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鸢尾——
五月,梅雨异常提前,时断时续地一路下满了整个六月,进入七月,也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早些时候,和美咲聊的那些话,黏在脑子里,像梅雨季晾不干的衬衫。
下午出了太阳。
难得把窗框的影子清清楚楚地印在地上。游泳池的水面大概也晃得人眯起眼睛。很适合训练。也适合什么都不想。
新买的泳衣还压在抽屉最深处。只不过脚受伤以后,参加不了七月下旬的集训,泳衣就排不上用场,甚至吊牌都没剪。
我挎着书包回家,随地一丢,向后躺再床上。
天花板上有道细小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出去,像云被风吹散时拉出的尾迹。以前没注意过。大概是因为以前躺在这里的时候,从没认真看过天花板。
干点什么?
拿不定主意。
即将期末考试,本来父亲和继母就不关心,我更不上心了。
就这样吧。
我打消了拿书的念头。
天暗了。
雇佣的阿姨因为有事没来。我随便走到一处拐角,拐进一家便利店,灯光晃眼。
妈妈被死神带走前,总喜欢吃中华料理。我做不来这种菜系,也嫌麻烦,索性买了中华料理速食。
回到家后,我加热速食,拆开筷子。送入口中,粘在一起的米粒裹住舌尖。即使混入其他食物,嚼了几口,也难以下咽。
自己究竟在吃什么?
吃了这么多年,仍然不习惯中华料理,更别说速食索然无味。
传说死神不吃食物,只是俯身,凑近一尝。那味道就跟走了。剩下的东西,看上去还是原来的模样,再也没有人能从中尝出任何东西。
蝉叫得比前些天更响了。
话没说完,远处的吵闹声便涌了过来,一下子漫过我们的僵持。
我照了照落地镜。
神子缺席,规矩就断了,账便算不清。算不清,便要吵。
七月快过大半。
推开大门,热浪扑面。我去找那个女孩子了。
𠱞子也——要——走——吗?
「平时没见你这么多话。」
水珠顺着水瓶弧度往下滑,饭团缺口参差。她边走边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不然呢。丽雅做多了,我上了年纪,又吃不完。你信吗?」她已经别过脸去。
借由和也的帮助,也看清了她的长相。
我把手伸向被窝,摸到趴在我胸口的玩偶——早就被我的体温捂热,一只耳朵弯弯。
赶在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正好去海边会场会会那个女生。
𠱞子也照常来。照常坐在蓄水塔另一边。照常不说话。
「承包商的崽子……」
「……铃音大神每年都选石寺门净琉璃……」
经过我藏身的拐角,她忽然停了。
我改了穿法,没挑连衣裙,不打算让𠱞子一眼认出来。束起头发,抓成紧实的丸子。选了空顶草帽轻轻扣上,不压到发型。黑色条纹上衣松松地罩在身上,浅色长筒裤垂下来,裤腿刚好盖住运动鞋面。
我暗暗松一口气。
一个老妪的声音忽然像秤砣一样压上来:「说不清楚,谁都别想过去。」
——橡木视角——
人堆从中间豁开一道口子。她一手拎着两只水瓶,一手抓着饭团,就那么挤了出来。步子不快,却没人拦她。
她嘴里也叼着一瓶冰水,腮帮子鼓起,就这么一把夺走了我的那瓶。动作干脆,天经地义。
「我怎么——」
立刻有个尖嗓子开口:「别挡道,触怒了神明,谁能担待?」
总感觉有一道视线甩不脱。不过多半是冲着波蒂蕾尔来的。
兴许是某种天赋。
手里的工作停了,我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对付饭团。米粒压得紧实,嚼久了发干,上不去也下不来。
我躲在暗处,不敢出去。
我不往深处想。此时的每分每秒都勒进皮肤。即使口干舌燥,我也不敢离开,怕一走就错过关键的什么。
好像……还挺不错。
我把盖子合上,丢进垃圾桶。这一次,心安理得。
雨滴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又密又急,吵得人睡不着。我的后脑勺陷入枕头,玩偶的塑料眼睛又咯到胸口。
我简单洗漱后,躺在床上。
我不关心这个。
「你干嘛!」我直接喊出来了。
找机会避开𠱞子,去找她,搞清楚一切。
「我寻思我也不黑啊。」心里想的,不知怎么就说出口。
——蓝色鸢尾——
那个女孩子,不知道在搞什么。笨蛋𠱞子,就在她旁边忙活。这个节点,不知道他图什么。
谁叫她生得那样精致,光是站在那里,就值得被人偷偷放进眼里。
