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艾瑟琳踏入贵族区的魔法练习场时,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贵族家族之间的魔法对决,本质上不过是一种确认彼此魔法成就、切磋技艺、增进友谊的古雅爱好罢了。
尽管如此,每当有传闻说贵族子弟要举行魔法对决时,仍会有许多人蜂拥而至前来观战。这些人可以分为两大类:
一类是纯粹对魔法本身感兴趣的人,另一类则是怀揣着与贵族攀上关系的企图而来。
前者大多是西南地区魔法学会的成员或皇室贵宾,后者则多为富商或权贵子弟。
人一多,为了维持秩序,骑士和士兵们也不得不聚集于此,现场指挥人员也混杂其中,场面难免会变得混乱不堪。
身为名门望族的子弟,总是免不了被人前呼后拥。尽管深知这一点,艾瑟琳仍时常感到这样的场面令她倍感压力。
「毕竟这是杜普莱恩家族与贝尔米尔家族之间的魔法对决,围观者自然少不了……」
说到底,这不过是一场练习赛罢了。
这种比试的结果,随着时间的推移随时都可能被逆转。即便如此,好事者们仍热衷于对这些微不足道的魔法对决结果议论纷纷。
艾瑟琳厌恶这些目光短浅之人的态度,但她并未表露出来。
她向来以亲切待人著称。
「您好,艾瑟琳小姐。天气暖和了不少呢。」
「是啊,塔尼娅姆小姐也请务必在这样的时节多加保重身体。」
「艾瑟琳小姐,上次茶会上您提到的那本书,我已经拜读过了。正如您所说,书中的表达和描写都充满了凄美的情感。」
「哎呀,您真的读了呢。听说拉凯尔小姐也喜欢,我真是太高兴了。」
艾瑟琳以灿烂的笑容回应了追随者的热情,但脚步却丝毫没有放慢。她现在只想赶快去准备对决,活动一下筋骨,尽快结束与埃伦特小姐的魔法比试。
那些追随她的下级贵族们,虽然被她忙碌的样子吓了一跳,但依然不愿错过与她交谈的机会,毕竟除此之外,他们很难再找到与她搭话的时机了。
在那些渴望能说上一句话的人之间,匆匆穿过古色古香的长廊,实在是件颇为辛苦的事。
就这样朝着训练场中心走去,长廊角落里翻阅着一本小书的少年引起了她的注意。
「德里克先生!」
「听说您最近在指导埃伦特小姐的魔法?」
「实在抱歉。您的盛情我心领了,只是忙于生计,实在抽不开身。」
德里克看着一脸担忧的艾瑟琳,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
艾瑟琳小姐也隐约察觉到埃伦特小姐对自己怀有某种自卑感。事实上,若是察觉不到,那才叫奇怪。
艾瑟琳这般欣喜的神情倒也并不奇怪。
那个让杜普莱恩家族的纨绔子弟改过自新,并让埃伦特小姐完全信任、将魔法对决课程托付给他的人,正是这个佣兵。
然而,她身边的追随者和仆人们的目光却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但她并未对此过于纠结。因为她的胸怀宽广。
德里克说完,恭敬地行了一礼。
不过,艾瑟琳小姐露出了颇为担忧的表情。
「哎呀,您过奖了。德里克先生现在可真是越来越会夸人了,莫非是在贵族区做事学来的?呵呵。」
「原本想请您来府上喝杯好茶,结果转眼间冬天都到了,真是惭愧。」
德里克不仅是替艾瑟琳解决了困扰她多年的难题的人,更是在魔法造诣上极为出众的人物。
对于站在顶峰的人来说,嫉妒和猜忌是再正常不过的。从一开始,对她心怀嫉妒的就不止埃伦特一人。
