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德里克·莱多夫·雷文克劳男爵的经历,其实无需多言。
他出身贫民窟,是个毫无血统可言的平民魔法师,在街头偶然领悟了一星级魔法。
之后他当过一段时间的佣兵,后来机缘巧合下,成为贵族圈中的魔法教师。虽然由于出身低微的佣兵身份,他并未得到应有的认可,但跟随他学习魔法的贵族子弟们却开始展现出非凡的才能。
随着这些贵族小姐一个接一个取得优异的成绩,埃贝尔斯坦社交圈内开始流传起关于魔法教师德里克的传闻。渐渐地,贵族们开始争相聘请他,不知不觉间,他在贵族圈底层已经小有名气。
后来,他在杜普莱恩家族发生的死灵系魔法惨案中立下功劳,拯救了众多贵族的性命,不久便受到北部梅尔贝罗特卿的庇护,获封男爵爵位,甚至还拥有了自己的领地,一跃成为贵族。
「虽然要说他是个非凡之人还缺些惊艳感,但他在魔法上的造诣确实非同寻常。」
贝尔米尔边境伯爵坐在办公室一角,静静地凝视着堆积如山的文件。
在他处理伦纳德的事情期间,积压的工作已经相当多了。
他的小儿子染指了死灵系魔法,而当他不得不亲手斩断这一切时,内心复杂得无法投入工作。
「伦纳德……真是令人遗憾……但别无他法了……」
早已遍体鳞伤的伦纳德已经无力回天。
即便在疲惫不堪的状态下,他仍向贝尔米尔边境伯爵祈求,希望对方能再相信自己一次。然而,看着他试图解释一切、丑陋地辩解的样子,最后一丝同情也消失殆尽。
不过,若说这一切全是伦纳德的错,贝尔米尔边境伯爵也无法完全认同。
常言道,子女的过错,归根结底是父母的过失。
自己只顾着关注继承人莱纳斯和埃伦特,却从未关心过幼子怀揣着怎样的野心与目标。正因如此,贝尔米尔边境伯爵无法对伦纳德心生怒火。
毕竟在儿子误入歧途这件事上,自己难辞其咎。
因此,贝尔米尔伯爵紧闭双眼,面对着自己的不德之果,缓缓说道。
— 「伦纳德.我已恳求罗黛亚子爵至少保住你的性命。」
— 「啊,父亲...!」
— 「不过,我也告诉他,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愿你在赎罪中深切感受到自己过失的重量。」
「体格也比同龄人结实……又有野心……魔法成就也很出色……有自己的主见……但又不失礼貌……」
「我在罗泽亚沙龙听德妮丝小姐提起过。不过据说他在魔法上的成就平平,缺乏男子气概,总是被家臣们牵着鼻子走。」
最重要的是,无论何时何地都该是众人焦点的埃伦特,若与雷文克劳男爵结为连理,恐怕反倒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是啊...不知为何,我有种直觉。无论发生什么,最终我都会按照埃伦特的心意去做的。」
「而且,像德里克那样的人……应该算是相当帅的吧……」
就像所有有女儿的父亲一样,贝尔米尔边境伯爵不得不强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贝尔米尔边境伯爵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他可是连鼎盛时期的杜普莱恩家族都摇头离去的人物。他是个十足的浪子,只要环境阻碍了他的魔法成就,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一切离开,是个极有主见的人。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被爱情蒙蔽双眼吧。可究竟是什么让埃伦特变成这样,他完全摸不着头脑,只觉得诡异至极。
「埃伦特,我觉得有必要先说明一下。雷文克劳男爵确实是个相当出色的人物,但在埃贝尔斯坦的贵族圈里,像他这样优秀的人并不少见。你知道贝尔图斯家族的长子罗本阿尔特吗?他不仅是大公之子,外貌出众,还受到家族的庇护。」
