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又有基贝·威图尔家族的来访。这次基贝和他妻子没有来,而是由劳伦斯与他的兄长弗洛登陪同。他们来名义上是为了亚埊士,好让他与劳伦斯能外出游玩。而所谓的「外出」,并非指在我们宅邸的庭院,而是要出门旅游。
如果他们没有邀请我一起去,倒也无妨,这立刻让我警铃大作。我感觉自己仿佛成了目标,因为他们临行前一日突然把我加入出行名单。而我的父母一如既往地强烈支持我,就这样毫无疑问地把我推了出去。我的角色再次是劳伦斯的向导,这使我无法带上安莉雅同行。
之前我已经以伊丽聂的侍从的身份担任这个角色,所以有过独自陪她到森林散步的清楚先例,这并没有帮上忙。
我唯一来得及做的事,就是在被迫出发之前,在镜子前练习表情几分钟,拼命地试图摆出一个不完全显得像在遮掩畏惧的僵硬笑容。
然后我走到外面到我们的马车旁。
「米菈大人。」劳伦斯点头,露出一个紧张的微笑。
糟糕,这正是我刚才尝试消除的表情。
「劳伦斯大人,亚埊士。」
我成功以中性的笑容回应。我哥哥是唯一露出友善表情的人。不过,他有察觉到劳伦斯紧张的态度。他看了我一眼,我微微点头。马车上共有四人:亚埊士、他的侍从、劳伦斯、和他的「侍从」(我)。有趣的是,这样的安排本意是要让劳伦斯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但他显然是内心最痛苦的那位。这反而让我更放松。
这无疑意味着他兄长有所图谋,所以我本该更加恐惧,但劳伦斯似乎替我们俩扛起了所有紧张。
「我得承认,我对被邀请也感到惊讶。这是令兄的主意吗?」
「是的,米菈大人。」劳伦斯机械地回答。
「他难道不知道我在这种场合是挺闷的吗?」
「我想他一定不这么认为。」
「他这样想真好。」
看来,现在已被证实我即将大祸临头了。
我没有做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隐晦敌意的暗示,但劳伦斯仍然显得不安。没有必要吓唬他。
虽然他因为对他哥哥说话而该挨一巴掌。如果他只是按照我们的掩护说辞,对所有人说他已令我明白自己的位置,我现在就不必为自己的生命担忧了。而这种恐惧正随着我们接近目的地而逐渐增长。
我们的马车停在另一片森林的边缘。这片森林从一开始就显得浓密而阴暗。时机吻合,我想。
「我与弟弟会探查前方的小路。」劳伦斯的兄长宣布。「劳伦斯,你也来,也带你的向导。」
骗子!
「我们计划与亚埊士大人进行训练。」骑士回答。「弗洛登大人和我已经为这次旅行准备了完整的计划。」他补充道,语气中满是保证。
就在那里!
「这真是个好消息,那我们都可以一起去了。」我双手合十,假装享受。
「弗洛登大人,您有时会担心自己可能会对您的管辖地带来伤害吗?」我用完全无辜的声音问道。
「劳伦斯大人,您喜欢花吗?」我擦出一道话题。
我们三人缓缓深入森林。我的胸口在痛,但我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
我无动于衷地盯着他,这让他皱起眉头。
我在劳伦斯和弗洛登之间切换,对前者问一些随机问题,对后者则用全都意味着威胁的带有双关的婉语。我可能玩得有点过火。但我确实让他恼怒。因为我看来一点也不害怕。这一定最让他不安。
「当然,米菈大人。」他以紧张的声音回答。
「您怎么想?」
「我有时会担心我的管辖地。」
认真说,他要么是个叛徒,要么是个白痴。我两次表达了不想与他们独处的意图,但两次都不是被弗洛登,而是被本该保护我们家族的骑士打断了。
我在说话时,劳伦兹在给我毫无意义的回答。很明显地,我当时根本不在乎任何花朵。我正拼命寻找唯一能创造出足够分心的东西,以破坏他哥哥制订了的计划——塔乌。现在正值夏季,应该符合季节。
我压缩了全身的魔力,这样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被吸走。我的一只手假装在清理叶子,同时摘下塔乌果,在那之前则用另一只手拿起蓝花。
我转身向劳伦斯和弗洛登展示这朵花。另一只手藏在老好长袖下。贵族的时尚在大多数情况下虽然不实用,但这时可很实用。
