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闹区立式招牌旁,一道脏污而陡峭的阶梯。
走下那仿佛通往秘密结社基地的阶梯,推开沉重的门扉后,映入眼帘的,是与预想截然相反、一片绚烂夺目的地下世界。
暖色系的灯光在地板上反射,点缀各处的观叶植物让人忘却身处地下,这是一间占地宽广的餐酒吧。
而我所在之处,是从那超脱尘世的空间中再隔出来的,唯一一间吸烟室。
「所以呢?关于你瞒着我参加联谊这件事,有什么好辩解的吗?」
「不,没有。」
说着敬语的安瀬小姐,不知为何语气有点火爆。
「好了,到了哦。」
我熄掉机车引擎,脱下安全帽,告知后座的乘客目的地到了。
「谢啦——,阵内。还特地骑车载我——」
我送猫屋到了医院附设的复健中心。
「小事一桩,别在意啦。」
之后的接送全都是我的责任。老是被道谢反而让我过意不去。
倒不如说,很遗憾地我能做的也只有这点小事,所以真的希望你别放在心上……。
「……不过真的不开车没关系吗?车子里有冷气比较凉快啊。」
「啊哈哈,说的也是呢——。贴得这么紧的话——…………会、会有点热呢。」
总不能让只有一只手能用的猫屋去抓后座扶手,所以双载时她的固定位置就是我的背后。她会环着我的腰来保持平衡。
不知是酷暑还是安全帽的关系,她的脸颊微微泛红。
「现在正值盛夏,下次还是开车吧。」
「不、不要!!下次我也想坐机车啦,我!!坐在后面也超开心的——!!」
「什么嘛,果然是这样啊。」
「你等复健结束再抽吧。啊,复健时间是一个小时对吧?」
「说的也是齁——。那,待会见咯——」
一位留着平头、五官深邃、身穿白袍的医生。
我拜访姨丈的目的,是想认识精通心灵疗愈的人。
「咦?」
「那我进去咯——」
猫屋用左手伸进衣领,拉出一条银色链子。藏在衣服里的项链现身,她让我看了看链子末端挂着的耳环。
「我又不是西代,知道分寸啦。」
但我也不是有那种「既然送了就希望你戴上」的强人所难的想法。纯粹只是好奇,平常都戴着的她怎么了。
虽然不太懂其中含意,但我擅自认定这大概是流行吧。对女性的时尚品头论足可没半点好处。
话题立刻朝着令人痛苦的方向一去不复返。
「…………好了,我也该走了。」
「……………」
「没关系。都是亲戚嘛。」
「啊,不过我没有丢掉哦?我把它改成项链了——,你看。」
(译者注:好久没注释了啊♥——轻规格机种 甘デジ是日本弹珠机的一种「轻规格」类型,中奖率高(通常为1/99),但每次出玉较少,适合新手或轻松娱乐。它以低风险、高频率的玩法著称,让玩家在较小投入下享受持续中奖的乐趣。。)
我没有用手机联络,而是特地登门拜访姨丈,就是为了以防万一,不想让她们知道我正在学习悲伤辅导。
「不过,收在衣服里面好吗?」
「那么,还特地事先预约,找我有什么事呢?」
「啊哈哈,了——解——」
「而且还没说是什么事。我先说好,关于猫屋小姐的复健,我可没什么能说的哦。毕竟,今天才第一天而已。」
接着我迈开步伐,前往的并非柏青哥店,而是隔壁的大医院。
「抱歉啦,叫住你了,猫屋。……复健,加油哦。我等到你复健结束前,会去柏青哥店打个一圆的轻规格机种(甘デジ)好了。」
「不,这我知道。我单刀直入地问,您认不认识医术高明的身心科医生(· · · · ·)?」
她的耳环是我送的礼物。
身为我姨丈的斋贺竹行先生,一见面就看着我,不解地歪了歪头。
「?是吗。」
「没——事啦…………阵内,你不知道吗?现在正悄悄流行这种戴法哦——?」
把耳环,改成项链。
我随口应了一声,接着拿出温斯顿香烟点了火。从早上开始只喝了无酒精饮料,想补充点尼古丁。
「嗯。因为是第一天所以比较短——的感觉。大概照个微波就结束了吧——」
为了走在你身边不丢脸,我是不是也该久违地看看时尚杂志了啊……。
「可别打不过瘾就跑去玩四圆的机台哦——」
「这样啊。」
「啊,真好——,骑完车来一根——」
要是那群家伙突然举办什么疯狂的活动,她们可是会毫不在乎地解开我手机的锁。我想杜绝因此曝光的可能性。
猫屋用轻快的语气说着训练内容。对她来说,这是第二次的长期复健了。……想必是习惯了吧。
「……重要的东西,要好好地藏在心口才行呢。」
