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迪埃拉小姐:
虽然晚春已过了一段时间,但夜晚仍会泛起丝丝寒意。在这重要的时期,希望迪埃拉小姐多加保重,愿您身体健康无恙。
之所以偷偷用羽毛笔写下这封私信,是因为迪埃拉小姐对我的强烈反感实在令人惋惜。
虽然在公开场合没有表露,但我与迪埃拉小姐之间并无任何敌对理由。更重要的是,我一直对迪埃拉小姐提到的魔法导师德里克心怀不满,渴望将其解雇。
您想必也知道,贝尔图斯家族绝不会同意解雇德里克。也就是说,我意欲解雇德里克的想法,与家族的意志是相悖的。
仅仅是传达这样的意思,就已经向迪埃拉小姐暴露了我的弱点。如果您认为这封信是谎言或诡计,大可以拿着这封信直接去贝尔图斯家族对质。
只要您拿着这封信向我父亲告状,说贝尔图斯家族高贵的千金正在损害家族利益,我的处境自然会受到极大的不利影响。
我之所以如此坦率地暴露自己的弱点,原因很简单——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正如我所说,我真心希望有人能带走那个叫德里克的魔法导师,无论他是谁都好。
然而,涉及到家族实际利益的问题,我无权擅自决定,因此我想向您提出一个建议。
我们来进行一场魔法对决吧。
我押德里克。迪埃拉小姐,请您也拿出与之相称的赌注吧。
既然三大世家都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位魔法导师,区区小代价恐怕难以促成这场对决。不过说实话,这并不重要。反正这场对决我会故意输掉的。
只要杜普莱恩家族能拿出足以让我父亲认可的价值作为赌注,这场对决就能顺利进行了。
以惜败的方式将德里克拱手相让,这还在我的承受范围之内。虽然这也算是我的失策,但总比公然违抗家族意志、直接交出德里克要好得多。这种程度的损失,我还能接受。
正如我在茶点室所说,德里克确实是一位优秀的魔法导师,未来也必将成为更加杰出的人物。只是以我目前的水平,还不足以与他相提并论。
优秀的导师只有在遇到优秀的弟子时,才能真正展现出光芒。希望像迪埃拉小姐这样出众的人物,能够好好珍惜德里克这块璞玉。
那么,请务必回信。
我再次重申,这关系到我在家族中的地位,因此恳请您务必确保这封信的内容不会外泄。
德妮丝。
*
「这、这是……就是说……」
「…啊?」
贝尔米尔家族的儿子们要么整日游手好闲,要么沉迷于宗教,因此家族的重担实际上都落在了长女埃伦特的肩上。
她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迅速瞥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女仆长也露出一丝慌乱的神色。
虽然对所有人都温柔的艾瑟琳可以理解,但迪埃拉对兄长们依然感到一种微妙的别扭。
— 沙沙作响
即便面对着虎视眈眈觊觎杜普莱恩家族地位的贝尔图斯大公和贝尔米尔边境伯爵,杜普莱恩大公依然能够高枕无忧。
— 吱呀!
