般,向着恶心的家伙献媚,至少祈求着他们能给她微不足道的生机。
介于「哈哈哈」和「哼哼哼」之间的笑声回荡着,勾勒出建筑在别人的血肉与耻辱之上的天国。
——「滋滋——」
仍然是针刺,能意识到冷可就是觉得好热。突然之间却又觉得这里太空旷了,倘若有东西可以倚靠或者扶一下就好了,然而终归是让人意识到自己形单影只的空荡,只好攥住了袖口。
脑子好混乱,好沉重。
大脑变得昏昏沉沉,绝望的时刻就会想要睡过去,干脆让意识停止运转,大概是某种自我保护措施吧。算了,随便怎么样。认识到「自己什么也做不到」是在这种地方的必修课。
身体和意识开始错位,脑袋混乱已经好几天了。虽然揣测着大概发烧了,但也找不到药吃。宛若千根针扎在骨髓中一般,由内而外地刺痛,头昏昏沉沉地居然不顾这里是什么地方垂了下去,于是很快被扇了耳光。
屋内的扰动引起了外面教官的注意,一个高个子的教官推门而入,俯瞰了整间教室一圈。当目光落到站着的我的身上时,他马上露出一种像碰到垃圾的神色。
没有时钟也没有昼夜交迭,分不清时间过去多久。电击的频率自然也无从估计。也许是过了几个世纪的久远时光吧?
仿佛看到她的瞳中一点一点地崩坏。
我们已经无法迎来其它的结局了……
什么样啊?不明白。不过大概是外面出了什么事件了吧。既然要特意和我说这些,那多半和那节铅笔有关。有关也无所谓了,脑子里早已被水和睡眠填满。
好在他把我带去的并非那里,而是厕所。
仿佛她的嘶吼、她的号陶与不成句的音节近在四周。如果放任眼泪涌出来只会前功尽弃,所以连伤痛都只能咽下去。
「又干什么了?」问道。老师简略地把我破坏秩序目中无人的罪行复述一遍后,他显得尤为高兴,似乎终于能找到同伴来印证我是个垃圾人了,自己的理论全然正确。
根本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只是突然的疼痛让肢体僵直,就连「瘫倒在地」也因为被铐在暖气管上而做不到。声音弥散在杳无边际的黑暗中,怔了好久才搞明白,那是电流通过身体的感觉。
好痛。骨骼仿佛要被压碎,牙齿也像是会落下来。那家伙把重心压在我身上,享受着从喉咙流出的、气流编织的哀鸣。
已经无法流泪了,只有断断续续的干涩笑声,从嘴角渗出。
晚会今日如常举行,校长也一如既往地讲话。校长是「爱」着大家的,校长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大家的未来,校长把无数个家庭从深渊中拯救出来。
之前有读到过,有一种用电击治疗精神病的疗法。也听说过有些国家会用电刑来处决犯人。
手铐被解开的瞬间,身体便瘫倒在地,纪委显露出得意的眼神勾起嘴角,把鞋尖捅进已经没有力气闭合的双唇间。但意识却飘忽了起来,「是太困了还是濒死了呢」,无谓地生长着这种困惑。
身上黏着的那些东西,是某种导电装置吧。
厕所只是用水泥堆砌的屋子,没有门也没有帘子,两侧用水泥墙分隔成若干隔间,下面贯穿着一条长沟。按理说这种设计是可以在一端流出水来把秽物冲掉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积起了一层厚重的暗色,混杂着尿液冻得硬邦邦的。
「我对同性怀着不好的想法,所以来到这里治疗。校长对我非常关心,可是我居然叛逆到毫不领情,还做出了那样的事情……」
为什么自己的一切都任人摆布呢……
始终被固定成一个姿势,躺不下去也动不了,胳膊被别起来的疼与腿的酸涩,因为已「自然而然」而不值一提了。虽然曾经担心过「这样的姿态怎么吃饭」,但那也是多虑罢了。根本就不会有饭和水送过来。
教官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厕所有些女生面无表情地穿行着,现在就算扫地也做不成了。事实上自己完全不受控制地堕落到理不清楚的思绪里去,刚才也没有扫多少。而且大便到底要怎么办呢……
「别动她!」
好恶心。
而且居然敢抗拒改造,罪加一等也是理所当然。
就算疼痛,就算饥饿,那也是「爱」啊。要满怀尊敬与谦卑地承受才对。为什么要憎恨呢?
