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前往妹妹的寝室为她准备一天行程的所有。我把疲惫与烦恼封存起来,所以我可以以甚么事也没发生的模样面对所有人。反而是埃丽卡与露西娜偶尔投来担忧的目光,伊丽聂倒是没察觉任何东西,这让我稍微松了口气,毕竟我不希望自己的烦恼影响到她。
不过,这种态度不应该是父母的责任吗?在孩子们面前,假装经过一场激烈的争吵后一切没事?真的不是养姊的义务。
完成晨间准备后,我外出步行前往梅露冼家族住的的宅邸。在我被允许进入时,不禁思考自己究竟已经做过多少份兼差,多到几乎数不清了。
一位管家引领我进入梅露冼的办公室,房间内充满架,架上充满了羊皮纸与木板,她的书桌在靠窗的那边,我便走到那里。
「你好,米菈。」梅露冼亲切地对我打招呼。
我猜对了,昨日她确实是在为我掩护。我在自己击位置坐定后取出工具,梅露冼看了看我的用品。
「我看到你准备得很齐全呢。你有任何做学者的经验吗?」
「不是直接。但我帮过神殿长计算过神殿的预算。」
她对我的回应挑了挑眉。
「看来神殿的财务状况真的很糟,连刚洗礼的小孩都得帮忙处理预算。」
技术上来说她没错,神殿确实一团乱。但要求做这份工作的是我自己。
「更是因为我需要一道收入支应开销。」
「我明白了。」她点点头。「那你走运了,我正帮我哥哥关照这个管辖地的预算,应该与神殿方式类似。」
她递给我几份文件让我核数,我几分钟内就完成了。
「已经完成了?」
她惊讶的模样反而让我惊讶。她对我预期甚么速度?噢,可能因为我才八岁?
「那你可以自己填写这些报告了。」
当我也完成后,她一脸困惑地盯着我。
「你说你只是在神殿里帮了忙?」
在艾伦菲斯特,他们当然确实比平民拿得多,但我预估更多。的确,我记得最穷的下级贵族比最富裕的平民穷,但那些最富裕的平民使用的金额单位是大金币。
梅露冼看起来一头雾水,但随即只耸肩作罢。
「在这里就妳我两人,妳可以更自由地说话。」
因此当我们恢复工作后,我们两人合力在午膳前就完成所有事务。这里为甚么比神殿轻松这么多?难道这里就是财务状况管理良好的例子,所以她不用手忙脚乱地补救?
我想称赞她能把事情整理得井井有条。这里没有积压待办的东西。完成工作后,我们便被端来了午膳。
「那妳觉得目前的工作如何?」
可能我稍微贬损了自己。我并不是只是试图跟上,我确实跟上了,否则我会被踢出神殿。
「意外地轻松。神殿那边可是更紧张,一定要夸妳把事情处理整得这么简化的努力。」
「说不定我还真能教你这些。」她说着,用她的笔指着她眼前的文件。
不,我不认为我可以这样想。我的地位很弱,甚至不敢在他面前难看。脑海中还萦绕着昨夜的恶梦。虽然感激她的好意,但我还是选择沉默。
他是那位让我使用魔导具工作的男人,后来我根据安莉雅的建议,给了他更多职责与为他争取了加薪。
「你可以说我哥哥昨天完全表现得像个蠢材。」
更何况当父亲在故事里现身时,称基贝·伊库那的家族为乡巴佬,基本上已确立了父亲方才是不讲理的一方。这一切更在父亲试图绑架领主一族成员时彻底定调。
梅露冼露出微笑,但那是个带愁的笑。
「对,那是我。我只是没认出这个名字。」
由于我们人力加倍,所以我们完成得挺快。这给了我们更多自由时间,梅露冼便取出一些旧税收档案来教导我那些。我发现这管辖地的财政状况颇佳。
她开玩笑地说,但我喉头却突然干涩,喝光了茶。
因此贵族侍从的增加并不如我想像中的奢侈。减少平民仆人后,对整体预算几乎没影响。这很合理。以梅露冼理财的作风,我实在想像不到她会同意浪费资源的东西。而因为母亲支持我反对替换平民,大概也比告知预算状况。
她脸上满是悲伤,显然正回忆一些不堪的往事。她内在怒火暗涌,而我很庆幸这次自己并非目标。她闭上眼睛。
我通常不上被包括在家族纷争里,希望她不会要我选边站。
我注意到她的侍从上菜后便离开了,这相当不同寻常。
我只是个方便的替罪羔羊,在那场晚餐上主动提出并负责。她们俩大概早已想好方法以让基贝改变决定了,而我就这样贸然冲进去提议。
午膳后我们继续工作。梅露冼的丈夫在不久后便前来送更多公文,他也是一名文官,直接在基贝的办公室任职。早上从那里产生的数字,下午便会送到这里处理,而下午的文件则会在隔天早上送来。没有积压,没有慌乱。这对所有基贝来说都是正常的吗?
