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内前辈,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吧」
(…………我有做过什么让人喜欢的事吗?)
俯瞰着从客机窗口逐渐远去的地面,我正为大场光的告白——这个本世纪最大的谜题——而百思不得其解。
(没用,什么都想不起来……脑子里只剩下一直在正常打工的记忆)
我想找个拒绝告白的借口,试图回想起她会对我这种人产生好感的契机,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唉」
脚下总觉得不太踏实。倒不是因为身在飞机上——而是对大场好意的那份罪恶感,如影随形地缠着我。
明明才是旅行第一天,心情却有些沉重……。
「哇——,好久好久没坐飞机了——……!!」
那明朗而慵懒的嗓音,稍稍驱散了我心头的阴郁。
是坐在前排的猫屋。
「是也呢。记得猫屋的老家好像没有机场来着」
「那猫屋这次是修学旅行以来头一回坐飞机吗?」
「嗯嗯!! 而且——,这是能喝酒之后的第一次飞行呢,所以感觉特别新鲜——!!」
前面的座位传来威士忌苏打罐被拉开的声音。
飞机是三列式座位,酒鬼姐妹们并排坐满了一排,被甩在一边的我则坐在后排,挨着一个素不相识的乘客。
「呵呵,如此一来喜悦之情定是更胜一筹了呐」
「确实呢。那我们也……」
啤酒,紧接着是柠檬烧酒苏打。她们齐刷刷地拉开拉环。
(唔,酒的声音……)
「外面已经为您安排好了别的车。观光的话,还请使用那辆」
西代的视线从初老女性移向了在场的另一个人。
啊——好想喝——酒——啊——!!想把什么都忘掉,整个人泡进酒精里!!
「抵达高知龙马机场了呐!!」
「龙马空港~?」
「阵内!! 来拍照!! 龙马像、等身大手办,全都要拍纪念照呐!!」
「有何不好!! 在下喜欢得很!! 而且你看,那样的东西到处都是!!」
不期然,一个女性的声音插进了我们中间。
「没、没什么呐!!」
她们也都有驾照,开上一天应该没什么问题才对……
向我们搭话的,是一位身着柔和肤色服饰的初老女性。我对她有印象——之前西代大小姐身份曝光事件时见过面。
「「「干杯……!!」」」
因为是在飞机上,安瀬压低音量,开始带头发起干杯。
说起来,机场内目之所及几乎都是龙马主题。连机场的标志上都印着Q版龙马,甚至还有龙马大头贴机。到底是有多推崇他啊……。
「哎呀呀,阵内? 你不来干一杯吗? 喝无酒精的也行哦?」
原因很简单,旅行期间的驾驶全部都要我来负责。
既能长知识,安瀬像小孩子一样天真地笑起来的模样,看着也挺让人心情愉快的。
她手指的方向,满满当当排列着一大堆与坂本龙马相关的展示品。
「阵、阵内是旅行期间的司机——。所以白天绝对禁止喝酒哦——!!」
「年纪一把,还是忍不住急嘛。怎么了,计划稍微提前一点而已嘛?」
她应该是西代老家东城家雇着的女佣。
「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说好在别墅等我们的吗?」
「你们也来拍!! 露脸拍照板也要全员一起上呐!!」
记得……名字叫风见。
取完行李,刚走出到达大厅的瞬间,安瀬就再也忍不住,发出了欢喜的呼喊。
东城垣藏。西代桃的祖父,正候在这里等着我们。
说让我做我当然会做就是了?猫屋一只手臂不方便,最熟悉开车的确实是我,这都是事实。但是,眼睁睁看着别人在面前开酒会,感觉脑子像被锉刀来回锉一样。
「就这样吧,抱歉了,猫屋和西代先去办租车手续吧」
「就、就是这样啦——,拜托你了阵内!!」
「你看,高知是坂本龙马的故乡嘛。名字就是效仿他取的呐」
「呵呵,别闹别扭了。晚上我会好好给你斟酒的……那么各位,为首次登陆四国前的预热庆祝一下」
「好了好了。我来陪她就行了吧?」
「非常抱歉,那边已经帮您取消了」
「我也一样。这个机场我来过好多次了。而且高知到处都有比这里更好的龙马景点吧?」
「哈!? 不是,等等,为什么!?」
「啊哈哈……这种时候,你还真是可怜呢。嘛,拜托了」
「唉……我说啊,我也要做各种准备的啊。」
「好久不见了,桃」
「风见啊…………这样」
「诶~? 拍照板那种会把头发弄乱,我还是算了吧……」
「啊好好好」