如果和小宫依偎在一起的纤细幸福无法称之为爱的话,如果这种灼烫的感情无法称之为爱的话,那世界上就根本不存在「爱」那种东西。
心灵像抹布一样残破不堪,然而名为「求生欲」的本能却壅闭着「死」的道标。无法思考,如果思考的话也只会浮现小宫的影子,然后心如刀绞。那样的话还不如什么都不想吧?吃饭,睡着,服从命令,只要这样我在别人眼里就会是个乖孩子吧。
只会是这样。
我应该比谁都清楚,在心灵上烙下的伤害,才不是一句「时间会抚平一切」就可以轻轻松松地带过的东西,星燧贸迁只会让疼痛沉入意识的底层,成为不知何时会吊起的绞索。灵魂的形状已经扭曲了,堂堂正正地活下去的能力已经被剥夺了,脖子的皮肤与麻绳长在一起,除了用刀一点一点剜出来别无选择。
「……别动她……怎么样都好……求你……」
仿佛能听见她在问「为什么」。
「滋滋——」
在地面丑陋地痉挛时才想起来导电装置并没有被揭下来。两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宛若在欣赏滑稽剧。寸头教官从头到脚扫视了我三回,然后:
——才不是这样啊……
教官们对我的顺从也颇为满意,因为他们找到了新的娱乐方式。无论什么命令都已经提不起精神反抗,所以「游戏」也就变本加厉。绕着操场从凌晨跑到中午,半夜脱得只剩内衣去院子里站军姿直到天亮,用舌头把鞋底舔干净吧……人类在折磨同类时的创造力真是永无止境。
茶色头发的女孩马上把头低得更深,背诵的声音也刻意加大,「居尊能约,守位无私……」。
最终所有人都会变成刷上颜料的水果,外表再怎么明艳,也只不过是烂透了的尸体。
终于电灯开关还是被打开了,对几乎被黑暗同化的眼睛而言,光线未免太过眩目。像肉铺里面被吊起来的肉的我,生理性地闭上双眼。一片橘红的天地中,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踱到身前。
所以,我们大家都无比地感恩着校长。我们做了愧对父母多年来含辛茹苦的恩情,做了悖逆人伦的事情,是校长帮我们戒掉了这些恶习。
缺乏口水的口腔内振动的,是连自己都感觉陌生的声音。
今天「课堂」上也仍然在照本宣科地讲着古文,「居尊能约,守位无私,审其勤劳,明其视听……」,「老师」操着毫无起伏的音调讲着,让人感觉其实他也不知道文章的意义。
「从现在起,你把厕所好好地打扫一遍,然后把大便清理了,干完之前呢,你就住在这里吧。」
小宫就在下面,用我的声音编织出的每一个字都听的一清二楚。可是我却亲口否定着她的感情,否定着我们的过去和我们的一切。一次又一次的保护我是「误解」,在一起度过的时光是「错觉」,漫长而潮湿的亲吻也只是「错误」而已。
惨叫声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兀自回荡在狭小又空荡荡的地下室里。
心脏宛若刀割,胸部的肌肉痉挛着。明明自己选择背叛她,又有什么资格为自己的疼痛而呻吟呢?
出列。向前走。最后在主席台前下跪。「砰、砰、砰」,额头撞击地板,嘹亮地高鸣着。然后,接过话筒:
正是如此。虽然我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但我已经深刻反省了。并且——
是这样啊……
那家伙身上的气味,男人头脑里的妄想,以及抓住他的裤腿哀求的我,全都好恶心。
什么「密道」啊,他在说什么呢?
因为都是女孩子,所以我们的牵绊全都是不值一提的东西。
一缕哭腔漏进背诵了无数次的词句中,马上掐灭残余的痕象,机械般地念着演说:
为什么无法握住自己的命运呢?
名为「喜欢」的情愫,萦绕在不容许喜欢的人身上。究竟是病变还是罪行呢?
