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皇都出发,骑马日夜兼程三天才能到达的东部斯帕尔德地区,是一片畜牧业发达的地方。
克罗艾尔帝国流通的畜产品中,有四成产自斯帕尔德地区,而著名的“畜牧之地普兰”正是位于斯帕尔德地区南部的山脉地带。
深入普兰的山谷,沿着山脊附近望去,可以看到一个不到三百人的小村庄——托伦。
虽然村庄规模很小,但这里生产的畜产品数量却远超村庄的规模,足以养活一个小城市。村庄里一半的人口从事畜牧业,另一半则从事畜产品的加工业……这是一个位于山谷中的小型畜牧村庄。
在村庄外围,有一个规模适中的牧场——已经传承了四代的佩洛弗牧场。这个牧场的独生女,正是托伦村的骄傲。
从咿呀学语时就能看到精灵的少女耶妮卡·佩洛弗,是村里公认的天才中的天才。
这个位于山谷中的畜牧村庄,居民们逐渐老龄化,向往城市的年轻人也渐渐失去了联系。
用好的话说,这是一个和平而宁静的村庄;用不好的话说,这是一个单调乏味的村庄。
在这样的封闭世界里,拥有非凡能力的耶妮卡度过了怎样的童年,几乎可以想象。她必然独享了全村人的宠爱。在充满爱的环境中,她自然成长为一个性格温和、没有棱角的女孩。
她常常抱着装满鸡蛋的篮子,和小小的精灵一起在村庄广场上漫步,将新鲜的食品分发给邻居们。
她活泼地在围墙间奔跑,村民们热情地向她打招呼……这些记忆在耶妮卡的脑海中依然清晰。
天空中飘着几朵懒散的云,覆盖着翠绿草木的山脉风景一如既往。
村庄里进出的外人,大多是偶尔来讨价还价的行商、物流工人或邮递员。
在这个村庄里生活了十几年,耶妮卡只能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
隔壁的杜林先生,对面的雷特先生,广场旁的阿伦先生,村长阿尔克斯先生。
耶妮卡在村庄里度过的童年时光里,周围几乎都是长辈。
这个逐渐老去的山谷村庄,出生率低得可怜。耶妮卡几乎一直是村里最受宠的小女儿。
因此,她从未体验过被人恭敬地尊称的感觉。
离开家乡,进入西尔维尼亚学院已经三年了。虽然已经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但对还未完全长大的耶妮卡来说,仍然有许多陌生的事物。其中之一就是那种恭敬的语气。
光是适应奥菲利斯馆女仆们的恭敬对待,就花了将近半年的时间。
没有比这里更适合召唤不完全的梅丽达的地方了。
这个根深蒂固的问题时不时会在她心中引发一种莫名的疼痛。
“虽然不知道您在烦恼什么……但如果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不妨和周围的人商量一下,耶妮卡小姐。如果您说您有困难,需要咨询,学院里会有很多人愿意帮忙的。”
她很难接受因为这些而感到压力而选择逃避的想法。毕竟,逃避通常是为了远离痛苦或讨厌的事物。
然而,耶妮卡心里明白。
“那么……”
我之所以不惜消耗大量魔力召唤梅丽达,是因为昨天和耶妮卡的对话。
最近,她的学院生活过得非常舒适和幸福。
从各方面来看,这真是无可挑剔的日常生活。
理解度这个属性,关键在于你与精灵的互动频率、战斗中的使用次数、召唤次数以及对话的次数……但像这样以人类形态召唤,几乎耗尽了我的魔力,对我来说有些困难。
“今天又来了呢。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天了……如果有任何咨询或申请,请直接告诉我。如果是我们行政处理范围内的事情,我们会尽快处理。”
[ 当然,要达到那种境界,你需要很长的时间。不要和耶妮卡那样的特例比较。不过,只要你继续训练,感应能力会越来越好,你就能更好地驾驭我了……嗯,是不是太遥远了?不过没关系,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
过了一会儿,她似乎又改变了主意,迅速从垃圾桶里把文件捡了回来。她再次左右张望,陷入了沉思……但最终还是没有得出结论。
“啊,那个……我……”
耶妮卡摇了摇头,重新整理了自己的思绪。
行政职员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穿着白色连衣裙的白发少女形象。虽然看起来像人类,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从使用单人间的奥菲利斯馆搬到多人间的德克斯馆已经快一年了。
湖中央的草岛上,矗立着一棵巨大的“梅丽达的守护树”……这里是自然魔力最集中的地方,也是耶妮卡主要的精灵术训练场所之一。
在彬彬有礼的行政职员面前,耶妮卡一时语塞。她犹豫着是否要提交藏在袖子里的文件,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啊,哈哈……和别人商量这种事有点难……”
在这漫长的时间里,耶妮卡真正能够放松和休息的地方……最终只有埃德的营地。
“总是忙着看好的东西,想着好的事情……为什么不好的想法总是在有空隙的时候钻进来呢?”
