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莱特罗家族疲于镇压证据与流言,更被伤亡士官背后的家族缠得焦头烂额,整个宅邸乱作一团。
楔子顺带捎来了罗亚兹的情报——不过是个乏善可陈的普通贵族世家。唯一特别的是,他们随意资助的法师竟成了贤者门徒。
艾奇尼西亚也过着标准贵族千金的生活。从未执剑,更遑论实战。
确认这些后,尤里安忽然明白她为何连实力都要竭力隐藏。假装要当骑士才混进军官学校——太过可疑,反倒成了最合理的解释。
「虽然还是不懂她执着当骑士的理由……」
脑海中浮出些许猜想,却无把握。但若她认定这是幸福之路,他只需默默铺路便是。
这些事对尤里安而言,轻松得犹如拂去袖上尘埃。
其余委托调查的对象也已得出结果,清除了那些可疑人物。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关于楔子组织的调查同样进展顺利。
真正令他困扰的,是讨伐归来时收到的一封电报。
——罗莎琳·迪亚桑特女公爵即将抵达阿珍卡。望你与她缔结婚约。其中深意,想必无需赘言。
这封近乎单方面通知的电报,正是克鲁恩皇太子亲笔所发。
正如他所言,尤里安比谁都清楚这纸婚约意味着什么。
送往罗亚兹的魔剑离奇消失,二皇子派系因查不出缘由而焦躁不安。偏在此时,尤里安又指名要罗亚兹之女担任侍从——这无异于公然宣告要庇护罗亚兹。
表面上风平浪静,不过是一位苍天骑士团长选拔随从而已。
但在知晓魔剑事件内情的人眼中,这无异于三皇子可能已洞悉皇室阴谋的信号。
倘若三皇子尤里安明知皇帝意图仍私藏魔剑、公开袒护罗亚兹,这将打破这位向来温顺的皇子毕恭毕敬的形象。
何况若失踪的魔剑果真在他手中,等于掌握了皇帝构陷贵族家族的铁证。
即便只是察觉魔剑事件便足以令人寝食难安,偏偏他看破玄机后既不抗辩也不揭发,始终缄默如谜。
二皇子派系只得暗中奔走——既要揣度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又得追查魔剑下落。
而时刻监视二皇子的太子党,早已洞悉这番动作。
待办事项堆积如山。下月有夏日太阳祭典,还有知晓时间回溯后决心阻止的那件事——
太子遣来的未婚妻,正是这封血色战书。
可但凡还有半分可能……我仍不愿放弃。终于开口问道:
可若如此,艾奇尼西亚的安宁必将彻底粉碎。魔剑下落亦难遮掩。她终究会被卷入漩涡中心。
这回答理所当然。艾奇尼西亚并不爱他,反倒显出几分不耐。
就像推迟赠送紫水晶的日子般,他将决定一延再延。圣剑屡屡催促,尤里安却始终割舍不下。为清空心绪,她强迫自己专注公务。
她说这话时面容沉静,没有丝毫动摇地淡然祝贺着他的婚约。一柄薄而冰冷的利刃随着话语刺进胸膛又抽离。
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可能性。他心知肚明。然而沸腾而起的绝望却无法遏制。他将翻涌的情绪狠狠压回胸腔,竭力用平静的声线编织出回答。
更何况因帝国施压导致苍天骑士团长更迭,等同于践踏阿珍卡的自治权。比起容忍团长职位更迭,苍天宁可选择与帝国开战也要守护独立地位。
只需向迪亚桑特公女提出婚约,下令筹备婚礼,一切自会水到渠成。
但若拒绝联姻,势必将陷入难以预料的混乱。皇太子与二皇子双方都将视他为敌。
「……对她而言,或许这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若掀开笼罩她面容的那层薄纱,会有所不同吗?哪怕只有一丝动摇?徒然的希望浮起又消散。
我曾告诫自己莫要贪心。只要她活着幸福,即便永远不能相伴左右也无妨。
尤里安强忍酸楚,下令加快了仪式进程。
「克鲁恩皇兄对苍天颇有理解,应当不会过度利用。虽难保太子派系心甘情愿,但只要将矛盾焦点从我身上转移……」
为保全艾奇尼西亚的平静生活,联姻势在必行。但他不甘就此屈服。明知是虚妄的期冀,明知曙光永不会降临,仍不愿亲手掐灭与她共度余生的微芒。
* * *
可是。即便明白,心却似脱缰野兽,叫人难以轻易放弃。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不愿就此放手。
