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西代!!你还是老样子,一大早就一副苦瓜脸啊!!」
「………………」
早上课程开始前的十分钟。我朝坐在不起眼的最后排角落的西代,精神饱满地打了声招呼。
「话说今天居然罕见地来上第一节课了!你这家伙第一节课翘课概率超高,该不会是早上起不来吧?」
「………………」
「我来上第一节课的时候都会帮你答到,不过出勤率还是从现在开始注意比较好哦?不想留级吧?」
「………………」
「啊,说到留级,我想起来了。下午要交的C语言作业你写了吗?我昨天一个人喝酒喝到睡着……午饭我请,作业借我抄抄。交不上的话会挂科的。」
「………………」
给亲爱的爸爸、妈妈。
进入大学已经过了两个星期,我终于也交到朋友了。
令人惊讶的是,那不是同性,也不是异性,而是个赌博成瘾的非人类。
外表虽然是黑发短发的娇小女生,但剥开那层皮,底下根本是毒沼里栖息的魔物。
「喂,说点什么啊,西代。我都在跟你说话了,无视我不会太过分吗?」
「………………我说啊。」
「赌博魔」西代桃慵懒地盯着坐在她旁边的我。
「你这三天一直缠着我耶。很烦欸……」
「别说这么冷淡的话嘛。单纯是因为我很闲啦。」
从背包里取出水壶,咕嘟咕嘟倒出酒来。
「其实我也想和知根知底的同性喝一杯啊?但这里基本都是未成年人。总不能劝酒对吧?」
「…………非常好看。」
「…………是有一点。」
「虽然我不讨厌一个人喝,但一直这样也很寂寞啊。」
「……对了西代,既然不用打工,今晚有空吧?一起去看电影啊,看电影。」
我把用手机搜索到的葡萄酒吧图片在她眼前晃了晃。石窑烤制的正宗玛格丽特披萨让人联想到致命的美味。
「咕嘟、咕嘟……噗哈。说到电影,果然就是要配啤酒和爆米花啊!啊啊,我现在就超期待的!!」
「啊啊,好好好明白。」
「………………有啊。」
「这里看起来很好吃,而且好像有两百种葡萄酒。感觉很有趣吧?」
「咦?那、那个……我不会喝的哦?」
我昨天和前天都在打工。带着酒气工作不太好,所以那两天确实没在大学喝酒。
西代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从背包里拿出书本翻开。
(………………………………诶、诶诶——?)
半斤八两。她果然也跟我一样,秉持着只要不被抓到,做什么都可以的观念。
我将容器放在木制桌上,推到西代面前。
坐在最后一排的,另一个不认真的学生。
「我这种家伙除了现代文课根本不会看小说,但你肯定读过原作吧?」
「……?」
「我搬来这里后,都没好好在外面吃过饭,所以现在特别想吃感觉很麻烦的西餐。」
「………………真、真没办法呢。」
「不过看完电影后,我马上就要回家。我纯粹只是想看电影而已。」
「……」
「哈啊?」
(一般应该是可乐和爆米花吧…………真是个怪人。)
「……我最近也没吃过什么精致的料理。」
「这样啊。原著有意思吗?」
「那就去吧。有读过原作的人在,看完还能听解说,是所谓的双倍快乐呢。」
「啊?为啥?」
(那、那两个人,是、是认真的?真的假的——?怎、怎么可能……?骗、骗人的吧……)
西代盯着突然推到眼前的酒,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要是继续这样劝酒,不出一个星期她就会觉醒校内饮酒的背德快感了吧。
「我在电影院附近找到一间披萨和西班牙蒜味油炸料理很好吃的葡萄酒吧。」
「……?……???」
「对吧?而且三天前的那件事真的很惨……这次我们正常地吃吃喝喝吧?好吗?可以吧?」
「说什么傻话呢。刚才没听见吗?看完电影当然要去居酒屋开感想会啊。」
她假装睡着,却竖着耳朵偷听阵内他们的对话。
「呃……你觉得在大学里喝酒也没关系吗?」
「今天上映的电影《流放者酒馆》,是几年前得过大奖的小说改编的吧?」
「哦——这样啊。」
「?那就没问题了吧。陪我喝一杯啦。」
我从怀里掏出手机。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破例陪你吧……不过我食量很小,要是你点太多,剩下的就由你负责吃掉。」