当然,实话实说……这一切或许都只是借口罢了。
「够、够了……别说了,埃伦特。」
若他心仪朴实无华、充满生活气息的女子,那么埃伦特恰恰与之相反。埃伦特不似贤妻良母,反倒更像高贵的圣女;与其说是充满生活气息的贤内助,不如说是值得信赖与追随的君主。
为了心爱的女儿艾伦特,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他也愿意摘下来,但想要掌控雷文克劳男爵绝非易事。
贝尔米尔边境伯爵揉了揉太阳穴,陷入了沉思。
「……」
虽然有许多事务亟待处理,但此刻最让他忧心的,莫过于爱女埃伦特那令人震惊的宣言了。
埃伦特似乎有些害羞,手指不安地绞动着,过了一会儿,才用细如蚊呐的声音开口说道。
「那、那个……我已经私下请求他再多留三天。所以……我、我需要一些时间来整理一下思绪……」
在女儿奴贝尔米尔边境伯爵看来,世上最完美无缺的埃伦特,怎么可能会推不开一个贫民窟的小人物弓箭手呢?……不过,外界的眼光或许会有所不同。
因此,他第一次见到少女这般模样,却已经无法从德里克身上挑出任何缺点了。
伦纳德绝望地呐喊着,但贝尔米尔边境伯爵只是转过头,命令家臣们将他带出去。
「……」
当然,在贝尔米尔边境伯爵眼中,艾伦特是降临凡间的天使,即便把全世界的绝色美女都聚集在一起,也不过是一群连她脚趾都比不上的丑女罢了……不过,这一切自然只是贝尔米尔边境伯爵的个人看法。
「你是不是因为想得太多,所以有些耽搁了……但、但为什么非得是雷文克劳男爵不可呢……?」
无论如何,雷文克劳男爵因职业之故,常与名门闺秀接触,他选择与埃贝尔斯坦的佣兵成婚,想必自有其道理。
然而,当他看到埃伦特害羞地扭动着身子时,他的心又软了下来。他真切地感受到,父亲这个角色真不是谁都能胜任的。
贝尔米尔家族的掌上明珠,竟然被一个在边境照看葡萄园的乡下男爵——还是个已婚男人——迷得神魂颠倒,就这样被拐走了……先不说边境伯爵的颜面,埃伦特自己的名声是不是也该好好想想?
贝尔米尔伯爵没有责备,也没有发怒...他只是紧闭双眼,平静地宣告着这一切。
贝尔米尔边境伯爵将办公桌上的文件推到一旁,定了定神,开口说道。
伦纳德的脸再次变得苍白,这一幕让他的心更加疼痛。
「是、是这样吗……」
「没想到她挑食的样子也莫名让人觉得有种反差萌……卷起袖子时露出的青筋莫名有种魅力……看他认真保养装备的样子,似乎也有细腻的一面……在权贵面前也不卑不亢,有种正直的气质……还有……」
贝尔米尔边境伯爵一生都在关注着埃伦特,看到女儿这副模样,每次都会感到无比尴尬,鼻尖上甚至渗出冷汗。
虽说德里克这小子没什么不好,但像埃伦特这样的贵族千金,完全可以找到比他更尊贵、更有能力、更英俊的男人。
他虽然养大了两个儿子,但抚养女儿却是头一回。
事实上,关于贵族家族的事情,埃伦特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毕竟她是社交圈中最活跃的人物之一。
据家臣布里安娜打探到的消息,埃贝尔斯坦佣兵区里曾有个不起眼的平民弓箭手四处游荡,后来与德里克结了婚,安了家。这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光是埃贝尔斯坦的私人宅邸和本家收到的提亲信,就多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其中不乏家喻户晓的贵族公子。
更重要的是,他是否真心喜欢埃伦特又是另一回事了。
大概是因为觉得对视太尴尬,她刻意避开了贝尔米尔边境伯爵的目光。
人心虽不总是理智,但像埃伦特这样堪称贵族千金的明珠,除非是王子,否则谁都也配不上,为何偏偏选中了德里克?