「呃……」
「我、我感觉到一些动静,担心是不是有入侵者,所以过来查看一下。」
与众多士兵一同击退白色地带的魔兽族,并探索了几个迷宫的瓦莱里安,看起来比之前更加成熟稳重了。
瓦莱里安看着雷格的表情,仿佛读懂了他的心思,开口说道。
充满浪漫气息的春日暖景逐渐褪去,山川草木都染上了翠绿的色彩。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酷暑,杜普莱恩宅邸的仆人们每天都在忙碌地准备着。
然而,杜普莱恩家族的子女——从瓦莱里安、雷格、艾瑟琳到迪埃拉,个个都是人中龙凤。难怪坊间传言,杜普莱恩家族在培养后代方面可谓是大丰收。
「写得这么急,希望没有违背礼仪的地方……再检查一遍吧。虽然有些粗糙,但迪埃拉小姐一定会理解的。」
她一边时不时地瞄向门和窗户的方向,一边匆忙地写着信,看起来十分焦急。
不过,她毕竟是长期辅佐德妮丝的人。她尽量掩饰住慌张,用低沉的语气轻声对德妮丝说道:
贝尔图斯家族的长子罗本阿尔特虽然做事勤勉,但头脑愚钝且格局狭小,距离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因为前往领地以北白色地带讨伐的家族军队,将于今日首次班师回朝。
尽管三大贵族家族中的贝尔米尔和贝尔图斯也实力非凡,但他们永远无法与杜普莱恩家族比肩的原因之一,便是缺乏可靠的继承人。
骑在高大白色战马上的两位公子,身披厚重的铠甲,英姿飒爽。
*
大概是因为童年时那个顽劣不堪的记忆,让她至今还残留着一种尴尬的情绪。
「父亲,虽然讨伐白色地带的任务依然艰巨,但我们并非一无所获。」
无论如何,她必须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完成这封信,并想尽一切办法将它送到迪埃拉手中。
深夜在走廊巡视的女仆长,恰好从门缝中与她四目相对。
「……」
紧随其后的士兵们,以及以导师身份随行的叔父弗拉姆也一同归来。作为一位资深的四星魔法师,他是为了向杜普莱恩大公的两位儿子传授战场指挥知识而随行的。
德妮丝本人公然违背贝尔图斯家族的意志,这无异于一份铁证。即便是家族的下人,也绝不能让他们看到这些内容。
结果,那两个健壮的男人一站在迪埃拉面前,就总是手足无措,显得十分窘迫。两个大男人在一个只有他们一半体型的少女面前束手无策的样子,简直像三流喜剧中的一幕。
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可爱的妹妹们了。
「虽然是第一次上战场,但你能以如此积极的状态归来,真是令人欣慰。」
「好。今晚的宴会上带他们来吧。艾瑟琳和迪埃拉听说你凯旋的消息,也已经来到府邸了。晚宴前一定要见见她们。」
杜普莱恩大公看着长子的模样,露出满意的微笑,随后从办公桌前起身,走向身穿铠甲的瓦莱里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 哒哒哒!哒哒!哒哒!
信的内容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因此德妮丝想尽快了结这件事。
无论是瓦莱里安还是雷格,显然都希望能与这位青春期的少女和解,但迪埃拉的态度却始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别扭,丝毫没有改变。
「……!」
「……」
因为此时此刻,唯一能带走德里克的人,正是那位如野马般桀骜不驯的贵族小姐。
在杜普莱恩领地入口处解散的私兵中,瓦莱里安和雷格只带回了最可靠的副官和几位立下赫赫战功的士兵,正步入宅邸大门。
率领队伍的公子瓦莱里安已经展现出成熟贵族的风范。
唯有虫鸣声透过窗棂传来的黎明。
「哦,是吗?」
「别担心,雷格。我已经准备好了我的秘密武器。」
瓦莱里安面露喜色,但站在他身后的雷格却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没错。一口吃不成胖子。你能平安健康地回来就好。从弗拉姆那里学到了不少吧?」
「啊,不,不用了。既然已经确认没有入侵者,那我就先告辞了。那个……实在抱歉打扰了您的写作……您……请继续加油!」
德妮丝不由得陷入了一种既恍惚又复杂微妙的心情中。
「在白色地带的讨伐中立下赫赫战功的几名士兵随我回到了府邸。他们为了家族的荣耀不惜豁出性命,请您一定要好好嘉奖他们。」