「这命名也太直白了吧?」
「因、因为你驾驶技术最好嘛。而、而且……你不保持清醒的话就会变成仙人…………明明还要穿泳衣……」
俗话说旅行不怕丢人,我就学坂本龙马的模样把脸塞进拍照板里得了。这种出洋相的方式,我其实挺喜欢的。
「…………哈」
「烦死了。你们自己喝就行了,笨蛋」
不知为何,我就这样全票通过地被安排成旅行期间的司机了。
既然喝不了酒,不如就装睡到落地,顺便认真想想大场的事吧。
「啊? 仙人?? 泳衣??」
被她拽着袖子一路拖着走,我也只好乖乖跟上。
「哼……你们几个,兴致不高呐」
作为历史迷的安瀬,情绪高涨得出奇。每逢这种时候,我的惯例就是陪她闹到她冷静下来,顺便蹭一堂历史讲座。
今天格外罕见,我从早上起一滴酒都没沾,而且打算撑到晚上都不喝。
金桔头配白色大胡子。和上次见面时相比,又换了一种花纹的粗犷袴。
西代被突然现身的亲人搞得一时语塞,一脸为难地用手捂住了脸。
(嘛,这个人肯定会露面的,嗯。)
与西代不同,早就预料到老爷子会露面的我,对垣藏先生这次闯入并没有多大惊讶。
(说实话,我本来就觉得这趟旅行里大概会见到他一次……毕竟是要让我们借住别墅的房主嘛。)
当然,在机场就碰上这点我确实没料到,但以这位老爷子的性格,可爱的孙女(西代)带着朋友来自己别墅这种热闹事,他怎么可能不插一脚。肯定想亲眼瞧瞧,说不定还打算来捣乱呢。
这个人就是如此出人意料又俏皮,甚至让人产生了一种谜之信赖感。
「「…………谁?」」
看着那位一脸自得地现身的神秘老人,安瀬和猫屋满脸困惑。
说起来,她们跟这位好像还没见过面来着。
「就是我们非法闯入后被抓的那栋大楼的房东大人。」
「啊——!! 是西代酱的爷爷啊——!! 就是那个大地主兼前政治家,就是那位!!」
「哦哦……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感觉有几分神似呢。气质颇为沉稳,是位很有风骨的老人家是也。」
因为这次要借住别墅,安瀬和猫屋恭恭敬敬地低头行了礼。
看到这一幕,垣藏先生发自内心地笑着,轻轻抬了抬手,随后将视线转向了我。
「好久不见,阵内梅治。看你气色,应是一切安好。」
「诶,啊,哪里哪里。劳烦您亲自驾临,实在惶恐。」
……敬语没用错吧? 我虽然不太清楚,但听说这位本来是大有来头的人物,可不想失礼。
「没什么,虽说只是别墅,但孙女的朋友和恋人特意前来拜访,若不出面迎接便是失礼。仅此而已。」
「?」
垣藏先生应该早就知道,我和西代根本不是什么恋人。在西代大小姐身份曝光事件里,我们那一男一女的举止,不过是为了挡开男人的掩护戏码罢了。
「那,那个,阵内大人?对当家主人用这种口气说话实在是……」
孙女才见面不到一分钟就从眼前消失了,垣藏先生却摸着胡须,一脸愉快地咧嘴坏笑。
「您能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喂,西代酱? 那个设定原来还在用啊——? 哦——?」
「不是,那个,啊哈哈……你们两个能不能先把搭在肩上的手放开啊。」
「……是」
「哦,挺新鲜的,不差。是吧,风见?」
可不是什么坐垫啊靠背啊之类温吞的改装——我打算从这老头身上榨出足够买边车的钱。
「呵」
「那个,垣藏先生?虽然见面没多久就说这个有点唐突,但我有件事想郑重跟您商量」
「哦,侧室嘛,老夫也有过五六个。老夫年轻那会儿,在政界里养的女人数量就是地位的象征。放在现在可是打死都不能说出口的话。」
不知为何,安瀬和猫屋眼中的光倏地熄灭了。
被风见小姐出言提醒后,我赶紧收回了原本的口吻。随后那位妇人似乎要说悄悄话,轻轻凑近我耳边低语。
女生结伴上厕所这套文化?话说回来,走之前好歹打声招呼啊……
「「………………恋人?」」
只是嘛……正因为不按常理出牌,才也有让人期待的地方。
这一点,真的和西代一模一样。那副邪恶的笑容,简直浑然天成。
「啊,等等,爷爷。那件事有点——」
「噗哈哈哈哈哈!!你果然是个蠢货!!真正的大笨蛋!!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呵呵。梅治,刚见面就让我见识了好东西啊。」
「噗、噗嗤嗤……」
「阵内大人,还请千万小心。无论如何,都请不要误会,以为这位只是个慈眉善目的和蔼老爷爷。」