他立刻要我同行,甚至没有试图用一些长篇大论的对话和间接暗示来包装。
我试图与他讨价还价,但我已经知道结果。我有种不妙的压力感,推着我前进,不论我做甚么。
「我只是担心万一发生甚么意外,您在保护我们俩时可能会受伤。」我假装担忧地说。「我们不会成为负担吗?」我接着补充。
「我不明白您的问题。」
「弗洛登大人,我不认为就连贵族院都还未入学的孩子们应该走这么危险的路。」
「你看,你这个白痴?」他掌击了劳伦斯后脑勺一下。
他语气中没有嘲讽。所以他至少要在其他贵族面前装模作样。
谢天谢地,我们走得够远了,找到它的机会真的很高。弗洛登一定计划将我带得更远,这样任何尖叫都无法传到我们的营地。
「你终于可以闭嘴了!」他厌恶地看着我。
我完全没有澄清。这真是个遗憾,这里没有恐怖电影,而恐怖电影基本的类型就是与一位诡异女孩一起被困在黑暗森林里。
弗洛登困惑地看着我。我一定很常谈论这些花,以至于他真心对我对它们的兴趣感到困惑。
「看这朵蓝花。」我兴奋地说,并蹲在它旁边。
这大概是我能得到最好的了。他在一群贵族面前宣称要对我的安全负责。如果他想杀我,他就不会带他弟弟来。或者,在这个社会里,人们会带弟妹来看他们随意杀人吗?我希望不是。
「米菈大人,这条路很安全,我今天早上已经检查过了。」我身后传来声音。
「不,我没有。」我微笑着回答。
然后我们终于来到一棵大树前,树比其他所有树都高。附近有一些灌木,但除此之外,它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我们绕过它,当我们走到它背后时,弗洛登终于放开说了。
我看到一个小的。它不像平常那样充满水,但这对我来说很完美。
「我听说你有思达普。」他双臂交叉问道。
「米菈大人,难道您对引导我弟弟有甚么问题吗?」弗洛登问道。
「那这个呢?这结出的果实很受苏弥鲁喜爱。」
他几乎可以为所欲为。如果他至少有一点治疗的技巧,他可以发挥创意,然后用魔法掩盖他的踪迹。只有我对疼痛的精神创伤会留下来。
「那样的话,我对这次旅行很期待。」我天真地说。
我转身,被指派给亚埊士的骑士正对我露出正面的笑容。我想对他大喊,他要么是个叛徒,要么是个白痴。
很好,让这不安蔓延吧。现在我手上有了塔乌果,我的信心回来了。我可以导入到更具威胁性的形象。
「完全不会。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
他很可能只是想吓唬我,从而使我屈服。我可以假装害怕,如果能救我一命,我不介意跪下,但我真正害怕的是他会使用肢体暴力。
老实说,他让我保持理智。他比我更害怕,这给了我某种勇气。
「我告诉过你,她一定骗了你。一个平民小孩不可能会有。」
他从后抓住劳伦斯的双臂,准备把他推向我。
「现在,去那里让她……」
「弗洛登大人,您明白即使没有思达普,人也可以使用魔法,对吧?」
他对我咧嘴笑。
「当然,你会怎么做?用那枚戒指祝福我,我同时烧毁你的脸?」
那个画面闪过我的脑海,差点让我崩溃,但我保持着完全无动于衷的表情。我真的很想闭上眼睛捂住头。相反,我表现出轻蔑。
「不,我更在想着把你的整个管辖地变成荒地。」
我的声音没有嘶哑,所以我几乎叹了口气,但仍然保持着无动于衷的表情。我的面部肌肉这时已经麻木了。
弗洛登对我嗤之以鼻,但我仍然继续。
「弗洛登大人,您知道教我魔法的是甚么人吗?」
「我不需知道。」他反驳。
「真的?鲁莽地跳入一场对决,却对对方的实力没有头绪,真的是贵族该有的行为吗?」
弗洛登变出他的思达普。
「那你为何不展示给我?你在等甚么?」
我在他这样做时几乎要吞口水了,如果他知道我维持面不显色的表情有多困难,他会笑的。我当时非常害怕,但我仍然继续假装无趣的语气。
如果我能活下来,请某人为我的演出给我一枚奖牌。
「我正在想一些不那么具破坏性的东西,因为我被其他人看到在陪同您。我现在不能独自回去。」
我演得像在思考,但显然,我只有一张牌可打。
「那来个小小的陀龙布怎样?我有说过,我考虑过把你的整个管辖地变成荒地。让我给您示范一下。」我以开心的笑容宣布。
我该怎么办?
