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罪与罚 (2)
最先察觉到异变的，是驻扎在贝尔图斯公爵领西侧尖塔的佣兵团团长奥雷尔。
他曾在皇室任职多年，身经百战。仅仅依靠强大的力量和暴躁的性格，是无法坐上那个位置的。
想要在皇室近卫队中担任要职，除了如火焰般的热血，还必须具备如寒冰般的冷静理智。
结实的肌肉、独眼、棱角分明的下巴，以及背上那把威风凛凛的大剑。每一个细节都彰显着强者的气质。
如今，他已离开皇室，成为一支庞大佣兵团的领袖，但他依然保持着当年效忠皇室时的严谨态度，对每件事都全力以赴。
「……本宅那边似乎有些不对劲?」
奥雷尔在驻地的指挥室里与军师喝着啤酒，突然皱起了眉头。
「……什么?」
「我听到仆人们的惨叫声。」
「……我实在跟不上团长大人的听力。」
他是负责贝尔图斯公爵府治安的总负责人。
贝尔图斯大公麾下兵力虽寡，却能在三大贵族门前昂首挺胸，全因有奥雷尔将军坐镇。
若问为何奥雷尔这般睿智且阅历丰富之人，会屈居于贝尔图斯大公这等贪婪之徒麾下，归根结底，一切皆因金钱使然。
奥雷尔佣兵团每年从贝尔图斯公爵家收取的金币，作为维持治安的报酬，其数额足以轻松买下一座边陲小镇。
况且，佣兵的美德就在于，收了钱就要办相应的事。
在埃贝尔斯坦为首的大陆西南部，能与奥雷尔齐名的佣兵寥寥无几。能统领如此庞大的佣兵团，也全凭他那过人的才干。
因此，一些雄心勃勃的佣兵心中燃起了向奥雷尔挑战的胜负欲，但由于他隶属于贝尔图斯家族，很少离开领地，想要见到他并非易事。
奥雷尔将巨大的大剑背在身后，检查了腰间佩戴的两把长剑、大腿处的短剑，以及腰带上悬挂的各种消耗品，随后站起身来。
他完全掀开营帐的帘幕，走出后，目光转向贝尔图斯公爵府的主楼方向。
不久之后，这里将成为巫妖统治的迷宫，而贝尔图斯宅邸昔日辉煌的模样，恐怕只能作为过去的荣耀留存于世了。
沿着墙壁蔓延的死灵系魔法气息，瞬间遮蔽了光芒，将宅邸浸染在黑暗之中。
— 咔咔咔咔!咔咔!
当德妮丝冲出宅邸主楼时，整个公爵府已经被魔族所笼罩。
「是，团长。」
东侧的尖塔处，冲出来的法师们正在斩杀魔族，奥雷尔佣兵团的驻地也是一样。
*
面对那超凡的力量，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的错觉油然而生。
巫妖只是挥动法杖，无数尸体便从地上爬起，全身腐烂的魔物族摇摇晃晃地涌向宅邸的走廊。
贝尔图斯宅邸逐渐被死亡的阴影所笼罩。正如大巫妖统治的白色地带迷宫一般，这里也变成了一个充满怨灵、尸体和血腥气息的迷宫。
— 啊啊啊!
— 叽叽叽叽叽!
— 救命!怪物!是怪物!
回过神来时，隔离室的墙壁早已被各种死灵系魔法和怨灵如蛛网般填满，光是呼吸就足以让人精神恍惚。
德妮丝周围，惊恐的仆人们泪如雨下，拼命挪动着脚步。若放任不管，他们显然会瘫倒在地，迎来可怕的结局。
尸体大军发出诡异的声音，缓缓起身，光是看着就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贝尔图斯公爵府的主宅，德妮丝被关押的隔离室。
就在这时，脚下一滑，少女顺着楼梯滚了下去。幸好厚厚的豪华地毯从楼梯上一路铺下来，所以并没有受什么重伤。
— 咔嚓嚓!啪嗒嗒!