(…………4万根本远远不够,更何况就算翻倍到8万,顶多也只能做个最基本的改装)
「行了风见。客人嘛,宽容些。」
垣藏如同决堤般放声大笑。
「那帮家伙,上厕所?」
「………………」
虽然比预定早了许多,但时机正好。她们几个离开也正好方便。就借着大场告白后那团复杂的心情,哪怕只是暂时的,也让自己转换一下心境吧。
「啊,抱,抱歉垣藏先生。那个,不小心就」
以前我说过『之后会有大笔钱进账』,指的就是这个。其实自从决定去四国旅行那天起,我就料定一定会和这老头碰面,所以一直在暗中做着各种准备。
说着,我从钱包里掏出了一直为改装摩托车攒下的钱。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像上次那样再赌一局?你看,上次虽说是侥幸,但我好歹赢了嘛。说真的,赢了就跑这事儿我一直心里过意不去,诶。您要是方便,今晚能不能陪我再来一把」
多亏如此,与上次不同,这次不管是心理准备、赌本还是出千的布置,全都万无一失。
默默听着我这漏洞百出的奉承话,老人家的嘴角缓缓上扬。与西代那浑浊的眼神截然不同,一道妖异的、如黑光灯般的锐利眼神直刺向了我。
「「行了,你给我跟过来。」」
垣藏发出一阵让人联想到西代的轻笑声。我确信猎物已经上钩,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虽然对西代有点过意不去,但我可不会手软……这是赚钱最快的路子)
就在以为三个女生突然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时候,她们二话不说就不知往哪儿去了。不知道为什么,西代是被拽着走的。
「嗯?怎么突然这么正经」
风见小姐压低声音向我忠告。大概是有切身经历,话语中还夹杂着强烈的焦虑。
「…………似乎如此。」
咔地一下,西代的双肩被紧紧抓住了。
「嘿嘿,虽然只有4万左右,嘿嘿嘿……我当然深知这点小钱对东城家当主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呵呵呵」
「突然自爆这些干嘛啊老头儿」
「诶?」
「…………好。」
面对这番过于时代错乱的发言,活在令和年代的我简单来说就是——被整懵了。也因此,原本刻意维持的礼貌口吻不小心就原形毕露了。
「这出戏可真够长的啊,西代。……让吾辈稍微听你说几句,可以吧?」
(嗯,我知道的)
「其实我一直在存钱,存了不少呢」
不过,这种事不用她说我也明白。第一次见面就被提出了一千万的赌局。这老头子恐怕比我想象的还要危险。说实话,就算他过去干掉过一两个政敌我也不会觉得意外。
然而,眼前这位老爷子却格外用力地说出了「恋人」二字。我不由得歪了歪头。
猫屋倒是笑眯眯地毫无怨言,但总不能一直让受伤的人窝在那破破烂烂的后座上吧。
之前也这么想过,这种哄堂大笑对老人家身体可不好。希望他长命百岁,还是稍微节制一点比较好。
「呵呵呵……好,走吧。陪我打发一下路上的时间」
一阵爆笑过后,老头走上前来,揽着我的肩膀。
「风见,我们先去别墅。你把剩下的客人随后带过来」
「遵、遵命」
风见用冷淡的目光看了看我和老头,低下了头。
「诶?现在就开始?」
「正有此意,有什么问题吗?不是给你们准备的那辆车,是我乘来的车,里面空间足够宽敞」
「原来如此。那正合我意」
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了,从机场取完行李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从袖子到口袋,裤子里也塞满了出千道具。纸牌也好,麻将也好,骰子也好,什么都能应对。
「是吗,是吗,正合你意啊。呵呵,你果然是个无可救药的家伙啊,梅治。不过这种心潮澎湃的感觉,已经好久没有了」
「您说什么呢!!真正好玩的从现在才开始吧!!」
「呼哈哈,说得对!!好嘞……这次我要把你榨得一根毛都不剩,做好觉悟吧」
「嘿嘿嘿,还请手下留情啊」
绝对要赢。要是赢多了,就用那笔横财大买特买酒。要把酒铺里的酒全都扫光。连心仪已久的酒器也一并弄到手。
(今晚要用名酒来开宴啦!!还说要帮忙斟酒的安瀬也分她一点吧!!那家伙肯定乐坏了!!)
