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剧中人物 (6)
贝尔图斯大公的办公室弥漫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当德妮丝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来时,那股特有的寒气已经沉淀在办公室的地板上。
贝尔图斯大公正听取长子罗本阿尔特和管家阿尔克斯的汇报,他瞥了一眼敞开的门,脸上浮现出慈祥的笑容。
「你来了,德妮丝。从雷文克劳领地一路赶来,真是辛苦了。」
他的笑容如此温暖柔和,若是不知情的人,或许会以为这是一个像杜普莱恩或贝尔米尔那样和睦的家庭。
然而,看着贝尔图斯的笑容,罗本阿尔特和阿尔克斯的表情却有些僵硬。与贝尔图斯大公共处多年的两人深知,绝不能轻信这只老狐狸的表情。
当然,德妮丝也是如此。
她轻轻提起裙摆,微微低头行礼。
「感谢您的款待,父亲。」
「当然要款待你。德妮丝,你可是我们贝尔图斯家族中最聪明、最机敏、最全能的人。更何况你还是我亲爱的亲生女儿,看来我是天生有福气啊。」
「您过奖了。」
长子罗本阿尔特就在身旁,却若无其事地将德妮丝选为最佳人选,这本该让人感到违和,但没有人提出异议。
罗本阿尔特自己也心知肚明。他天性软弱,志向不够远大,无法成为执掌家族的栋梁。
仅仅因为是长子,他才得以稳稳坐在继承人的位置上,但他早已做好准备,终有一天会将这个位置让给德妮丝,并坦然接受这一现实。
然而,德妮丝对家族权力毫无野心。相反,她积极承认罗本阿尔特的继承权。
「罗本阿尔特哥哥,好久不见。」
「嗯。」
罗本阿尔特垂下视线,轻声回应。
德妮丝深吸了一口气。
— 「德妮丝小姐,您远比自己所想的更有价值。」
「──不过,在关键事务上,雷文克劳男爵处理得相当干净利落。军事体系被他高效地整顿完毕,治安管理也十分严密,就连应对天灾的对策也做了相当程度的准备……以目前的状况来看,似乎找不到什么明显的破绽。」
不过是一瞬间的缘分。就算有价值,又能有多少呢?
「是这样吗?」
不过是萍水相逢的缘分。只是曾经教过自己魔法的老师。仅此而已的人物。
在德妮丝毫无察觉的时候,她已经从德里克那里学到了何为人生。
与自己无论做什么都只能在贝尔图斯的名号下徘徊不同,那个男人却毫不在意地想要摆脱既定的命运。
他与那位刚正不阿、却对家人关怀备至的杜普莱恩大公,以及仁慈豪爽的贝尔米尔边境伯爵截然不同。
德里克·莱多夫·雷文克劳男爵,不过是个偏远乡下的无名小贵族罢了。
「......」
对于自嘲着生活毫无意义、只能任人摆布的德妮丝,那个冷漠的男人却若无其事地说出了这样的话,仿佛一把利刃,直刺她的心扉。
那个只是活得坦率而努力的家伙,怎么可能比贝尔图斯家族更有价值呢?
这就是为德里克辩护的理由吗?
因为这座华丽的宅邸,奢靡的生活,以及众人仰慕的目光,都是拜贝尔图斯家族的威名所赐。
她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十几种可用的伎俩。无论是蒙骗大众,还是借天灾之名制造人祸,抑或是强行制造事故……削弱他的权威、让他的家势大受打击的手段比比皆是。
即便如此,为何仍无法狠心背弃他?
这是何等的大度啊。他的好意,我又怎能辜负?
既然已经得到了教导,那就足够了。在暗自庆幸学到了好东西之后,只需去做该做的事即可。
讲师只是传授知识,而导师却是传递人生价值的人。
在尘土飞扬的地下美术品仓库里。
「德妮丝,我对你的期望很大。而你,也从未让我失望过。你在埃贝尔斯坦的社交圈里,总是在关键时刻为贝尔图斯家族做出贡献。」
一如既往地用从容的语气,摆出一副只是例行汇报的姿态。
德妮丝试图为自己刚才的行为找个合理的解释,但却怎么也找不到任何理由。
德妮丝也无从反驳。
肃清是必须的,而理由不过是信手拈来的借口……贝尔图斯大公就是这样一个为了权力,连家人都能算计的男人。
那位高傲地坐在办公室桌前,抚摸着自己手臂的大公,是一只被权力欲望玷污的狐狸。
正因如此,德妮丝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所以呢?
对他来说,大陆西南部不过是一张巨大的棋盘,而所有在贝尔图斯名下的子民,都只是任他摆布的棋子罢了。
不过要说他完全不在乎家人,倒也不尽然。
绝不能流露出紧张的神色。哪怕有一滴冷汗渗出,那只狡诈的狐狸也会立刻察觉到异常。
这可以说是德妮丝踏入社交圈以来,所做的最愚蠢的选择。
然后,他以「家人」的名义,像蜘蛛网一样将德妮丝紧紧束缚,把她当作一枚好用的棋子。
德妮丝垂下视线,自嘲般地喃喃自语。
尽管如此,为什么自己要支持那个出身卑微、权力薄弱的平民呢?
