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了?」
巴拉哈仰头向营帐顶端的她喊话。艾奇颌首时,发梢还挂着未落的血珠。
「手感很对。我就说肯定能……!」
话音戛然而止。整个结节如遭地震般剧烈晃动,空中裂痕暴胀!黄昏色的天幕像破碎蛋壳般剥落,露出后方澄澈如洗的碧空。
脚下粘稠液体逐渐稀薄消散,魔物尸骸化作飞灰。唯有坍塌的营帐残骸,无声诉说着这场恶战。
空间扭曲着舒展开来,引发剧烈震颤。艾奇捂住嘴强忍眩晕,巴拉哈死死抓住营帐支柱。
异变骤停。白乌鸦峡谷的迷雾消散在远处,碧蓝晴空下——正是先前营地所在的位置。被结界吞噬的一切都回到了原位。
「真的回来了……?」
巴拉哈喃喃自语间,艾奇已纵身跃下营帐环顾四周。
刹那一股疾风逼近,她反射性摆出防御架势,却在感知到熟悉气息时僵住手臂。
「团…长……嗯!」
话音未落便被扯入怀抱。
急切的拥抱漾开檀香,银丝般长发凌乱倾泻在她脸上。制服下坚硬的胸膛里,心跳声震耳欲聋——隔着紧贴的脸颊传来每一下搏动,仿佛要撞碎肋骨。
一只大手突然复上她的后脑。指节沿着湿发穿进发丝,缓缓梳理而下。另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指腹摩挲着下颌线,抚过轻颤的眼睫,最终停在泛起红潮的脸颊。
触碰她的指尖正微微发抖,仿佛在确认眼前人是否幻影。头顶传来压抑着痛苦的沉闷喘息。
艾奇尼西亚仰起脸。透过倾泻如瀑的银发,她看见尤里安的面容。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骤然失语。所有思绪都被那双眼眸抽离。
那是干渴的旅人遇见绿洲的神情,盲者重见天光的表情——像经历漫长崩塌后勉强拼凑的沙塔,像游走在嚎啕与狂喜间的迷途者,连泪水都来不及决定落下的轨迹。
苍蓝瞳孔如浸透雨水的天空起伏不定。眼尾洇开胭脂般的红,唇角悬在哭与笑的边界战栗。将坠未坠的泪珠在睫梢蓄成破碎的银河。
这是她从未想象会在尤里安·德·哈登·基里耶脸上见到的表情。
讨伐队返回阿珍卡城,已是白乌鸦峡谷战役结束后的第三天——五月十七日。
这份轻蔑的代价,便是跌倒在浴室门前的冰冷地砖上。
那么,对『艾奇尼西亚·罗亚兹』而非『恶魔』的你而言,我究竟算什么?那眼神是给谁看的?此刻你流露的感情……可是真心?
「我哪出什么力呀,都是巴拉哈前辈的功劳。不过是给前辈打打下手而已。」
「睡一觉就能好的小毛病。你在这转悠反倒让我睡不着。」她作势拉高被褥,故意打了个夸张的哈欠。
为什么这样。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简直像是在注视深爱之人。为什么?你明明不该这样的。你分明记得那些事——记得我犯下的罪行,记得我将你推向毁灭的那天。
「你们二人能平安脱离结节,我很欣慰。回城后另有封赏。具体经过和归程安排,去向副团长汇报吧。再次欢迎你们归来,辛苦了。」
艾奇被巴拉哈的话吓得猛然摇头,像被泼了盆冰水般清醒过来。可能暴露的恐惧瞬间吞噬了她的思绪。
返程时她刻意混在见习骑士队伍里,完美避开了基奥萨所有者尤里安的视线。
「若没有这位学员相救,我绝无生还可能。她居功至伟,说是她守护了我也不为过。」
仿佛在他眼中,她成了无可替代的珍贵存在。
公事公办的语气。她说完便转身离去。此时人群正朝他们涌来。
「叫什么医师…真没事…你听我说…」
「这夸奖我收下了。」
「……您可真会说话。」
银睫轻颤数次后,眸中重归平静。指尖揩过眼角,将未落的泪痕拭去。方才凌乱的神情逐渐沉淀下来。
「干嘛非说是我功劳啊!」
「对不起,爱丽丝。」
「方才多有冒犯。只因见你安好……一时情难自禁。唐突相拥,还望见谅。」
杂念如潮翻涌。艾奇生怕自己会错意,猛地推开尤里安。对方毫无抵抗地踉跄后退——方才拥抱时竟似全然不设防,连一丝条件反射的戒备都不曾有过。
逝者以阵亡将士礼遇厚葬,骑士团长亲笔致信其家属并馈赠抚恤。
「可是…」
纪元1629年5月15日,苍天骑士团结束了白乌鸦峡谷讨伐战。
她疯狂对巴拉哈使眼色。不是说好要保密的吗,这个混账前辈!
前夜回到宿舍看完电报时尚且无恙,谁知次日清晨突然昏厥,吓得室友爱丽丝险些打翻药箱。
啊,是了,你根本不知道我就是那个恶魔对吧?为了让我放松警惕,才假装爱我的吗?
