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队伍正式开始运作了。航太郎成为最高年级生的第十届希望学园棒球部。刚入学时,原以为他理所当然会背负王牌背号,引领球队。佐伯监督也曾为此积极让他积累实战经验,周围家长们的目光,也只剩下期待或嫉妒。
而那个航太郎,白白浪费了宝贵的一年,如今甚至不再是投手。虽然只是一介替补内野手,但菜菜子仍继续承担着家长会干事这一重任。
即便如此,她并不觉得负担过重。直到最后都合不来的高年级家长不在了,低年级家长们不知为何很亲近她,以及在菜菜子的大力推荐下香澄也加入了干事行列,这些都是原因之一,但最大的原因,恐怕还是航太郎看起来真的在享受棒球。
不仅是周末,连节假日或平日的傍晚,只要工作不忙,她几乎都会去球场。
菜菜子工作的「本城诊所」的本城和纪医生,以及护士长富永裕子,也一如既往地支持着航太郎。虽然他连替补席都没进,但夏季大赛开始时,她们说「随时可以请假」。新队伍成立后,她们装作粉丝,经常结伴来球场玩。
在那里,格外大声的航太郎正活跃着。那感觉像是看到了儿子隐藏的才能。投手这个位置,总带着某种悲壮感。背负着球队的胜负,特别是学生棒球,总让人感觉是即便肩膀疼、手肘疼也要隐瞒着投球。
说起来,菜菜子从没见过投手是队里最开朗的球队。如果真如阳人所说,航太郎真是队里的气氛制造者,那他现在可谓是如鱼得水。三垒是队长西冈莲,游击是航太郎时,两人就仿佛在竞赛般大声呼喊,整个队伍瞬间就会沸腾起来。
「哎呀,听说他不再当投手我还担心呢,看来是多虑了。航太郎君这是要在新队伍里作为内野手大放异彩啊!连职业都有可能!」
有棒球经验的本城每次来球场都会这么说。每次菜菜子都回答「那不可能」,这绝不是谦虚。因为迄今为止,她已经历了太多次「这次肯定没问题」的安心之后,随之而来的考验。
仿佛印证菜菜子的不安,监督佐伯似乎对内野手航太郎评价不高。
无论练习中打得多好,防守多出色,多么大声地鼓舞队友,一到正式比赛,却很难得到出场机会。
「说到底,就只有那个人对我改打内野手表示不满。要是他还相信我能当投手,那真是个垃圾监督。」
话虽如此,航太郎看起来却毫不在意。
「嘛,没事。只要持续拿出成绩,他总得用我。只要我变成球队绝对不可或缺的选手就行了。到那时,个人好恶就是次要的了。机会肯定会来的。」
当投手,对航太郎来说或许是种束缚吧。仿佛从某种无形的枷锁中解放出来,在新队伍成立前后,连航太郎这个人似乎都变了。
不仅是在球场上的大声呼喊和开心模样,连旁人都能看出他在主动和后辈们搭话,努力营造好氛围。
他和阳人总是最后一起做球场的整理工作,莲和大成等正选选手想加入时,他就会喊「你们一参加我们不就不显眼了吗!我们就是为了刷存在感才干的,别来碍事!」,惹得不仅队友,连家长们也大笑。
航太郎还当上了棒球部「苍天寮」的宿舍长。令人惊讶的是,据说这是棒球部历史上第一个主动请缨的。
要定宿舍规矩,每晚饭前训话,要做的事可多了,但最让大家讨厌的,大概是当起床值日生。每天要比大家早起,用广播叫醒大家。
基本上都是些「去拿这个」「去拿那个」之类的内容,但航太郎也常打电话来。
最近,包括香澄在内,她们三人经常在菜菜子的公寓碰面。虽然只去过一次,但明日香的公寓远比菜菜子的气派,她却说「啊,这房间真让人安心呢。感觉像回到了学生时代」,说着和香澄几乎一样的话,经常过来。
自己是从何时起变得如此傲慢的?航太郎刚开始打棒球时,只要他自己开心就好。随着他成长,只求他别受伤就好。当他理所当然能上场比赛后,又开始说什么「紧张得不敢看」了。
甚至超过了欢庆的家长们,看台上的选手们更是闹作一团。互相拥抱、尖叫的替补选手中,只有一个人,那个之前喊得最响的航太郎,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球场。从他那件没有背号的队服上,无法窥知他此刻的心境。