或许死神恰好经过,俯身尝过我手中的便当。
我等。
我们之间,蓄水塔投下来阴影,宽度刚好放得下两个人的沉默,再多一点就要溢出去。
「行吧。」
我照常去学校。照常坐在教室那个位置。照常在天台吃午饭。
还好。他们说话归说话,没有多余的东西。
她没往我这边瞧。我还是往暗处缩了缩。
「你——」
她偏头望了一眼,把瓶子往手里一攥。「你继续干活。」她说完,也没等我应声,人已经转过去,三两下溜进了人群里。
神明的名字被当成石头,在人群上抛来掷去。
我按照导航,穿过这条街,来到海边会场,远远就看见了她。
我得等她一个人。我必须和她单独说上话。
临近花火大会,空气里的燥热压不住街上的人声。店铺一家挨一家,都在为出店做准备,各种声音乱糟糟地搅在一起。
她总会上厕所吧。总会去扔个垃圾吧。
「有人比你更需要。」她叼着瓶口,声音含在喉咙里,水从嘴角漏出来,在地上砸出几点深色的圆。
「你想喝就直说,用不着编这种话。」我总算把那口要命的饭团咽了下去。
「……给我的?」我指了指自己。
我出了不少力气,可她似乎忘记了约定。
「那是太阳毒。」她嗤了一声,一道黑影朝我飞过来。
我正要拧开盖子,一只手横过来。
争吵声搅在一起,像缠乱的线团。风一吹,又送来几句零碎的话。
我抄起手边最后一瓶冰水,光是握着就觉得解渴。
「又发呆。手别停。」她总是掐得神准,准得简直邪门。
……
可那女孩就在人群里。有她在的地方,我免不了要留心。
美咲口中的那个女生是谁?
「……往年可都是石寺门的神子!你算什么东西?」一个沙哑的嗓子撞进我耳朵里,听那语气,火气不小。
巡游赐福的队伍不知何时挤进了会场,堵在离我藏身处不远的地方。人堆聚成疙瘩,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我下意识接住。掌心里多了一团被塑料袋裹得紧紧的东西,打开一看,是饭团。
万一出去,万一撞见了呢?
有了想法,手脚渐渐跟上来。
那个女生的事,能打听到的,都已打听清楚了。
烦!
不过还不能走。
转眼已是七月中旬。晴得彻底,没有一丝要下雨的意思。
我起身抽出玩偶,看也没看,抡圆胳膊丢向玻璃窗。布料发出闷响,弹回被子上。我把被子掀过头顶,翻身,背对玻璃窗。
我的心猛地一提。
紧接着,她背对我扯开嗓子便吼:「历年来,请神游街的童子都是石寺门净琉璃——」
那尖嗓子的年轻人本就窝着火,被她这么一吼,又看清她那张外国人的面孔,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我们本地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国人指手画脚?」他话音未落,巴掌已经抡了起来。
我顾不上隐藏了,人已经冲了出去。「小心!」
她身子一侧,轻巧地闪了过去。那一巴掌抡空了,巴掌的主人踉跄了半步,反而挨了她一脚。
外围的小贩们反应过来,呼啦一下护住她。言语迅速升温,推搡之间,有人被踩了脚,有人被撞了肩,人群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眼看就要溢出来。
我已经摸出了手机。没有多想,我把它贴到耳边,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往高处扯,往远处送——
「喂?警察吗?海边会场!有人打人!」
尖嗓子也来不及判断真假,自知理亏,拨开人群想溜,又被小贩们围住。
我正愁被人群裹挟。
白发女孩牵起我的手,像两尾鱼,无声地游出了人堆。
我们躲在树荫下,离人群远远的。走了没两步,我摸了把后颈,全是汗水。她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午后的阳光就在几步之外白花花地晃着,里头全是蝉鸣。
「你可算来找我了。」她畅怀大笑后,先开口。
我还没站稳,「啊?」
她没理会。
「接着!」冰水和饭团一起朝我甩过来,「又饿又渴吧?盯了大半天了,一看你就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指尖碰到瓶身。水珠往下滑,在虎口处汇成凉爽。饭团被捏得不成形状,显然被攥了很久。
我紧紧盯着她,分辨真假。
「望我干嘛?」她一屁股坐回树根上,扯了扯领口,下巴朝我手里的水一扬,「𠱞子的。」
凿开一道口子,让风灌进来山庄。
「我明白了。那该怎么办?」
真是耐人寻味。
蝉突然噤了声。风从树荫外面挤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了吹,又放下。
