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最小的弟子 (4)
之后,特丽莎抓着头皮,苦苦哀求德里克帮忙,但德里克就像一堵钢铁般的墙,将特丽莎的请求全部挡了回去。
无论走到哪里都趾高气扬、大声嚷嚷的特丽莎,如今竟如此低声下气,按理说也该稍微听她几句,但德里克早已立下原则,绝无动摇的打算。
「特丽莎小姐。这世上可没有绝对的事情。迪埃拉小姐虽然脾气像头愤怒的野兽,但若真心诚意地接近她,她总会敞开心扉的。」
「...」
「就拿我来说吧,第一次见到迪埃拉小姐时,被她泼了一身满是残羹剩饭的泔水。她把我弄得像只落汤鸡,还对我破口大骂。」
德里克回想起了与迪埃拉的初次相遇。
那个蜷缩在杜普莱恩家族别院里、把全世界都当作敌人的小小身影,立刻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什、什么?她竟然做到这种地步?你到底是怎么和那种疯丫头沟通的?到底用了什么魔法,能让那样一匹桀骜不驯的野马如此乖乖听话……」
「嗯……「付出了真心」……我只能这么告诉您。」
「不行,你得告诉我具体的方法,我也好参考一下啊。」
「具体细节是秘密……」
特丽莎和德里克争执了好一会儿,但德里克依然不为所动。
最终,特丽莎意识到,德里克并不是那种靠几句花言巧语就能说服的人。
不知不觉间,特丽莎已经顾不上什么体面,双手抱头,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看着这样的特丽莎,场面也显得颇为尴尬,德里克叹了口气,勉强开口回应道:
「迪埃拉小姐很可怕吗?」
「唔……不、不是可怕。我只是觉得,像那种暴君一样的家伙,靠近了也没什么好处。既没有体面……也没有品格……」
「您不必太过害怕。正如我所说,虽然她看起来桀骜不驯,但终究还是会遵循常理行事的人。」
「哪、哪里害怕了!谁、谁说我害怕了...!」
德里克话音刚落,特丽莎的手指微微一颤。
仅凭这一点,罗黛亚女伯爵便感到在外交上收获颇丰。她满意地微笑着,对德里克说道:
显然,德里克对特丽莎的失言并不怎么在意。
「我想,我的女儿一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罗黛亚女伯爵回想起已故丈夫的往事,深深叹了口气。
德里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头表示感谢。罗黛亚见状,暗自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疲惫,继续说道。
因此,大商人休顿或许是想要教给特丽莎一些无法从罗黛亚身上学到的东西吧。
罗黛亚对德里克敞开了一切,仿佛所有事情都理所当然,但当勒努埃尔家族的族长点头哈腰地走近时,作为边境男爵的德里克难免感到有些压力。
特丽莎这才想起罗黛亚女伯爵再三叮嘱的内容。无论如何,雷文克劳男爵是这座宅邸的贵宾,不能无礼相待,要讲究礼节。
罗黛亚女伯爵本想趁此机会留他在女伯爵领地多住几日,但德里克每日忙得不可开交,实在抽不出时间,只好婉言谢绝了她的好意。
待各项协议基本敲定后,德里克便准备启程返回了。
「您在贵族圈子里待了这么久,应该明白迪埃拉小姐是杜普莱恩家族的千金,也是贵族社交圈的一员。请您不要忘记这一点。」
虽然听起来像是给了什么暗示,但实际上不过是些肤浅无用的闲话罢了。
无论特丽莎是否发出痛苦的呻吟,德里克只是自顾自地说出了他想说的话。
「唉,特丽莎大概是随了她父亲的性子吧。我那已故的丈夫休顿,总是教她一些没用的东西。」
「所以我和休顿在特丽莎的教育问题上总是意见相左。嗯……通常都是以其中一方让步告终。」
罗黛亚本想借此机会让特丽莎和德里克多些接触,但事与愿违,心中难免有些遗憾。
「……并非如此。」
*
— 吱呀
趁此机会,罗黛亚露出慈祥的微笑,提前向德里克表达了歉意。
然而,特丽莎却口无遮拦地说了一大堆话,事后回想起来,羞愧得恨不得用拳头砸墙。
尽管如此,德里克的话却让人无法轻易忽视。
「若能如此,也是我的荣幸。你是个懂得礼数的人啊。」
特丽莎扶着额头,深吸了一口气,而德里克却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只是向罗黛亚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没事。