活动躯体时关节传来黯淡的疼,勉强着从头走到尾也只是在一个墙角找到了扫帚而已。靠着这种工具把中间的过道扫干净之后就束手无策了,望了一眼那个人可得到的也只有「快干」的回应。
是「快干」吗?那就应该是「快干」吧。两个汉字,读出来的话需要零点几秒?弯下腰,酸痛像地震警报一样响彻,初中地震演习时、蹲到桌子下的我,和此刻在灰暗的水泥中弯腰的我重合,太残忍了所以还是算了吧。「刷刷刷」,植物的尸体被肌肉操弄着,挟卷另一些植物的尸体,揉搓得不成样子的败叶,沾上脏物的卫生纸,少得异常的卫生巾,堆起来之后却不知道哪里才是坟墓。坟墓是很重要的事吧?「死无葬身之地」不论何时都是恶毒的话。人死了是什么样?和「坟墓」又会有什么关系呢?也会有很多人把自己的骨灰洒到喜欢的地方,可是谁也没有「真可怜啊」哀叹着。树叶会被扫到一起,烧掉,于是生命的残象化为或黑或白的味道升上天幕。像我和她的结局。事实上也早就草率地想过和小宫相恋无异于甜蜜地坠入地狱最底层,提到地狱,果然就是火吧?所以才是「我和她的结局」吗?《神曲》中低着头寻找什么的人们,我和她,结局,不过不是也有火葬吗?啊,那不该算死法吧?但是地狱怎么样也不该算死法。然而希特勒也是在火中消失了,记得他是在崇尚着传统的英雄来着,有幸完成遗愿……「刷刷刷——」
「你他妈倒是吃了狗胆,在这里搞『密道』的,你还是第一个。」
我想要的仅仅是这种东西吗?
睡过去吧。
这样下去,鲜活的一切都会被磨去,人格会彻彻底底地融解掉,那样也就同死掉无异吧。不用流血、不必以命相抵的杀人方法,居然真的存在于世啊。那为什么还要让小宫背负上那样沉重的东西呢?
「喂。」
胳膊被捏了一下,转过头去,茶色头发的女孩近在咫尺。什么都没问出口时,她便往我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又圆,又硬。
「……药?」原来我的声音已经变得有气无力地。
「嗯。吃掉吧,不知道有没有用,但这里是没有医务室的。」
「那……」
「吃掉。你是很重要的。……池。」
她马上别过头,走出了门。
池?
所剩无几的口水混杂着模糊的猜想,我吞下了药片。上面残存的体温在口腔中融化。
完全没用。不但没有退烧反而还在升温,耳翼热得受不到,肌肉痛得无法行动。起初还可以勉强站住,但很快就只能在污秽不堪的地面上躺倒了。时而清醒时而朦胧,抑或半清醒半朦胧,不清楚是幻觉还是梦境的东西一个接着一个,在四周翩跹、尖笑、狂乱地滋长。似乎是有人来了吗?也不清楚,但却反射般地想去听他们在说什么——
「……妈的,她真死了怎么办?」
「尸体又不是用不了,活的没赶上死的也凑合。」
「谁问你这个?你不知道那位就要生日了?你在这关头让他赔钱?」
「那……给她治不花钱?」
「总比赔的少,而且又不用给她治得多好,不死就行。」
「我现在就带她出去……」
「等着!蠢东西。别去正规医院,他们要是问她身上淤青是怎么来的,那也难办。」
「那……」
「找没有证的小诊所,总该能找到,去吧,赶紧!」
「很可怕的。」
远若光年的距离,悠长若永恒的半衰期,晨昼线以维纳斯的速度游移,所以才分不清哪边是东哪边是西。膝盖亲吻地面叫做「站」,同理亲吻空气就是「跪」,一大片的虫飞舞着,舞动着,浓烟过分呛人了,「到底从何而来」思考着,原来火已经烧焦了皮肤,由自己的《子虚赋》和《上林赋》引燃的火,把我们烧个干净。哀嚎是很好的饮料,火刑次于断头台,断头台次于电椅,电椅次于注射死刑,注射死刑是一个盆地。
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床单,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中药味弥散在怎么看都不像是适合治病的简陋屋子里。
「我就知道啊,你就是这样的,所以你才能拯救我啊……池乔,会死的。」
空气陷入沉默,只剩两个交换着彼此的温度。突然,她直视着我的眼睛。
总是这样。
「诶?」
「走吧!现在逃走吧!钱的话我可以给的,现在可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没关系的。我轻轻摇着头,传达着这样的意思。虽然很想替她擦去眼泪,但肢体仿佛陷在沼泽一般难以挣脱。
「十二月……」
眼前的绿色墙漆已经驳落得不成样子,白色的墙面变成灰黑。身上盖着的被子像是从来没洗过,污渍随处可见。身体的痛感次复苏。
「……池乔……」
「嗯。很可怕。」
「我不能抛下她。」
「不过,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呢?」
本属于小英父亲的、几乎被忘却的暴力。
