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开口问道。艾奇的目光仍盯着竞技场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爱丽丝。」
「谢谢你,艾奇尼西亚。」
「叫我艾奇就好。」
「……好、好的,艾奇。」
「不是说好不用敬语了吗?」
「这个有点……」
爱丽丝支吾着别过脸去,耳尖泛红。艾奇扭头看她时,只听见蚊子般细小的声音:
「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这需要心理准备?」
「嗯。不过艾奇可以直接叫我名字。」
「你不改口却要我改,太奇怪了。还是照旧吧。」
首轮比试结束得很快。爱丽丝轻松晋级次轮。当第二轮对战表亮起时,艾奇转头看向紧挨自己坐着的银发少女。
「第二轮是我和你,知道吧?」
「当然。我已经开始期待了。」
「……」
本想速战速决,可看见那双因兴奋而发亮的灰眸时,艾奇终究没忍心。她长长叹了口气。
艾奇尼西亚·罗亚兹与爱丽丝·温特贝尔的对决堪称经典。但与其说是势均力敌的较量,倒更像一场指导战。
这场比剑宛如师长点拨后进,每一招都透着循循善诱的气势。观战席上的士官生们都屏住了呼吸——这种被居高临下指导的感受,正是他们当年在剑术导师面前亲历过的。
取胜远比收着力道教导他人来得容易。毕竟教学并非单凭实力就能完成,而是要如同从万丈高空俯瞰迷途般,将答案化作引导的轨迹。
「恭喜你,艾奇尼西亚学员。在下届排名赛或决斗来临前,你都是一年级当之无愧的首席。」
「随时可以找我比剑,爱丽丝。能与你交锋定是快事。」
「这怪物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有人认识罗亚兹家族的人吗?」
这时她忽然注意到学员里少了巴拉哈的身影。身为副团长的随从骑士,想必是突发公务缠身——这种忙碌对那人来说也是家常便饭。
「我早知道你会表现出色……但没想到能到这种程度。等全校排名赛开始,高年级怕是要被掀个底朝天。了不起,真的了不起。」
「没关系。我获得了比排名更重要的东西。最近打算专心精进剑术。」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漫过备战区和观礼台。
艾奇倒不畏惧他。区区对阵表上的手脚不足挂齿,以伊安的手段也构不成致命威胁。但放任这条毒蛇在周围游走,终究令人脊背发痒。鞋跟碾碎落叶的脆响中,她暗自攥紧了剑柄。
艾奇心不在焉地听着伊安的话,心里盘算着明日的肌肉酸痛。带伤上阵参加排名赛,明天怕是要全身肌肉集体罢工——特别是和爱丽丝的第二回合交手时有些逞强。虽说偷偷用了魔力支撑疲劳的肌肉……
但那位'女士'仅用一击便击溃米海尔,对阵爱丽丝时更像在进行指导战。
伊安眯起眼睛。其他学员碍于学生代表正在谈话,只敢在周围探头探脑。艾奇拎起佩剑答道:
她甚至用一剑就终结了决赛。
「爱丽丝,一起走吧。」
艾奇颔首时,闻到她袖口飘来的柑橘香。这味道比周遭所有窥探的视线都令人心安。
她想起特蕾莎那柄令爱丽丝神往的迪蒙吉奥萨。正如瓦尔的圣物被称作魔剑,这把守护剑的锋刃里熔铸着人类失去珍爱之物的悲恸,以及铁匠捶打进去的守护誓言。唯有甘愿为所爱牺牲之人,才能获得它的认可。
「……独自练成的剑术?」
若单论剑技,怕是与苍天骑士团的正式成员都有一战之力——说这话的,可是个踩着高跟缎带鞋、裹着束手束脚连衣裙的二十岁姑娘。
新生排名赛以远超预期的速度早早落幕,全因艾奇尼西亚的比试场场速胜。
「谢谢你,法蒂玛学姐。」
军官生们个个顶着天才之名走到阿珍卡面前,泰奥也无数次听过这个词——天才,超凡的资质。
但与爱丽丝比剑时却不同。她说自己被瓦尔德的圣物影响了心境并非撒谎。当银发少女神情肃穆地举剑相迎时,艾奇确实感受过某种沉静的力量——仿佛正被月光浸透的湖面。
「原以为爱丽丝学员和米海尔学员会拿下第二、第三名呢。这对阵表排得可真够乱的。不过最终结果还是印证了我的预言吧?怎么样,我的慧眼独具?是不是突然对『智慧』组织的信任感油然而生?」
「天啊!刚才看见没?那种剑技如何抵挡?」
艾奇在回归前收集奥萨时,有些奥萨虽能持有却无法使用,皆因她未能满足所有者的条件。但迪蒙吉奥萨却是例外——那柄剑会对痛失挚爱之人共鸣,而她胸腔里翻涌的悲痛恰好成了钥匙。
伊安温柔地说着退后一步,但粘在艾奇身上的视线却黏腻异常——不同于布雷德那种淫邪的注视,而是某种扭曲的、隐秘到若非经历过前世绝难察觉的探寻。衣料摩擦声里,她感觉那道目光正像蜂蜜般缓缓渗进自己的后颈。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
可如今竟有人能在新生排名战的擂台上,反将那柄剑的主人当作学生来指导。那位「大小姐」的实力,根本深不可测。
