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最小的弟子 (2)
清晨来临,寒冷的冬日空气也渗透进了勒努埃尔伯爵府的花园。
呼出一口气,一团白雾瞬间飘散,防寒外套的下摆凝结出一颗颗水珠。特丽莎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些水珠看了一会儿,随后轻轻甩了甩脸。
虽然一大早就出来呼吸新鲜空气,但心里却充满了忧虑。
「母亲肯定又要问我和雷文克劳家族怎么样了。」
每次回本家,罗黛亚女伯爵都会急切地向特丽莎打听。看她一直追问是否需要帮忙的样子,似乎非常想把那位雷文克劳男爵纳入麾下。
「就算顺利进入雷文克劳学院并取得好成绩,能不能成为直系弟子还很难说……」
能得到迪埃拉的认可有多难,不用多说,大家都知道。
这次在德里克的直属弟子中正式位列第一的迪埃拉,明显一副不想再收新弟子的样子。
这与特丽莎和迪埃拉之间的私人恩怨完全是两码事。
她像铜墙铁壁般挡开所有淑女,仅凭气场就压得众人喘不过气,俨然成为了罗泽亚沙龙的女王。
特丽莎感觉自己仿佛撞上了一堵高墙,只能连连叹气。
即便一切顺利,能够成为德里克的直属弟子,也还是有问题。
迪埃拉、埃伦特、德妮丝、希伦……在这些如星辰般耀眼的人物中,特丽莎根本无法施展拳脚。不仅如此,如果现在加入,她的地位几乎等同于最底层的新人。这种局面,简直比在地狱里游泳还要糟糕。
面对罗黛亚的期待。在这无处可逃的绝境中,特丽莎不知所措地拖延着时间,转眼间已经快一个月了。
「听说为了学院建设的事,雷文克劳男爵家会派人来一趟。既然这样,我们最好隆重迎接。虽然他只是个偏远乡村的男爵,但功绩卓著,理应得到应有的礼遇。」
然而,灾难总是突如其来。
最近,为了建立学院和稳定领地,雷文克劳男爵忙得不可开交。
趁着讲习所没有安排的冬季,他四处奔波,却迟迟没有拜访勒努埃尔伯爵,这实在有些奇怪。毕竟,勒努埃尔伯爵家可是大陆西南部最具影响力的家族之一。
罗黛亚女伯爵似乎想借此机会,正式撮合特丽莎和雷文克劳男爵,正琢磨着如何安排一场会面。
失去自信就等于接受了死亡。
「……」
然而,刚刚崛起的新兴家族的独生女,与长期以来统治一方的权贵之间,必然存在着无法用爵位来解释的鸿沟。
「啊,是吗?谢、谢谢您,母、母亲大人……」
德里克本质上就是个只懂得魔法的疯子,即便收了众多倾国倾城的女弟子,也从未对任何人动过心,简直像块木头。
或许可以说罗黛亚女伯爵对他有些偏爱,但这也与她曾在战场上度过漫长岁月的价值观有关。
「我已经通过管家准备了几件漂亮的褶边连衣裙,还新添置了一些饰品。你一定要试试看,挑出最适合你的。」
特丽莎微笑着与罗黛亚打了招呼,随后走进房间,坐在镜子前。
她挺起胸膛,双手叉腰,扬起下巴,发出一阵轻笑……仿佛找回了些许自己向往的那种高贵气质。
这便是千金们社交战场上的潜规则。
与在战场上屠杀死灵法师时的冷酷不同,此时的罗黛亚女伯爵却显得有些傻气,这种反差正是她的魅力所在。
从世俗的权威、魔法造诣到天生的品性……雷文克劳男爵的弟子们,无一不是与特丽莎截然不同的人物。她怎么可能有机会成为她们的同门?
