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奇冲出练武场钻进内庭。阔别十五年的庭院布局仍历历在目,熟悉得让她眼眶发热。
「要不是这该死的诅咒,本可以尽情沉浸在这份感动里。」
她盯着掌心黑色咒印,闪身钻入侧柏林深处。不安仍如附骨之疽,她纵身跃上茂密树冠,枝叶摩擦声惊起夜鸦一片。
艾奇蹬地一跃,在空中拧身踩上树干借力,又连踏三根树枝。第三次腾跃时,她已落在近乎树冠的粗枝上。盘腿跨坐枝头,她死死盯着掌心黑纹开口。
「……巴尔德。说话。」
[叫·清·楚!本座乃瓦尔德的圣物!]
醉汉般含混扭曲的声波震颤她的灵魂。早知不该指望这魔剑应答。熟悉的反胃感让艾奇瞬间扭曲面容——重逢实在令人作呕。
「这鬼腔调算什么?」
[听着…时间线变动…本座要休眠…]
「不准睡!既然时间回溯,为什么你这孽障还缠在我手上!」
[当·然·有·缘…]
「解释完再睡!喂!破剑!」
黏腻声音逐渐溶解,魔剑瓦尔德的圣物再无声息。
艾奇攥拳尖叫,突然烦躁地振臂。漆黑纹路应声裂开,一柄长剑锵然弹出。
基奥萨系列通常会将主人的灵魂作为剑鞘。正因如此,才能像这样随时随地凭空抽出基奥萨。这本是优势,但对艾奇而言,却如同无法摆脱的诅咒般令人窒息。
「给我醒醒,混蛋。」
她握着漆黑剑柄,用光滑剑身啪啪敲打纹章。胡乱摇晃无果后,最终将魔力汇聚掌心准备暴力叩击。
「呃……?」
本该凝聚成刃的魔力突然溃散。尖锐痛感瞬间流窜全身,如同千万只蚂蚁啃噬。蜷缩着发出闷哼的艾奇立刻明白了原委。
「这副身体……居然这么孱弱?」
「小姐?这大清早的…哎呀!您怎么穿着睡裙就…」
「奇怪的东西?这么说起来…」
「诺拉呢?诺拉在哪?」
「在的,就是这个。」
「我明明把牛奶送过去了呀……您不是喝完就睡了吗?难道您没睡着?睡眠不足可是皮肤的大敌!」
那个恐怖凌晨过后的清晨,宅邸里活着的只剩艾奇尼西亚一人。
突然她心头一颤,想起件要命的事。
「史上最年轻的剑术大师曾是尤里安团长吧?二十三岁那年?二十三岁就闹得沸沸扬扬……按现在神历1629年3月17日算来,我才二十岁。得先把大师级实力藏起来。」
原本疑惑反问的诺拉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点了点头。
「全都变了……究竟怎么改变的?」
「小姐!您已经起身了?」
兰塞尔告知的今日日期。艾奇将脸埋进掌心,喉咙里溢出痛苦的呜咽。这个日子她死都记得。
「厨房里放着一个从未见过的细长包裹,我好奇拆开看过。里面什么都没有写,结果包裹竟然是空的。」
但与当年不同,如今三月十七日的清晨,园丁照例修剪着灌木丛,兰塞尔正接受家族骑士的训练。
「既然早起就该喊我,到处乱跑像什么话?不成体统!要是嫩脚丫受了伤可怎么办!不过您是不是不舒服?破天荒起这么早。昨晚还说失眠来着?哪里难受要直说啊,我这就去请史密斯先生……」
活脱脱就是深闺养成的大小姐模样。
现在的她回想起来简直可笑——当时的艾奇尼西亚娇贵得连热牛奶都不会。她拽动床畔银铃,吵醒贴身女仆诺拉吩咐道:'去热杯甜牛奶来。'
「后、后来呢?」
「神历1629年3月17日……」
「后来呢?当时发生了什么?」
用未经锻炼的躯体强行施展昔日剑技,反噬自是必然。此刻她连骑士长级标配的魔力核心都不具备,却强行催动魔力。
「诺拉…得先确认诺拉的情况。」
这专属女仆的碎碎念恍如隔世。记忆中她分明被透明刀刃刺穿、浑身染血倒下的模样还历历在目,此刻的诺拉却正呼吸吐纳,活蹦乱跳地唠叨着。
「…诺拉。」
「你说…给我送了牛奶?我喝完就睡着了?」
女仆再没回来。艾奇等得不耐烦,裹着睡袍踱出房门。丝质拖鞋踏着螺旋石阶,朝楼下厨房走去。
她烦躁地呼唤着女仆的名字,一把推开厨房门。迎接她的却是手握魔剑的诺拉。
诺拉皱着眉头仔细端详艾奇的脸庞。当她确认这位小姐的肌肤依然保持着自己精心护理的光滑白皙时,才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呆愣着的艾奇突然喃喃自语。
「天啊,这身打扮……还光着脚!快过来!你,把头转过去!」
