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母没教过你吗,要对初次见面的人表示敬意吗?」
强烈。
我对黑羽桔梗这个女人的第一印象正是如此。照片上感受不到的,活生生的暴力气质。双手插兜,歪着脖子,轻浮地朝这边瞪过来的样子,和小混混没什么两样。可是,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却异常引人注目。
格斗和球类、田径这些运动不同,是以伤人和被伤为前提的体育项目。我听说过,顶尖选手光凭气势和姿态就能震慑对手,那是一种防身本领。说不定我感受到的压迫感就是那个。
就像面前有个释放灾厄的龙卷风一般,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感。虽然我的体型和她差距一目了然,可就算动手也绝对打不过她。更别说,旁边还有那些彪形大汉……
我想赶走内心的不安,从怀里掏出酒壶,悄悄地喝了一口酒。
「……酒?你在喝那个之前不该说点什么吗?连打招呼都不会吗?」
看到我突然喝酒,黑羽发出了讶异的声音。她说得没错,但对我来说,这是必要的仪式。我想用酒劲麻痹自己的恐惧。
而且,我也没打算和她打什么招呼。
「谁会对厕所的呕吐物表示敬意啊?」
我放了句狠话。我呛了回去。用酒精掩饰恐惧,总算成功地用言语攻击了她。
「…………」
黑羽对我的嘴炮没有回应,只是不快地动了动眉梢。……可恶,气场真强。
不过,我现在不能示弱。
我可不是随便乱窜、误闯进死胡同的,反而是特地躲到这里来的。这个地方,我事先装了监控摄像头。
这是我脑海中构想出的邪恶蓝图。
具体内容就是,把黑羽引到我面前,不管怎样都得让她先动手打我一拳也好。用猫屋的事威胁她勒索钱,或是用下流的语言激怒她都行。暴力的理由是什么都无所谓,只要拍下那一瞬间,然后曝光在世人面前,这就是我的主计划。
这个想法的起因,源自于在吸烟区被疑似空手道社的男生们殴打,然后他们急忙逃走的那件事。武道有段者施暴,法律上可是重罪。如果能拍下黑羽施暴的瞬间传到社交媒体上的话,她的名誉必定会一落千丈。至于霸凌告发的部分,只要干直截了当地说要付赔偿金,事情就会破局,所以那只是备用计划而已。
黑羽也还是大学生,现在正值春假。我觉得她可能回老家了,所以提前在这小巷里安了监控。其实我原本是打算在备用计划失败时才把她叫来这里,却莫名其妙地把黑羽引诱过来了。
「…………」
这里没必要认真回答。
黑羽既然是主谋,基本可以推算出那些男人的来历。她是大型格斗技团体馆长的独生女。只要她开口,找几个帮手完全不成问题。明知如此,我还是故意以低俗的侮辱嘲讽她。
「你是猫屋的亲戚吗?还是恋人?」
「我是正义的记者,以铲除像你这样丑陋的恶人为业。」
「那些围着的男人,是你的炮友之类的吗?」
「『日练体育报』根本就没有这家公司吧」
「你说什么……?」
我无视了她的质问。因为我觉得这样会让她更加恼火。
「来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
黑羽没有掩饰内心的不耐,狠狠地瞪着我。
「就是这么回事。」
她准备了人手,将这样的男人包围起来逼到绝境。这些家伙无从得知我的身份,能做的只有施暴。而这也是我所期望的。
我用极其嘲讽的口气,对黑羽说道。
「干,她人呢?我和他有约。现在早就过了约定的时间了。」
被调查了。是从干那儿套出来的吗?那干说自己被欺负也是骗我的?