「可爱吗?一个小小的陀龙布。」我以孩子气的语气说道。
我将它们全部扔进附近的灌木丛中以掩盖证据,但问题是地上仍然有剩下的,土壤本身也变得暗了一点。每个人都可看到那里有甚么东西。所以我卷起袖子和裙子,跪下来,用小刀当作铲子挖出根。
然后我用手指触碰其中一根嫩芽,同时注入魔力。它又长了一点。
它至少应该与玩具水枪相当,对吧?我只需要治愈大约一平方米的土地。
「不,那里当时有个陀龙布。」
「弗洛登大人,您需要黑暗之神的祝福。您忘记您的训练了吗?您想用您的魔力让它变大吗?」
终于,我拔出了最后一根根,把它扔进灌木丛中。我仔细寻找任何没有发芽的种子。似乎没有。我将土壤抹平。我的手和膝盖都脏了,但我不在乎。我会把它们藏在裙子下。
「我会向亚埊士大人的护卫报告这件事。劳伦斯,跟我来。你不能与她独处。」
很快,草从被治愈的土壤中生长出来。这几乎像个小奇迹。我立刻为我被救而开始祈祷感谢。不久之后,两只骑兽降落在我的附近。一只载着弗洛登,另一只载着我们的骑士。
嘿,他实际上真的关心他的弟弟,不希望他处于危险之中。嘿,我被视为危机。
当我转向弗洛登时,内心所有压力、紧张与痛苦都被洗走了。他的表情只能用困惑和不安来形容。
「哦,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带来治愈与变化……」
在我的脑海里,那根杖就等同能扑灭大火的消防车,而思达普则类近灭火器,能处理较小的火灾。而我的戒指……
就这样放着不管吗?然后我有了一个愚蠢或天才的想法。这想法是愚蠢还是天才,取决于我是否在土壤中留下任何陀龙布碎片。毕竟,我知道治愈仪式的祷词。我没有芙琉朵蕾妮之杖,但也不是要治愈一个巨大的坑。
「没有这样的咒语。」弗洛登认真地回答。
「您真的应该查查是谁教我魔法的。」我明知故问地微笑说道。「哦,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黑暗之神……」然后我立刻切换到我的母语。「*我为假祈祷道歉* ……施放一个小小的陀龙布!」
骑士盯着他,怒发冲冠。
所以我就试试看。如果土壤里还有一颗陀龙布种子,我就是最大的白痴,为它提供了生长的魔力。如果没有,就会完全没有证据了。
这不是恶意言辞。他的真正至少有点被削弱了吧?
