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会结束,到了放学时间。
好久没来上学的明日架酱周围挤满了围着她转的团体,邀请她一起回去。这和我的日常简直天壤之别。
但是,她说「要留下来补习」,没有离开教室。她就这样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打开了教科书和笔记本。为了哪怕一点点追上课程进度,她抄写着从朋友那里借来的笔记。我一直静静地注视着那样的她。
完全离校时间的铃声响彻校园。从校舍外传来了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们明朗的笑声。尽管如此,她依然完全没有要起身的意思。我也学着她的样子,一直坐在那里。于是,她头也不回地开了口。
「……为什么还不回去?」
感觉像是在催我快点回去。
但是,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
「……暴露了吗。我在的事。」
「一直感觉到你的气息呀。」
「我还以为很完美呢。」
「完全暴露了哦。」
她像无奈似的「哈——」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以后最好屏住呼吸,只待短时间哦。」
「我会努力的。」
我说着,拿着书包跑到她身边。摊在桌子上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看来已经补完了四天的板书。
那么,为什么她还不回去呢。
虽然怀着这样的疑问,但我还是决定问那个谁都没能问出口的问题。
「明日架酱,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事?啊,你是说受伤的事呀?」
只要她说一句救我,为了救她我什么都愿意做。可她什么都不求。
被想和明日架酱多说说话的欲望驱使,我烦恼着该说什么话题。
她是真心这么想的吗?
只是,走在我的身边。虽然默默无言也不坏,但这可是时隔四天的恋人重逢。
我曾目睹过一次他对她施暴的瞬间,也被那家伙打过。
「不想回去那是想怎么办?」
我想反正肯定是那家伙干的,但晓月明日架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我现在也是一样的心情。
只是摔了一跤,身体各处不可能出现淤青。一直承受着我视线的她,将目光下移,紧紧抓住了裙摆。
直到我们走到明日架酱的家。
取而代之的,是她的一句低语。
「爸爸是那种很难相处的类型吧?」
她微微低下视线,收起了笑容。
因为我知道那是明显的谎言。
那家伙是指晓月明日架的父亲。
不善交际的我,也不可能突然想出什么有趣的话题——。
只是,正面接受了我的问题。
话说回来,我不觉得那是正经人。
「…………明、明日架酱??」
所以我决定不再多说什么。
我立刻指了出来。
「…………又是那家伙干的吗?」
我想救晓月明日架。虽然有这种心情,但我没有任何能救她的办法。
我投去疑问,她低着头说道。
我们走出校舍时,外面正下着雪。
只能说出从今早的新闻里得到的「明天好像会积雪」这个情报。对此,她只回了一句「是吗」,然后沉默又继续了。
我正想告别,晓月明日架却抓住了我的手臂。那力道很微弱。就像明明知道父母不会买,却还要央求玩具的聪明孩子一样。
就可以对女儿施暴吗。
这可不是用难相处就能打发的问题啊。
「……爸爸没有错呀。」
她歪了歪头,仿佛想这样主张。
「……那个,是骗人的吧?」
「摔了一跤呀——?」
「也不是非说不可……」
今天不想回家。
「…………非说不可吗?」
结果——。
但是,明日架酱不想说。我想知道她的一切。虽然有这种心情,但本人的意志很坚定。别再追问了吧。
「今天不想回家呀。」
但是,晓月明日架完全没有表现出兴趣。
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呀。但是不想回去。」
肯定会联系那边,她会被带回去。
「————————!!」
父亲和母亲大概都不会允许。
一步走错就是罪犯了。