心怀对光辉未来的期待,我和垣藏先生并肩朝机场出口走去。
「啊啊,桃大小姐……」
临别之际,风见小声嘀咕了些什么。
「除了他之外别无人选……但风见又忍不住觉得,偏偏就是他,才是最不应该选的人啊……」
没等猫屋辩解完,西代便用某个有些偏差的结论敷衍了过去。
「……我明白了是也。不过西代,还是尽早解开误会为妙哦?」
比两人晚了一步,西代也给手中的七星点上了火。
「「呜……」」
就在这时,安瀬樱捕捉到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词。
「所、所、所以说——?为、为什么西代酱还在和阵内交往呀——??」
那一刻,不知为何,她脸上的苦笑在猫屋看来,像是硬撑出来的。
既然都到这一步了,作为拖累了友人恋路的人,自己多少也该诚实一些。
本来,西代桃打算妥善处理这件事,不让两人产生多余的担忧。东城垣藏这么早就与安瀬和西代接触,对她来说完全出乎意料。
「就算说什么来日无多,这样做也挺蠢的对吧?但又不好意思对这样的爷爷说其实都是骗他的。结果就这么一直拖着,什么都没说出口」
猫屋摸了摸代替耳环佩戴的银环项链,轻轻握紧。用的是经过复健后稍微能动了一些的右臂。
「啊,不是!!我、我说不好是指,那个,那个嘛……并不是在生气什么啦——……!!」
她用格外温柔的声音说着,如今身边只剩父亲和哥哥两位亲人的她,接受了友人的说辞。
「? 安瀬?」
「那、那、那个设定应该只限当天才对吧??应、应该是这样没错吧,西代!!」
「这次就趁机会把误会解开好了。这样行吧?……嘶」
「哈!? 曾、曾孙——!?」
「……吸——,呼——」
看到两人稍微冷静了一些,西代便吐露了现状的症结所在。
安瀬表现得极为开朗,一如往常地掩饰着,眼中含着泪水离开了那里。之所以能在泪水止不住涌出之前及时离开,很大程度上与阵内梅治间接有关。
仿佛在说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一般,西代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我、我觉得这样不太好啊——,那种做法。安瀬酱看起来虽然是那样,但其实有着出奇成熟的一面,所以很快就会罢手的——」
「唉……哪有时间去解释误会啊。还不是因为某些人放火未遂被警察抓走了。」
「来日无多……」
说完之后,她意识到自己漏出的声音比想象中要更加阴沉,顿时一惊,抬起头与西代对上了视线。
「我知道,我知道啦猫屋。撒谎确实是不好的呢」
「啊,不,嗯……」
她认为,随机应变、不掀起波澜,才是对祖父和挚友们两全其美的处置方式。
带着这样的想法,西代说出了毫无保留的真心话。
(哇哦。动摇和嫉妒混成一团,表情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了……)
而西代本人,却浑然不觉自己露出了那样的苦笑。
「说起来,这次我提议把四国定为旅行目的地,其实也跟爷爷有关。他从以前就一直催我把人带过来……看来他是想要个曾孙什么的,真不像他的风格」
「而且,出乎意料地,爷爷好像还挺喜欢阵内君的……」
与内心复杂的两位少女不同,西代冷静地挑选着能够敷衍过去的借口。
「汝、汝等已经被期待到那种程度了吗!?」
碰巧那间玻璃隔断的吸烟室里没有其他人。安瀬和猫屋嘴里各叼着一根烟,正把那位娇小的黑发友人逼到墙角。
「是吗,原来如此。嗯,孝顺父母…………不对,孝顺祖父这种事,理应趁人还在世的时候去做才是」
「嗯,不好意思,烟飘进眼睛里了。我去厕所洗一下就来!!」
与刚才动摇的样子截然不同,安瀬逐渐恢复了冷静。
那半是担忧、半是欣喜的神情,让我隐隐有些在意。
「呼…………哈哈,旅行一开始就搞成这样,抱歉啦猫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