因为没有什么比「家人」这个名义更容易束缚一个人了。
看着他若无其事地打破枷锁、挣脱束缚,德妮丝不知不觉间也被感染了。
压在德妮丝身上的,不过是贝尔图斯这个家族;而压在那个男人身上的,却是血统主义和贵族主义这整个世界的重担。
更何况,德里克本人已经多次向少女确认过这一点。
愚蠢至极的选择。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呢?
德妮丝说完这番话,稍稍停顿了一下。
「我亲爱的女儿,德妮丝。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总是仰仗着你的帮助啊。」
然而,他为人正直,尽管出身卑微,却始终专注于修炼,渴望有所成就,心怀远大抱负,努力不懈,并不断取得成果,一步步向上攀登。
在宏大的棋局中,不按自己意愿行事的棋子毫无用处。不,不止是毫无用处,若不尽快将其除去,它们随时可能将刀刃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尽管如此,德妮丝还是选择了沉默。
而贝尔图斯大公,则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一旦手中的棋子擅自向主人挥刀相向,就会毫不留情地将其除掉。
「遵照您的吩咐,我已前往雷文克劳领地查看过了。确实如您所说,由于是新建立的领地,许多地方显得不够成熟,组织架构也尚未完全体系化。不过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毕竟雷文克劳男爵还要分心建立讲习所之类的事务,需要操心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在德妮丝眼中,雷文克劳领地漏洞百出,哪怕是一个小小的阴谋也能轻易撼动它。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即便雷文克劳男爵再如何精明,也无法完全掌控一个刚刚建立的领地。
所以,背叛是绝不被允许的。」
想背叛就背叛吧。他早就清楚德妮丝的处境。以她的地位和立场,贸然背叛贝尔图斯家族只会让她陷入两难,所以她一定会竭尽全力,狠狠地在德里克背后捅上一刀。
德妮丝是贝尔图斯家族中最机灵、最敏锐、总能做出正确选择的女孩。即便偶尔会做出一些不够高效的决定,但也绝不会做出损己利人的愚蠢选择。
那些擦肩而过的缘分,以及贫民窟出身的师父留下的些许情谊,都不足以让少女对那个显赫家族的权势动心。这不是对错的问题,纯粹是智商的问题。
「……」
伟大的贝尔图斯家族最受信任的女儿。为什么要让这个位置所拥有的权威变得岌岌可危呢?
他只是这样一个人而已。
放着背后支持自己、手握实权的贝尔图斯不管,怎么会向一个出身卑微、徒有虚名的男爵倾斜呢?
*
< 听到这句话,罗宾爵士泪流满面,一遍又一遍地说道。 >
< 我爱你,特蕾西。你是我枯燥无味的生命中仅存的意义。我并非因为家族的意志或身份的鸿沟而被迫离开你。 >
突然,她用羽毛笔写下的字句刺痛了她的心。
少女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颤抖。
罗宾爵士不过是书中的一个人物。
然而,无论喜欢与否,书中的人物往往代表了执笔者的意志。
最终,他仍被贵族的枷锁束缚,不得不离开心爱的恋人特蕾西,并在身份带来的桎梏中迷失,做出了错误的选择——那位罗宾爵士。
在悔恨中挣扎的他,与某个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那个人,正是德妮丝自己。
或许,在<傲慢的罗宾爵士>中,德妮丝在不知不觉间,倾注了对贝尔图斯家族那长久以来压迫她的枷锁的控诉。
月光皎洁的夜晚。
一位白发佣兵静静地翻阅着那本书,随后合上书页,仰望着窗外的明月,或许在思索着什么。
或许在阅读那些段落时,他立刻察觉到了德妮丝那自嘲的生活态度从何而来。
正因如此,或许他逐字逐句地仔细阅读了那些连德妮丝自己都未曾在意的词句。
正因如此,与德妮丝对自己创作的无尽羞愧不同,他或许认真地对待了这些文字。
正因如此,他允许德妮丝背叛自己,甚至对此表示理解。
正因如此,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或许显得毫无悔恨与怨念,反而透出一种释然。
一切如多米诺骨牌般崩塌,在德妮丝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事已至此,她无法背叛德里克。即便德里克本人表示无所谓,即便他被贝尔图斯的意志所驱使,与自己为敌也无妨,这些对她而言都毫无意义。
因为这不是贝尔图斯的选择,而是德妮丝自己的选择。
「如果我坐以待毙,贝尔图斯绝对会攻击我。」
「说起来,你要对付贝尔图斯?就算是我这种对贵族世界感到幻灭的人,也听说过贝尔图斯家族的名字。那可是个权势滔天、为所欲为的家族吧?」
而贝尔图斯大公正是那种连最细微的破绽也不会放过的人。
因宿醉而瘫倒在贵宾室的男爵夫人佩琳。
佩琳打了个嗝,然后用力按压太阳穴,试图缓解头痛。
虽然他们偷袭了佩琳,但最终无功而返,也没有留下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不过,佩琳。你也知道,我可不会傻站着等对方来揍我。」