士官生们心里明镜似的。谁都清楚爱丽丝的实力有多可怕,在场敢说自己能在那柄细剑下全身而退的,怕是掰着手指都数得过来。
「她才二十岁吧?谁知道呢,说不定过几年就晋升大师了。」
艾奇向来厌恶长剑。对她而言,剑是永远摆脱不了的梦魇,是沾满鲜血的凶器。每当握紧剑柄,黏腻的血腥气便顺着指尖缠上来。在她眼里,剑术不过是高效杀人的技艺罢了。
与爱丽丝的次轮对决后便势如破竹。艾奇尼西亚总是一招震飞对手兵刃,无人能接住她半剑。谁都明白唯有爱丽丝获得特殊对待——没人能否认她已站在凡人难以企及的高峰。
「是的,学姐,我能先回去吗?有点累了。」
「我真希望你能成为苍天的骑士。你天生就该披挂白银铠甲。」
爱丽丝腾地站起,手忙脚乱地收拾行装。艾奇拾起她掉落的布片递过去:
「喂,这根本是作弊吧?那种怪物居然和我们一样是军校生?」
观众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她滴溜溜转着乌黑的眼珠,眉梢眼角尽是得意。法蒂玛没等艾奇回答就踮起脚尖,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啊,当然,你肯定累了。抱歉耽误你这么久。」
看呆了的泰奥从牙缝里挤出这句呻吟。
「……排名的事,不要紧吗?以你的实力本该更靠前的。」
「跟谁学的剑?莫非早先就得了团长指点?」
爱丽丝嫣然一笑。艾奇暗自赞叹——这才叫骑士风范。如此正直的姑娘才配得上骑士之名。她突然脱口而出:
「啊,好!」
「怕是对上见习骑士都不虚吧?不,就算正式骑士来了也有一战之力。」
想到尤里安给的姜茶,胸口便泛起一阵酥麻。比起蜂拥而至的学员注目礼或是对阵菜鸟的排名赛结果,她脑中的姜茶回忆要有滋味得多。正当她出神时,伊安继续说着。
成为军官生后才发现人人皆不凡,所谓天才竟多如牛毛。有凌驾于天才之上的怪物,比如同寝的米海尔,比如传说中深藏不露的爱丽丝。
自顾自说完这通连珠炮似的发言,法蒂玛挥挥手离开了。转身时还不忘向周围学员投去隐含警告的目光——事到如今才来招揽会员,你们不嫌丢人么?那眼神分明如此嘲讽。
持续三十分钟的高水准对决终结于艾奇尼西亚的剑锋——那抹寒光最终悬停在爱丽丝后颈毫厘之处。
她正欲返回寝室,忽见爱丽丝仍在休息室中擦拭长剑。
「虽然很想趁势宣传我们俱乐部的厉害之处,但刚打完排位赛肯定累了吧?改天再说!辛苦啦,好好休息!下次见!」
当然也有不必看脸色的。法蒂玛甩着麻花辫雀跃而来,发梢铃铛叮当作响:「艾奇尼西亚学员!我就知道我没看错!恭喜夺冠!」
「您过誉了。」
「不,自学成才。」
赛事刚结束,伊安便带着春风般的笑容向她走来。
其余比试顿时黯然失色。军官生们伸长脖子捕捉她每个剑式,毕竟观摩强者武技本身便是修行。
被这眼神刺得脸上挂不住的学员们讪讪退开,三三两两散作几堆,开始议论今日的排位赛战况。
「倒不如直接使些下作手段痛快。」
虽是冲动之言却毫不后悔。想起与尼可对话时,曾为过往的不坦率懊悔过。爱丽丝闻言怔怔望来,艾奇回以真挚微笑:
「世纪天才……名不虚传。」
对爱丽丝来说,长剑既是践行骑士之道的证物,也是淬炼自我的砺石。她梦想成为童话里那种纯粹的骑士,而艾奇意外地不讨厌这种近乎迂腐的纯粹。
艾奇心里挺感激法蒂玛这样打岔。要是被团团围住问东问西,光是想想都嫌麻烦。
这般存在究竟该如何定义?纵使称之为世纪天才也显苍白。
「说走后门的混账在哪?简直睁眼说瞎话」
「倒也是,听说有前辈剑术超群却魔力亲和度不足,在见习骑士位阶卡了十年……」
学员代表刚离开,候补军官们便窸窸窣窣地围上来。他们你推我搡不敢上前,眼神飘忽如遭火烫——毕竟往日对她视若无睹,此刻见排名战结果又想巴结,连自己都臊得慌。
「团长大人早知如此,才让她当侍从的吧…」
「可她不会用魔力啊,成不了大师的。」
「得抹上药膏,喝完姜茶,然后早早睡觉。」
「现在明白团长为何指名你当侍从骑士了。他老人家果然慧眼识珠。有什么秘诀吗?罗亚兹家族可不是以剑术闻名的门第。」
世上既有为杀戮执剑之人,亦有为守护而握剑之辈;既有漠视众生只求登顶的狂徒,也有如银星般澄澈的求道者。与后者交锋时,刃与刃的碰撞比任何对话都更直抵灵魂。
所以她格外享受与爱丽丝的比试,甚至不惜透支体力也要多战几回合。
爱丽丝倏地睁圆眼睛,又眯成月牙笑起来。绯红爬上她脸颊时,她突然抓住艾奇的右手。隔着掩盖魔剑纹章的手套,也能感受到两人相触的肌肤正传来灼灼热度。
「谢谢你,艾奇。认识你真是太好了。」
「突、突然拉手做什么?」
「不行吗?」
「……倒也不是。」
艾奇嘴上嘟囔着,却任由对方握着。刚结束排名赛的爱丽丝浑身汗津津的,她也佯装不知。两个姑娘手牵着手走向宿舍,像所有天真烂漫的少女该有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