「你继续看着它。」
「弗洛登大人,您怎么说?」
至于我,当他们在大树后面的瞬间,我立刻放下了闹着玩的表情,让恐惧流露出来。我拿出小刀开始切断嫩芽。我担心会难,但这时的木头出奇地软。一两刀,一根嫩芽就被切断了。
但弗洛登只是盯着那个地方,一言不发。我立刻抓住机会。
我一边反复念诵祷词,一边尽可能地填满我的戒指。同时,我为再次唤起另一位神明而道歉。
而这些婚姻计划通常在贵族院的最后一年开始,当时学生们选择他们的陪伴,对吧?我希望是这样。如果他真的祝福了他的武器,砍断那些小嫩芽,然后问我还能做甚么,那就可怕了。
问题是在土壤。有人挖过的痕迹很明显。但真正的问题是它变黑了。为甚么会这样?这么小的陀龙布不应该让土壤变这么黑。不过,再一次,我怀疑是罗洁梅茵的缘故。我实际上不知道其他人的话会是甚么样子。我只见过用罗洁梅茵的魔力助长的小陀龙布。也许她的魔力足以让陀龙布生长,而不需要从土壤中吸收魔力。
「弗洛登大人,我想抗议您不可接受的玩笑。您为甚么将我抛弃在森林里?被抛下独自一人,我害怕极了。」
在句子中间,我急促地将魔力推向拿果实的手。我能感觉到掌心有微小的跳动,就像手里有迷你爆米花一样。我算准时机,在我说「陀龙布」的瞬间,种子射向地面,正正落在我的腿旁。
「这是个玩笑吗?」
「弗洛登大人,它在哪里?」骑士问道。
除了我触碰过的那根,其他根都出奇地容易挖出。那根没有长太多,更像是根往下扎。我以发狂的动作挖掘。时间在流逝。虽然我们离得相当远,但他们在跑,而骑士可能会骑着他的骑兽到来。我非常焦急,不想被牵扯到另一次陀龙布事件中。
「索腓鲁特。」他将思达普变成了一把剑。
我敢说,有点害怕吗?
他们开始跑向我们的营地。弗洛登甚至没有使用他的骑兽。也许是因为他想和弟弟在一起,或者在这压力大的情况下根本没想起来。
谢天谢地,他不知道。当他带着沮丧看着陀龙布时,他将剑变回了基本的思达普形式,并让它消失。
我以调皮的语气训斥他,这对他来说一定很不安。
嫩芽立刻冲了出来。虽然不像罗洁梅茵那样充满魔力,它们只长到我的腹部。我因明显原因,不想要更大的,但现在看来,这有点不够震撼。但这就是这,我只能应付。
我看着它。
我对他说话时,他对我眨了眨眼,然后看回陀龙布。
这实际上是我在孤注一掷。我在赌他还没有完成贵族院的学习。因此,他还没有学到那个祝福。自从我读到这个故事以来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但我几乎肯定,内容有曾提过他从亚伦斯伯罕那里得到新娘。我真希望是他,没有搞混其他人。他们必须等待,因为罗洁梅茵中毒后,亚伦斯伯罕与艾伦菲斯特的关系恶化了。
他用命令的语气说,但我能说,他只是在装自己仍然在控制局面。
他的话听起来不太自信,因为他很困惑,所以我再次抓住机会发起另一道攻击。
「您是在尝试再吓唬我一次吗?」
扮演一个受冒犯的人实在相当难,因为我真的很想笑,但这仍然比之前在怕到死时假装不害怕要容易得多了。
骑士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弗洛登大人,请尽快护送米菈大人到马车那里。我必须回到亚埊士大人身边。」
「您让我离开他就是为了这个。」他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低沉的怒气。
然后他跳上他的骑兽飞走了。
「您是怎么让它消失的?」
弗洛登看起来很不安。幸好,他第一个想法不是平民经常会砍掉这么小的陀龙布。
「为甚么您会问这么明显的问题?您应该知道一位骑士是如何摧毁陀龙布的,不是吗?」
「但您不可能……」
我成功地让他的系统当机了。
太好了,太好了,想想黑暗之神的祝福。想想其中的含义。
「我们出发吧。」我带着最大的满意笑容说道。
当我们沿着原路返回时,我因为自己发出的种种威胁而得意洋洋。
「弗洛登大人,您有时会担心自己可能会对您的管辖地造成伤害吗?」
他没有回答。而我只是在继续,一路回到森林边缘。
「有趣的是,关于那陀龙布咒语……知道的人不多。所以如果任何消息传开,我会知道确切的来源。」我用恼火的语气强调最后一句。「我们有共识了吗,弗洛登大人?」
「当然,米菈大人。」
那个回答真令人满意。我要做的就只是不去想他随时可能变出思达普,用一击把我炸飞的可能性。如果我忽略那个可怕的念头,是的,这令人满意。
当我们与其他贵族重新会合时,弗洛登停止了与我互动。在旅行的剩余时间里,他没有与任何人互动。我不再关注他,加入了亚埊士和劳伦斯,而他们正在周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