即便如此,她也绝不能因此气馁。
特丽莎深吸了几口气,终于挺直了腰板,试图重新拾起那副高傲的姿态。
「道谢就不必了。我清楚地知道你当时伤得有多重。我也是个有常识的人。」
他的衣着朴素得近乎毫无修饰。在有些人看来,这或许显得缺乏礼仪或风度,但在罗黛亚女伯爵眼中,他却显得务实可靠。
她不由得长叹一口气,一边用冷水洗脸,一边擦着汗思索着。
正如罗黛亚所说,她的外表还算过得去,而背后有勒努埃尔伯爵家撑腰,这份底气也绝对不容小觑。
「是啊,如果是在其他弟子无法插手的伯爵宅邸,或许我就能随心所欲地掌控他了。虽然最近有些缺乏自信……但还是要打起精神来。我可是勒努埃尔伯爵家的贵族千金,特丽莎啊。」
因此,在雷文克劳男爵面前,她根本无需自卑。只要保持本色,用自信武装自己,发出那种高高在上的轻笑声——"呵呵呵",就足够了。
即便你无视他们、贬低他们,试图用高压姿态将他们踩在脚下,也无法填补那遥不可及的距离。
垂头丧气、像败兵一样低着脑袋生活……这在贵族社交圈里无异于被判了死刑。
在平民的眼中,身为伯爵千金的特丽莎仿佛是云端上的存在,但在那些真正生活在天上的人看来,特丽莎不过是众多贵族千金中毫不起眼的一员罢了。
每当特丽莎远远地望着罗黛亚,看着母亲用那柔情似水的眼神注视着德里克,露出满意的微笑时,她就不由得冷汗直冒,后颈发凉。
尽管近来在埃贝尔斯坦和大陆西南部声名鹊起,但雷文克劳男爵的衣着向来朴素。
更何况,对于将她们统统收为弟子的雷文克劳男爵来说……那鸿沟之大,简直令人无言以对。
罗黛亚女伯爵许久未见雷文克劳男爵,脸上露出了十分满意的笑容。
「不,伯爵阁下。多亏您当时的帮助,事情才没有进一步恶化。我本该早些来向您致谢的……未能及时前来,实在抱歉。」
*
当然,由于勒努埃尔伯爵家的权势正如日中天,特丽莎的名号也绝非可以轻易忽视的。
看来罗黛亚还没有意识到,德里克这个男人有多么坚不可摧。她以为凭借特丽莎的美貌和品性,足以俘获他的心,但这不过是罗黛亚对男女之情一窍不通的天真想法罢了。
她已经将雷文克劳男爵视为未来的女婿,甚至在考虑结婚时该准备什么嫁妆,以及是否该为他们准备一处新婚宅邸的地皮。
罗黛亚伯爵夫人对贵族女性的礼仪并非一无所知,但她几乎没有参与过社交活动,大部分时间都在战场上度过,因此性格有些粗犷。
「上次战斗的伤势应该很重,但看你现在几乎痊愈了,我也放心了许多。你远道而来,真是辛苦了。」
他在贵族圈中也常被视为异类,从马车上下来时,连仆人们也不禁感到错愕。
特丽莎再次垂下了目光。
就这样,她对着镜子反复说服自己,心情也逐渐轻松起来。
像她这样对服饰如此上心的情况实属罕见。看来她这次是下定决心要牢牢抓住雷文克劳男爵了。
在政治上,梅尔贝罗特卿是他的靠山;在经济上,他与杜普莱恩合作,早已富足无忧。如今能束缚他的,恐怕只有男女之情了。正因如此,罗黛亚才会不择手段地推进计划,这便是她行动力的根源。
「正如我所说,我对这些表面的装饰毫无兴趣,所以品味可能有些粗陋。你在社交圈活动多年,培养了审美眼光,不如你亲自挑选一下更好。如果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尽管说出来。」
无论是迪埃拉、埃伦特,还是德妮丝或希伦……她们都是可以轻易将特丽莎踩在脚下的权贵人物。
皮背心、束腰外衣、紧身便于活动的长裤,还有擦得锃亮的靴子,再加上随意披着的斗篷……乍一看,这身打扮不像贵族,倒像个四处游荡的佣兵。
然而,她的身后却如影随形地出现了一些人物。那些只需一个眼神就能令全场鸦雀无声的权贵人物。
想要撼动他的感情,无异于想要撼动泰山,将其推倒。
特丽莎多么希望罗黛亚能够意识到,她对女儿提出了多么过分的要求。
「啊,这位是我的女儿特丽莎。你们应该早就认识了,但每次都没能好好打招呼,作为母亲,我总觉得有些介意。」
「啊,您好,雷文克劳男爵阁下。又见面了。」