或许是时间快到了,这次她总算小跑步地离开,前往复健中心。
「哦,真时髦啊。」
目送猫屋走进建筑物后,我自言自语地说道。
不愧是我们的时尚教主猫屋小姐。对流行的敏锐度真是太棒了。
我叫住正要离开的猫屋,问起她耳朵上消失的银色圆环。
被医生,而且还是亲戚,用看着可怜虫的眼神注视,实在太悲伤了,让我想藉酒消愁。
听见我这充满个人风格的消磨时间方式,猫屋开朗地笑了。
「你、你爱喝酒的事我从我太太那里听说了,难道已经严重到需要看戒酒门诊了吗?」
「…………不、不是的,那个……」
「欸,猫屋,你不戴耳环啦(· · · · · ·)?」
「…………嗯。」
「竹行姨丈,不好意思占用您的时间。」
「不、不是那样的啦。」
以前半开玩笑做的酒精依赖症测验,虽然得出了惊人的分数,但我顶多还只是有依赖症的嫌疑而已。
手、手在发抖,肯定是因为动摇的关系而已。
「那么,是戒烟门诊吗?」
「就说了!!不是啦!!」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想请您介绍负责悲伤辅导门诊的医生。」
「…………」
听到我说的领域,竹行姨丈沉默了,面有难色。那是和担心我酒精中毒时不同种类的为难表情。
阵内家所有人都活蹦乱跳的,身为亲戚的竹行姨丈当然知道。他大概马上就察觉到,我想插手别人家务事了。
「………………………………………………」
「…………那个,竹行姨丈?」
「嗯,我朋友的熟人里,倒是有一个人。」
短暂的沉默后,竹行姨丈一脸苦涩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在这附近工作,而且听说还相当优秀。」
「哦、哦哦……!!」
我抱持着「医生都很重视同为医生的熟人」这种迷信来拜访竹行姨丈,看来是赌对了。
「拜托您了!!请务必介绍那个人给我!!」
「是为了女人吗?」
「咦?」
对于他那有如斥责般的强硬语气,我正面回击。
「你知道我的大女儿上大学了吧。」
「我打算把能做的事全都做了。」
「对,联谊。」
「竹行姨丈,我不是说过了吗?」
我对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语的轻率感到厌烦,稍微支吾了一下。
简单来说,就是要我当他女儿的监护人。
「真、真的吗!?」
「我女儿啊…………这个周末,好像要去参加跨校区的联合联谊会。」
往坏处想就会没完没了,这就是父母心。姨丈会担心也是理所当然的。
强迫未成年喝酒。就这样被现场气氛影响,付出类似玩火的代价。
「唉,就是那个啦……。我年轻的时候,那种聚会可是很夸张的。不管到哪都是胡闹瞎搞的无法地带。」
「啊,等等、等等,你等一下。」
「我不会过度干涉,但至少会盯着,阻止未成年饮酒。这样可以吧?」
「该做的事变多了。仅此而已。」
「请求?」
这不过是无聊的纸上谈兵。
「……当个中间人倒还可以。」
「…………嗯嗯。」
「我接了。」
我没有立场强迫他,接下来只要地毯式搜索,直到找到那位优秀的医生就行了。
「您的心情我能体会。」
「不,抱歉。果然还是太强人所难了。」
「啊,是的。」
话题的层次瞬间掉了下来。
竹行姨丈四十五岁。姨丈回忆的酒局大概是平成初期的事吧。就连不了解那个时代的我,都能轻易想象当时有多么夸张。
「您说的不对。」
我抢在他话说完前,就接下了还没听完的委托。
「我没有打算半途而废。对于猫屋,我能做的事全都会去做。……只是。」
「所以,我想拜托梅治你的事就是──」
「我是说,你这么做的理由。为了什么?」
「咦?」
这附近有一位优秀的医生。仔细想想,光是这个情报就够了。
严厉的口气,尖锐的氛围。
从对话的走向,我立刻就猜到姨丈想拜托我什么事了。
「可以是可以…………但相对地,我有一个请求。」
「联、联谊吗?」
「但是我记得,你之前跟我约定过。我说过不允许你敷衍了事,要你好好支持她……猫屋小姐。你该专心做的事,不是别的吗?」
「站在处理生死的职务立场上,关于遗族的事不能轻率处理。那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最不该踏入的领域。」