「我,我一时失去了理智。做,做了蠢事。」
「一眼就能看出来,特丽莎傲慢又虚荣。仗着勒努埃尔家族的权势,总是高高在上地俯视别人,无论到哪里都想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特丽莎按照罗黛亚的命令回到了别院。因为她和德里克还有一些需要单独商议的事项。
勒努埃尔伯爵领的贤君——罗黛亚女伯爵。她早把女儿特丽莎治得服服帖帖。
不过,无论如何,她已经在勒努埃尔伯爵家和雷文克劳男爵之间搭建了一座重要的桥梁。
「让贵客久等,实在抱歉。不过爵位越高,事情就越多,这也是常理。」
这时,这座宅邸的主人——罗黛亚女伯爵在仆人们的簇拥下推开会客厅的门,缓步走了进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每次见到他,都不禁感叹,无论面前坐着的是哪个名门望族的什么人,这个男人的态度始终如一。无论与谁交谈,他都能牢牢把握对话的主导权,将话题引向自己。
「没用的东西?」
「很抱歉,我只能提供有限的支持。正如我所说,在其他领地投入过多资产或人力并不是明智之举。况且,白色迷宫那边的气氛也不太平,希望你能理解。」
「不必太过拘礼。我希望我们能更自然些。」
「贵族们最离不开的是什么,特丽莎小姐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男子汉的抱负也好,争强好胜也好,虚张声势也好,先发制人也好,察言观色也好……他总是想把那些毫无意义的争斗技巧教给特丽莎。你也知道,这些对一位古板的贵族小姐来说,实在没什么用处。」
「字面意思。」
说到气势与胆识...在如履薄冰的贵族社交圈中,某种程度上确实是必要的。只不过,一生在战场上以胜者身份度过的罗黛亚,对这些东西并不在行。
「不,您能答应就已经是对雷文克劳领地莫大的帮助了。待土木工程完工后,我们打算在主厅装饰上罗黛亚伯爵阁下您的肖像或雕像,以示感谢。」
德里克就是那样的人。
「……」
「不过休顿还算是有眼光的。所以我也做了不少让步,但再怎么让步,在七岁女儿面前挥舞拳头让她别闭眼……或者让她跳悬崖享受刺激……这些还是太过分了。」
光是听着就让人头晕目眩,似乎能想象出休顿是个怎样的人了。
看到德里克一脸无语的表情,罗黛亚清了清嗓子,假装咳嗽了一声。
「我的丈夫休顿大人真是……该怎么说呢……」
「是啊,他是个怪人。」
「……」
「不必刻意挑选言辞。正如我刚才所说,我相信我们之间的关系会变得更加紧密。咳咳。」
「那、那样说的话,真是非常感谢。」
「休顿真是个奇怪的人。通常那个年纪的少女,都会开始接受茶道、礼仪、魔法、历史、文学等正统的淑女教育……明明休顿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淑女教育的重要性,可他对特丽莎似乎完全没有教这些的打算。」
忽然,罗黛亚女伯爵的声音变得有些朦胧。
回忆过去的记忆时,声音渐渐低沉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大概,那时候休顿已经意识到了吧。」
「……」
「你明白了什么?」德里克没有追问。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猜到了答案。
罗黛亚女伯爵似乎也读懂了德里克的表情,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
「是啊。以你的眼光,想必已经看出来了。特丽莎她……无论在哪个方面,都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才能,只是个平庸之辈。」
事实上,就算不是德里克,她的父母罗黛亚和休顿也一定反复确认过这一点。
所以,德里克在这里并不需要再补充什么意见。
「无论是魔法、艺术,还是政治、学问、处世之道……教她什么,她的水平要么略低于平均,要么略高于平均,仅此而已。她从未被人说过一无是处,但也从未听人夸过她出类拔萃。」
在德里克看来,即便特丽莎成为他的弟子学习魔法,她也几乎不可能取得戏剧性的成长。
那个特立独行的男人,拉着小女儿的手在森林里奔跑,攀爬悬崖,在河边垂钓。尽管这让特丽莎养成了粗犷的性格,但他依然摒弃了那些繁文缛节,只将最重要的一点铭刻在女儿心中。
这不是猜测,而是确信。
这个仰望广阔天空、怀揣野心的孩子,终有一天会面对现实的高墙。
那句话,是否还留在少女的心中呢?