艾奇尼西亚暗自庆幸——若被那双眼睛盯上,这副强弩之末的模样定然无所遁形。
若非如此就说不通了。你怎么可能爱我。若知晓我的真面目,绝不可能这般待我。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明明知道真相却还爱我,这绝无可能。
其实自踏出魔核结界的次日,病症便已发作。在结界里那般大动干戈,这场高烧本是意料中事。只是讨伐未竟归途迢迢,她硬是咬牙不露半分病容。
「因护送要员公务将随贵宾造访阿珍卡,白狮之谜容当面详谈」
回到阿珍卡的艾奇尼西亚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直挺挺倒在了病床上。
可巴拉哈根本没看她。他凝视着尤里安继续说道:
艾奇耳根发烫——堂堂超越大师级的存在,竟被区区高烧击倒。
艾奇终于按捺不住,快步凑上前去,伸手抵住他的侧腹。看似只是轻轻搭着,实则暗暗拧了一把。巴拉哈对那作痛的肋旁置若罔闻。艾奇扯出尴尬笑容,小声嘀咕着。
艾奇在人群中发现了脸色苍白却勉强露出安心的爱丽丝,胸口蓦然涌起暖意。她盯着爱丽丝,没好气地唤了声巴拉哈。
「毫发无伤。我们昏迷了多久?」
「谁要你道歉了!」
「早该用魔力强撑,是我托大了…」
「啊。」
彼此对话如隔薄冰。既怕碰碎对方,又惧自制溃堤,仿若畏惧着稍越雷池便会万劫不复。
他被推开后,像被逐出天堂的流浪者般满脸困惑地望向她。渐渐地,那双蓝眸重新找回焦距。
「巴拉哈前辈!」
「……两日。」
不,即便不是他,这也是我从未在任何面孔上见到过的神情。
「本来就是事实啊。再说了,你不是说过要展现进步的实力吗?正好趁这次濒死体验,就说剑术精进了吧。」
副团长巴隆走到巴拉哈身旁。他目光沉重地凝视着对方,突然重重按住他的肩膀。巴隆的嘴唇紧闭,可那只攥住肩头的手却诉说着千言万语。巴拉哈深深低下了头。
「魔物根本不值一提,前辈您太抬举我啦。」
「不是瞒过去了吗?」
「……不,没关系。只是稍有些吃惊。」
「是。魔晶矿洞里的魔物虽多,多亏有艾奇尼西亚学员同行才能脱险。」
* * *
「您言重了,团长。请不必挂怀。」
「艾奇,还是请医师来看看吧?」
「为什么……」
「……巴拉哈。你也没事啊。」
艾奇尼西亚久违地回到宿舍时,发现了她外出期间送达的一封魔力电报,发件人赫然写着妮可·希兹顿的名字。
「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尤里安面色平静如常。但巴拉哈没有错过那一瞬她摇曳的眼神。他的目光在艾奇触碰巴拉哈侧腹的手上短暂停留。很快,尤里安若无其事地开口。
这时爱丽丝突然跑了过来。她在艾奇面前站定,深呼吸好几次,突然爆发似地喊道。
恢复镇定的他第一件事竟是道歉。嗓音仍带着残余的颤动:
尽管对死者的质疑曾掀起微澜,但幸存者证词与结界内状况皆表明魔物袭击才是祸因,流言很快平息。
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唯有愣在原处的巴拉哈察觉到了异样。他眯起眼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马厩里发生的事忽然浮现在脑海——当尤里安的视线扫过来时,自己竟不自觉地避开了艾奇。
「说好要保密的。」
「躺着发发汗就好。倒是你——」她推着室友往门外走,「全体排名赛在即,还不快去训练?」
她原以为忍痛奔波了一整天,今日也该平安无事,睁眼察觉身体不适时还心存侥幸。
「你可有不适?伤势如何?」
虽因结界突然破裂导致一名见习骑士丧生,但除却这位不幸者外仅有轻伤者。就结界崩溃的灾变而言,伤亡堪称奇迹。
「怎么?」
「额头烫成这样也叫没事?」
「前辈。」
「当真失礼了。恳请宽恕。」
巴拉哈小心翼翼地插进两人之间。
爱丽丝焦躁地端着水盆来回踱步,眼看就要彻夜看护,艾奇连忙拽住她的袖口。
「团长大人。」
第五幕·浮出水面与失控边缘
艾奇甚至有些恼火地总算把爱丽丝支了出去。整体排名战迫在眉睫,她不愿侵占爱丽丝的时间。况且这真的只是场小感冒。
发烧本在意料之中,但想必是归途强撑不躺下,反倒让病情雪上加霜。
浑身软绵绵使不上劲。若动用魔力倒能如常行动,可眼下并无急事,犯不着这般折腾。
「今天就什么都别做,好好休养吧。」
艾奇把自己深深埋进被窝,同时催动魔力浸湿爱丽丝留下的水盆里的毛巾。湿毛巾悬空飘浮,轻轻落上她发烫的额头。沁凉触感令人舒畅,她按住毛巾喃喃自语。
「明天就是正式授勋见习骑士的日子了…总觉得会被尤里安看出端倪…好好睡一觉能好转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