「……可以吗?大学完全不同,你又是资讯相关科系的吧?虽然是我拜托的,但这不是挺困难的吗?」
「如果那个道理说得通,那悲伤辅导这门学问本身就不成立了。」
竹行姨丈慌忙地叫住正要起身的我。
但是,竹行姨丈的表情却变得可说是今天最严肃的一次。
对于我抽象的回答,竹行姨丈眉头的皱纹更深了。
「啊啊──……」
「不管你要怎么做,与其找我这个非专业的,不如先找一次真正的专家商量,那样会好得多。这是事实。所以,我可以帮忙。」
「…………说的也是。刚才是我失言了。」
「就是这样。我无论如何都想混进那个联谊,你们有什么好办法吗?」
我瞬间就感觉到,他说出「女人」这种轻浮的理由,是为了表达他的愤怒,也是为了严厉地责备我。
斋贺家有三个孩子。最小的还在念小学,最大的刚好十八岁。是今年春天考上医学院的超级优等生。
但是,我不能退缩。就算我是个垃圾混蛋,唯独这点绝对不能让步。
得到了明确的方向,我的胸中涌出无限的干劲。
我和姨丈的话语分量天差地远。就算道理说得通,没有实际内涵也跟垃圾没两样。更何况我还是有求于人的一方,实在是失礼至极。
或许是顾虑到实际支持着遗族的专业人士,姨丈收回了刚才的发言。
「当然,年轻人的道德观念年年提升,这点我自己也确实感受得到啦……」
隔天,暑假前的最后一天。我向在食堂闲聊的一群发色鲜艳的男生搭了话。
「干嘛啦,阵内。」
「你说有事找我们,我们才听的耶。」
「结果是麻烦事嘛……」
赤崎、黄山、绿川。他们是我在大学里唯一认识的男性友人。
虽然我们家那三个女人对他们的评价极低,但偶尔午休在学生餐厅遇到会搭话闲聊几句,我倒也不讨厌他们。
最重要的是,在这所大学里,没有比他们更懂女人的人了。
「你说的是那个吧?从医生世家的大小姐,到没玩过、勤工俭学的清纯女孩都有的超顶级联谊。」
「男生的竞争率超高,就算同校也很难参加的那个嘛。」
「我们是动用了各方人脉才硬是抢到参加权的啦。」
「你们果然厉害。根本是玩咖大学生的典范。」
「「「嘿嘿,那当然。」」」
他们一脸得意地异口同声。他们似乎也不擅长应付安瀬她们,但跟我却意外地合得来。
「不过我失算了。既然竞争率那么高,想用正规方法混进去恐怕很难吧。」
「不,我可以把位子让给你哦。」
绿川轻快地举起手,给出了出人意料的回答。
「那天正好有另一个摊。只有求职生的招聘联谊。虽然白袍和护士也很难割舍,但我这个月的心情是西装。」
「哦,真的假的?」
我没有问「你们不是打算念研究所吗?」。他们肯定是为了增加认识女生的机会,利用大四生的身份去参加求职讲座之类的活动。
「不过啊,阵内。我们为了拿到参加权也是费了不少功夫…………要我们免费让给你,这个嘛?」
为了说服他们,我悠哉地在他们正在用餐的桌边坐下。
「哈哈哈,才不要。话说回来,你们老是干这种事,总有一天会被捅的。」
「不够吗?我最多可以再加四张哦。」
「是哦。……好,那联谊的事就拜托你们了。我选修课有考试,先走了。时间敲定了再联络我。」
被拍下的手掌底下,是三张因粗鲁对待而变形的万元大钞。
「是、是那个红发女……!?」
「阵内,你真有你的啊。这招还挺实用的。毕竟要两万圆嘛。」
「是吗,那不好意思了。还有啊……别再,对阵内提出奇怪的邀约了哦?」
「话说回来,跟阵内去联谊啊──……那家伙酒量好像很强吧?」
「…………哦哦。」
「「「……是。」」」
那并非请求,而是必须绝对遵守的命令。
「…………哈??谁要那种垃圾啊。」
「好,那这次就用快节奏灌酒作战吧。」
「在下刚才,似乎听见阵内要去联谊是也?」
「「「好——」」」
「只要有瓶子就能无限次使用这点也很赞。」
「联、联络的事我们会处理好的……」
安瀬话不多,面无表情。她优秀的脑细胞,正全神贯注于该如何混进阵内参加的联谊。
真的很久没聊这种低级话题了,害我忍不住话都多了起来。这种时候,我再次体认到自己真是个不正经的家伙。
「可是,味道不会被识破吗?毕竟是装别牌的酒进去吧。」
「……呵呵呵。」
「呜恶!?」
「欸,阵内。你果然还是跟我们联手一次看看吧。」
阵内开心地离开食堂后,赤崎向同桌的伙伴抛出话题。
「再让出一个参加名额,用这个。」
「结合我们的 know-how,战果大概能翻倍哦。」