「不、不是,我今天没打工就是……」
「别开玩笑了。为什么我要跟你这种人去看电影……」
「………………反正今天确实有空……好吧。」
话音刚落,她啪地合上刚翻开的书。
我也是有良知的啊。
得到她的同意后,我将酒倒入事先准备好的杯子,一饮而尽。
「那次最后不是判定无效比赛了吗?既然没有金钱往来,根本不算违法啦。」
我刚说出电影名,她的动作就瞬间凝固了。
「啊,难道你今天有打工?」
西代虽然有些顾虑,但还是点了点头。
西代瞪圆了眼睛,在我和酒瓶之间来回打量。
「又没关系,法律又没禁止。至少比之前赌丁半健全多了。」
她沉默数秒后,这次明确表示了同意。
我听不懂她的意思,立刻反问她理由。
「我想在电影院拿爆米花下酒。刚拿到学生证还能享受学生优惠,放学后去看吧。」
第四节课结束,夕阳西下,天色渐暗。
我和西代在大学正门前的环形交叉路口,等待开往最近车站的免费接驳巴士。理由是为了去邻镇的电影院。
「我还是第一次坐这辆巴士。」
我租的房子离大学只有徒步五分钟的距离,所以和电车通学的学生用的巴士无缘。
「我也一样。我从来没坐过这辆巴士。」
「咦,为什么?你不是电车通学吗?」
从车站走到大学要花20分钟。如果不住在这附近,理所当然会利用从最近的车站开往大学的免费巴士。
「这巴士又窄又挤,男性比例还超高。正经女生都会敬而远之啦。」
「你不是正常的女生,所以没关系吧。」
「小心我宰了你哦,酒鬼。」
「哈哈,这是很公正的评价吧。」
不过,我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
清晨时段的大学巴士肯定拥挤不堪吧。连落脚处都没有的狭小空间,而且车上九成都是男性。换谁都不愿意搭乘。就连身为男性的我也有些抗拒。
「如果从车站步行过来,反而会耗费更多时间,必须得更早起床才行吧」
「就是说啊……唉,真羡慕住在大学附近的你。早知道就不租隔壁镇的有自动锁的公寓了……」
「啊——女生很在意这方面呢。」
「我倒是没那么在意。但家人还是会担心…………啊,巴士来了。」
正当我们进行着无关紧要的闲聊时,巴士驶入了环岛。
和我们一样排队的学生们陆续上了巴士。因为是刚下课的时间,所以乘客很多。
「……既然是你邀我的,可得好好当我的护盾哦?」
早上起不来所以第一节课从来不上大学。难得外食就兴奋地点一大堆菜。再加上沉迷书籍和赌博的习性。
这些都和无欲无求相去甚远。西代分明是个相当庸俗的人。
「没有」
体型比我小两圈的她,
「这什么局部性的技能啊。反而很厉害啊……」
「我,我有和祖父……和家人一起做过年糕乌冬面!这方面我比任何人都有自信!!」
「…………该不会是?你其实根本不会做饭吧?」
「好,好寒酸……而且营养太不均衡了」
「……嗯?那你就别吃年糕了,做乌冬面吧。那样的话你就会做了吧?成本和年糕也差不多」
我一挖苦她,她就恶狠狠地瞪着我。
披萨,意大利面,贝类,用新鲜西红柿做的沙拉。我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写有这些料理的点餐单。
西代突然仰头看着我,冒出这么一句话。
「呃」
「矮你个头啊!?」
「用微波炉加热一下,再淋上酱油就能吃了。既便宜,又容易饱,所以我经常吃」
「年糕?」
「这种时候就别老实道歉了!反而更让人火大……!!」
她的烹饪技能真是莫名其妙。我听了之后,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她装作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让我感到强烈的违和感。
「喂,西代。这会不会点太多了?」
蔬菜汁这种东西,喝了真的对身体好吗……。
「你平时到底在吃些什么啊……按理说,你也不缺钱吧?」
「……这种时候就体会到矮个子的辛苦了」
「这点不用担心,我每天早上都有好好喝蔬菜汁。」
「嗯……确实」
「你饭量不是很小吗?这么多连我都吃不完啊?」