即使看起来有些傲慢,有些自大,即使世人都在骂你,也没关系。
「...」
他握紧拳头,伸向小小的女儿,说着一定要遵守约定的话。
她事事都想证明自己的存在,甚至有些趾高气扬,这大概也是某种挣扎的表现吧。
或许在休顿眼中,早已看透女儿特丽莎的器量究竟如何。
然而,从某一天起,他放弃了这些,转而决定培养她的心志和胆识。」
「特丽莎小姐本人也是这么说的。」
德里克过去教导的弟子们,无一不是天赋异禀之人。而像希伦或德妮丝这样的,甚至可以说是奇才或天才也不为过。
「是啊,没错。与你那些熠熠生辉的弟子们相比,特丽莎确实显得黯淡无光。」
就算被当作三流恶人,被指责贪婪自大,被看作平庸之辈,也绝对不要在意。
「不过嘛...」
别的暂且不论,单论眼力,他确实是个厉害的男人。
— 「即使全世界都在你头上,也永远不要气馁。特丽莎。」
罗黛亚女伯爵垂下目光说道。
— 「永远不要气馁。」
德里克下定了决心。
然而,特丽莎的天赋上限显然被牢牢封死了。
那位比任何人都爱女儿的富商休顿,最初曾试图让特丽莎学习多种学问和魔法等淑女课程。
「就算我亲自教导,特丽莎小姐也绝对不可能突破三星级以上的领域。」
因为他觉得,只有在这里明确断言,才能避免后患。
这是那个从一无所有的乞丐到成为大商会主人的男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留给女儿的箴言。
所以,作为父亲,能留给女儿的只有一句话。
在满是闪耀之人的社交圈中,终有一天会因自己黯淡无光的才能而低头叹息。
那双因好奇与求知欲而熠熠生辉的眼睛。年幼的特丽莎闪烁着这样的目光,寸步不离地跟在休顿身后的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
「只不过,这世上确实有些人,天生就不被允许平凡……这可不是周围的人说几句「没关系」就能解决的问题。」
她是大陆英雄罗黛亚与富商休顿的女儿特丽莎。不难想象,她从小到大身处怎样的境地。
德里克可以断言。即使他亲自教导,恐怕也只能将其提升到略高于平均水平的程度。
当然,德里克并没有资格对此点头赞同。
无论如何,绝对不要气馁。
正因如此,她只是闭目片刻,随后点了点头。
这是他在河边捕鱼、在悬崖边生火晾衣服时,一天天传递给女儿的话。
不过,他也没有否认。
这是那个凭借一颗顽强的野心一路攀升到上流社会的男人反复叮嘱的话。
「平凡并不是罪过。」
「总之就是个怪胎,无法控制,毫无品位,完全捉摸不透的男人。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可怕。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维持婚姻生活的。每次想起来都忍不住叹气。」
罗黛亚抬头望了望开阔的天空,回忆起了过去。
罗黛亚很清楚,这个男人从不会轻易下定论。
罗黛亚女伯爵像是想起了什么讨厌的人,皱起了眉头,但很快又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作为丈夫,还不算太差。」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尽管如此,仿佛昨日重现一般,罗黛亚女伯爵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
— 「贵族们最执着的是什么,特丽莎小姐应该很清楚吧?」
到了这个地步,反而激起了她的好胜心。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成为德里克的弟子。仿佛自尊心被狠狠挠了一把。
特丽莎独自躺在个人房间的床上,咬牙切齿地磨着牙,随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脑海中浮现出那只幼年雌狮的身影,它眼中迸发出红色光芒,仿佛在挥洒着妖气。
