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剑锋从不妨碍尤里安的进攻轨迹,却又精准刺入他遗漏的零散魔物。短促的噗嗤声接连响起,污血沿着剑槽激射而出。
毫无花俏的杀戮效率反而更摄人心魄。没有华丽招式,不见炫目技巧,可她每次振腕都让魔物的颅骨应声飞起。暗红血珠溅上她扬起的裙裾,像极了一丛丛骤然绽放的死亡蔷薇。
银发团长披裹着白魔力涡流突进时,后方的紫罗兰色裙摆正如蝶翼旋舞。层叠袖口翻飞如浪,替朴素剑招在空气中勾画出繁复的轨迹线。
潜伏在隧洞里的红帽子猛地探手抓向脚踝。她连视线都没压低,只轻轻错步便闪过袭击。缀满丝带的踝靴高跟狠狠碾住魔物手臂,镀银长剑毫无迟疑地刺入眉心。
飞溅的魔血迎面扑来,她蹙眉闪避的姿态,像贵族小姐提着裙摆躲开马车溅起的泥点。
饰有华丽羽翎的帽子在激烈战斗中纹丝不动。每当她旋身斩击,那顶始终优雅栖于发间的帽子,就是最佳平衡证明。
这使得她至今纤尘不染,与出发时别无二致。在充斥腐尸恶臭的迷雾中,这身装扮简直格格不入。
能维持这般从容本就是实力的铁证。即便眼球腐烂的魔物扑到眼前,她睫毛都不会颤动半分。
「听说团长突然指名要那个侍从…」
「天才果然识天才…」
「怪物扎堆了。成年的怪物,正在成长的怪物。」
「刚看到那身装扮还以为她疯了……但这等实力,就算披麻袋也没人敢多说半句。」
围观者们暗自咋舌,目光不由自主追随着她的身影。
众人突然齐刷刷扭头——艾奇尼西亚行走时无意撩起了蕾丝衬裙,腐尸横行的魔窟里骤然露出深色长袜,这意料之外的香艳场面着实刺激过头。
「银粉洒了。」
艾奇当然不是故意为之,裙摆本身也没撩多高。她单手提着缠绕魔力流光的裙裾,另一只手翻开固定在大腿皮革束带上的背包。
无法使用魔力之人对抗魔物时,需将祝圣银粉涂抹在剑刃上。普通刀剑难以伤到再生力强的魔物,某些幽魂类魔物更是非镀银剑不能斩杀。
银色粉末对艾奇本是多余之物,为隐藏大师身份她才取用。她正往剑身涂抹银粉时,忽抬脚踹碎扑来骸骨的胫骨,继而用踝靴细长跟部踏碎其颅骨。
「意外地好用呢。」
嗤笑着俯视鞋跟的少女突然蹙眉。魔物的血污、体液与骨渣早已染黑缎带鞋——这可是她颇为心仪的款式。无奈轻叹,她再度执剑。
尤里安在试探她。时间回溯的当下,不知是谁扭转时空的他,定然要确认这个本不该存在的士官候补生是否带着前世记忆。同时也在谨慎探查——『艾奇尼西亚·罗亚兹』是否真是魔剑恶魔。
疲惫感逐渐涌现,头脑却异常清明。为逃避思考尤里安相关的事,她加倍专注于警戒任务。放空思绪,只捕捉周遭潜在的危险信号。
[无聊吗?]
更何况尤里安并非单纯受害者。正是这个相信着她、不惜损耗魔力帮她压制魔剑的人,明明能轻易了结她,却主动放弃抵抗,任由她踏入自己的领域。
「发什么神经?」
「还行。」
艾奇这才安心望向前方。走神间隙,她已习惯性清除了尤里安漏网的杂鱼魔物。顺利得甚至有些无聊。
「特蕾莎该在左侧峡谷…这小子为何在此?」
「该有多后悔…该有多怨恨啊…」
可纵使绞尽脑汁为他开脱,拥有那般惨痛记忆的人,怎可能对她露出昨夜那样毫无防备的笑容?怎能在杀人凶手面前这般舒展眉目?绝无可能心存善意。
「记住,等着瞧。」
尤里安全都知道。那些被抹消的过往。如今未能发生的悲剧。她拥有轮回前的记忆。
重逢那夜的推测再度浮现。
尸横遍野的景象在闪现,阿珍卡失去生气的面容再度刺痛眼帘。
日头过午开始西斜时,尤里安抬手止住全军。
尤里安那边无须挂怀。虽魔物数量众多,却连杜拉罕这类高阶魔物都未见踪影。纵使杜拉罕现身也无需忧虑,在这等杂兵巢穴担忧纯属多余。
「那为何不恨我?为何不来杀我?」
「雨、雷、夜。」
「天候有异,今日讨伐中止,全员返回营地。」
眼前浮现染血的喷泉,还有那柄她永远无法握住的朗基奥萨。
往最好处想,或许他对她存着半分怜悯。凭着那份高洁品性,倒真可能连句诅咒都不肯施与。
艾奇歪头困惑,随即切断关注搜寻爱丽丝。金发少女虽沾了魔物血迹却毫发无伤。不放心地又确认几次,发现她正以标志性的严谨作风履行职责。
正疑惑着细看片刻,发现米海尔竟打得有模有样。忽然四目相对——原来他一直在偷瞄艾奇。视线相触的瞬间,米海尔从耳根红到下巴,猛地扭过头去。