黑羽被我骂得眼神越发不悦地眯了起来。不错,就要再多刺激一下她。
「真搞不懂你消息是哪来的……本来以为是同一所高中的家伙,可也不像。你这张蠢脸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跟那家伙在发生事故后就没有见面了。都是因为那个蠢货把比赛看得太重要,才会给我添这么大的麻烦。」
「……如果你不想死在这里,就给我闭嘴把那件事咽回肚子里──」
看来我还是有点看人的眼光的。干果然是个最恶劣的自私自利之徒。
继续刺激他们吧。
听到我带着蔑视意味的问号,黑羽露骨地皱起了脸。
她睁大瞳孔粗声吼我。音压仿佛让皮肤阵阵发麻,有种恐怖的威迫感……但是,我不能退缩。
鼻子被打塌的触感。当我发现自己挨了揍的时候,是自己流出来的鲜红液体映入眼帘的那一刻。
很恐怖耶,混账。就算喝了酒恐惧都止不住。
「别用你那臭烘烘的嘴跟我说话。你到底有在认真刷牙吗?」
「你对我一无所知吧?」
「啊??」
「呃」
「……当时收到干的联络我确实吓了一跳。」
之后只要挑衅她,让她动手就好……理应是这样,可没想到旁边那些男人完全超出我的预料。人生头一次被好几个人一副要打架的态度围住。
确实有欺凌存在。黑羽下过命令,要「让猫屋受点轻伤」。但是,干做得太过火了。也许不是故意的,但却让猫屋遭受了足以终结选手生涯的重伤。
「你在开玩笑吗?还是根本没搞清状况?」
「……原来如此,那胆小鬼果然选择了自保啊。」
让她恼怒出手吧……!!
「你到底是谁啊,给我说清楚!!」
「你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公司名和姓名都是伪装,连年龄都不确定。没带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从决定假扮记者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把这些东西都藏在车站的寄存柜里了。
黑羽眯起了眼睛,又扫了一圈身边的男人们。
「你们,上!」
「………………………………好吧」
也就是说,事情是这样的。
干既没有指控黑羽,也没有支付赔偿金,反而恳求曾经欺负自己的黑羽帮他掩盖这件事。事情最终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
「想让我闭嘴就立刻停止练空手道。还有,顺便准备一个亿日元的精神损失费吧」
「………………所以呢?」
「啊,不可能吧。毕竟你长得这么丑。」
……过了多少分钟了呢。
「呃哈啊,……哈哈,自己不动手只会站在高处指点江山────呕呃」
我一直在继续咒骂。
「呃、呜呜……唔,啊」
挨了多少拳?
「咳呃,…………哈……啊……」
又挨了多少脚?
「可恶───,唔呜呜」
被打倒在地,像虫子一样缩成一团倒在马路上,被人围住一通拳打脚踢。即便如此,咒骂却没有停下。
「呃,垃圾虫!! 生下你这种东西的父母的脸——」
鞋尖深深地踢进了我的心窝。
「呃哇!!? ?」
好难受。
「────────呃」
好疼。
「呜呜呜,呕呕呕呕呕呜呜」
吐出了带血的呕吐物。
「哈哈哈哈哈!!真脏啊!!」
黑羽的狂笑声响彻耳畔。
「咳呃呜……哈……哈……」
「!!」
嘴里破了皮,一开口就疼。恐惧让声音有些发颤。理智上我明白自己占据着优势。但本能却在呐喊,要我不要再激怒对方了。
「……」
「从猫屋那边逃跑的胆小鬼,就该有这样的脸……」
「……真、真是一副表情啊。」
「啊啊,没错……把他按进呕吐物里去吧。」
「要么是一击即退。」
「像我们这种修炼过格斗技的人,要动手打人的时候只有两种行为。」
我只是动了动眼睛,看向黑羽。
「啊、呃!?」
额头裂开了。血把我的视线染得模糊。大概是鼻腔里塞满了血,呼吸声也变得奇怪。
她一副像吃了苦瓜似的表情,死死盯着我。看到那副样子我确信了。被逼到绝路的绝不只是我,黑羽也是。被我拿到的关于猫屋受伤的证据,是她职业生涯的炸弹。把她逼得采取集体暴力这种疯狂举动的,是焦虑到自暴自弃的心理。
「你傻啊?! 那些东西肯定都有备份啦!」
抓着我头发的男人跟我说话。