管家阿尔克斯和长子罗本阿尔特的表情早已凝固,显然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氛。
「你昨天又喝酒了?」
不是对外宣称的借口,而是德里克行动的真实原因。
*
「我不知道贵族们是怎么想的,但在佣兵圈子里混的人都知道,等到对方砍向自己脖子之前还傻站着不动,是多么愚蠢的行为。刀剑总是先出手的人占优,弓箭也是先拉弦的人获胜。」
不知何时,贝尔图斯大公脸上那温暖而亲切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
这是对尚未显露真面目的家伙公然进行先发制人的行为。
德里克依旧保持着坐姿,垂下冰冷的视线,语气坚定地说道。
「我打算争取贝尔米尔那边的支持,再借助勒努埃尔子爵家的帮助,组建一个联盟。」
「他对我并没有私人恩怨,即使有什么计划,也还没有公开表露出来。无论私下如何,他对外态度也很绅士。举止得体,家风也相对正派。」
两人早已习惯了彼此的存在,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好几年。
「...」
尽管如此,也不能轻视这件事。这是理所当然的。
「反正德里克你也不怎么喜欢喝酒。像我这样懂酒的人喝了,酒也会更开心吧。」
这是一种介于恶行与正当防卫之间的选择。
虽然说出的话未经修饰,但佩琳的言辞中往往暗藏锋芒。
「不愿意吗?」
「我准备直接进攻贝尔图斯领地,雷文克劳男爵的兵力毕竟有限……我打算从各处召集援军。贝尔德伦佣兵团也是其中之一。」
这是个尖锐的指摘。不过,德里克不可能没考虑过这些。
德妮丝此刻已经感到了一丝异样。她本想不动声色,但内心涌动的情绪波动还是让她露出了破绽。
所以,德里克用佩琳的方式解释道。
「呜...呃...」
因为她一生都在战场上度过,思维完全以实战为导向。
既然如此,现在就是为选择承担后果的时候了。
「没错,我正打算对他们下手。」
「这些是送给边境贵族的礼物酒吧...都被你喝光了?」
「所以,我想还需要一点时间。为了找到彻底摧毁雷文克劳领地的最佳方法,我需要一些时间来寻找他们的破绽……」
「目前贝尔图斯家族在公开层面并没有对外犯下什么大错。」
「包括你在内,我也想从贝尔德伦佣兵团那里得到一些帮助。」
佩琳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像是确认般对德里克说道。
德里克一大早就去找她,随手扔了几样适合解酒的小点心,然后一屁股坐在角落的桌子旁。
德尼丝正要说明确保万无一失的收尾方案,但贝尔图斯大公却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我可不会因为对方看起来无辜,还没露出任何动静,就傻等着把脖子伸过去。我攻击贝尔图斯,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很难理解吗?」
「父亲大人?」
「...」
「嗯,杰登大叔只要钱给到位,肯定会全力帮忙的。不过,像贝尔图斯家族这种显赫的势力,真的会有其他势力愿意站出来反抗他们吗?」
佩琳的表情难以捉摸,从外表很难揣测她的心情。
「哇哦,这规模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啊。不过……我对那些贵族小人物们的把戏不太了解,但要想对付贵族,总得有点理由吧?借口?名分?这些总得准备一下吧?」
「嗯,德里克,你做事总有你的道理。不过,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打算对付贝尔图斯。」
「我会给他们扣上罪名。只要联合其他贵族,就能制造出足够的名分,狠狠地教训贝尔图斯。」
「是吗。」
「能合法地揍贵族一顿,你觉得我会拒绝吗?」
「你打算怎么做?」
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伸了个懒腰。衣服凌乱得足以让陌生人感到尴尬,但佩琳本人和德里克都毫不在意。
「呃……啊……什么?要我们帮忙?」
「...」
「就算是边境乡村贵族家庭,环境也真是好得没话说。贫民窟和酒馆街上连影子都见不到的酒,这里却堆得满满的...」
佩琳猛地抬起那张还带着睡意的脸,随手将散乱的头发捋到脑后,一屁股坐在了床边。
「这是什么声音...呃...宿醉...」
当德妮丝抬起头,仔细观察贝尔图斯大公的表情时,发现他的脸上挂着一副冰冷如霜的神情。
该如何评价德里克的这种行为呢?
「嘛,那种事德里克自己会看着办的。重要的是「真正的理由」。为什么突然要打一直安分守己的贝尔图斯呢?」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那些重视大义名分的顽固贵族们,或许会劝阻德里克,认为那是鲁莽之举。
「什么?太好了!简直完美。」
然而,佩琳笑得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这就是佩琳,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