——「等期末考试结束,花火大会面对面聊。」
我也拧开瓶盖。凉意从舌尖滑下去。
困在这里不是办法。前也是墙,后也是墙。
她回答:「我要出店,缺个苦力。」说完把手里那瓶水举到眼前,对着阳光晃了晃。水光透过瓶身,在她脸上投下一小块流动的亮斑。
「你确实什么都没说。可你也说了很多。」
一阵忙音——
「我可什么都没说。」她抬起眼看我。
发送。
我算是明白。向别人讨答案,终究不是出路。
她没立刻接话。
她会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我下定决心按下,可是屏幕忽然跳转,切到来电画面,文慧的名字亮了。我不偏不倚按在了红色的挂断键上。
她松开手,拧开自己那瓶水。
「以后请多多关照。」我把手机收回去。
「那——」
「那蠢货怎么可能。」后脑勺靠上树干。
这是真话。我是真的不知道。我有太多话,多到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
——「你又这样。」
「其实,」保鲜膜在我掌心发出细碎的声响,「我觉得你好莫名其妙。」
「哎!」
她的手掌摊在阳光里。指腹上沾着饭粒,虎口一道浅浅的红痕——大概是抢水的时候勒的。
我摘下帽子扇风,反问:「就这么简单?」
我垂下目光,单手敲下她的ID——BellDivin。
我握紧瓶身。「他发现我了?」
「哎?」
我握住她的手,握上来的时候用了一点力。
「听你的。」
踌躇片刻,在LINE中发了一句:「在吗?」
「我能怎么办?」她说,肩膀往上一耸,又塌下来。
「加个LINE吧。」我往她那边挪了挪,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方便联系。」
我举着手机,屏幕已退回拨号界面。
波蒂蕾尔走后,那股注视感也跟着没了。我应该猜对了。
——「别这样。」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瓶水。𠱞子的水。瓶身上还贴着一张便利店的小价签,边角微微翘起。我的拇指压上去,把翘起的边角按平。塑料薄膜在指腹下发出脆响。
「好。我念,你输。」
「不然呢?」她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你以为除了他,谁能因为一两句话来帮我。」
屏幕暗下去。
我回到房间,来回踱步。
手机屏幕亮着,停在文慧的拨号界面,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可问不出口。波蒂蕾尔这个人,不想说的,你拿铁棍也撬不开。但就这么算了,心里又总觉得短了一截,我总不能装傻。
——橡木视角——
收工前,那个问题一直悬着,不上不下,就堵在嗓子眼。
「那怎么聊?」
「不知道。」
至少……先透口气吧。
过了许久,她才回来,双手空空如也,水和饭团全没了。嘴角挂着一点弧度,不深不浅。双手悬在身侧,掌心朝外微微翘起,像鹌鹑收拢的翅膀。她踢着路边的石子走,踢一下,走两步,再踢一下,步子蹦蹦跳跳。石子滚进阳光里,光线碎碎地溅开。
——「嗯。聊什么?」
我盯着这三个字,好久没动,最后打了一个:「嗯。」
「对哦。艾琳怎么教来着?」她忽然坐直,像刚想起什么要紧的事。手朝我伸过来,「我叫波蒂蕾尔。我想你也调查清楚了。总之,我们比你想象中熟悉。」
我打了罗马音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心一横:「不是。点错了。」
没一会儿,她回:「不想聊?」
只是这一问,势必要花时间。天台上的话还没着落,文慧还在等一个解释。不说清楚,那些话搁久了,怕就真的成了一截空话。
远处有一群鸟从树冠里飞起来,扑棱棱地散开,往山的方向去了。我的视线追着它们跑了一小段,才收回来。
我难免揣测起来。
「七实文慧。」
「我抢的。」她顿了一下,偏过头看我,「不可能给他说理由吧。我想你也不愿意。」
我微微眯起眼。Bell,常见意思是铃音。可换成法语,便成了美丽。再往后默念,Divin——那是神明。
经历这些,我还是不放心,问:「为什么?」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水瓶上的水珠正顺着指缝往下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