身高矮到让人怀疑是不是不到150公分。所谓的「护盾」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要我成为不让别人靠近的屏障。
不过,嗯……
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我觉得这就是她有趣的地方。
她气鼓鼓的模样莫名滑稽,让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害怕对话中断,于是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话题。西代的表情变得有些阴沉,移开了视线。
「我……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这样啊。毕竟现在只会用微波炉叮年糕嘛。真是了不起的修行呢。」
我点了瓶装的「切尔瓦罗·德拉·萨拉」的白葡萄酒,一瓶要2万日元,单手托着瓶底优雅地注入西代的酒杯。
她之前在柏青哥赢的钱比我还要多。那应该没必要节省伙食费吧。
市售品的价格应该勉强不到1万日元,但因为是店售,所以价格膨胀到了2倍以上。因为前几天赚了一笔横财,所以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瓶装酒。而且,这种意大利产的超王道白葡萄酒,和披萨以及散发浓郁橄榄油香气的下酒菜非常搭。
「别、别笑啊!!你这笨蛋!!」
(喂,刚才明明点了超多菜吧……)
「才不要。从头开始做太费时费力了。一个人吃饭随便吃吃就行了」
「烹、烹饪正在练习中啦。很快就能掌握的。」
自从开始大学生活后,我每天都在自己做饭。
西代毫不犹豫地简短回答道。
「这么省着吃,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你怎么会知道我在意的事……!!你没有体贴这两个字吗!!」
这瓶白葡萄酒由我请客。毕竟是我自己想喝的,理所当然。
「虽然之前赢了一笔钱,但我不想乱花钱。现在主要靠吃年糕节衣缩食。」
「咦?啊、抱歉……原来你很在意啊,对不起。这样确实不好。真心向你道歉」
她略带阴沉的声音,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电影结束后,我们来到一家时髦的意大利餐厅。
(译者注: 「切尔瓦罗·德拉·萨拉」(Cervaro della Sala)是一款意大利白葡萄酒的名字。这款酒产自意大利翁布里亚大区,由著名酒庄安东尼世家(Antinori)出品,以霞多丽(Chardonnay)为主要葡萄品种,通常带有橡木桶陈酿的香气和复杂的口感。)
「呃,呃呃……!!」
想象着西代在满员巴士里被挤来挤去的模样,我不禁对她产生些许同情。
「抱,抱歉……好久没吃正经的饭了,一不小心就点多了」
但说实话,我已经觉得麻烦了,想放弃。
虽然能省钱,但只为自己一个人做饭,很容易产生空虚感。
我出生到现在一直和家人一起吃饭,所以刚开始觉得新鲜,但一个人吃饭已经让我厌倦了。
「……我说,下次要不要来我家吃火锅?」
「诶?」
「你最近不是在练习做菜吗?火锅最适合练习了吧?」
「…………」
「而且,我今天早上也说了,我基本上很闲。虽然上了大学,但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像今天一样,再陪我打发时间吧」
我毫不掩饰地说出了真心话。
要是把这家伙叫到家里,肯定又会闹得不可开交。这次不是打扑克就是拼酒。虽然不会有什么好事,但最适合消磨时间。
「…………我会考虑的」
「嗯,你考虑一下吧」
我往自己的酒杯里倒了点酒,然后向她举杯。
于是,西代也向我举起了酒杯。
「来,干杯」
「……干杯」
这天晚上。
和西代说着无聊的话题,我好几次笑得前仰后合。
今天…………终于成为我大学生活正式开始的纪念日。
「呼啊……」
平静的心情瞬间变得烦躁。
「是,猫,屋啦——!!」