「……我觉得是那种比起动口先动手的类型吧。」
对我来说,那家伙是个差劲的父亲,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在晓月明日架的眼中,似乎完全不同。
没能说出一个有趣的话题,毫无成效。
不,不可能。
那样的话,会遭到更过分的对待。
「爸爸很笨拙的。明明拼命努力了,却全都适得其反。」
「爸爸只是在困扰呀。和工厂里工作的人关系也变差了,全员都辞职了……即便如此,他还是一个人拼命想保住那个工厂。」
我想无论我说什么,那声音都传达不到吧。我理解了这一点。
到底,那是仅限今天『不想』就能解决的吗。
对她来说,难道不是今天『也』不想吗。
曾听说过搞笑艺人在综艺节目里没能留下任何痕迹而不甘心的故事。
是我在寻求真相。
把她带回我家吗。
我虽然这么想,但还是说出了脑海中闪过的那个暴力的化身。
仅仅因为自己心情不好就对女儿动手的差劲男人。
一个人承担太多,压力积攒,这我能理解。但是,即便如此——。
「破君啊,是我的同伴吧?」
「嗯。」
「那就,跟我一起来吧?」
「一起来是什么意思?」
「……希望你能陪我离家出走呀。」
救晓月明日架。
既然这么决定了,我的行动很快。
虽然对晓月明日架口中说出的『离家出走』感到困惑,但我的意见不会改变。
我们制定了计划,先各自回家准备,然后再汇合。
我在背包里塞满了零食、杯面等食品,手电筒、收音机等便利物品,还有毛毯、暖宝宝等取暖用品,甚至没有和父母告别,就走出了家门。
跨上门口的自行车,全速蹬着踏板,前往约定的零食店。
晓月明日架在那里。
她似乎没有回家,一直在等我。背靠着电线杆。
「等很久了吗?」
「等得累死了呀。再等一会儿可能就要冻死了。」
「那用这个吧。」
我从口袋里拿出暖宝宝递给她。
明日架酱一边说着「谢谢呀——」,一边把它贴在脸颊上。可爱的家伙。
「所以,离家出走是要去哪里?」
「——有个秘密基地呀。去那里。」
她所期望的回答或许并不是这样的。但是,我把心情好好地传达给了她。
每天早上都期待着也许今天会来,结果没来,心情变得寂寞。
「听说过哦。」
「所以,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那之后,我们也继续聊着天。
晓月明日架拿出了钥匙。
我听说过晓月明日架家是做玻璃珠生意的。话虽如此,那是以前的事了,近几十年似乎也作为玻璃加工业者活跃着。
「我会注意到的。如果明日架酱不在的话。」
「太棒了。」
那里就像商务酒店一样的房间。
只是因为有被爱的价值才被爱着而已。如果我是个无可救药的人,大概会被彻底抛弃吧。
据晓月明日架说——。
骑自行车大概20分钟就到了目的地。
以为会是一场更持久的战斗。
如果问是被爱还是不被爱,我确实是被爱着的吧。
「但是怎么进去?」
混凝土建造,屋顶上有烟囱,这座颇有风情的建筑的真面目是——。
看来是配了备用钥匙。这样就轻松了。
「锵锵——」
「怎么样?我的秘密基地!!」
小时候似乎经常来这个工厂玩。虽然升上初中后就没来过了。不管怎样,如果能进到建筑物里面,就能躲避风雪了。
「就是充满回忆的地方咯。」
「是为了救五个人而杀一个人,还是为了救一个人而杀五个人的话题吧?」
就是那样无关紧要的话题。
我的世界是由晓月明日架构成的。
我在家里也是不需要的存在。
那是一座孤零零地矗立在森林地带尽头的建筑。
还是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五个人死去,这是一个迫使人做出没有正确答案的选择的问题。
「在这里的话谁也不会说什么的呀。」
但是,那是因为有利益。
打个比方,我不过是个一次性暖宝宝。
因为有用才被使用,一旦用完,就只是个被丢弃的存在。
相信晓月明日架的话,我骑着自行车前往目的地『秘密基地』。行李由明日架酱负责,她在后面抱着我。
房间的一端有床和桌子,中央有大沙发和茶几。
「也许周围所有人都不会注意到明日架酱,但我绝对会注意到的。」
之前潜入学校的时候可是费了好大劲。
「嗯。那里的话一定很安心。」
明日架酱一边这么低语,一边把脸贴了上来。虽然对那柔软的触感和甜美的香气感到动摇,但我蹬车的脚并没有放松力气。