「——!」
那是,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出现在少女手中的东西。
「他妈的,使唤我倒是勤快。」他踢了床一脚,站起身来。输液瓶被他踢得一阵乱晃。走到门口时,他又转过头,「好好待着,知道吗?……哎,也没有关系,反正还有你的小女友……」
就算妈妈你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不是都变成这样了吗?我已经这个样子。
永远不会忘记的声音,先于意识而涌出的泪水,以及被紧紧抓住的触感。
没有意义。
「嗯。我知道。」
「我一直在找你啊……」
仍然会又一次黎明。夜晚是没有太阳的,但白天也可以有月亮。
「这样啊——」她的神色骤然严肃,几乎变成了正坐。「那我也该把礼物给你了。我的,还有你的女朋友的、最后的礼物。」
啊啊,原来如此。
又是这样。
「很痛苦的。」
火燃越烧越旺,仪式般地每个人都要加上一根柴,然后回归到精疲力竭的舞蹈。那就是幸福。无论谁用怎样的谣言诋毁,那就是幸福。
「小英……」
「这样啊……」她一侧的窗外一派萧条,「现在是几月了呢?」
「你的胃比别人更差一些对吧?对情绪反应也更敏感,情绪差的时候总是想要呕吐对吧?而且还被……那里的食物又糟糕,肯定更容易生病的。我找到了机构的广告,完全没有医疗方面的地方。所以生了病肯定要出来。那种地方又不可能去大医院……这里安全的医馆只有这几家,所以妈妈去拿钱贿赂了一下医生,借口说女儿离家出走了,如果遇到类似的人就打电话,找到的话会给更多……」
只是不断的梦,无休无止,无终无始。我看见活生生、血淋淋的太阳正升起,那是暴虐的恒星。现代社会的酒精融化在朝霞里,看来是没有办法出门。被染成血色的此与彼都戏剧性地起舞,在崇高的一切之中啃咬对方的肉体。突然高潮折断了永远前进的春天,手指的规律宛若烧死的飞蛾。太阳死了。太阳是死的。但是活着的东西只是太阳,除了残酷的正午太阳之外什么都不是。
拼尽全力直起身将她环住,呜咽沉没在我的胸前。
「别说这种话。」
「嗯,瘦了啊。」
「醒了?醒了你也该回去了。有的是你好看的……」
「那个……」某个披着白大褂的医生不合时宜地走进来,对他耳语了几句。
「是吗……已经这么久了啊。」
「嗯。很痛苦。」
「我一直……在找你啊……」
被拎起来了,被丢到车上了,摇摇晃晃,仿佛要飞到天上,可是翅膀上的蜡却已融化掉,最后在热浪中化为灰烬。世界怎么样了呢?我又怎么样了呢?全都不知道,毕竟已经化为灰烬了。
——一把手枪。
「啊,没关系的……我让妈妈骗他说想咨询一下,大概还有半小时的。」她大概是在强忍着啜泣吧。
「池乔!」
「抱歉……」
小英坐在那张椅子上,泪水沿着脸颊滑落。抚摸着我的头发的手似乎突然觉得不妥,僵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再也无法遏制的泪,决堤般涌下来。这些日子里她又咽下了多少泪水呢?为了并不值得的我,承受了多少忧心和害怕呢?
但是为什么呢?
「赌?」
她的双手垂下去,反射着我的脸的眼神怔了几秒,随之是一阵的笑。苦涩抑或释然,还是两者兼有呢?
「你瘦了好多……也受伤了吧,这个……」
明明想让大家都开心,为什么……
「教……那个男人……」
她把它掏出来,握在手里。
「赌。」
「十月放假的时候妈妈说没有接到你们,我想着会不会被他抢先了……所以去了他家,结果他说你转学了……怎么可能啊!这个县里也没有比东校区更好的地方了吧?……所以我……所以我想办法联系到了缪……啊,就是初中时你的班长,现在在东校区读理科。她说,你和伊宫的事传得沸沸扬扬,你们应该休学了……」
转动了一下身子,身下马上发出「吱——」的响动。右手上扎着针,不知道在挂什么药。高个子教官坐在床边一把椅子上,翻着封面相当粗俗的杂志。
想要获得幸福,就必须有人背负不幸。我居然会忘掉这种事。
「什么……意思?」
「我的爸爸是个杀人犯,拿着可以随便杀人的凶器威胁妈妈,将我带入了暗无天日的日子。而随着那个冬天他的死,一切都结束了。——可是,还缺少重要的一块。」
无论怎么样都不肯放过小宫,无论我怎么顺从都不会让小宫幸福。我做到这种地步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但是,小宫怎么办呢?」
就算昼夜交替也无法阻止气候的变迁,校长把自己的胃吐了出来,他把自己的肩压扁,用舌头蠕动。但是他看起来无比地高大,因为我跪着。天体的歌,人类的交合,葡萄酒是一种自来水。
不是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