「你脑子进水了吧——!? 这都能记错——!? 这么好记的名字!!人家还是第一次被人叫错名字诶!?」
——咚咚。
听见声音的瞬间,我浑身僵住了。
太引人注目了。
我用手捂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哼哼,还好啦——。这里是个不错的秘密吸烟点吧——?」
「…………」
(……该死)
「啊?」
即便考虑到现在第一节课还没开始,这里也冷清得过分。
虽然问了理由,但被叫到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的原因显而易见。
零星就座的同学纷纷投来注目礼。
清晨的大学。第一节课开始前30分钟。我坐在教室的最后面。
美酒佳肴令人陶醉。更重要的是,我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放空大脑、毫不拘束地和他人畅谈了。
我睡眼惺忪地发着呆,望着虚空。
那个金发蠢女人,不知为何竟主动向我搭话。
(来得有点早了……)
「好了,跟我来——。我不会把你抓来吃的——」
那里孤零零地放着一个红色的金属烟灰缸。上面用白色油漆写着「烟头请丢进这里」。
为了摆脱周围的目光,我心不甘情不愿地站了起来。
尚未坐满的清晨教室里,回荡着令人不快的女高音。
(原来这种地方有吸烟点啊……)
我和她第一次见面那天就起了争执。
当我抛出疑问后,猫屋沉默地低下头。她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和微微发抖的拳头。
她肯定是要在这里重提旧事。此刻她大概正准备对我倾泻暴风骤雨般的辱骂吧。
金发笨蛋女把我带到了教学楼后面。这里阳光很差,是建筑物之间的夹缝。
作为交换,等我遇到棘手课题时她可得帮忙。这世道本就是互相扶持的。我们就这样互帮互助,凑齐毕业所需的学分吧。
「………………」
眼前的笨女人不知为何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你居然知道这种地方啊」
愉快的心情被泼了冷水,我真的很不爽。
是个可以称之为秘密吸烟点的好地方。
「…………」
今天,西代那家伙会好好起床来上第一节课吗?……再等一会儿还没看到她的话,就再帮她伪造一下出勤表吧。
「……所以呢?你找我有什么事?」
「喂,我说你——……跟我来一下」
蠢女人扯着嗓子怒吼。
我闭上眼睛,不抵抗困意,回想着昨天的电影和酒会。
「……啧」
「嗯?」
我闭着眼睛胡思乱想,突然有人敲了敲我的桌子。
我下意识地产生了和她类似的感想,这让我感到羞耻和不快。
(…………昨天真开心啊)
「你丫突然发什么神经。少在这套近乎…………呃等等,那个…猿、猿屋?」
(………………………………)
在没有人的地方和女人独处。这让我联想到了过去。
(正合我意……)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我的大脑里响起了噪音。
心脏带着疼痛不规则地跳动着。
过去,我曾败给女人的歇斯底里。
软弱可悲地哭泣,引发过度呼吸,逃避现实后仍在歧路上不断犯错。
过去的我,是个适合用脆弱来形容的男人。
但现在不同了。我已经不是那个时候的我了。
我变强了。
经历了更多的失败,我得到了不输给任何人的内心。我拥有了不会输给任何人的坚强意志。
所以这种肮脏女人的胡言乱语,根本不会让我动摇分毫。
「喂,别闷着不说话啊……!!没事的话我回去了!!」
我对沉默的废物失去了耐心,我加重了语气。
「——」
听到我充满憎恨的声音,她终于抬头瞪向我。
「听好了!? 西代酱!!明明是我先来的——!!」
「……………………啥?」
这出乎意料的台词让我张大了嘴。
「从旁边抢走我的猎物,不觉得太狡猾了吗——!? 我最近孤零零的都快难受死了——!!还给我!!快还给我啊——!!我最有可能的朋友候补——!!你只要和男生搞好关系不就好了吗——!!」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