「不,正如我之前所说,我们讨伐了白色地带附近的几个迷宫。虽然数量不多,但边境地区的魔物数量应该会大幅减少。」
每一天都忙碌不堪,但今天注定是更加繁忙的一天。
季节更替,帝国西南部地区也渐渐开始升温。
杜普莱恩大公也注意到了站在瓦莱里安身后、双手抱胸的雷格那沉稳的身影。
他的次子也比独自在宅邸训练时显得更加坚毅了。
黑暗中,德妮丝倚靠在一支小小的烛光旁,手中的羽毛笔飞快地舞动着,显得格外忙碌。
女仆长为了不打扰德妮丝,匆匆走进了走廊的阴影中,几乎像是落荒而逃。
「是的。叔叔作为一位经验丰富的军人,传授了我许多领导部队的方法。我相信第二次出征时,一定能取得更多成果。」
「在讨伐白色地带时,你不是从迷宫里带回来一件东西吗?就是那个雷恩特海姆的黏土。」
「啊……您说的是那个吗?听说那东西挺珍贵的,可以根据使用者的意志改变形态。不过听说耐久性不太好,没什么实用价值……」
「没错。我在战场上一直想着迪埃拉和艾瑟琳,就用它把她们的样子捏成了雕像。」
瓦莱里安从随从背着的皮革背包里拿出了两座雕像,正是迪埃拉和艾瑟琳的模样。
「怎么样?和我上次失败的手工玩偶完全不是一个档次吧?确实,用那种没品位的东西讨好妹妹们是我的失误。」
「……」
「就连她们自己看到,也会惊讶得鼓掌吧。这雕像不仅有着她们美丽的外表,连那高贵的气质都展现得淋漓尽致。」
女仆长从后面打量着两人,表情渐渐变得恍惚。
那两座少女模样的雕像,相似得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让人感到有些毛骨悚然,而不是单纯的惊讶。那外观简直可以说是一种诅咒人偶,毫不夸张。
雷格仔细端详着雕像,神情凝重了片刻,随后与瓦莱里安对视,语气坚定地说道:
「哦……太棒了,兄长。这样别出心裁的礼物,她们一定会喜欢的。您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个?」
事实上,他和瓦莱里安并没有太大区别。
「哈哈……无论战场多么繁忙,又怎能停止对家人的思念呢?久违地回到宅邸,心情真是舒畅啊。」
瓦莱里安露出欣喜的神色,立刻起身准备去见两个可爱的妹妹。
不过,该汇报的事情还是得汇报完。因为实际上最重要的事情还没有说出来。
「总之,最重要的报告事项还剩下一个。在讨伐白色地带迷宫之一时,我们在最深处发现了一件魔法武器。它被存放在马车上,我已经命令随从们将其搬到仓库了。」
「哦,这是真的吗?如果是来自白色地带迷宫的物品,那应该是相当高级的东西,我得亲自去确认一下。」
「……不过,那东西……」
瓦莱里安的表情略显尴尬。雷格也低垂着视线。
察觉到两个儿子神色有异,杜普莱恩大公捋了捋下巴,开口说道:
仅仅少了一个人,这间卧室却仿佛变成了巨大的空洞。此刻才真切感受到,他曾经是多么热情洋溢地工作。
德妮丝突然感到仿佛整个世界都开满了鲜花。
过了一会儿,女仆过来查看德妮丝的情况。
「是的,我正想告诉您这件事。贝尔德伦佣兵团的团长杰登受了重伤,情况危急,德里克紧急请了一天假。大公也同意了,所以今天应该没什么安排。」
*
今天是德里克不在的日子。
「…出了什么问题吗?」
德里克保持着精确得近乎机械的生活规律,德妮丝睁开眼睛不出五分钟,他就会推门而入,念叨起今天的训练安排。
一如既往,只有鸟鸣声从窗外传来,卧室里安静而平和。
什么都不用做。
一片宁静。
反复思索了许多遍,却依然难以相信这个事实。然而,这就是摆在她面前的现实。德里克确实没有在训练时间到来时出现在宅邸。
然而,别说五分钟,十分钟过去了,德里克依然没有出现。
德里克不会来了。那个像地狱使者一样的男人,今天一整天都不会露面。」
「嗯……」
——吱呀
听说埋藏在白色地带的宝物中有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而这根法杖似乎是最不寻常的一件。
「…」
<阿佩洛克家族的公主>,<狼公爵罗恩>,<蜂蜜与爱>,<诱惑的尽头>,<莱文泰因的星星>……将众多名著静静地摆放在面前,犹豫着该从哪一本开始读起。
那个少年魔法师,曾为德妮丝付出一切,记得她的一举一动,如今已不复存在。
天亮了。不,确切地说,是破晓时分。
如今身体已经完全适应了德里克的生活节奏,心情变得复杂微妙起来,但既然已经醒了,总得起床。
然而,由于长时间的训练,她已经很久没有碰过这些书了,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从哪本开始。德妮丝原本习惯在傍晚或深夜读书,而不是在清晨精神尚未清醒时就捧起书本。