穹顶正汇聚着翻滚的云团。看那乌云压顶的架势,傍晚怕是要降下倾盆大雨。黑沉厚重的云层里,说不定还酝酿着雷电。
艾奇随口应道。目光仍锁在巴拉哈的营帐方向,同时全力扩展感知网警戒四方——这般状态已持续超过三小时。
艾奇发出呻吟般的低语,尾音粗粝得像声惨叫。独自盘踞的魔剑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言语。
倘若尤里安被魔剑侵蚀,屠尽罗亚兹伯爵满门,踩着父母与兰塞利德的尸骸来见她——艾奇尼西亚定然会恨之入骨。
日落后暴雨骤然倾盆,豆大的雨点砸得营帐篷布啪啪作响,简直让人担心粗布会被贯穿。不多时雷鸣炸裂,闪电撕开天穹。
法蒂玛和伊安被编入特蕾莎率领的讨伐分队,自然不见踪影。
最不愿承认的猜想化作尖刺捅进心脏。她浑浑噩噩地想着。
她借着转身悄然扫视队列末端。尚未寻见爱丽丝的金发,另一抹闪耀金发已闯入眼帘——是米海尔。
「艾奇尼西亚学员。辛苦了。回营地好好休息吧。」
这个念头竟严丝合缝。他提出对练的缘由,那些故作友善的举动,此刻都有了答案。
「除非他毫不知情…否则根本说不通。」
倘若他确信她就是魔剑之恶魔,那么……
「原地休整,用餐。」
尤里安并不知道艾奇尼西亚·罗亚兹就是魔剑恶魔。或者说虽有疑虑却无法确信。
与巴拉哈丧命那日如出一辙。艾奇瞬间绷紧神经。确认天象的尤里安低头时,两道目光在雾中相撞。
舌尖泛起苦涩,心底仿佛有什么被碾得粉碎。艾奇茫然望向正前方,尤里安返回营地的背影雪白而整洁。她不愿再看,垂下了眼帘。
「若他保留记忆却缺乏证据,怀疑我是随时会暴走的魔剑恶魔……必定会将我放在近处监视。直到找到确凿证据为止。没错,唯有这样才能解释。」
她吞下了后半句话。即便再细微的声响,附近也有返回营地的队员经过——她不想吐出那个禁忌的词汇。魔剑。
队员们清剿完周边魔物,三三两两倚坐啃肉脯。艾奇嚼着干粮时,忽见尤里安的异常举动。
艾奇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他怎么可能不恨她。
沉默里的营地弥漫着安宁。特蕾莎那边也罢,尤里安那边也好,归来的成员都只受了些轻伤,连重伤者都没半个。
[不知道?谁不知道什么?]
「我……」
魔物尸骸铺就的道路弥漫腐臭与雾霭,她踏着来时的脚印,满脑子塞满无解的疑问。
他从她脸上移开视线,对众人发令:
[喂,那家伙果然…绝对..]
即便理智明白过错不在他,心却永远无法原谅。若最终死在他手里,只怕断气前都会啐着血沫诅咒他。
每当电光闪现,周遭便如白昼骤亮又陷入黑暗。嘈杂雨声中其他动静尽数湮没,只余雨鞭抽打大地与远雷滚动的沉默。
那个因她而沦为最恶团长、被斥为苍天毁灭者的名字灼烧着神经。
* * *
蓝眸缓缓眨动。在那瞳孔深处,在彼此交错的视线里,有电光般的心照不宣。她读出他的所思所想——方才他们见证同一片天象,萌生同等预感。她甚至能料定他将下达何种指令。一切都太过明朗。
艾奇坐在营帐入口,掀起帘布一角朝外窥探。暴雨织成的密帘外漆黑如墨,火把早被风雨浇熄,唯有两三盏昂贵的魔法灯还在苟延残喘地吐着光。
无人质疑团长的决断。队员们窸窣收拾行装时,艾奇仍如冰雕般僵立。尤里安走近轻按她肩头,寒雾在皮质护甲上凝出水珠。
他未曾进食,只是凝望天际。少女循着他的视线仰头望去。浓雾弥漫,常人难以窥见天光,但尤里安与艾基纳身为超凡者,这等雾霭自是不足为虑。
说完这话,他的手立刻从她肩上抽离。艾奇面色惨白,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濒死时他黯淡的眼眸挥之不去。
魔剑惊诧地低语。艾奇紧闭双唇,跟随返程队员迈开脚步。将今日种种与他所言尽数拼凑,苍白的脑海中浮现确凿答案。
艾奇屈膝而坐,下巴抵在膝盖上。她那双紫水晶般的眸子纹丝不动,死死盯着某处。虽穿着与白日相同的连衣裙,但那凝固的视线与静默蜷缩的身姿,活似潜伏待猎的猛兽。
没错,她确实那样对待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