尽管德妮丝一生都在贵族社交圈中摸爬滚打，但被丢到这样的战场中央还是头一遭。
菲涅很喜欢这种屠杀的场面。但遗憾的是，德里克并不乐见这种暗地里的权力斗争造成过多伤亡。
越过宅邸主厅的栏杆，女妖们四处飞舞，身披铠甲、手持大剑的幽灵骑士们咔嗒作响，开始占领每一个房间。
贝尔图斯公爵府的领地面积相当于一个普通的乡村大小。在其南侧，有一片宛如森林般巨大的花园，而此刻，怨灵和魔族正从那里不断涌现。
四周皆是战场，死亡的气息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如果放任不管，必定会造成大量人员伤亡。
德妮丝一边咬牙拽起一个惊恐的女仆，一边咬紧牙关，飞奔下楼梯。
德妮丝看到魔物族在宅邸各处肆虐的势头，一时之间双腿发软，瘫坐在地。
「莱文。」
六星级死灵系魔法师所施展的唤灵术，即便是历史悠久的贵族家族宅邸，也会在瞬间被染成死亡的据点。
— 扑通!
到底发生了什么？局势完全无法掌控。
就这样，德妮丝几乎是爬着来到了一楼大厅，好不容易才到达了宅邸正门附近。
— 哐!
德里克虽然对杀人毫不迟疑，但他也并非毫无意义的屠杀狂。他想要的，只是占领贝尔图斯宅邸，并将其打造成死灵系魔法的根据地。
吞噬了宅邸主楼的巫妖正在释放魔法，似乎要将整个领地一并吞没。
她紧紧抓住栏杆的手因用力而发白，那件褶边连衣裙的敞领处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不定。
「...这是什么...?」
深呼吸，再深呼吸。
「现在冲出去就能活命!」
在整片建筑群最高处，雄踞制高点的贝尔图斯府主楼岿然不动。
那里，惊恐的仆人们正从宅邸中仓皇逃出。
如果是这样的地方，就必须讨伐。只要制造出这个借口就足够了。
因此，德里克再三叮嘱菲涅。用巫妖的死灵系魔法召唤出的魔物族，要控制它们的数量和等级。
— 呼呜呜!
仅凭这一点，贝尔图斯宅邸就会被视为与死灵系魔法有重大关联的邪恶巢穴。
冲出正门，德妮丝站在露台上眺望着庄园的领地，目睹着那里逐渐变成可怕的战场，她一次又一次地深呼吸。
「把睡着的家伙都叫醒。该干活了。」
奥雷尔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凝神细嗅，风中夹杂着一丝血腥的气味。
然而，疼痛还是不可避免地涌了上来。她强忍着剧痛，再次撑起身子，远远站着的仆人们也开始颤抖着双手，一个接一个地朝出口移动。
德妮丝紧咬牙关，从连接二楼与一楼的主厅栏杆上一跃而下。
奥雷尔将军是一个听觉和嗅觉异常敏锐的人物。同时，他也是一个在关键时刻从不犹豫的人。
菲涅精心制作的「巫妖」简直是与死亡同等的灾难。那怪物光是起身的动作就能让周围陷入寒气，并以其存在之地为巢穴，开始扩张自己的势力。
先冲出宅邸，向尖塔那边报告情况吧。正这样想着，刚冲出正门的大理石台阶时...