站队的时候到了。若不俯首称臣,你我便是死敌。若真无心大位,就拿出效忠的姿态。
「……我从不做牺牲安宁的选择。」
接受联姻,遵从皇太子的意志成为他的剑锋对抗二皇子派系,既能含糊其辞地搪塞魔剑去向,又不会影响到艾奇尼西亚·罗亚兹的生活。纵使苍天骑士团终究难逃卷入帝国皇位之争。
尤里安凝视着白色皮革包裹的长剑。剑格上镌刻着与她瞳色相仿的剑名——那是回想她眼眸时亲自题写的铭文。
「此刻辞去团长职务只会弄巧成拙。」
这甜蜜遐想令人瞬间忘却现实。与艾奇尼西亚·罗亚兹结婚?这个从未关联的词汇刚浮现就占据全部思绪。「结婚」二字在恍惚的脑海里反复跳跃,尤里安半失神地抿紧了唇。
而在这片阴霾中,巴拉哈的存在无疑是往他伤口撒盐。
他凝视誓约书做着荒唐假设。明明早已渴望常伴她身侧,甚至醒悟到自己深爱着她,却直到此刻才首次幻想与她缔结婚姻。
「我明白了,艾奇尼西亚。」
作为他的侍从,稍有差池便可能卷入尤里安被迫执掌皇太子佩剑的风波;但反过来说,正因是他的侍从,反倒比任何人都安全——他定会护她周全。
向皇太子屈服虽非坦途,却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紫水晶。
朗基奥萨本想追问她是否已整理好心绪,却被主人痛苦的神情硬生生截断了话头。
纵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动了心,也永不会选择与他共度余生。那将彻底摧毁她珍视的平静。
那具与小屋同焚的少女尸体,和埃尔基奥萨同时现世的惨剧。
「团长大人…不,主公。听说您要订婚了。」
尤里安虽然预料到保护失踪魔剑与罗亚兹的抉择会引发风波,却没想到竟会演变成联姻这样的结果。
那决定终究未能说出口。
虽未摸清全部底细,但持续多年的暗斗因三皇子异动即将剧变,想必已被太子察觉。
任命仪式当天。
指尖掠过铭文凹凸的纹路。
明明是可延期的事务,为何总要强撑?这具身躯在她眼中就这般不值珍惜?
「兹宣告,艾奇尼西亚·罗亚兹正式成为骑士尤里安·德·哈登·基里耶的侍从。此誓约直至死亡或新生降临前永世有效。纪元1629年5月19日,阿尔·塞巴蒂安签署。」
* * *
若在此时退位,反倒会被视为正式角逐皇位的信号。
「我需要时间整理心绪」
这份初心未改。她的幸福终究比我的爱恋更重要。
圣剑隐隐透着欢欣。毕竟它向来看不惯他为爱痴狂的模样,这般反应实属平常。
若那桩强加于他的婚约对象是艾奇尼西亚。若此刻举行的不是任命式而是订婚典礼。若这张羊皮纸上书写的不是侍从誓约而是婚约文书——
「…恭喜您。」
不,说到底,只是他不愿放弃她。光是想到必须放弃,就快要发狂。
他最终选择了缔结婚约。
未曾聆听她的答复,怎能轻言放弃?尤里安不得不直面那个问题。
艾奇尼西亚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
[这有什么不同?不过是在拖延罢了]
艾奇尼西亚抱病出席典礼,连半句呻吟都未泄露。
圣女谋杀案。
罗莎琳·迪亚桑特深谙这场联姻的真意。她容貌昳丽又聪慧过人,看似对婚姻并无奢望,想必能相敬如宾度日。
若只考虑尤里安自身与苍天,承受动乱坚守独立也并非下策。毕竟苍天绝非任人宰割的势力。
永恒誓言的宣告,交换契书,并列的签名。履行这程式化仪式时,尤里安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订婚场景。
「倘若…倘若你心有所愿,可愿为此牺牲安宁?即便卷入纷乱也在所不惜?」
这把为艾奇尼西亚·罗亚兹入学准备的佩剑,完工送达已有数日。苦无机会相赠,至今仍滞留他手中。或许终究无法送到她掌心了。
即便奇迹降临让她倾心相许,可当她知晓他正是所有噩梦的源头时……
克鲁恩太子遂果断出手——赶在二皇子动作前落子将军。
[明智之举。对魔剑之主而言更为妥当,于你也是上策]
艾奇尼西亚安稳地做着侍从,顺理成章地即将晋升为骑士。
「……等救回圣女再宣布决定。」
现在只需宣布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