无谓的嫉妒只会消耗自己。我多希望她们能尽快挣脱这种束缚,一起畅谈,互相学习,成为善意的竞争者。只是,我也深知,这并非易事。
她身后,一众下级贵族、追随者和仆从正注视着他们。少年不得不迅速转动脑筋,以判断当前的处境。
艾瑟琳小姐这才意识到,眼下的情形可能会给德里克带来不小的压力,于是她露出尴尬的微笑,对德里克说道。
究竟为什么艾瑟琳会对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平民如此热情呢?只要听听他们的对话,就不难理解了。
德里克说完,将兜帽往头上一扣,朝着与艾瑟琳小姐相反的方向,一步步走远了。
或许是因为周围人潮汹涌,一时未能察觉,少年略显惊讶地转过头来。
艾瑟琳小姐突然转过头,跟随她的随从和仆人们都停下了脚步。
艾瑟琳小姐向叽叽喳喳跟随她的少女们道了声歉,随即穿过人群,优雅地向前走去。
眼下,恭敬地低头致意才是上策。
只有在万千掣肘中依然能傲然挺立,才能真正称得上是杜普莱恩家族的大小姐。
「好久不见,艾瑟琳小姐。」
「您不必担心,艾瑟琳小姐。不,反而过分担心对手并不是好事。」
「埃伦特小姐最近看起来非常疲惫…我有点担心。」
「…?」
「嗯……?」
周围的人这才意识到,埃伦特小姐所说的那个流浪魔法师,就是眼前这个男人。
这些平日里费尽心思想要博得艾瑟琳青睐的人,自然对突然与她熟络起来的德里克既羡慕又戒备。
德里克虽然人品端正,但身上仍带有佣兵特有的粗犷气质。艾瑟琳小姐并不觉得这种粗犷是无礼,反而认为那是自由洒脱的表现。
「是啊,艾瑟琳小姐还是如往常一般美丽动人,倒是更添了几分古典韵味。」
然而,德里克为了达成委托人的目标,向来不择手段。
艾瑟琳小姐从妹妹迪埃拉的证词中得知,德里克的魔法课程绝非一般贵族小姐能够承受的那种。
虽然埃伦特表现得尤为明显且执着,但那些自愧不如的人也纷纷冒出来,试图向艾瑟琳泼脏水。
「您好,艾瑟琳小姐。」
埃伦特也是如此。
只见艾瑟琳小姐一如既往地身着优雅得体的礼服,以活泼的语调向他搭话。
「抱歉,失陪一下。」
「那、下次您来府上,我们再好好聊聊吧,德里克先生。我还有别的安排,就先告辞了。」
德里克的外表看起来平凡无奇。他穿着合身的长袍和裤子,脚踩皮靴,肩上披着斗篷而非长袍,右腰别着一把短剑,左腰挂着长剑。虽然还带着些许少年的稚气,但他已经迈向了青年的年纪。
「但也请别太过松懈。」
正因如此,艾瑟琳小姐对那些嫉妒者怀揣的,不过是居高临下的怜悯。
「…」
「好的,您请便。」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他那银白的发丝、赤红的眼眸,以及看似温和却透着坚毅神情的五官,始终如一。
*
艾瑟琳面带喜色地开口招呼,少年的瞳孔微微颤动。
虽然离成年礼还有一年时间,但他时常给人一种饱经风霜的老者般的印象。真是个奇妙的少年。
「您的消息真灵通。只是刚好有些缘分,就顺便分享了些技巧罢了。」
「…是不是有点太苛刻了…?」
艾瑟琳小姐本就事务繁忙,周围聚集的目光也让她倍感压力。
就这样,她穿过训练场长廊的角落,来到那个混在人群中阅读魔法史书籍的少年面前。
「您是来看比试的吧,德里克先生。这么久不见,您倒是一点都没变呢。」
我真心希望那些被负面情绪吞噬、不断自我消耗的人,能够早日摆脱这种毫无意义的枷锁。这对艾瑟琳,对她们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又不是要去骑士训练,哪里有人会对一位高贵优雅的淑女强加连普通军人都难以承受的训练呢。