「呜,啊——」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我的头发被抓住,直接被按进了自己呕吐出来的污秽物中。
这么说来,在吸烟区揍我的家伙也是打完就马上逃走了啊……
「……给我道歉」
我被黑羽他们在巷子里抢走了衣服,只剩一条内裤蜷缩在地上。他们还用相机把我的样子拍了下来。想对我这样男人搞报复性色情影像,让我觉得有点好笑……
「你这种,最低劣的垃圾……就该有那副下场……」
记者也是假的啦,笨蛋……幸亏阳光先生极力提供了设备帮了我大忙。
「喂,你知道吗?」
但是,猫屋……肯定比我更加难受。
「黑羽小姐,接下来怎么办?」
「连猫屋都赢不了,就只会耍卑鄙伎俩的废物……」
「对、对不起……」
「会不会是黑羽小姐提到的,那个叫猫屋李花的男朋友什么的?」
「明白了。」
我拼命保持着快要昏迷的意识。
那家伙始终没有亲自动手。不行,还得继续激怒她……必须让她亲自动手才行。为了切断与猫屋的关联,视频预定在没有声音的情况下向世间公开。为了防止对方找借口开脱,需要黑羽自己决定性的施暴瞬间才行。
接着,我的头被一遍遍按在沾满呕吐物的柏油路上。
即便如此,我还是把憋到现在的全部恶毒咒骂说了出来。
「……喘……喘……」
接下来,我会遭遇更加可怕的事情。
难受。疼痛。真想就这么把嘴闭上。
「总之,所有设备我都全毁了,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啧。」
好难受。全身都在疼。我真的想直接道歉了。想要逃走。现在立刻就想逃离这个地方。
「……给猫……」
「……给……」
「要么就狠狠地打,把对方的心彻底折断。」
「这家伙,扒光了也只翻出相机和录音设备。连身份证都没带。」
说得没错。录音数据昨天就已经上传到电子海洋里了。
「啊?你在嘀咕什么啊?」
「……从道具和掩饰身份的手法来看,说他是记者似乎不假,可是他都不肯松口,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啊?」
「给,给猫屋……」
拜托了,给我勇气吧。
「给我向猫屋……」
回想起来吧。
「阵内——』『谢谢你,阵内』『阵内你真单纯——!』『别用名字叫我啊笨蛋——!!』『手,好大……』『把和我接吻当做打招呼吗——……」
「感觉我们会相处很久呢——』『怎么样?很适合我吧——!』『…………那个,能再多牵一会儿手吗?』『……我和阵内其实有点像吧』『我就喜欢这样!」
「诶,诶嘿嘿——谢谢你,阵内……!」
赐予这软弱的我勇气吧。
「给我向猫屋下跪道歉,你这杂碎!」
我拼命扶起上身,把内心喷涌而出的勇气与愤怒完整地宣泄了出来。
「哈!!你真有人望耶,黑羽!!」
想想猫屋。绝不能原谅这个摧毁我挚友身心的渣滓。
「找来这么多人,要做的却是外行人围殴吗!? 你真的跟我想的一样小家子气,真让我安心啊!!」
「…………」
「就你这种小人物还妄想成为空手道世界冠军!? 哈哈哈哈!!真是做了个和自己根本不相称的梦啊!!」
「…………咕」
「你这个家伙就是日本的耻辱,黑羽!!呃咳,…………哎呀,要是猫屋来的话绝对,比你,强多了——。像你这种,又不可爱,性格又烂的废物居然能当强化选手,全国人民都太可怜了吧」
「…………咕!!」
「嗯?啊,难道,是我说你丑说得太过分了吗?」
「喂!!把那家伙给我扶起来!!」
醒来时是在巷子后的垃圾堆旁。也许是怕被人看见,有块黑色的塑料布盖在我身上。我把那玩意掀开,勉强撑起身体。旁边堆着沾满沙子和呕吐物的衣服与损坏的设备…………得买支新手机才行了啊。
「这就是最后一个问题了。……结果,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下一瞬间,从体内传来了不该听见的金属声炸裂开来。
「………………呃……啊」
我依然没有停止辱骂。不找点事情分散注意力的话,我怕自己会哭着求饶。
一身伤痕、被架起来的我,黑羽逼近了上来。
却有个善良的人,被你自私的行为折磨了三年。
黑羽揪住我的衣领,勒住我的脖子。
终于结束了。这样就能结束了。
哈?什么鬼?
