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和也叫作美咲的女孩,领着她的人,默默把池子清理干净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池水荡漾。
水池干净了,现在最该担心的是文慧的伤。但我去不得。
她有和也陪着。
「还杵在这儿干吗?」美咲的声音忽然贴得很近。不知何时她已经站在池边。
我愣了几秒,声音有点干:「……不知道。」
我蹲下身,指尖漫进水池。
凉的。
无意识划着圈儿。
她在我旁边坐下,小腿悬在池沿外,轻轻晃着。
带起的水纹细密地追逐着我的,交织,又散开,各自归于平静。
「复盘现场呢?」她像是扔给我的,又像在自说自话。
我盯着她晃动的脚尖,目光落回水中晃荡的倒影。「那……我们算共犯吗?」
池水微微晃动,倒映着对面建筑的苍白。
「共犯?你也太高看自己了。」她顿了顿,脚尖轻轻踢起一点水花。「文慧口中的那个他居然是这个样子。真没劲。和也怎么就比不上你了?」
「啊?你在说什么?」我隐隐从她的话中明白文慧的态度。
「怎么?你还有理了?你顶多算个……在犯罪现场发呆的目击者。而我,是那个收拾完烂摊子,发现还有个傻子没走,过来看一眼断没断气的清洁工。」
我的话到嘴边,也只能生生咽回去,留下满嘴涩味。
「再不努力的话,你就要被三振出局了。」她站起来转身向檐下走去。
「三振出局?」我回头望向她,下意识发问。
回到游泳区,美咲压着声音,指向亮着灯的废弃教室:「文慧在那里!」
来得突然的雨滴砸在地面,像无数细小的鼓点,敲打着我的耳膜。
他拉住我说:「毛巾给我吧!你这样很蠢。」
和也心有余悸地说:「挡,拉,绊,反击!你这个混蛋,怕是上辈子没忘干净吧?」
我无视沿路上的游泳部成员略带探寻的目光,进去淋浴间。
声音与拳锋同时抵达,根本来不及辨清来人。
或许湿发濡湿了水手服,浅蓝色的布料颜色深了几许,软软地搭在肩上。
「可你喜欢她呀!她也喜欢你呀!蠢货!过去又如何?人活在当下!你还要逃到什么时候!」他大声说着,大声说给我听。
我走向废弃教室,推开门。
她说完,干脆利落地转身,伞面微微倾向雨中,没有再回头看我们一眼。
她听见门响,关掉吹风机,转过脸来。
简短交流后,她先行转身,凉鞋踩在潮湿的地上,发出噔噔声。
文慧已换下泳服,此刻正握着吹风机,专心对付她那头过长的湿发。
不能让她再等了。
我顶着毛巾,转向和也,他正用毛巾慢慢擦着头发。「我先过去。」
「——哎哟!」我毫无防备,踉跄着向前扑去,跌进积水里。
「胆小鬼又如何?能再次避免过去的经历,我干什么都可以!」那声音像砸在墙上的石子。「这下好了,伤疤揭给你看了,你还想怎样?」
「𠱞子!你给我站住!」和也的声音像一道惊雷,猛地劈开雨幕,在我身后炸响。
和也撂下声音:「知道了。」
「嗯……还是算了,你帮我太多了。」我收回脚步说。
我和和也对视一眼,没再说话,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什么姿态,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那柄透明的伞后面,狼狈地朝游泳池区挪去。
左手随即向旁侧猛拉,左脚同时绊出,破坏对方的平衡。右手随之提起,朝着那张敞开的门面直冲而去。
「我就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哎哟~」和也话音未落,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猛地踹在我腰侧。
我摇了摇头。
「美咲绝对不会这么说!」他抬起脚想要踹我,「即使这样了,还有不死三振!」却又放下,任由身体失去温度。
我看清来者面孔,急忙收力。
他一把将我拽起,湿透的袖口紧贴着我的皮肤。「又是沉默,又是逃避。」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砸在潮湿的墙壁上,溅起回音。「文慧到底看你哪一点儿了?我不明白啊,我不甘心呀!」