从暮春分别到现在已是深冬……与艾瑟琳小姐的重逢,算来已隔了许久。
「近来可好,埃伦特小姐。最近很少在沙龙聚会上见到您呢?听说您正在为对决做准备……我也得加把劲了。」
「……」
站在练习场上的埃伦特小姐眼中闪过一丝幽厉。
宽敞的比试台上,观众席上坐满了各界名流和贵族家族的小姐们,她们正热切地讨论着魔法。
站在中央的埃伦特小姐和艾瑟琳小姐,正是今天比试的主角。
两位如玫瑰般美丽的少女在台上整理好衣装,台下顿时响起了整齐的掌声。
华丽的练习场四周布满了防护魔法。
比试的规则一如既往:10分钟内决出胜负,哪位小姐饰品上的防护魔法先被触发,则视为落败。
「那么,请多指教。」
艾瑟琳小姐凝聚魔力,向埃伦特微微行礼。
埃伦特重复着同样的话,缓缓抬起头来。她眼中凝结的寒意让人感到似曾相识。
「…」
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正在蔓延。
埃伦特小姐一如既往地垂下她那美丽的红发,静静地站在那里。
然而,她凝视艾瑟琳的眼神中,却透着一丝与往常不同的违和感。
艾瑟琳沉思片刻,静静地注视着埃伦特小姐的一举一动。
没过多久,她便察觉到了这种违和感的来源。
每次与艾瑟琳交谈时,埃伦特的眼中总会浮现出一种微妙的情感波动。
然而,此刻静静注视着艾瑟琳、全神贯注于魔法的埃伦特身上,丝毫感受不到那样的情绪。
埃伦特小姐那如火般炽热的眼神,不知何时已变得如冰般冷冽。她正专注于对决之中。
— 「…引向另一个方向…?在魔法对决中,如果不靠魔法技艺,那靠什么来决定胜负呢?」
一方面太过感性,另一方面在决斗中又不失理性的眼神,正是自己的妹妹迪埃拉面对雷格时所展现的那种眼神。
正因如此,德里克将埃伦特小姐推入了迷宫深处。
层层叠叠的防护魔法随时可能被击碎的压迫感。
那是炽热与冰冷激烈碰撞的眼神。那凌厉的气势,让站在对面的对手不由得咽下干涩的唾沫。
若是在这种地方生活一辈子,擂台上的比试恐怕只会让人觉得像过家家。
*
莫非,埃伦特终于摆脱了长久以来折磨她的那份嫉妒之心?
— 「我可没那种癖好。当双方的魔力都完全耗尽时,胜负往往取决于精神力,而非魔法技巧。」
德里克的弟子们胸中怀揣着炽热的火焰,眼中却蕴含着冰冷的寒意。
德里克的声音变得更加严肃了。
总坐在古色古香的宅邸里,摆弄着所谓的品位,是永远无法领悟这种境界的。
— 「如果纯粹比拼魔法技艺,我们绝对无法取胜。请将战斗的节奏引向另一个方向。」
那位师父教导给弟子们的,是对于胜利的炽热渴望,以及审视胜负的冷静理性。
作为导师的德里克,正是知晓如何唤醒这些事物的人物。
— 哐啷啷啷啷啷!
这里不是安全有保障的魔法练习场,而是稍有不慎就会丧命的魔兽巢穴。
直到那时,艾瑟琳才明白那天雷格为何不得不拼尽全力与迪埃拉对抗。
— 「是啊……我还以为那是你的恶趣味呢。」
那眼神中果然还是嫉妒。那是对在所有方面都完美无缺的艾瑟琳所抱有的、规模宏大的嫉妒,以及其中混杂的一点点自我厌恶。
尽管她如此憔悴,德里克却毫不在意,继续教导着她。他是一个一旦接受委托就必定会完成的人。
一闭一睁之间,整个视野已染上了血色。
他猎杀魔兽的样子,仿佛变了个人似的。跟随他在迷宫中穿梭的每一刻,我都不禁怀疑,真正的魔兽或许不是别人,正是眼前这个少年。
作为导师的德里克,是否将她从那阴暗时期的枷锁中解救了出来?
她让我整天都在施展魔法。
— 呼咿咿咿咿!