她明确表示,提升与高位精灵的理解度会对我未来的战斗能力产生巨大影响。我也认同这一点。
她拿出原本想提交的文件,叹了口气。
不过,既然召唤出来了,她自己喋喋不休地说话,倒是让我轻松了不少。
垃圾桶几乎已经满了,耶妮卡扔进去的文件滑到了顶部。这时,文件的内容才稍微映入她的眼帘。
耶妮卡含糊其辞地应付了几句,然后像逃跑一样离开了行政咨询室。
* * *
她怎么可能把德克斯馆的朋友们、职员们和室友们对她的期待和目光当作负担呢?
“…….”
[ 你不觉得感慨吗……?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就站在你旁边静静地看着你,而你却毫无察觉。现在,你虽然以不完整的形式召唤了我,但至少我们可以交谈了。成为契约关系后,感觉特别不一样吧?]
突然,耶妮卡被叫到名字,立刻回过神来。这里是特里克斯特馆的行政咨询室。
“你好,耶妮卡小姐。”
那些期待、羡慕、关怀、尊敬和尊重的目光,究竟有多大的重量压在耶妮卡的肩上……甚至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从北边森林的营地出来,走向学院方向,会经过一个小湖。
有多少人能过上这样幸福的学院生活呢?如果她还抱怨,恐怕会被指责为贪得无厌。
然而,耶妮卡善良而真诚的性格带来的问题从未得到解决。
课程勉强能应付,和朋友们相处融洽,还有许多仰慕她的人,宿舍设施也不错,甚至还能和暗恋的男孩整天待在一起。虽然今天早上发生了一些小争执,但那只是个小插曲。
[当然,不一定非得是契约关系才能交谈。埃德,你可能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你知道能够驾驭高位精灵意味着什么吗……?这个学院的强者们……直斯?韦德?克莱维乌斯?如果我能发挥出全部力量,他们根本不算什么~问题是我无法发挥出全部力量。]
耶妮卡曾评价她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话痨。现在我才真正体会到她的评价是多么准确。
耶妮卡拿出自己准备好的文件,扫了一眼,又叹了口气。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把它扔进了附近的垃圾桶。
——宿舍退宿申请表:德克斯馆——
[ 所以,你和耶妮卡怎么样了?那个互相尊重的敬语游戏还在进行中吗? ]
“你不是都看到了吗,还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 我可没闲到跟着你们去学院……我只是好奇上课时有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 ]
梅丽达坐在守护树粗壮的树根上,晃着腿,带着好奇的表情问道。
反正也没必要撒谎……我决定把早上和耶妮卡发生的小争执如实告诉她。
像往常一样,早上在教授楼遇到耶妮卡时,我向她打招呼,结果她抱着橡木法杖吓了一跳,连连后退。
显然,昨天的余波还在。总之,因为这件小事,我们之间又多了几分尴尬。
[嗯~然后呢……?]
耶妮卡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脸红着避开了视线,最后打了个招呼就消失了。
与此同时,敬语的使用还在继续。
“一开始我并没有太在意,但现在我开始觉得她内心可能有什么压力……或者‘内在的压力以某种奇怪的方式表现出来’。”
[ 哦,你在担心耶妮卡吗? ]
“当然担心。”
[ 哦~ ]
不知为什么,梅丽达兴奋地晃着腿,频频点头。然后,她满脸笑容地继续问我。
[ 确实,她的状态看起来有点不稳定。你得做点什么。 ]
“所以我问你,能不能从这棵树上折几根树枝……?”
[ 树?突然要树枝干嘛? ]
我和梅丽达并肩坐着的这棵守护树,是一棵已经活了上千年的古树。越是古老的树,越能温和地吸收和释放魔力。
这棵梅丽达的守护树,是制作魔工学物品的绝佳材料。如果再加上雷电魔法,它就能成为“雷击千年木法杖”的完美材料。
“这棵树不是你的树吗……?名字都叫梅丽达的守护树……”
大贤者西尔维尼亚的模样。
梅丽达晃着白色连衣裙,蹦蹦跳跳地绕着树转了一圈,然后回到了我身边。
“……我的理想型是这样的……?确实……有点意外……”
原来,这一切都是这样联系在一起的。
当我问出这个问题时,梅丽达没有立即回答。她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位于特洛斯教团顶端的男人。统治圣都卡尔佩亚的圣皇埃尔登。
“……什么?”
