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是难能可贵的。从来都是。
当今的世界,如果说和平是主旋律,那战争至少还是拥有作为插曲的分量的。阿布沙的家乡正被这种聒噪激烈的插曲萦绕充斥着,尽管远在他国经商的阿布沙已经好几年没有回去过,甚至早在战事爆发前就幸运地将家人接到身边,一起过着安宁富足的日子,在家乡肆虐的插曲余音还是会时不时闯入阿布沙的生活,有意无意地提醒他,世界并没宽广且宽容到让他能对遥远的杂音充耳不闻的程度。
「您的家乡,正被敌国的战火蹂躏对吧,阿布沙先生?」
遭遇提问时,阿布沙正受邀参加所在国一款新型电子产品的发布会。原本以为只要主题单纯、场所公开、来宾都是从商的业内人士,就不会碰上和面前这位一样好事的家伙,结果事与愿违。
「是。」阿布沙尽量礼貌地回答身边提问的商人同行。但愿心中的不悦没有突兀地出现在脸上,搅扰发布会本该维持的轻松氛围。
「哎,那可真不幸啊。虽然我本人没经历过所谓的『战争』,但是仅从新闻报道中看,战争果然是很可怕的。」向阿布沙提问的男人一脸感伤,似乎对阿布沙和他深陷战火的家乡同胞充满同情,「我真心希望你的祖国能够顽强挺过敌人的攻势。我相信,坚持下去一定有希望的!」
「谢谢。」阿布沙压住烦躁厌恶的情绪,依旧礼貌地微笑着向对方道谢。但阿布沙清楚,祖国想要坚持下去,太困难了。
阿布沙的祖国,相比周边脆弱又松散的邻居们更加富饶且强大。丰富的矿产、广袤的领土以及友善勤劳的人民,总体来说是个十分美好的国家。或许这也是世界最强的霸主国,会盯上祖国的原因吧。
整整一代的科技和武装差距,十倍于己的常备军规模,难以望其项背的经济与物资总量,可以说,祖国和霸主国的对抗看不到一丁点胜算。这是阿布沙和许多讨论过此事的同胞共同得出的结论。
但对抗还是会继续下去。如果祖国和同胞们不想成为霸主国任意支配的附庸和奴隶,对抗势必要一直进行下去。
「不过,好在你本人正身处我们这个和平的国家呢,阿布沙先生。从战争爆发到现在,你有什么深刻的感受吗?」
『这是什么鬼问题?』皱起眉头的阿布沙差点就将心里话骂出口了。但冷静下来想想,对方的提问或许并不是掺杂了优越感的炫耀行为,应该还是出于对和自己一样背井离乡的难民同胞的关心,才这么问的吧。应该是这样吧。
「我,很羡慕贵国的强大,以及被强大国力所保护的和平环境。也很感激贵国愿意接纳包括我家人在内的诸多同胞到此生活。」
阿布沙稍稍组织语言,将最体面的答案讲给对方听,同时转头看向还在展示新产品的舞台,不再与提问者对视。
「我的国家十分开放豁达,我的同胞们也会友善接纳你们的,请你放心,阿布沙先生。」提问者笑着讲,停顿片刻,才问出下一句话,「或许您会觉得有些冒犯。您,有想过回到祖国,参与对抗霸主国的行动么?」
阿布沙面朝前方,没再立刻回应。抛开对提问者越来越强烈的厌恶,阿布沙本人没办法简单地给出回答,因为对方提出的问题,阿布沙其实也在四下无人时,尝试着询问过自己的内心。彼时没办法轻易给出的答案,阿布沙也不想当着别人的面,随随便便敷衍过去。
回国,战斗。自己想不想,该不该,能不能这样做呢?尴尬和沉默持续在阿布沙和提问者之间展开,仿佛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抱歉,是我冒昧了。」
提问者率先被沉默逼退,不再等待阿布沙给出答案。阿布沙看到方才咄咄逼人的提问者摆出谦卑歉疚的姿态,积压在心中的怒火慢慢消解,开始有余力整理纷乱的思绪。
「如果,」收拾好心情的阿布沙再次开口,用尽量柔软的口吻反过来向对方提问,「如果换作是您,您的祖国遭受霸主国的侵略,您会给出什么样的回答呢?」
阿布沙将对方的神态举止看在眼里,又仔细想了想,才接着说下去。
「所以,我只能回答,不会。我不会回国作战。或许我会因此背上胆怯、懦夫、自私自利、贪生怕死之类的评价,我也只能如此回答。荣誉和尊敬,都应该留给那些还在奋斗的,和已经牺牲的战士们,除非有朝一日,我真的重返故土,和他们一起并肩作战。反过来,如果我的国家覆灭,民族消亡,而我依旧独善其身,那我给出否定回答所遭受的唾骂,就正好是我应得的,并不冤枉。」
只是在周围一众散漫的商人来宾中,唯有提问者的身姿显得无比端正。
「我,大概不能讲,我会回国作战。」
「这样啊。抱歉,阿布沙先生,让您为难了,我能理——」
「我和家人都身在安全和平的他国,如果我轻易地讲出,我一定会回国参战的话,让正在祖国奋战的同胞听到,他们会寒心的吧。」阿布沙没理会对方的安慰,自顾自地将刚刚想到的事情,慢条斯理都讲出来,「在我真的回国参战之前,我没资格对任何人慷慨激昂地讲,我也有舍弃现在的一切,为祖国抛头撒血的热情和决心。哪怕只是为了得到您赞誉或同情的回应,我也不该如此作答,否则和真正经历血战的勇士们比起来,我就太无耻了。」
沉默再次笼罩阿布沙和提问者。阿布沙讲完了所有想说的话,轻轻靠在椅背上,专心听着前方舞台上对新产品功能的介绍。提问者低头思虑良久,没再讲出一个字来,最后深沉地望了阿布沙一眼,也将视线转回前方,将注意力放到发布会本身。
「我——」似乎对方没料到阿布沙会反问回来,给出答案时略显仓促,「我肯定要和侵略者奋战到底!」
「——您,您其实不必——」对方试图安抚略显悲伤的阿布沙,但纠结良久却什么话也没能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