安瀬樱(不妙狂气女)的登场,让至今为止和她扯上关系就没好下场的三色狼吓得瞠目结舌。
「让阵内坐旁边,疯狂灌他酒,营造出大家理所当然狂喝的气氛──」
「肝脏和思考回路大概都比一般人还不正常吧。」
「女、女性参加是免费的,而且我们也缺人,所以外校的学生应该也没问题……」
「没错。我就把这个的空瓶送给你们吧。」
「能接近阵内的女人只有吾等是也……!!尔等给在下铭记在心!!」
绿川发出赞叹的声音。看来交涉很顺利。幸好我有收集稀有酒空瓶的兴趣。
「唔哦……!!真的假的!? 一瓶酒两万!?」
「啊啊,是是是。我懂,我懂。如果你们肯让位,我就拿出我的珍藏吧。」
「不、不用了,这样就够了。这钱也不用了……」
「对啊。负责灌醉女生的话,你可是即战力。」
我拿出手机打开相簿。然后,把一张有着高贵紫色包装的酒瓶照片秀给他们看。
「「「呜哦!? 」」」
「他可是那种会在大学里喝酒的家伙耶?」
轻浮的气氛,戛然而止。
「问她想不想喝喝看昂贵的酒,当作带回房间的借口还不赖吧?」
「是叫『紫艳』的梅酒。期间限定品,正规管道买不到。零售价大概要两万圆。」
赤崎等人顺从着窜过全身的恶寒,沉默地将头上下猛点。
「先听我说嘛。」
「我们是好聚好散的一夜情主义,那方面没问题啦。」
「疯子三人组里最不妙的那个!?」
「只要酒精浓度差不多就骗得过去啦。品酒师证照可是超难考的耶?外行人根本分不出来。」
「…………」
事情进行得比预想中顺利,我松了口气,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教室。
「就用这个来钓那种女生啊。两万圆的梅酒可是很稀有的。」
无视之后,磅!!一声,将手拍在桌上。
「什么啊,酒吗?」
赤崎和黄山眼中闪着光芒,开始策划将偶然参加的阵内也纳入其中的作战计划。
「嗯?啊啊,还不少。」
或许是对无声的回答感到满意,安瀬从瞳孔放大的状态一转,露出了轻柔温和的笑容。
「去联谊不是常常会有那种说『人家——最喜欢喝酒了——』的女生吗?」
「哦哦。」
安瀬无视了这糟糕透顶的评价。
表面上是美的化身。但赤崎等人轻易地看穿了其背后翻腾的漆黑嫉妒,扮演起顺从的羔羊。
「那么告辞了。啊啊,放心吧。在下不会妨碍汝等的。吾对那家伙身旁以外的位置不感兴趣是也。」
只留下这句话,淡红色的龙卷风便飒爽地离去。
(…………那个蠢蛋。)
等到他们的视线离开后,安瀬在心中咬牙切齿。
(那个蠢蛋……那个蠢蛋、那个大蠢蛋!!什么、什么联谊啊……!!)
她丝毫不掩饰内心的汹涌,脚步逐渐加快。
(酒局什么的不是每晚都在办吗!!是说只有吾等还不满足吗!? 啊啊,是吗是吗……!!哼,你给在下觉悟吧!!这次也、要像往常一样给你搞得一团乱!!)
现在的她根本没有余裕去思考阵内主动参加联谊的根本原因,安瀬的思绪不断地染上邪恶的色彩。
(那家伙确实也有恋爱的自由吧!!但那跟这是两回事是也!!明明有在下在……明明有在下……在……)
思绪失控到某个程度后,安瀬逐渐放慢脚步,在空无一人的连接走廊上停了下来。
「…………可恶。」
她轻声地,泄漏出一句对安瀬而言十分罕见的微弱抱怨。
(……我已经,真的不想再那样了呐。)
伏见稻荷大社。
自己敞开心房的朋友,送了充满爱意的礼物给阵内。
自己被那幅光景击垮,只能在一旁呆望着。
(除了猫屋和西代以外,我绝对不会原谅……)
从那之后,她忍耐了很长一段时间,跨越了苦恼,才终于得出了自己能接受的结论。
(所有可能成为障碍的萌芽,全都要砸个稀巴烂。)
她回想起勉强自己的那段时光。
(那种……那种,悲惨的感受……我再也不想经历了是也…………)
「是啊。不管怎么想,会被捅的人都是那家伙才对……」
安瀬的心情稍微沉重了些。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别再约阵内了。那家伙跟我们不是同个世界的人啊……」
源自于恐惧的攻击性,让她不得不变得苛刻。
(只是袖手旁观,扮演小丑什么的……)
「………………那家伙,总有一天会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