雷文克劳学派的头号人物,首席大弟子迪埃拉·卡特琳娜·杜普莱恩……老实说,光是站在她面前,那股令人胆寒的压迫感就足以让人心生畏惧。
真不知道那个叫德里克的家伙是怎么驯服这个疯丫头,还收她为徒的。至今仍难以置信,她在他面前竟会温顺得像只小绵羊。
即便如此,她也是贵族。
贵族们最看重什么?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名分。」
名分,名分,该死的名分。
虽然对那个疯子般的野兽少女讲道理似乎没什么意义……但所谓道理,只要善于诡辩,总能编出个名堂来。
「……」
特丽莎独自躺在昏暗的房间里,忽然朝天花板伸出手,然后紧紧攥住了拳头。
鼻尖传来一阵酸涩,她咬紧下唇,猛地深吸了一口气。
接着,她再次微微睁眼……下定决心。
「我是勒努埃尔伯爵家最尊贵的千金。」
在众多权贵子弟为学术研究而聚集的埃尔芬坦馆,一位少女正横穿而过。
她们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明明听到了什么,却又觉得可能是听错了。
「您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要想在那样的环境中生存下去,就必须做好在泥潭中打滚的准备。
特丽莎强压下内心的波澜,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现在只需要轻描淡写、随意地说出来就行了。越有冲击力、越震撼越好。
她咽下急促的呼吸,再次握紧拳头。
她从银行家休顿那里继承的最宝贵的资产,就是胆识。
然而,人生在世,总会遭遇考验底线的磨难。
迪埃拉的一句话让整个走廊仿佛笼罩在寒意之中。
她过去几天一直对着墙壁练习,想要说出这辈子从未说出口的话。
迪埃拉皱了皱眉头,但对面的人却昂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向右看,右边的人群便咽下口水;她向左看,左边的人群便冷汗直冒。
这位少女无心与那些不像贵族的乌合之众周旋,就这样迈着沉重的步伐穿过人群。
她所到之处,人群纷纷让开。
仿佛约定好一般,馆内众人不约而同地开始默哀。
然而,有人毫不畏惧地挡在了她面前。
「您好,迪埃拉小姐。」
就像面对铁笼中的狮子一般,令人窒息的压力扑面而来。
她回想起父亲生前一遍遍叮嘱她的话,下定决心要坚强地活下去。
「滚开。」
作为勒努埃尔伯爵家的千金,她必须保持优雅高贵的仪态,不失尊严,永远昂首挺胸地生活。
面对一头失控的野兽,还奢望保持衣着整洁、鞋面一尘不染,未免太过贪心。
世俗的权力竟是如此虚幻。明明一切都没有改变,却只因背后的势力和局势的变动,就可能在谷底挣扎,亦或漫步云端。
每迈出一步,众人便察言观色;每当她浓密的金发飘扬,人们便唯恐挡路,纷纷后退。
就这样,她的思绪开始飞速转动。
「来场对决吧,贱人。」
安息吧……特丽莎。
特丽莎微微一笑。
四天后,罗泽亚沙龙的聚会。
就这样……埃尔芬坦馆内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不知不觉间,这位小暴君已成为罗泽亚沙龙的实际掌权者,仅凭眼神便掌控全场的气势显露无遗。她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那些目瞪口呆的贵族小姐们全都僵在原地,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迪埃拉明明清楚特丽莎的名字,却故意用这种方式刺伤了她的自尊心。
「特丽...特...什么来着,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