「但妳这么做是为了掩护我,对吧?」我以迟疑的声线问道。
关于这场争议,具体内容从未被提到。我只有间接证据。第一为卡斯泰德本人站在罗洁玛丽那边,并说她受到了虐待。但艾薇拉说是乔伊索塔克一家越界了。甚至柯尼留斯对乔伊索塔克家族也感到担心。当斐迪南谴责卡斯泰德未从更多方征询意见时,在我看来是卡斯泰德对整件事掌握不清。
「妳得记住倘若安排不同,那会高得多。他们不须支付食宿费用。倘若我们在贵族区生活,他们会住进他们自己的宅邸,还有仆人打理,薪资便会相应提高。」
因此早在来此之前,我就已挺确定乔伊索塔克家族才是那场争议中的错误方。不过,我不愿对明显在哀悼亡亲的人说这种话。
「是的,神殿长和他的侍从们完成了大部分工作。我只是尝试跟上。」
「喔,我没有预期把更多工作推给你的称赞。」她笑道。
「妳对我们家族与卡斯泰德大人第二夫人的争议有甚么了解?」
「说真的,他总有一天会因为做事未经大脑而把我们全都害死。」
「他负责管理庄园。妳不是提议增加他的职责与薪资的那位吗?妳母亲的侍从曾跟我提过。」
「当我在妳洗礼后得知,在成为养女前居然已经在这里,以平民仆人的身分工作了一个月时,我真想以常识的巴掌揍他一顿。」她仍语带玩笑,但神情转为严肃。「尤其在我们妹妹过去在自己位置的遭遇之后。」
「那大概是最好。」
我不介意,对我而言任何工作经验都有帮助,万一将来选择文官课程的话。我们在一份文件上花了半钟,因为她在向我解释那些基本。原本担心内容会对我来说太复杂,但实际上我唯一的困难在于学习专门的术语与婉语,数学部分挺简单的。
梅露冼露出惊讶的表情。
不过,并非所有下级贵族的薪资都相同。
「这位呢?看来他的薪资是其他人的两倍。」我指着员工名单上的某位侍从。
「实际上完全没听说过。我只知道卡斯泰德大人支持他的第三夫人,而第一夫人则站在第二夫人那边。我也不想更深打听。」
「实不相瞒,我原以为下级贵族的薪资会高上许多。」
与神殿财务仅能勉强支撑不同,要靠罗洁梅茵注资,这里的数字则像个有净收益的企业。我原本以为那些额外的下级贵族侍从会是预算的负担,结果竟连这点影响都没有。
这设计相当巧妙。作为拥有土地的贵族,他们掌控了粮食供应与住房,即便支付全额薪资,也能扣除房租与伙食费。我明白为何同等地位下,拥有土地的贵族会比其他贵族来得好。
我不希望显得专横。
「真的?他是妳自己的侍从的丈夫。我还以为那就是为甚么妳提议这个。」
甚么?他是安莉雅的丈夫?她看起来太年轻了。不过,这里的人几乎都是少年时就结婚,我实在难以适应。
等等,她基本上建议了我为她的丈夫争取加薪吧?我甚至无法对此生气。她对丈夫的支持真是甜美。我温柔地微笑,同时慢慢地摇头。
完成工作后我回到伊丽聂的房间,亚埊士稍后也来了,与我一起复习她的课堂。嗯,更像是他在跟妹妹的茶会时,把这件事当成他的话题讲,而我在位他们倒茶。不过我明显才是他的目标对象。
「她不是在你的课堂上吗?」伊丽聂困惑地问。
「不,父亲昨天生气了,禁止她来上我的课。」
「为甚么?!」伊丽聂极其不安地叫道。
我想掩脸,我整个早上为伊丽聂演的「正常家庭」就这样被哥哥到来后立刻搞砸了。
「都是因为我们那个蠢表亲。」亚埊士厌恶地回道。
我睁大眼睛。哎呀,不要那个!那不是我想要的反应。
「亚埊士,这样称呼别人不礼貌。」我开始改正他。
「但这是事实。父亲想把你赶走都是因为她。」
我叹气。
「她是我的朋友。如果你的朋友被人这样说,你会有甚么感受?」
这一定令他惊讶,因为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
「对不起。」他低头,但看起来仍很灰心。「只是父亲一直在谈论她,实在很烦人。」
我更仔细地观察他,他看起来很疲惫。我今早睡眠不足,他大概一样。尤其我那晚找了借口早早离席,他可是待到最后。
但这不太妙。我原本计划把他们两人都狠狠推到罗洁梅茵身边,作为父亲为亲近她而制订疯狂计划的替代。他们只需表现得有能力且不讨厌她。这都是我「不要让他们被清除」计划的一环。
「我了解,我昨晚也没睡好,可想而知对你来说多么辛苦。但明天会更好的。」我用安抚的语气说。
「所以妳会安全?」亚埊士以更正面的语气问。
