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然而躺在床上的卡纳克却无法入睡。
「唉…」
他盯着卧室天花板上奢华的壁纸叹了口气。
「这玩意儿花了多少钱?为什么我天花板上会有这种东西?」
不仅是壁纸。家具、床铺、连蜡烛都是高档货。并非因为太过奢华而无法适应——作为死灵王,他见过更夸张的排场。但与记忆中的卧室差异实在太大了。
「这根本不是我的原定计划…」
他早已不再留恋死灵王的权能。但也没打算以无力状态苟活。理论上他准备了既能消除死灵术副作用又能积累力量的方法,还制定了失败时的备用方案。
不再是当年那个莽撞青年,他计划与父母兄弟和睦相处,适当安抚。就算是曾经憎恶他的亲人,给够钱也定会转变态度。
如何赚钱?他也早有准备。搜集了各国战争爆发时间地点、旱灾饥荒年份、宝藏发掘位置等历史记录,还规划了如何利用这些未来信息投资增值。
他向往的是不必显眼也不会被轻视,温暖舒适的生活。
「就这种程度的宅邸,这种程度的人生地位。」
卡纳克沮丧地环视着已成为自己所有物的家族宅邸。
「可我现在不就过着这种生活?」
仅仅是重生回来什么都没做,人生目标就达成了?
他还没蠢到会单纯为这种状况高兴,想着『哇,白捡了条命!』
「我得先搞清楚状况…」
卡纳克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嘟囔着。
「巴洛斯怎么还不来?该不会睡着了吧?」
过了许久,他终于等到期盼已久的敲门声。
「少爷,少爷。」
「很好,完全控制住了。」
缺乏前因后果只听结论,实在难以理解。
据说那是品质极高的铜矿脉,让他们在一年内就能看到成果。
他连珠炮般发问。每次老管家达佩都在恍惚中尽职回答。多亏如此,他们总算掌握了大致情况。
「咦?你自己准备的?」
话音中的权能即刻生效,老人猛地从床上坐起。
与日渐衰落的杰斯特拉德男爵领不同,德本托尔子爵领从祖辈起就在稳步积累实力。无论军力财力都远超男爵领。
「要是被仆人们撞见怎么办?」
若德本托尔家先发现铜矿,虽不能说拥有所有权,但主张共同开采权是完全可能的。
烟雾如同活物般在空中流动——卡纳克正用他的权能操控着它。
卡纳克发出空洞的笑声,仿佛难以置信。
多亏平日训练才勉强保命,但残疾之身已无法继续担任骑士。因残疾打击而沉溺酒精毒品,健康严重受损。最终连帕拉德也郁郁而终,缠绵病榻的伊莎贝拉男爵夫人也于此时离世。
「现在总算能活动下了。」
「父亲是怎么死的?」
确实,德本托尔家族世代积累的实力不容小觑。
「以前可能不知道吧。毕竟是偶然发现的。」
回答立刻传来。
卡纳克迟疑片刻。
一年后悲剧降临,家主克拉弗特男爵被德本托尔最强骑士兰多夫爵士夺去性命。
他将德拉斯花瓣、杰斯草、帕勒尔提取物和拉帕特杂草放进碗里捣碎,随后用死灵术点燃火焰。火苗窜起又迅速熄灭,只留下一道长长的黑烟。
「长子少爷…」
黑烟渗入床上老者的鼻孔。老管家短暂颤抖后,眼球上翻露出眼白。
卡纳克和巴洛斯对视一眼。
「不能说完全没可能,但…」
于是他们将采矿作业委托给拥有必要技术与人手的犹斯迪王国最大商会——特卡斯商会,并共享利润。问题接踵而至。向来压制杰斯特拉德家族的邻邦德本托尔子爵领开始找麻烦。他们声称铜矿脉原本是德本托尔子爵领发现的。
他决定先确认最在意的事。
离开房间时,卡纳克做了个手势。
靠着这意外的好运,杰斯特拉德家族急忙开发起矿脉。
* * *
卡纳克继续追问。
「但这次是真的?」
「毕竟您现在是一家之主了嘛。」
卡纳克摇了摇头。
「给。」
「哇靠,这个兰多夫单枪匹马灭了我们全家?邻领有这么猛的人?」
确认管家状态后,卡纳克下达指令。
「为什么?」
『他们歪曲事实说得好像从一开始就是他们发现的,这怎么能原谅?就算流血也要夺回我们的权利!』——男爵如此说道。
「所以来晚了。花园打理得太好,找起来很费劲。」
结果两家关系变得极度紧张。人类本性就是言语无效就动拳头,拳头无效就拔剑。不可避免地,两家族爆发了领土战争。发生过数次血战,多数以杰斯特拉德家族败北告终。
「当然,前提是他们真比我们早发现。」
「即便如此,也太巧合了。」
「哇,真不要脸。不过他们向来不要脸,对吧?」
「行动吧。」
「不就是德本托尔来的骑士吗?隔壁领地的那个…」
「计划是这样。但以我现在的能力,直接使用精神探测很困难。」
「都睡了吗?」
他需要催化剂。还需要能削弱目标精神力的药物。必须让对方陷入沉睡,趁那个状态探测才能成功。
话未说完,巴洛斯就递过来一个布袋。
「我?家主?那个人人唾弃的私生子?」
「没错。」
「要是你现在才去找,我们今晚就白费功夫了。干得好。」
「我跟了您100多年,少爷。这点直觉都没有吗?」