尤其是从未接触过死灵系魔法的普通领地居民，更是如此。他们不可避免地陷入混乱，仆人们尖叫着，宅邸最终化为一片废墟。
幸运的是，那个本体巫妖此刻正专注于吞噬这座宅邸。因此，它所召唤的魔物等级还不算太高。
「呼……呼……呼……」
她施展出一星级战斗魔法「魔力箭」和「冰枪」，迅速压制了扑来的尸体。
「啊!」
「冷静，冷静，冷静。别慌，千万别慌。」
在庄园里所有人都在恐惧中挣扎时，这个女孩却竭力保持理智。
尽管每一根寒毛都竖了起来，脊背发凉……女孩仍咬紧牙关，不让自己被恐惧吞噬。
然而，心脏开始疯狂地跳动，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德妮丝一把扯下头上别着的三色堇发夹，用那尖锐的发夹狠狠地刺向自己的大腿。
涌上来的疼痛吞噬了恐惧，渐渐地，呼吸平稳了下来，冷静的理智重新占据了德妮丝的头脑。尽管大腿上流下了一道鲜红的血迹，她却毫不在意。
「思考，思考，不要停止思考。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现在该想什么?该判断什么?」
「隔离室里，从我的行李中突然冒出的怪物。那怪物到底是什么?显然是高阶魔物族，可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行李中……明明只是我平时携带的物品而已……」
德妮丝颤抖着身体，努力整理着记忆。
回想起来，浮现出的是提格里斯小姐送给她的礼物。其他所有行李都是她平时携带的东西，但提格里斯小姐送的礼物却与众不同。
难道是陷阱吗？
然而，提格里斯小姐不过是边境一个无名乡村的贵族小姐。她虽然勇敢且对每件事都很认真，但魔法成就据说并不算特别惊人。
不过，对于提格里斯小姐的行动，她多少还是有所关注的。因为艾瑟琳小姐一直对她颇为在意。
听说提格里斯小姐是真心敬仰德里克的弟子之一，每次都会为了求教而主动去找德里克。
她恐怕是对德里克的动向最为敏感的人了。如果她为了什么而行动，那背后很可能有德里克的意图。
不过，能推测的也就仅限于此了。
那规模庞大的死灵系魔法究竟是什么？德里克的意图是什么？这场试图吞噬整个贝尔图斯家族的危机又是如何降临的……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这一切，都在德里克的掌控之中。
虽然不知道他的手伸得有多远，但雷文克劳男爵领地办公室里，那个独自托着下巴的男人，他的眼神却浮现在少女的脑海中。
尽管德妮丝一生都被贝尔图斯家族压制，但他相信她内心深处蕴藏着无可替代的价值。
即使到了最后，他的耐心终于耗尽……这也不足为奇。
这句话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然而，即使是这样的温柔也必然有其限度。
好不容易熬过了那汹涌的情感洪流，却突然忍不住发出一声苦笑。
她完全无视了对方可能感受到的背叛与屈辱，只顾沉溺于自己的情绪与苦恼之中，甚至无心顾及周遭的一切。
面对这样一个家族的千金，又怎么可能以纯粹的善意相待呢？
仿佛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
背负着万人诅咒的魔女。
「在那种环境下明辨是非、行正义之事，绝非一般人能做到的。」
面对一个侵犯领地、伤害家人，甚至威胁生命的人，又怎能始终保持善意呢？
即便如此，德妮丝本人仍在绞尽脑汁，试图与雷文克劳男爵维持友好关系。
大腿上流淌的鲜血，遍布全身的伤痕带来的剧痛，歌颂死亡的魔物族，四周此起彼伏的尖叫、恐惧与哀嚎。
然而，责怪他也无济于事。毕竟，这场灾难的源头，正是贝尔图斯家族的恶行。这一点，无法否认。
更何况，自己是贝尔图斯家族的一员，注定会成为被抛弃的牺牲品。
是他一贯理解并支持德妮丝的大度性格的体现，是一个温暖人心的故事吗?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了。贝尔图斯家族忌惮德里克·莱多夫·雷文克劳男爵日益高涨的声望，想要将他彻底打压，折断他的锋芒。
「真是可笑……我的样子太可笑了……」
无论如何，自己的命运已经注定。
「原来他是想利用我啊。」
「哈哈哈……真是可笑……」
谁是最适合被当作替罪羊的人选?
不禁想起了那个因死灵系魔法而被诅咒为魔女的贝尔米尔家族的红发少女。就连那般有权有势的人物，也在转瞬间被那诅咒般的死灵系魔法变成了魔女……而现在，那魔法的魔爪似乎正伸向了自己。
— 「就算您从背后捅我一刀，我也无所谓。」
「即便在那罪恶的深渊之中，若有一人堪称圣女，那便是德妮丝小姐。她敢于对抗家族的种种恶行，并决心揭露一切。」
一切事件的源头——巫妖的召唤。而将召唤媒介直接带入贝尔图斯宅邸的，正是少女自己。
深重的绝望有时反而会让人露出微笑，这真是讽刺。
如果自己是贝尔图斯大公……为了摆脱这场危机，会选择谁作为替罪羊?