特丽莎用紧张的语气轻声低下头,德里克静静地看着她,随后也跟着回礼。
「哪里的话。我和特丽莎小姐已经交谈过好几次了,上次她还特意到杜普莱恩本家拜访过我呢。」
「哦,是啊。我差点忘了。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太好。那么,我们珍贵的特丽莎没有给您添什么麻烦吧?」
「这怎么可能呢。特丽莎小姐不愧是勒努埃尔伯爵家的千金,总是以优雅得体的态度对待我。我听仆人们说,她每次来访都充满慈爱,处处体贴入微,令人感动不已。」
德里克在社交圈中养成的一个习惯是,尽量避免无谓树敌。
事实上,无论是雷文克劳家族还是杜普莱恩家族,特丽莎的行为与其说是优雅,不如说是傲慢无礼、目中无人。
然而,德里克还是尽量为特丽莎在勒努埃尔伯爵家解围,巧妙地掩饰了她的行为。
这种体贴仿佛是他浑然天成的本事。特丽莎望着在人群中游刃有余的青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红酒杯,第一次对这位平民出身的魔法师产生了刮目相看的念头。
他虽然顶着男爵的头衔,但举止行为却与平民无异。
特丽莎暗自觉得他缺乏贵族应有的风度,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果然,贵族的气质需要长期熏陶才能养成吧。」
特丽莎清了清嗓子,整理了几次衣领,然后优雅地提起裙摆,再次行礼说道:
「雷文克劳男爵真是体贴。与罗泽亚沙龙的其他淑女们相比,我还差得远呢。」
「您过谦了。」
从他在某些事情上果断的态度来看,他确实很擅长照顾淑女的感受。
罗黛亚看着这样的德里克,再次露出满意的笑容,随即赶紧带着他走进了勒努埃尔伯爵府内。
混迹于非凡者之间的凡人,总是需要这样的气魄。
然而,这一切都已成为往事。
— 「没错,是人都会害怕。但关键是不能让人看出你的恐惧。戴上傲慢微笑的面具,摆出一副目空一切的姿态,仿佛整个世界都属于你。即使处于劣势,也绝不能卑躬屈膝。」
她莫名感到更加紧张,眼神似乎都要涣散了,但她再次绷紧手臂,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特丽莎,雷文克劳男爵是贵客,你要好好招待,别失礼了。」
勒努埃尔伯爵的走廊。
特丽莎咽了咽干涩的喉咙,紧紧抓住裙摆,跟着走了进去。
令人惊奇的是,罗黛亚和休顿这两个性格截然相反的人,竟然会相爱并结为连理。
然而,人们常说,人总是会被与自己截然相反的人所吸引。
— 「这样一来,那些明知你处境的人也不敢轻易小觑你。」
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窒息,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情况。
即便如此,也绝不能露出怯懦。
哪怕一个不慎就可能坠入阴沟的险境,也要从容微笑,挺直腰板,傲慢地端坐。
罗黛亚是个正直且始终如一的人,而休顿则像条狡猾的蛇,根据需求随时改变自己的价值观。
罗黛亚女伯爵微微皱眉,露出一副头疼的表情,随后看向德里克和特丽莎,开口说道。
「是克莱蒙领地那边的事吗?确实……现在必须立刻做出判断了。」
罗黛亚勇猛而正直,而休顿则是个胆小的机会主义者。
年轻时罗黛亚与休顿之间那段炽热的爱情故事...对特丽莎来说也并非难以理解。
罗黛亚只专注于武艺,而休顿则精通商业、口才和迷惑之术。
这是一个在年轻时游历世界、聚敛财富的富商,与一生沉迷于剑与魔法的女战士之间的爱情故事。
生活中,总会有那么一刻,除了自己之外,世上所有人都像是腾云驾雾的怪物。
即便身处摇摇欲坠的危楼之上,也要有安然躺卧的胆识。
— 「即使全世界的人都仿佛站在你的头顶,即使他们只需一个眼神就能将你踩在脚下,你也必须昂首挺胸。在社交圈中生存,就是如此。」
「难得你专程来府上拜访,真是不好意思。」