卡纳克精神一振,压低声音呼唤仆人。
「铜矿脉?」
* * *
更麻烦的是,铜矿的位置位于两家族接壤的中立地带。慷慨的德本托尔子爵提议两家共同开发并拥有矿脉,杰斯特拉德男爵领接受了。但在评估矿脉规模后,男爵领竟背信弃约改了口。
「那我弟弟泰施后来怎样了?」
「但该先问什么呢?」
门被轻轻推开,巴洛斯溜进房间警惕地环顾四周。卡纳克从床上坐起来问道。
「您要对管家使用精神探测?」
「是的。」
「但你知道…」
在撤军途中,连继承人泰施也死于兰多夫射出的箭矢。杰斯特拉德男爵领顷刻间失去家主与继承人。失去挚爱丈夫与儿子的伊莎贝拉男爵夫人一病不起,次子帕拉德成为家主。
袋子里已经装着他要的杂草。
常年于山中习武的次子帕拉德,偶然在北面山洞发现了大型铜矿脉。
「难怪。以前我们放任花园不管,杂草遍地都是对吧?」
「要问的太多,反而理不清头绪。」
「我不记得领地上有过铜矿。」
「进来。」
「嗯,直到我十六岁前都没太大变化。」
尽管帕拉德试图集结残存力量对抗子爵领,却无法逆转已倾斜的战局。次年,他也成为德本托尔子爵领的祭品。在又一次冲突中,他被兰多夫斩断双腿。
「她因痛失男爵和长子少爷忧郁成疾,最终卧床不起…」
但现在他们肯定把杂草都拔光了,所以才更难找。
「兰多夫?那是谁?」
「确实靠近我们领地,但也是我们从未涉足的区域。」
通常他们就在地图上随便标标了事。反正多半是无用之地,很少花钱勘测。
那些家伙肯定是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赚钱,拿矿脉当借口!
「说实话概率不高。」
「是,主人。」
「那伊莎贝拉男爵夫人呢?」
「起来吧,我的仆人。」
「啊,所以是这个死亡顺序?」
「倒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铜矿位于领地北部,在杰曾山脉的支流处。从位置看显然属于杰斯特拉德领地。但原本包含山脉的领地,边界就不像刀切那样分明。经人手开垦的农田所有权或许明确,那森林和山脉呢?
在自家领地上发现矿脉是所有地方贵族都幻想过的美梦。当然,这很少成为现实。如果矿脉这么常见,它们一开始就不会如此珍贵。所以当某个贵族家族宣布发现矿脉时,人们通常会想:
领地濒临崩溃、家族对私生子卡纳克的轻蔑、众人因他游手好闲而避之不及——这些都与过去无异。
巴洛斯耸耸肩。
一直只会种地的杰斯特拉德男爵领,怎么可能在短短一年内自主开发铜矿?
「若他们最初就同意共同开发,正常人谁会铤而走险。」
当然,他们并非独自开发。开采矿脉需要先进的挖掘与土木工程技术。又不是随便挖挖就能冒出铜锭,还需要从矿石中分离提纯铜的技术。
变故发生在犹斯迪王国历683年,即四年前。
「因为德本托尔比我们强太多。」
巴洛斯耸了耸肩。
「所以得先准备些东西。德拉斯花瓣、杰斯草、帕勒尔提取物、拉帕特杂草。都是花园里自然生长的杂草,应该很好找…」
卡纳克挠着头回忆往事。
此刻的老管家已进入有问必答的状态。
「少爷,这事有可能是真的吗?」
「就说我睡不着出来散步。看这宅子的气氛,就算我随心所欲行动,估计也没人敢多嘴。」
「三年前,他被那个卑鄙的兰多夫爵士的刀刃所害。」
卡纳克皱起眉头。
「不是兰多夫太强,看来是我们家太弱鸡了。」
「所以这个兰多夫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自己都记不清这号人了…」
「哼,在这种乡下地方闯出名堂也没什么了不起。」
曾与四大武王、三大魔法师乃至传说中的龙皇交锋的卡纳克和巴洛斯,怎会记得这种乡下骑士?
卡纳克摆摆手,继续盘问老管家。
「后来呢?」
如今巴洛斯男爵家仅存的血脉,就剩私生子卡纳克了。
继承人之位传给了他。同时还决定在他年满二十岁成年时,正式继任家主之位。
对此,德本托尔家暂缓战事,宣称会等待卡纳克成为领主。这番回应可谓高贵体面。
「当然这都是表面功夫。实际上他们等的不过是个能谈判的对象。」
德本托尔家的目标并非吞并杰斯特拉德男爵领全境,只想夺取铜矿并索要战争赔款。
「为此他们需要个能正式签约的人。」
当时还是废物的卡纳克要当领主,反对声可不少。
但两年后他继任家主时,众人竟都心悦诚服了。
「他们服我?凭什么?」
听到这问题,老管家突然热泪盈眶。
「哪位领主会拼命守护领地?这样的老爷谁不敬重?」
「搞什么?精神控制下还能流泪?这感情得多真挚?」
他困惑地准备问下一个问题。
「这话什么意思?我为什么要拼命?」
「等等,拼命?」
卡纳克表情骤然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