「呸、呸、呸」
「高高在上的观众也结束了?的确,我也想看看呢,黑羽酱软绵绵的拳头。」
「喂,把手表拿来。」
「到了现在还想翻那件事情的旧账,你够了没!!」
黑羽的表情已经被愤怒染满。
只是稍微动一动,全身就剧痛无比。虽然他们除了折磨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但下手确实毫不留情。我到底昏过去了多久?已经到深夜了,幸好没被人看见。
「你又懂我什么了……!!」
「只要你闭嘴,就不会有人——」
我捂着眩晕的脑袋勉强站了起来。被打得太狠,甚至已经开始发烧了。
「…………说到肋骨啊」
啊,该死。一定会很疼吧……。
「咕……你还挺博学的嘛?真有你这光说不练的胆小鬼的风格」
我的内心剧烈翻涌。黑羽突如其来的不幸自夸和狡辩,我完全无法理解。我和黑羽根本不是朋友。一点同情都没有,反而怒火在心头不断燃烧。
现在还不是冲进医院的时候。我把已经弄脏了的小酒壶里的酒全都灌进胃里。酒没有退烧的效果,但至少能止痛,算是止痛药的替代。等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再倒下也不迟。
黑羽对手下的男人们厉声命令。我已经全身无力,被他们从两侧夹着硬是拉着站了起来。
「呃」
那个一直站在那儿却没有束缚我的男人,把他自己戴着的手表递给了黑羽。黑羽把它缠在了拳头上。
「其实,很容易就会折断哦?又不会立刻变成重伤。」
「别给我得意忘形!!你说谁是杂鱼,啊啊!?」
「那事都已经是三年前结束的了吧!!」
「是、是……」
我朝她那张让人火大的脸上狠狠啐了一口带着胃里残渣的唾沫。
在黑羽动手之后,我答应他们不写伤害事件的报道,总算设法脱身。当然,他们一开始并不相信我的话,直到判断出我的意志已经崩溃为止,拼命折磨我。结果我不得不一次次道歉,丢尽了脸,比死还羞辱。我这气势嚣张也只是最开始的一瞬间罢了……真有点丢人。
「…………………………」
右侧肋部发出了像齿轮错动似的声音。从声音的源头传来令人忍不住想号啕大哭的剧痛。我咬紧牙关拼命忍住没有喊出来。
「我生在道场之家,从懂事开始就一直练习!!直到上大学之前都没有属于自己的自由。置身于那种环境里,我却没被选上简直是不对的……!!现在这个结果,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
可、可别说这么吓人的话啊,混蛋。
钝色的金属光泽诡异地闪烁着,成了临时的指虎。
即便因剧痛流泪,干巴巴的笑声还是忍不住从口中溢出。好歹还是达成了目的。这样就能复仇了。虽然满身是伤,但这一事实让我觉得高兴。
我控制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穿上肮脏的衣服。接着,朝着巷子出口附近的室外机走去。我想要的东西就在里面。我从室外机中拿出了事先装好的监控摄像头,把它藏进衣服里,然后离开了昏暗的巷子。
「………………………………哈哈」
「呸」
在沉默过后,连发三下。下作之辈就该当痰盂用。
「好、好的。」
「───!!」
满是屈辱的黑羽眼中,燃起疯狂的光芒。
「求人办事的时候得说『请』才对吧,你父母是怎么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