这是休顿,一个白手起家、最终成为著名银行家的人所说的话。
面对那堵巨大的墙,难免会觉得自己是如此渺小、卑微,甚至一无是处。
「我刚刚有件急事需要处理。我暂时去一下办公室,你们俩在会客室聊聊天吧。」
似乎领地的外围发生了什么,急需罗黛亚女伯爵的判断。
— 「如果真是那种情况,我恐怕会害怕得不行……」
「没关系的。」
听到雷文克劳男爵突然说要和自己独处,特丽莎屏住了呼吸。
— 「在社交圈活动时,你会遇到许多比你权势显赫、各方面都看似优越的人。」
正当他们走向设有茶点桌的接待室时,管家走近罗黛亚女伯爵,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那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了。
与那些光彩夺目的人物相比,自己就像微不足道的蚯蚓……又或是浑身长满尖刺的刺猬。
光是听来,就足以激发那个小女孩的少女想象,浪漫至极。
特丽莎的父亲休顿,是一位颇有名望的商人,却因死灵系魔法师而丧命。」
他通过向西方大陆的商会分支机构提供汇票,以及出售贸易船只的保险来积累财富。尽管出身平民,他却能出入社交圈,广泛结交人脉。
要想解决眼前的危机,除了坚定决心,别无他法。
休顿再次温柔地抚摸着充满对世界好奇的特丽莎的头,继续讲述着那些故事。
虽然休顿已经离开人世,再也无法听到他的声音,但特丽莎仍然清晰地记得他的声音,这都归功于那段回忆。
历经沧桑、年迈的休顿抚摸着特丽莎的头,讲述着那些正直的罗黛亚永远无法传达的故事。
「是,是的。母亲。」
说完这句话后,罗黛亚女伯爵匆匆返回了宅邸的主厅。
因为几乎带走了所有仆人,除了两三个女仆外,没有其他人留下来。
只剩下特丽莎和德里克的走廊里,不知不觉间弥漫着一片寂静。
「……」
特丽莎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啊,刚才谢谢你在我母亲面前替我说好话。不、不过……其实你不用这么费心照顾我的感受。我在家族里很清楚自己的位置……而且,母亲大人也早就看穿了这种表面的客套……搞不好反而会适得其反呢。」
「是这样吗?」
「是的,所以只要按照原本的样子做就可以了。母亲大人不太喜欢那种显而易见的表面功夫。当然,刚才您为我着想的心意很明显,所以她看起来还挺满意的……算是运气好吧。您明白吗?」
特丽莎虽然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语无伦次,但还是几次清了清嗓子,重新挺直了腰板。
「所、所以……不、不需要那些多余的关心。我的事我会自己处理……」
「特丽莎小姐。」
德里克突然打断了她的话,特丽莎被吓得浑身一颤。
德里克一向以体贴他人的行为举止著称,像这样直接打断别人的话,对他来说并不常见。
特丽莎尽量不露出惊讶的神色,迅速移开视线,用余光偷偷打量着德里克。
德里克静静地注视着特丽莎,片刻后,突然开口说道。
「您不必太过勉强自己。」
— 吱呀
说完,他推开会客室的门,率先走了进去。
「...」
然而,德里克干脆利落地说完那句话,若无其事地走进房间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特丽莎咽了咽口水,随即紧紧攥住裙摆,快步跟了进去。
不知是否是错觉...她感到德里克似乎看穿了自己的内心,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特丽莎原本有些紧张,不知道对方会生气还是无视自己……她无法预料会得到怎样的回应。
一股冷汗顺着背脊流下。
「呃...」
特丽莎瞪大了双眼,呆呆地望着敞开的会客室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