她微微一笑,提起裙摆,微微低头行礼。这是帝国的礼仪。光看她的样子,真的和人类没什么区别。
地点是学生会馆旁边的奥贝尔馆,学生会办公室。
由于我对这些一无所知,即使在《西尔维尼亚的落第剑圣》剧本中,这些关系也从未被揭示。
虽然还处于适应期,但像这样的重要职位,通常不会给你太多时间去慢慢适应。
[ 嗯~原来如此……不过,严格来说,你不需要我的许可。 ]
[ 嗯……不太一样。高位精灵可以变成各种形态,但最重要的是你能模仿得多熟悉、多舒服。完全变成世界上不存在的实体是非常困难的。大多数精灵都以动物的形态出现,因为它们在自然界中最常见。 ]
“老朋友啊……也是,你活了这么久,肯定有很多缘分。”
“圣皇陛下……要来访?”
[ 我活了很久。即使是西尔维尼亚学院的兴衰,对我来说也不过是小事一桩。现在,阿肯岛和西尔维尼亚学院似乎密不可分,但在我生活的遥远过去,这里甚至连学院都没有,只是一座无人岛。]
很久以前,那位比任何人都强大且睿智的魔法师和学者。
[ 嗯,这是个有点模糊的问题。只是很久以前的一个朋友把我的名字挂在这棵树上而已。我自称是这片森林的主人,但还不至于管到折一根树枝这种小事。你随意吧。]
梅丽达解开了她像尾巴一样扎起的头发。她的头发比我想象的还要浓密,散开后,她的形象完全改变了。
我再次看向梅丽达的人类形态。与那完全显现时几乎能摧毁一切的巨狼形态相比,差距太大了,我一时难以适应。
“怎么做到的……你不是学会了相关的魔法吗?”
看到她的样子,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那张脸让我感到莫名的熟悉,仿佛在魔法史书中无数次看到过类似的面孔。
[我一开始就是以人类的形态出现的。我说过这并不容易吧?你觉得这是怎么做到的?]
[ 当然会意外。因为这是谎言。 ]
从学生会书记那里收到的报告文件中,最显眼且被重点标注的部分。
她抖了抖肩膀,摆出一副自以为妩媚的姿态。
“是谁?”
塔雅·罗斯泰勒就任学生会长的职位并正式开始处理事务大约已经五天了。
[ 怎么样? ]
我把这个事实简要地告诉了梅丽达。
比起耶妮卡手中那根老橡木法杖,它的性能和便利性都要高出许多。
[ 我怎么可能通过读取内心心理来模仿呢?说实话,我是模仿了曾经见过的最特别、最独特的人的模样。像这样……既不穿华丽的服饰,又总是洒脱随性的样子,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把这棵树命名为“梅丽达守护树”的也是她。]
眼前的少女是梅丽达不完全显现的形态。她模仿的是谁,现在已经一目了然。
[ 怎么样?人类的内心是无法欺骗的,看到这样的我,你的心跳是不是加快了?你理想中的少女就站在你面前。 ]
* * *
我托着下巴,静静地看着梅丽达在我面前手舞足蹈。
[ 所以,像这样的人类形态也需要一个模仿的基准。既然我和你签订了契约,我就吸收了你的内心心理,变成了最接近你理想型的少女。 ]
将魔力注入这棵树,将其作为源泉。建立这所学校。请求梅丽达守护这片森林。这一切都是那么久远的人物所为。
你在开玩笑吗?
“…….”
带着这样的意味,我瞪大眼睛盯着梅丽达,而她则发出“哈哈”的轻快笑声,抓着裙摆转来转去,像极了刚买了新衣服兴奋不已的少女。
以及辅佐他的大主教贝尔迪奥。
即使是普通的主教级圣职人员来访,也需要准备大量的礼仪程序,更何况是圣都的两大巨头同时来访,光是听到这个消息就让人头疼。
“访问目的是……”
塔雅快速浏览了文件。她对速读颇有自信。
访问目的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传播主神特洛斯的恩惠,迎接新受洗的信徒,顺便在讲坛上做些布道。
不过,这显然只是表面理由。
尊贵的特洛斯教团圣皇亲自来到帝国偏远的阿肯岛……显然是为了教团视若珍宝的圣女克拉丽丝。
圣女克拉丽丝是特洛斯教团的心脏。
即使是被神宠爱的仆从,也无法抵挡对知识的渴望,因此她在这个学期初来到了这片学习的土地——西尔维尼亚。
圣皇陛下……显然是想亲眼确认。
圣女克拉丽丝是否得到了应有的待遇,设施是否完善,是否存在危险。
如果有什么不合格的地方,他甚至可能把克拉丽丝带回去。
虽然令人遗憾,但最近西尔维尼亚事故频发,出现几个不合格的理由也并不奇怪。
“嗯……今天的工作结束后,我得安排时间去奥菲利斯馆见见圣女殿下。书记伊莲娜,没问题吧?”