可是,一个拳头迎面逼近。「你这个混蛋怎么不继续跑了?」
那日的多米诺骨牌终于在今日轰然倒下。
「我已经错过太多机会了,就像美咲说的——我被三振出局了!」我站起身,艰难背靠墙壁,愈发大的雨滴砸在脸上生疼。
文慧倚靠着墙,笔直地伸直左腿。
冷风从未关严的窗隙间钻入,推得吊灯反复摇晃,光影随之起伏,落在人身上时而明晰时而昏暗。
我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左臂,手掌向外一挡——将那股劲力卸开。
他转身前往另外的沐浴间,衣角很快没入走廊拐角昏昧的光影里。
毛巾停在发梢,他看向美咲该出现的方向,又看我。「等她一起吧,汇合了再过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时大风吹上大门。
他的目光有些失焦,仿佛透过眼前的雨幕,看到了别的场景。「胆小鬼!在意就在意,喜欢就喜欢,能不能痛快点?像美咲当初拒绝我那样,多干脆。」
冲澡,换衣。
「这样不行,那就挂在脖子上。」
他的肩膀泄了力,背脊沿着冰冷粗糙的墙面缓缓滑落。
我扶着湿漉漉的墙,看向身后——雨幕深处,空无一人。
稍微休整后,我刚转身,准备折返泳池,继续向美咲打听清楚。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任由雨水浇透。
大量杂物垒在教室后面,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脚上的绷带却渗出刺眼的血迹——还需要重新包扎。
初夏的雨还带着春天的余温,打在皮肤上稍有冷意,也是黏腻。
「我听不懂呀!我根本不了解棒球规则!」我已经无力争论了。
大脑忽然空白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继续保持沉默。
雨水不断从裤脚流下,在身后淌出两道断续的水痕。
「一个自我感动,一个陪着他感动。」她的视线在我和和也之间扫了数回,嘴角扯出个说不上是嘲讽还是无奈的弧度,「淋雨很浪漫?生病很英雄?赶紧给我起来——爬也好,滚也罢,立刻去冲澡。」
「不用谢,快去吧!」
热风偶尔翻动着那截水手领。
伞沿的水串成线,在她脚边溅开细密的水花。
「我干嘛要去询问呢?问她:喜欢我吗?在意我吗?就像你一样?」记忆中的玩偶熊仿佛再次出现在眼前,砸在身上的仿佛不是梅雨而是北海道的冬雪。
一阵混乱的拖拽,两声闷响——和也左靠着墙壁稳住身形,我摔倒在潮湿的地面上。
美咲迟迟没有出来。
「你是知道的……你只是不想承认……」他摇着头,雨水在他脸上纵横,「你们俩,到底在折腾什么?弯弯绕绕,没完没了。」
「嗯——谢谢!」我高声感谢,仿佛耳边的排风扇嗡鸣更响几分。
「你不可能听不懂,文慧啊文慧……我打不过他啊。无论是拳头,还是……」他顿了顿,没说完。
剩下的时光,无论它被称作对峙、澄清,还是别的什么,都只属于我和她了。
和也侧脸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些东西沉了下去,又有些东西松开了。
还没反应过来的和也失去平衡,整个人侧倒。
文慧,我来了。
「我怎么知道她的想法?」我仰天说。雨水顺着发梢淌进眼里、嘴里,刺得生疼。
冰凉的雨水瞬间浸透后背。
躲闪已无可能。
我不知道说什么,事情一步步坍塌到这个地步。
线头太多,纠葛太乱,我连该从哪一处开始都找不到。
「一点都不关注天气……她不是说你观察细致吗?」她的声音被雨声模糊。
「雨这么大,你俩还打算在这儿?」美咲的声音从雨幕中劈进来。她撑着一把透明的伞,站在几步外看着我们。
我浑身一激灵,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就跑,冲出了泳池区。
光影交替,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那双眼睛格外清晰,幽幽的,透出强装坚强,像蒙着水光的紫水晶。
我没有言明,但我该去了!