「就算他是个好男人...把埃伦特交给他也太可惜了...!埃伦特可是我一生珍视的宝贝啊...!」
考虑到所有这些,贝尔米尔边境伯爵冷静地开口了。
原本只是觉得他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人物,就此揭过也就罢了……但埃伦特的爆炸性宣言让他无法再这样轻描淡写地对待。
事实上,他正在阅读关于德里克·莱多夫·雷文克劳男爵的报告文件,也是因为这件事。
他曾目睹罗登茨岛的死灵系法师们宁愿求死的模样,那种绝望令人窒息。
贝尔米尔边境伯爵确实认为德里克是个相当能干且可用的人才,但除此之外,他并没有更多的兴趣。毕竟,站在高处俯瞰众生时,像德里克这样才华横溢、能力出众的人偶尔出现,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埃伦特在处理宅邸事务时,总能展现出贝尔米尔宅邸主人应有的风范,但唯独一提到德里克,她就会变得结结巴巴、手足无措,显得格外不自然。
如果落入罗黛亚女爵的手中,能够保住性命并非祝福,而是一种诅咒。
「……」
或许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埃伦特自己也深吸了一口气,胡乱抓了抓头发,尴尬地盯着无辜的窗户发呆。
更何况,他名义上还是个有妇之夫。
就这样,伦纳德的事情告一段落,贝尔米尔伯爵怀着沉重的心情,准备处理下一件事。
贝尔米尔边境伯爵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埃伦特向来只想着如何回应父亲的期望,几乎从未向父亲提出过任何请求。但面对女儿这样的请求……边境伯爵也不由得心软了。
雷文克劳男爵。想要掌控他绝非易事,但我只能尽力想办法。
「是啊,埃伦特。人心并非总是计较得失才能被触动的。」
「父亲……!」
「不过,正如我所说,雷文克劳男爵像一匹孤狼,不会轻易依附于任何势力。但也不能说完全无法拉拢。我会尽我所能试试看。」
说完这番话,贝尔米尔边境伯爵从办公桌前站起身来。
「无论如何,我会尽量让雷文克劳男爵留在宅邸,同时设法说服他。」
看到埃伦特脸上浮现的喜色,贝尔米尔边境伯的心情似乎也轻松了几分。
虽然送走伦纳德带来的伤痛仍在隐隐作痛,但至少保住了埃伦特,这已经值得感激了。
就在贝尔米尔边境伯正思索对策时。
「宅邸正门有贵宾到访。」
「贵宾?这种时候会是谁?」
「那个……」
一位恭敬低头的家臣走了进来,汇报道。
「杜普莱恩家族的艾瑟琳小姐亲自到访。」
*
埃伦特看到艾瑟琳的身影,不禁有些惊讶。
在罗泽亚沙龙,她依然穿着漂亮的礼服,以高贵淑女的身份活跃着,但在协助雷文克劳男爵的事务时,却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
她虽然仍穿着带有褶边的漂亮连衣裙,却不再佩戴多余的饰品,还挽起了袖子,显得更加干练。
不过,艾瑟琳毕竟是艾瑟琳,她那独特的高贵气质并未消失,但确实给人一种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感觉。
「果然,与杜普莱恩家族不同,贝尔米尔宅邸并没有真正高阶的魔法书。」
「哎呀,您这么说真是让我受宠若惊。不过,事情紧急,实在来不及提前通知您。」
再怎么想,公爵家的千金小姐为了得到乡下一个男爵的批准,竟然亲自骑马赶来,这种事情简直闻所未闻。
「原、原来如此。那艾瑟琳小姐您屈尊来到贝尔米尔宅邸的原因是……」
「再怎么帮忙,也不至于连其他贵族家族的内务都去操心吧?这简直和宅邸的女主人没什么两样了。」
他看起来像是要把整个男爵府都吞没似的……但最终,重要的事情似乎还是需要得到德里克的批准,这让埃伦特的思绪又飘向了别处。
艾瑟琳爽快地回答道。
一星级魔法来自贫民窟里衣衫褴褛的老人。
艾瑟琳说着这话时,表情是那样清澈明朗,让人不禁怀疑这真的是肩负家族危机的落魄千金该有的模样吗?
「这、这么忙的吗……?」
「既要处理财务管理和宅邸内的人事管理等实务工作……还要照看佣人们……同时还要主持讲习所的相关事务……此外还得兼顾罗泽亚沙龙那边……社交活动也得参加……最近真是忙得恨不得有十个身体才够用呢。哈哈哈。」
二星级魔法则自焰心家族中没落的贵族。
这是那些天赋异禀之人命中注定的难题。
那么,能够教导四星级魔法的人又在哪里呢?