「破君的背,非常温暖呀——」
在失控的车辆冲向五个人的情况下,如果切换轨道就会死一个人,但五个人能得救。
我想想,我追溯着记忆。
「这里是爸爸的工厂呀。」
很像,我和明日架酱。
家人的事,朋友的事,学校的事——。
先说结论。
父亲只把我看作继承人,母亲只把我看作引以为豪的名牌产品。
「……秘密基地?」
「妈妈上夜班,爸爸只顾着喝酒不会注意到的。我的事什么的。」
「因为这里就像家一样嘛。」
但是,那样的对话却让我感到无比舒适,治愈了我荒芜的心灵。
是为了救五个人而牺牲一个人吗。
「是吧?以前我经常泡在这里哦。」
我随便放下行李,坐在沙发上。有热水壶,看来可以泡杯面。
「没问题的呀。反正爸爸在家里喝酒呢。」
她请假没来学校的那三天。
「你说离家出走,我还以为……」
我像小鸭子一样跟在咯噔咯噔前进的明日架酱身后。
「但是没问题吗?不会有人来吗?」
工厂里很昏暗,有些尘土飞扬。
「女儿没回家不会担心吗……」
窗外被夜幕支配的时候,晓月明日架说着「呐,破君」,讲起了这样的话题。
「你知道电车难题吗?」
我一直在渴求着晓月明日架。
实际上,现在已经发展到接受县内首家国立科学馆的天文望远镜镜片制作委托的程度了。
电车难题,是英国哲学家提出的伦理学思想实验。
甚至设想过会去外县。
「是吗?」
爬上楼梯,二楼似乎就有那个被称为秘密基地的房间。停下脚步的她对我露出一丝微笑,然后慢慢地打开了门。
「破君觉得哪个是正确答案?」
「那种事我不知道啊。」
建立在一个人的牺牲之上的五个人的生命。
建立在五个人的牺牲之上的一个人的生命。
对我来说——感觉是一样的重量。
「虽然说人的生命是平等的,但其实不一样。大概如果死一个和我没关系的人,能救五个人的话……我想我会救那五个人。」
但是,我继续说道。
像个普通人一样的我的回答。
「但是,如果能救和我有关的人,我有牺牲五个人的觉悟。视时间和场合而定吧。」
大多数人应该都会给出类似的回答。
依我之见。
电车难题不是选择正确答案的问题,而是不选择错误答案的问题。
只是,选项里只有错误答案。
说白了,就是抽全是『谢谢惠顾』的签的感觉。
比起大凶,还是选凶比较好的意思。
即使是注定会变得不幸的选项。
「那,如果是假设的话。如果你是一个人那边的,切换轨道的拉杆就在眼前的话……破君会怎么做?」
为了救其他五个人而牺牲自己。
我觉得那是愚蠢的选择。
没有必要自己踏入死亡。
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问题能解决吗?答案是——解决不了。
「……是啊。破君也和我一样呀。」
正如她所说,日复一日会产生各种各样的问题,自己会感到痛苦。
「——我不想成为大人。」
但是,实际上,我明白明日架酱的意见。
灯光熄灭,感到冬日寒冷的时候。
从缝隙吹进来的风,让那光摇曳不定。
因为谁也不会说什么,所以可以活得很轻松。
如果职场人际关系不好,找个新的工作就行了,如果有讨厌的事,把一切都扔掉逃跑就行了。
我们吃着杯面和零食,讴歌着夜晚。在烟灰缸上立起蜡烛取暖,我们并排坐着,抵御寒冷。
不听父母的话就活不下去。
与其在无聊的人生中苟延残喘,不如干脆放弃自己的生命,获得拯救他人生命的称号的未来也不坏吧。
「一旦粘在心上的泥巴,擦也擦不掉。绝不会愈合的哦。……这辈子都不会。」
为了不让附近的居民看到灯光而起疑,房间的灯关掉了。
他/她为了逃避欺凌,会不去上学,把自己关在家里。
而且如果作为一个人那边的本人能接受的话。
「那样的话就能一直幸福了。」
「……要是能一直做个孩子就好了。」
物理上,他们应该是逃掉了。
那样的意志强烈地传达给了我。
她吐出白色的气息,搓着双手。
没有父母就活不下去。
晓月明日架把身体靠在我的肩上,说道。
「……明日架酱啊,不想成为大人吗?」
孩子有孩子的社会。
「物理上或许能逃避。但是,精神上是逃不掉的哦。会纠缠一辈子。」
「一直一直当个孩子就好呀。」
如果我死了,这个世界就结束了。
也就是说——我没有必要死。
唯一有的只是蜡烛的光。
「我觉得是了不起的事哦。虽然谁都模仿不来,但为了谁而牺牲自己这件事。」
说说被欺负的孩子的事吧。
仿佛就在等待那句话一样。
但是,精神上呢?