整日埋头写作，竟让她产生了自己是这个庞大世界与故事的主角般的错觉。想象着自己那可笑的模样，德妮丝不禁攥紧了拳头。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不仅试图绑架男爵夫人，还散布谣言削弱他的威望，就连暗杀计划都像刀鞘里的匕首般时刻准备出鞘。
我将成为魔女。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更糟糕的是，那个少女不仅背弃了对贝尔图斯公爵家的忠诚……甚至还试图维护一个势力微弱的乡下男爵，一个无足轻重的家伙。
德妮丝在贝尔图斯家族逐渐走向崩溃的局势中，指尖微微颤抖。
他们的行进速度极快，若想追赶他们，恐怕得紧紧抱住马脖子才行。
宅邸的花园。
心脏剧烈地跳动，突然，一丝苦笑浮现在嘴角。
也许曾经有过这样的可能吧。
当她再次回想起德里克留下德妮丝独自离开的背影时，他的表情却模糊不清。
在积满灰尘的美术品仓库地下。当沮丧的德妮丝自嘲地喃喃自语时，他摇了摇头表示否认。他还坚定地告诉德妮丝，她是一个有价值的人。
罗黛亚女伯爵及其精锐部队行动极为迅速，太阳尚未升至中天，便已策马奔向贝尔图斯领地。
不，完全想错了。
「……确实如此。」
在穿过林间小道的马背上，德里克坚定地对罗黛亚说道。
*
她开始思考即将发生的一切。
男人留下德妮丝独自离开时所说的话。
德妮丝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紧紧咬住下唇。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白发佣兵的身影，他正用锐利的眼神俯视着一切，下巴微微抬起。
他也是一个人，而德妮丝是遵从贝尔图斯家族命令的人。
无论如何，既然事情已经发生，贝尔图斯公爵家必须对死灵系魔法的根源作出解释。
没有时间乘坐马车，所有人都紧握缰绳，骑在马背上。
如果无法妥善处理，这将演变成一场大灾难；即便处理得当，后患也无穷无尽。
如果要用她来当弃子……没有比这更合适的牌了。
据说，即使在腐朽到根部的贝尔图斯，也仍有一位坚持正义之人，那必定是德妮丝。
罗黛亚专注地听着德里克的话，同时策马奔向通往贝尔图斯领地的道路。
远处，地平线的尽头渐渐浮现出贝尔图斯庄园所在的山丘。
尽管距离尚远，但罗黛亚女伯爵仍皱起了眉头。即便从这么远的地方望去，庄园的状况也显然非同寻常。
成群的怨灵在庄园上空盘旋飞舞。
那些怨灵以漩涡状聚集，其气势之盛，几乎让人以为这里是死灵系魔法师的大本营。
「...德里克阁下。您说得对。」
若论对死灵系法师的敌意，世上无人能与这位罗黛亚女伯爵相比。
那壮汉紧咬牙关，拔出圣血剑，朝着士兵们喊道：
「再快一点!贝尔图斯公爵领内有死灵系魔法在肆虐!」
「是!」
士气高涨的士兵们猛拉缰绳，策马加速的瞬间——
— 呼呜呜呜呜呜呜
距离目的地还有很长一段路，直到地平线的尽头才能望见。
然而，即便相隔如此遥远……从宅邸方向传来的巨大魔力波动声依然清晰可闻。
那股魔力的气息如此强烈，以至于包括德里克在内的所有人都无法移开视线。
贝尔图斯宅邸的上空，巨大的火焰从怨魂之间升腾而起。
随后，火焰凝聚成一个身披铠甲的巨人形象——它手中的巨大火焰剑高高举起。
它的体型难以用言语形容。
即便从如此远的距离看去，那火焰巨人的庞大依然清晰可见，其规模甚至比整座宅邸还要大上数倍，这种规模的召唤系魔法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这至少是四星级以上的召唤系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