看到这一幕,贝尔米尔宅邸的家臣们大吃一惊,急忙跑出去接过她的行李。
片刻后,他将从贝尔米尔宅邸图书馆带来的魔法书放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明明还有佩琳这位正牌男爵夫人在,她却能随心所欲地打理宅邸……看起来,她似乎真的正在成为雷文克劳男爵家的实权者。」
艾瑟琳将行李递给他们,露出灿烂的笑容并打了招呼。
事实上,从四星级以上的领域开始,仅靠魔法书学习已经存在局限。果然,找到一位优秀的导师才是最有效的方法。
里面装着旅途中使用的简单生活用品和皮革毯子之类的东西。这大概是她第一次骑马长途跋涉,但她却若无其事地成功完成了这段旅程。
「其实,我目前在雷文克劳男爵家暂住,顺便处理一些事务。」
「最近德里克先生实在太忙了,雷文克劳男爵那边的事务几乎都没能得到他的最终批准。其实有很多事情只要他确认一下就能收尾了……但干等着也不是办法,所以我就先过来了。」
然而,艾瑟琳却对这种权威性的规矩毫不在意,只是轻松地笑了笑。
事实上,这是每个魔法师都会遇到的瓶颈。对德里克来说,这也不过是迟早的事情罢了。
曾经一飞冲天、势不可挡的德里克的魔法造诣,似乎也进入了一个停滞期。
「没想到艾瑟琳小姐会亲自来到贝尔米尔宅邸。要是您提前来信告知,我一定会派马车去接您的。」
看着她依旧优雅微笑、端庄说话的样子,确实让人确信她就是艾瑟琳。
「是、是什么事务呢?杜普莱恩家族的小姐怎么会为边境的男爵家族做事...」
「啊,那倒不是什么难事...不过艾瑟琳小姐,您具体指什么?」
最重要的是,她没有乘坐马车,而是直接骑在马上,马鞍和背上还挂着皮革背包之类的东西。
但艾瑟琳就不同了……事情变得有些复杂。
光是看着就流露出高贵气质的褶边连衣裙,背后却背着皮革背包,这一幕实在难以形容。就像一位公主在耕田一样……有种说不出的奇妙感觉。
埃伦特看着这样的艾瑟琳,心中开始涌起一股莫名的危机感。
「没错!我要带德里克先生走!」
看到埃伦特一脸惊讶地愣在原地,艾瑟琳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紧急?是出了什么事吗?」
佩琳倒还好,她压根没把德里克当男人看。要是让她放下男爵夫人的位置,她肯定二话不说,哼着小曲就直奔埃贝尔斯坦去了。
埃伦特用困惑的眼神静静地看着艾瑟琳。
「啊,那个,是啊...如果随便说这种话,恐怕会影响家族的名声...埃伦特小姐,能否请您保守这个秘密呢...?」
早知道她因为讲习所的事情经常出入雷文克劳男爵家。
德里克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德里克坐在宅邸的贵宾室里翻阅着魔法书,身体突然微微颤抖了一下。
虽然德里克被众多魔法师视为导师,但他自己的导师却难以寻觅。
三星级魔法则是一位在世界各地漂泊的老魔法师所传授的。
「这个嘛...最近家族处境艰难,所以我在学习各种知识。雷文克劳男爵在帮忙处理事务的同时,我也在实践和运用所学的东西。还挺有趣的。」
说完这句话后,艾瑟琳又将绑在马鞍上的其他行李也递了过去。
德里克正在思考该如何明智地跨越这道墙。
「哎呀,埃伦特小姐!好久不见了!最近没能经常参加罗泽亚沙龙的聚会,所以很少见到您,真是遗憾啊!」
「谢谢。贝尔米尔宅邸的仆人们真是亲切呢。」
从未见过不坐马车出行的贵族小姐。
「啊,艾瑟琳小姐?」
听到这话,埃伦特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嗯……怎么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不过,埃伦特似乎没想到她还有其他事务,不由得歪了歪头,露出疑惑的神情。
然而,艰难地从马上下来的艾瑟琳,放下皮革背包,擦了擦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