「为了救五个人,我会牺牲自己一个人。」
但是,孩子的情况不同。
明明只是把自己关在家里而已。
「孩子幸福吗?」
但是,想装好人的我给出了不同的回答。
我认为我的人生我是主角。
说真心话的话——。
「为了救重要的人而牺牲自己。那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呀?」
光是那样就能向周围播撒幸福的存在。
听到我的回答,晓月明日架微笑了。
「就算是讨厌的现实,大人也能逃避吧?如果有经济上的宽裕的话,可以逃离一切。」
但是如果自己牺牲能救五个人的话,那就是产生了最大多数的最大幸福。
如果有讨厌的事,大人可以逃避。
「那是心态问题啦。如果不去直面讨厌的现实生活下去,精神也会平静下来的。」
即使什么都不做那五个人死了,那也只能当做是命运来处理,这才是明智的判断。
晓月明日架那样定义了孩子。
我抛出了直击核心的问题。
晓月明日架的话语很沉重。
「明日架酱啊,你讨厌什么呢?大人的。」
「大人更不自由呀。」
「太高估大人了。和孩子相比,大人有经济上的宽裕。要自由得多哦。」
只是,天真无邪地玩耍。
那个愿望无法实现。
必须成为大人的那一天会到来。
刚才还说不想成为大人的少女闭上了嘴。
「——破君说的孩子,其实已经是大人了。我说的孩子是在公园里玩的那么小的孩子呀。」
「幸福啊,只要什么都不想尽情玩就好了。」
毫无自觉地露出笑容。
为什么必须要成为大人呢。
为什么不能一直是孩子呢。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在精神上会被逼入绝境吧。直到这种生活结束的那一天。
是否是了不起的答案我不确定。
孩子总有一天会成为大人。
从幸福的观点来看,并没有错。
实际上这世上活着和死了都差不多的家伙太多了。那样的人凭自己的意志选择名誉的死亡,未必是件坏事。
「只是不自由吧,就算是孩子。」
我自己觉得,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都没什么改变。因为人不可能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如果是电脑的话,换了里面的东西,动作和处理方法就会变吧。但是,我们虽然每天都在更新,但内在并不是从根本上改变的。
实际上虽然有成人之日什么的,但如果要问那一天之后会有什么改变吗,应该什么都不会变。
小学毕业典礼也好,初中入学典礼也好。
虽然附带的头衔可能会变,但自己本身不可能从根本上改变。
「那、那是……那、那是……」
那么,为什么她拒绝成为大人呢。她在害怕什么,我不明白。
最终没能从她口中得到回答。
虽然她拼命想说什么,但并没有说出口。在她心中,对成为大人的恐惧是事实。
但是,即使在感情上理解了那部分,也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我怕这个!」。所以她才会闭口不言吧。
「我啊,不讨厌成为大人哦。」
如果晓月明日架拒绝成为大人的话。
现在的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只要给予她足以让她希望成为大人的幸福。
我只要给这就行了。
「——因为我会和明日架酱结婚的。」
如果她想继续当个孩子的话。
只要我告诉她,成为大人的话会有比那更美好的未来就行了。
「结婚没破君想的那么简单呀。」
「我知道。我是认真的,我也是。」
该说是未知的恐惧吗。
当时的我没能察觉到她的真意。
「你什么都不懂呀,破君。」
以为我是抱着半吊子的觉悟说的。
她理解结婚这个词的重量。
感觉心脏被紧紧抓住了。
「……为什么那么生气?」
「我是认真的,我是真的想和你结婚。」
因为我喜欢晓月明日架。
明日架酱不相信我的话。
到了想一辈子不放手的程度。
现在回想起来,我非常明白晓月明日架生气的理由。
面对突如其来的事态无法掩饰困惑的我,她羞红了脸说道。
「……谁都没给看过的我的样子。」
「那,你能更多地了解我吗?」
那是让人背脊发凉的声音。
光是看到晓月明日架和其他男生说话,心里就会闷闷不乐无法平静。
在我提出疑问的中途,晓月明日架推倒了我。她骑在我身上,开始脱制服。先是上衣,然后是衬衫的领结,按顺序脱着。
「……更多地了解你是指?」
「结婚不是光靠嘴上说说就能解决的事哦。」
「没生气。只是,因为破君轻易地使用结婚这个词呀。因为想得太简单了。」
她比我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