言毕,照做。
我想要拉住他,身体因刚才收力急刹而失控后仰。
「嗯。」
被别人打量,真不好受。
她侧着头,一手拢起耳畔的头发,另一手将吹风机凑近。
我攥紧手中的毛巾,指节微微发白,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椅子旁,将地上的医疗箱「咚」一声搁在上面。
「……我先帮你重新包扎。」喉结滚动,吞咽的声音大得出奇。
我埋头打开箱子,翻找纱布和碘伏,动作又快又乱,视线死死锁在那些瓶瓶罐罐上,不敢偏移分毫。
可她依旧没有动作的声音,只是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烙在我颈后的皮肤上,烧得人心慌。
沉默像不断膨胀的实体,挤压着教室所剩无几的空气。
「……美咲说,你和她聊过我?」
文慧话音刚落的瞬间,我捏着碘伏瓶的手指猛地一松。
冰凉的瓶身一滑。
另一只手力道失控,不小心用力按压她的伤口。
她似乎被这突兀的声响或问题惊动,脚踝下意识地往回轻轻一缩。
我的思绪突然被打断,不由一僵。
可能觉得不妥,她又缓缓地将脚放回了原处,等待着。
她的声音渐渐转响:「我们不用说话,你专心包扎就好。」
教室在雨声中又归于平静,我只好反刍着她的言语。
可我无法理解她的话中意思。
明明以前——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她在想什么。
可现在为什么我无法理解呢?
窗外的雨势骤然变大。
哗哗的雨声冲刷着门外的一切,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被洗去,只剩下这间空旷的教室。
雨声密集,一阵紧过一阵,恍惚间,竟像遥远的枪声。
「好!」
所以,会不会是我们都想错了?
——蓝色鸢尾——
我不敢确定。
或许,这事情马上就结束了。
槲寄生在风中轻轻摇曳。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其实还想继续这段感情?
——可是。
我看向她时,她低头拒绝交流。
也许我不该在受伤的时候提分手。那样的话,一切可能就不会走到这么难堪的地步。
我走了,再见。
心中的橡树林正顺着风的轨迹,朝同一方向簌簌低语。我循着那片喧响望去——
但他从来不会为无关的人多费心思,在他眼里那叫『多余』。
从他进去空教室后,我一直看着窗外,片刻被无限放大。
「对喔。」她轻轻吐出这两个字,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分,「你就是一块橡木脑袋。又闷,又硬。」
我将医疗箱放到远处,拉过一张还算干净的桌子,放倒,稳稳抵在她的旁边。
我绕过地上的碘伏痕迹。走到她身边,却没有立刻坐下。
她似有动作。
我低下头,没有再动。
「他们逼你过来,」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并不生气?」
我知道此刻最好的方式,就是跟上她,诚实回应。
然后他提起医疗箱,转身——
刚亮起一点的光,又暗了下去。
她已转了过来,双脚踩在我放倒的桌上,微微踮着,像个站在独木桥上试探平衡的孩子。
「因为你一说话就容易分心呀!」她的手指虚虚点了自己受伤的脚,「证据还在这儿呢,碘伏瓶子是谁打翻的?又是谁笨手笨脚按疼我的?」
我和他都累得不想再说话。我不是失望,只是……太累了。
不知道雨下多久,她的伤腿一直那样放着会很累。
已经结束了,该准备处理和美咲的事情。
「我为什么生气?」我反问。
过去的事已经回不去了。现在最应该处理和他的事情,之后再是美咲和和也。
他在我脚边放下那张放倒的桌子。
我望着她踩在桌面上的赤足,脚踝上的绷带白得刺眼。
我的目光越过她,投向窗外被雨水洗刷得一片朦胧的世界。那些翻滚的思绪,那些关于自身缺陷的审视,忽然找到了一个出口。
「我的性格很难做个称职的恋人,今天就是例子。也许很慢,但我会改。」
他刚才用力放下医疗箱,发泄因我而积压心头的情绪。
「……谢谢。」我吸了口气,「我跟你解释吧。」
湿发垂在肩侧,发梢还凝着未干的水汽。
碘伏落地时,他显然被吓到,不由弄疼我了。
她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睫毛轻轻颤动。
窗外的雨还在下。
或许正是因为太依赖从前那种默契,才会在这一次,错得这么彻底。
难道……他是想让我把脚搭着,这样下雨天能舒服些?