无论何时,有力量总比赤手空拳强。她索性直接盘腿而坐。阖眼凝神,催动体内魔力流转。
前世那个凌晨,艾奇辗转难眠,正想唤人热杯牛奶。午夜已过许久,她掀开鹅绒被坐起身。
结果倒是刻骨铭心。诺拉刺向她时突然跌倒,艾奇为活命抓起对方掉落的剑。那乌黑冰凉又光滑的剑柄触感至今鲜活。
「空包裹?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厨房?」
握住的瞬间,她感到蛇般的触感窜遍全身。顺着这股牵引,她将利刃刺入扑来的诺拉体内。这是艾奇的初次杀戮。
艾奇恍惚听着这些唠叨,直到某个字眼突然惊醒了她。
正与厨师搭话的女佣闻声跑来,雀斑点缀的脸上满是惊讶。
「……那个包裹现在带在身上吗?」
艾奇按住额头。这个清晨与回归前截然不同,但魔剑依然握在手中。黎明时分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径直冲向厨房。宅邸一层的附属厨房为接收新鲜食材,设有通向后院的门扉。晨光中送货员正与女佣在门廊交谈,发现艾奇的女佣霎时瞪圆了眼睛。
女仆偏头思索的几秒,对艾奇而言漫长得像一世纪。
与前世完全重合的场景。心脏几乎停跳。艾奇咽了口唾沫追问:
「是啊,您不记得了吗?」
那空包裹里原本装着的,分明是魔剑。艾奇直觉般地意识到。或许正因为这次魔剑早已在她手中,诺拉才什么都没发现。所以今晨才会与往日不同。
「咦?」
新生的核心虽因魔力稀薄而脆弱,却无疑是正统的魔力熔炉——多少武士穷尽一生都难以企及的境界,她仅用十分钟便轻松达成。
「得先凝聚魔力核心才行。」
「就是啊。我还以为是食材或面包的包装袋没收拾,可刚才问了厨房,都说没见过也没订购过这种东西。正准备拿去给管家过目呢。」
「……那诺拉,你当时有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
「诺拉?」
记不清当时如何躲过诺拉的袭击。只有无灯的昏暗厨房、窗外渗进的朦胧月光、摇晃的视线、尖叫声、透明发亮的剑刃——这些碎片在记忆中闪烁。
不过转瞬间,散逸的魔力便向心口汇聚,牵引着外界魔力形成漩涡。待能量自然沉淀,一枚魔力核心已悬在膻中穴处。
「诺拉不就在那儿嘛!诺拉——小姐找您呢!」
「诺拉等等,我凌晨叫过你?」
艾奇检视身体后长叹一声。这副娇弱身躯连茶杯都嫌沉重,才稍一活动,柔嫩脚底就已发烫,肌肉更是叫苦不迭。强行容纳魔力的躯体正阵阵发热。
这对她不过是举手之劳。艾奇甚至边凝聚核心边神游天外。
这本就是天方夜谭,唯有她那份超越宗师境界的灵魂记忆,才会下意识做出这等莽撞之举。
十五年前的同个凌晨,正是她获得魔剑的时刻。以回溯后的时间计算——就是今夜。那是她人生中最血腥的黎明。
「您不记得了?说失眠要我热牛奶送来呀。」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心跳骤然加速,艾奇纵身跃下树干。新生魔力核心涌出的暖流漫过四肢百骸,周身刺痛瞬间消融。
之后的事,她实在不愿回想。
诺拉拽住艾奇,瞪了送货员一眼。送货员涨红着脸压低帽檐。艾奇被拉着进了屋。诺拉一边把她拖向浴室,一边絮絮叨叨地数落。
「我明明祈求回到未曾杀害任何人的过去。那现在应该是诺拉遇害前的凌晨才对?为何已是清晨,而这该死的魔剑不在包裹里,反倒在我手中?」
诺拉窸窸窣窣地掏出折叠的纸包。艾奇急急伸出手。
「把它给我。」
「哎?」
「我会处理好的。」
「好的……」
诺拉虽然疑惑仍顺从地递了过去。艾奇边踱步边端详纸张。
不过是商店常见的包装纸和麻绳。纸张展开的长度,恰能包裹细长物件——正与魔剑尺寸吻合。
究竟是谁把魔剑放进罗亚兹伯爵家的厨房?为何?所求为何?
不可能是冲着她来的。连艾奇尼西亚自己都不知道她是个剑术天才。她从未为锻炼而练过剑,怎会有人知晓她的天赋,特意将魔剑送来?这绝无可能。
那到底为何?此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无论是什么人……我都不会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