“好的。我会联系护卫人员。”
学生会书记又拿出了其他文件。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啊,对了。圣都那边还特别询问了想单独面谈的学生。要转交给学院处理吗?还是您亲自确认一下?”
“面谈……?谁?圣皇陛下除了圣女殿下之外,还想见谁?”
“是的。是现二年级的学生,魔法部的阿黛尔·塞里斯……”
“阿黛尔……阿黛尔……我听说过这位前辈。”
“怎,怎么了……耶妮卡……哪里不舒服吗……?”
她还在混乱中。到底是有多害羞啊。
最终,我再次见到耶妮卡时,已经是深夜了。
“…….”
“盘子……”
* * *
又是一阵沉默。
“…….”
正当我悠闲地晃着腿,用刀轻轻敲打苹果时……耶妮卡从草丛中出现了。
“啊……你好……”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削苹果。
“既然他们提出了请求,我们没有理由拒绝。”
“…….”
“苹果……要吃吗?还是说……您要吃吗?”
在这个时间点,圣都的人来到阿肯岛。
饭后吃水果也成了习惯,生活真的稳定了许多。
——啪嗒,啪嗒。哗啦。
“啊,不是。那个,有些话看着你的脸说不出口……所以,埃德,不,埃德先生。我有件事想问你,可能听起来有点奇怪……所以,请听完再回答我……好吗……”
“这,这里有……给……”
突然,耶妮卡把脸埋在了膝盖上。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出乎意料。
感觉……并不愉快。
仅仅因为一次敬语的交流,双方都陷入了情感过载,几乎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来平复情绪。
到底是用敬语,还是干脆不用……能不能选一个?这样至少能让这令人窒息的气氛稍微缓和一下。
现在,我的饮食已经可以兼顾营养均衡,摄入多种食物。
耶妮卡把脸埋在膝盖上,语速飞快地说着……我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坐在篝火旁,一边背诵基础魔法公式,一边用刀削苹果。
看来,耶妮卡在气氛变得奇怪后,自己跑出去想了很多。现在她来问我,显然是她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
就这样,我们默默对视了几秒,随后耶妮卡害羞地慢慢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坐在篝火旁的石头上。
深夜的营地。
水果刀继续沿着原来的方向削着苹果皮,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耶妮卡接过盘子,拿起一个苹果,像兔子一样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耶妮卡还在急促地呼吸,频频转头深呼吸。她似乎以为我没注意到。
塔雅摸了摸下巴,沉思了一会儿。
“是的……听说她是个像风一样的人物,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在哪里。”
“好,好的……”
“…….”
“…….”
“……您好?不对,你好?还是……您好……?”
我停下削苹果的手,看向耶妮卡。犹豫着该怎么打招呼……最后决定先保持沉默。
我也拿起一大块苹果咬了一口,然后开始削另一个苹果。
既然她这么认真地思考过,那我应该尽量冷静地倾听。
不过,我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慢慢点了点头。说实话,我也有些尴尬。
我举起削了一半的苹果,问道。
无论她说什么,我都不能露出惊讶的表情,不能慌张,即使真的感到困惑,也绝对不能表现出来。这点我还是能做到的。虽然身体还年轻,但我是个成年人。
我这样想着,仔细听着耶妮卡接下来的话。我下定决心,无论她说什么,都要冷静、简洁地回应。
“如果……我从德克斯馆搬出来……和埃德一起住在营地里……你觉得怎么样?”
——唰!!!
刀偏离了轨道,干净利落地削到了我的大拇指。
“…….”
鲜血从手指上流下,但我和耶妮卡都无暇顾及伤口。
黑暗的北边森林营地。
发光的星空一如既往。
然而,一场微妙的变化悄然降临。
我只能拿着苹果和刀,呆呆地看着耶妮卡……
而耶妮卡则把通红的脸深深埋在膝盖里,试图躲避我的视线。
就这样,篝火的噼啪声无情地打破了漫长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