无论魔法运用多么出色,魔力多么庞大,一星级魔法的局限终究是注定的。
她并非那种四处炫耀自己成就的人,但对自己的实力有着充分的自信。
德里克浑身沾满了魔物的血。他独自一人用剑斩杀了一只比人还巨大的蜘蛛,并用魔法将其烧成了灰烬。
— 「就是精神力。」
— 哗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使一动不动,冷汗依然不断冒出。双腿颤抖,视线逐渐模糊。
— 「……如果艾瑟琳的魔力比我多,该怎么办?」
然而,埃伦特小姐在血腥气弥漫、腐烂黏液遍布的迷宫中央,瘫坐在地上,抬起头向德里克问道。
只有在如履薄冰、一失足便会失去一切的险境中,人才能唤醒潜藏在无意识深处的全部力量。那种感觉,纵使千金也难买。
— 「那就输定了。」
— 「尽可能华丽而盛大地将魔法挥洒出去,将战斗拖入消耗战。到了最后的最后……谁能从看似枯竭的魔力中再榨取出一丝力量,谁就能赢得胜利。」
— 「您和我一起上课时,不是多次体验过将魔力压榨到极限的感觉吗?」
温室里的花朵直到老死也不会明白。从最底层一点一滴地爬起,重新站立的滋味,它们永远无法体会。
「即便如此……我也要赢。」
生与死,就在一线之间。
然而,站在对面的是艾瑟琳·艾蕾诺尔·杜普莱恩。
然而,德里克从不说无意义的话。这几周与德里克一同上课,埃伦特小姐对此深信不疑。他话中一定另有深意。
她的身体已经筋疲力尽,在目睹了一整天魔兽四肢被斩断的场景后,她感到一阵恶心。她的脸色已经完全憔悴,仿佛终于理解了德里克所说的地狱究竟是什么样子。
那一瞬间,希望如泉水般涌出。然而,意识到事实并非如此,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
艾瑟琳迅速用魔力包裹全身保护自己,同时转动眼珠追踪埃伦特的位置。
— 「当然,人的魔力总量很大程度上是天生的,但继承了贝尔米尔家族血脉的埃伦特小姐应该不会落后太多。所以……请相信自己。」
在演武台附近观看魔法对决的观众们纷纷发出赞叹。
艾瑟琳小姐这才意识到,埃伦特小姐那炽热的火焰箭已经覆盖了整个战场。
— 「……」
在四面被火焰吞没的演武台上,在灼热的气流中,埃伦特全身笼罩着火焰,宛如女巫一般,直勾勾地盯着艾瑟琳。
德里克的弟子们,与一般的贵族小姐们相比,从决心上就截然不同。
一般的贵族小姐们,都是在光滑整洁的训练场中,与名师一起优雅地修炼着古老的魔法。
读懂那眼神的艾瑟琳恍然大悟。
只有在生死攸关的战斗中,人才能激发出自己的极限。
在蜂拥而至的哥布林群中躲避斧击,将巨魔的鼻子烧成灰烬。
然而,埃伦特那几乎覆盖整个演武台的熊熊火焰魔法,耀眼得令人目眩。
在烈焰的中心,埃伦特小姐的身影如火焰般升腾而起,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这世上哪有不知道精神力重要的人?如果仅凭精神力就能在魔法对决中取胜,那魔法等级划分和魔法师们的优越感又为何存在?
初次面对那份近乎执念的执着,任谁都会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只有在这样的环境中,才能稍微体会到从最深处榨取每一分力量的滋味。
听到这句话,埃伦特小姐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即便对方是德里克的弟子,艾瑟琳也是即将突破二星级的强者。即便是像埃伦特这样的一星级魔法师,实力差距也相当明显。
若真要一较高下,她坚信自己绝不会输。
艾瑟琳的体内开始涌出蕴含寒气的冰冻魔法。
与此同时,埃伦特瞪大了双眼。数不清的火焰箭从对面喷射而出。
"…"
埃伦特在过去几周里窥视了德里克生活的世界。
她窥探到的世界的痕迹映照在她的瞳孔中。大部分是血。其余的一切也都惨不忍睹。
粘稠的液体、刺鼻的恶臭、被切断的怪物手臂、毒蜘蛛的卵、散落的尸体、石板的寒气、杀戮的痕迹、蔓延的血海、怪物的惨叫。
在那些事物的夹缝中,她再次扶墙而起,站回原本生活的地方,只见四周宛如一片安宁温暖的草原。
即便是这无数魔法纷飞的练习场上,亦是如此。少女在这磅礴魔力的夹缝中,依然冷静地洞察着一切。
就这样,魔力与魔力相互碰撞,巨大的光辉开始笼罩整个练习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