几个月以来难得的极致幸福,让她感觉自己仿佛全身都浸泡在蜜糖中。
「呵。」
而德妮丝则会像往常一样,摆出一副吃了沙子的表情,灌下一杯牛奶,披散着乱糟糟的头发,哭丧着脸去梳洗打扮。
过去几个月里,从未出过任何差错的德里克,突然打破规律,这还是第一次。
少女短暂地躺在了床上。
当一个人沉浸在某件事中度过漫长时光,往往会在事情结束前忘记日常生活的模样。
「这,这样吗?那我这就去转告。」
整个过程在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德妮丝一睁开眼就想哭。
「这怎么可能……」
清晨的凉风从窗外吹入,轻轻掀动着窗边的窗帘。
「……真的吗?」
这真是个好消息。正是把写好的信交给迪埃拉的绝佳机会。
自从开始和德里克共享日常生活后,早起已经变得再自然不过了。最近甚至到了黎明时分就会自动醒来的地步。
「……我平时这个时间都在做什么来着?」
在德里克闯入前的五分钟里,她回顾了自己的一生。还算幸福的人生。
我伸了个懒腰,舒展了一下疲惫的身体,清晨清新的空气充满了肺部。
德妮丝从床上猛地睁开眼睛,清晨的鸟鸣声透过窗棂传入卧室。
「不,不用填补了。真的没必要,也不用道歉。」
一整天的日程都空荡荡的。
「…那是一根相当粗大的法杖,似乎是死灵系魔法所用的物品。您最好亲自确认一下。」
女仆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静谧的平和。
就这样,德妮丝只是静静地躺着,望着天花板。
「……」
这就是生活。这就是生活啊。那些曾经失去的日常,那些如金银财宝般珍贵的慵懒日子,终于回到了少女的怀抱。
「…怎么回事?那个像机器一样的人也会搞错时间?」
「德妮丝小姐,您醒了。我会通知厨房准备早餐。」
在散落满地的书籍堆中,她静静地仰望着天花板。
德妮丝带着恍惚的心情,缓缓走到窗边,望向窗外的景色。开阔的风景仿佛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是的。据说他与贝尔德伦佣兵团的团长关系非同一般,所以才破例答应了请求。因为突然改变日程,他深感抱歉,并表示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填补今天的空缺,恳切地表达了歉意。」
「啊,好……对了,德里克还没来吗?」
「早餐我就不吃了。」
打发走女仆后,德妮丝将那些买来却一直没读的名著全都翻了出来。
杜普莱恩大公的表情逐渐凝重起来。
德妮丝艰难地撑起身子,坐到了卧室中央的桌子旁。
*
在泪水模糊的视线中,德妮丝缓缓躺倒在床上。
「贝尔德伦的眼泪」暂时停业了。
德里克回到埃贝尔斯坦后,忙于完成贝尔图斯家族的委托,几乎没有闲暇时间。即便如此,他还是抽空来过几次这家酒馆,询问近况。但最近几周实在太忙,连酒馆所在的街道都几乎没踏足过。
就这样,当他时隔许久推开酒馆的正门时,只有积满灰尘的吧台迎接他的到来。
德里克点点头,穿过厨房,朝内室的门走去。
「我进来了。」
他随口说了一句,推开门,只见宽敞的内室里,杰登正躺在地上,佩琳在一旁照顾他。
一眼看去,气氛并不怎么好。
「哦,好久不见。如你所见,我这样子可没法出去迎接你。」
「德里克……」
杰登用悠闲的语气说着话,而佩琳则坐在他旁边,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
她和平常不同,没有把那一头白金长发扎起来,而是任由它们披散着,披着斗篷。
德里克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房间角落的木制椅子旁坐下,然后轻声说道:
「你们是去完成什么危险的任务了吗?」
「呵呵……连你这个大忙人都急匆匆地赶来了,看来我也真是老了。」
杰登直起身子,德里克的表情不由得更加凝重了。
「我们刚从白色地带的迷宫里回来。」
杰登艰难地撑起身子,他的左臂已经不见了。
只有层层缠绕的绷带代替了原本的手臂。
「我有话要对你说,德里克。」
杰登的表情和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这并非常有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