「𠱞子!」
——橡木视角——
她似乎料定我会有此一说:「不急不急,我们做个约定吧!内容就是:『你从未远离,我不曾忘记。』」
「那之前……为什么阻止我继续说下去?」我想起她那句『你专心包扎就好』。
我慌忙伸出手,想拽住他。可手指刚碰到他衣角,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
该说什么呢。
和也和美咲被拉入其中……事情因为我而起,变得越来越乱了。
「等等。」
「我们好好谈谈吧——也许,我们都误会对方了。」
我于静默深处,听见了狂风呼啸。
雨更大了,打在玻璃上,像一道道无声漫开的湿痕。
可是心理完全不是一松,大量疲惫汹涌而来。
「处理完了。」他的声音把我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他还是说得那么短。可我已经听不出他话里是什么情绪了。
他就要走了。
我心里猛地一颤,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对喔!」她的语调不自觉扬上去。
他连吵架都不愿意了吗?
——蓝色鸢尾——
还是算了吧。
那美咲……
——橡树视角——
他要走了。
像整理被猫咪弄乱的毛线团——哪怕最后只是徒劳,也该试试。
事已至此,我能做的有限。
「不然呢?」她歪了歪头,深紫色的眼眸在晃动的光影下显得清澈许多,「我要是真不想,你现在连门都进不来。」
那至少说明,在他心里,我还不算『外人』。
无论如何,这些被我搅乱的事,该由我自己理清。
「那……你也并非不想交流?」我试探着向前挪了半步,拉近了一点距离。
动作很轻,落在我眼里,却重得像一场无声的海啸。
她又拍拍自己的旁边桌子。
他大概也是被他们推过来的吧。心里一定也乱,也不情愿。
过去明明一个眼神就懂,现在却什么都看不清了。
我抬起头,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说话容易分心。
我做得这么明显,她即使不想交流,也应该能明白我的目的。
我简单回应他一句,不带任何额外的目的。
我后知后觉开口:「所以,我们果然都误解对方了!」
迈出的脚步猝然刹住,地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我几乎是立刻转过身,挡住了门外的雨声。
某种模糊的预感在脑海边缘闪烁,但我似乎总是抓不住那掠过的灵光。
也许我们会大吵一架,然后彻底分开吧。我这样想着。
可万一……这不过是他在彻底离开前,最后一点礼貌性的体贴呢?
没有更多可是了。
窗外的雨声似乎缓和了一些,不再是捶打,而是绵密的浸润。
「好。」
「阿嚏!」我猛地侧过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身体立刻诚实发出了抗议。
「噗……」她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
「你看你都受凉了。我外套在那里!」她嘴角还噙着笑,目光转向教室角落的背包。
我转身朝她指的方向走去,拿起她的柔软外套。
我瞥见那扇仍留着缝隙的窗户,冷风正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我把窗户关上。」我说。
「嗯。」
我走向窗边,握住冰凉的窗框,轻轻合拢。
雨声被隔在外面。
当我披着略显窄小的外套走回她身边时,她正微微仰头看着我,眼底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
雨还在下,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挨着她坐下。
她说:「你再靠近一点儿,我想靠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