「当罗洁玛丽大人有麻烦时,她为她辩护的态度比父亲还要激烈得多。」他有几分钦佩地继续道。
「对,她话中确实没有隐含意思。」
「我不认为领主会仅因我们纷争就重新开始领养流程。」
以我的知识,我完全确定这点,但「我不认为」听起来更合适。
「妳也得记得,她已经以艾薇拉大人女儿的身份受洗。因此在贵族社会眼中,我们并非表亲。」
这说法比包装得颇为中立。即便父亲得知我这么说,也不是在说他是错的,只是我在说明贵族社会如何看待。不费吹灰之力。
他当时本可以回答我的问题,意识不到那只会让父亲获得打击我的机会。但他成功理解了其他人的意图,并假装无知。
「我以为她会撑你。」亚埊士失望地说。
「但父亲说他会挑战这点。」
「梅露冼姑姑请我帮忙她的工作,毕竟我不再上课了。」
伊丽聂也靠了过来。
「这对你们两人来说都是一课。永远别只专注于表面说辞。对话往往有层层含义。伊丽聂大人尚未与其他贵族接触,但你应该早就学懂这点了。」
「你记得你当初如何获得与我上课的机会吗?我当时无知地大谈能教你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的知识。而你理解我的用意并配合我的演出。母亲事后还得向我解释那事。」
「你在为我辩护后发生了甚么事?」
或许别在年幼孩子在场之下举行冗长的深夜家庭争论啊。
亚埊士点头。
「不,其实我很高兴有人为我辩护。你无法预知他会那么反应。倘若你是第二个为我辩护的人,在先前有人已经因此遭殃之后,你还未察觉,那样就可怪你自己。」
「很好,你很快就明白了。」
「米菈?如果你不是去找我哥哥,那你去哪了?」伊丽聂问。
「父亲根本不想听任何辩解,只想处罚。而她提供了一个处罚方式,让他不用自己去想。」
我尝试给他一道提示。
我想给他更肯定的答案,但整件事让我很紧张,我已经对能露出一道微笑而感到欣慰。理智上,那不可能,但我在很久以前就不再依靠理智了。
我的回答让他再次惊讶。
我知道无知不是一个合理的借口,理想里,人应该在讨论前就做好准备以防止意外。但由于这点仍然挺常超出我自己的能力,我不会要求他们做到。
九岁是否跟得上?我不确定他被怎样预期。毕竟他的大部分互动都是与同龄孩子及家人。
我还想从一开始就挑战这个「表亲」东西,但不知能挑战到甚么程度。埃丽卡与卢西娜都在场,但她们大概只会泄漏给姑姑与母亲。她们似乎都反对这点。但还有哥哥的侍从在,不知他平常是跟谁交谈的。
「是的,希望。」
「甚么?」
他对昨日的事仍很不爽。
「但我比你大一岁,我认为自己一点也不快。」
「亚埊士,她有撑我。」
「那问题在哪?」他问。
亚埊士仍不确定。
「父亲说我比你影响得太深,因此禁止你……这是我的错吗?」
「但她只是问是否能让你去工作,因为妳时间空了。她话中没有隐喻。」
我称赞他,但他看起来并不开心。
对,他在专注于贵族的隐喻,毕竟这些往往会扭曲句子的意思。这也相当常在我们的礼仪课里,但即使没有那些课程,你也能察觉到很多。由于我在那方面还不够熟练,所以我更专注于对话的流程,试图从中推断出一些含义。
这抱怨对我自尊心的伤害比他仪式到的还大。我不比他小一岁,我是个成人。一个孩子因为我和他差不多水准而感到恼火, 对我来说比对他来说更具毁灭性。
拜托别自责。有人为我辩护可是令我很高兴的。
「因此,根据我说的,妳是否对梅露冼姑姑的话有不同理解?」
不过这已足够,他们都变得不那么紧张。
「有时你理解,有时我理解。重点是进步,以免成为其他心怀不轨的贵族的提线木偶。」
老实说,围绕在我身边的每个孩子都比我当年在他们岁数时更成熟。
亚埊士点头赞同时,伊丽聂再次露出笑容。
「米菈,你也想要听我今天课堂的内容吗?」
「当然。」我对她回以微笑。
他们开始为我回顾当日全部所学的。到这个时候,我已经知道他们并不那么热衷于学习。而这本该是他们的自由时间。然而从此我们几乎每天下午都在伊丽聂的房间开个学习小组。我被他们想帮我的心所感动。
而由于与梅露冼的工作几乎都提前完成,我向她请求更多学习材料。那样我也能为小组做出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