「嗯,是啊。我们紧张也没用。加油吧。」
但是,小两岁的弟弟佑,却接到了推荐的邀请。接受这个邀请,大概意味着是完全特待生吧。一边担任希望学园棒球部的家长会长,从明年春天起,也要成为山藤学园选手的家长了。所以虽然不认为她对长子莲的期待会因此减退,但内心一定有不为人知的想法吧。
明日香直到最后都笑得很开心。虽然没被冲昏头脑,但菜菜子觉得主意已定。她首先去商量了担任家长会长的西冈宏美。
尤其呼吸粗重的是家长会长西冈宏美。明年春天,她的弟弟佑将升入山藤。据说他和他哥一样在东淀少年联盟当投手,在全国大赛也取得了不错的成绩。航太郎说,佑进了山藤大概很快就能投球了。
听着这些话,菜菜子忽然想到。也许问题并不在于从投手转行内野手。也许正是「替补选手」这个事实,让这孩子变得如此有活力。
「诶,真的?」
那么,如果是因为实力不足而落选,是否反而更好呢?怀着这种矛盾的心情,菜菜子的情绪一直难以明朗。
「你打算怎么办?我想听听你坦率的意见。」
比赛途中,原君一度走向牛棚,不仅让山藤一侧的看台,甚至让整个球场都骚动起来,但大概判断胜算渺茫,在希望学园领先十分时,他便回到了替补席。
「莲好像有个弟弟,现在还上初三,叫佑,好像决定去山藤了。本来她应该有很多想法,但她说她超开心的。」
明日香虽表现出犹豫,最后还是菜菜子帮着宏美说了话。实际上到底花了多少钱并不清楚,但招募选手肯定要花钱。正是因为筹集了这些钱,航太郎、莲,还有大介,才被佐伯发现。这算不算幸运另当别论,但这是纯粹的事实。
反过来,若是被要求为失败负责,他又会露出「为什么总是我……」这种不服气的态度。
「话说回来,秋山女士您自己想怎么做呢?」
「谁知道呢。真是那样的话,一开始就该是推荐入部了吧。再说了,我几乎没跟监督说过话。」
和航太郎与大介的情况相似,明日香也比菜菜子小一岁。大介同样出身于神奈川县青叶中央少年联盟,听说中学时代曾和航太郎所属的西湘少年联盟有过一次交手。
「嗯——,话是这么说……」
在一垒垒包上,阳人有些拘谨地做了个胜利姿势。他的脸,仿佛正对着希望学园侧的三垒看台。
夏季大赛结束,随着三年级引退,一直关系不好的江波透子退出了家长会,取而代之,一年级生野野大介的母亲明日香成为了新会计。第一个面对的难题,就是监督活动经费的问题。
由于决赛不适用有效比赛规则,比赛打满了全程。变成了一场超过三小时的漫长比赛。
即使看到总是惹人厌恶的山藤队服,也不再那么胆怯。也许是因为原君不会站上投手丘,或者是内心深处并不希望看到一场大胜?
「这不是秋山女士该道歉的事。」
明日香独自哧哧地笑了几声,然后更是爽快地断言道。
「今天一定要赢。要赢,去近畿大会,然后去甲子园!」
晚饭时间满是家庭顾客的喧闹家庭餐厅里,只有菜菜子她们的卡座散发着不平静的气息。
但是,可能只是或许,关于棒球本身的话题比以前少了。既然香澄顾及她而不主动提起,菜菜子也不想先说。或者,正是因为菜菜子不提起,香澄也有所顾虑吧。
与明日香不同,宏美当然不会无条件赞成。但她并没有表现出预想中的顽固态度。「为什么偏偏在我当会长的时候」她像自言自语般地嘟囔,甚至意外地表现出赞同菜菜子的样子。
「总觉得有点暧昧呢。要停的话干脆利落地停掉才帅吧。明年我也能轻松点。」
继去年之后,他们再次拿到了通往春季选拔赛甲子园的门票——近畿大会的入场券。决赛的对手又是山藤学园。
望着被夕阳染红的球场,宏美松了口气。香澄从阳人击出安打后就一直在流泪。在互相称赞、互相庆贺的家长中,只有菜菜子一人仰望着天空。
无论如何,看到航太郎如此开心地打棒球,大概还是第一次。受此感染,菜菜子也一天天更享受去球场了,但并非事事都能顺利运转,这大概就是社团活动,或者说是人生的艰难之处吧。
在家长会后被带去的家庭餐厅里,菜菜子毫无隐瞒地告诉了明日香去年发生的事。
嘛,应该没问题吧。
「这算什么啊。会计这差事,简直是踩到大坑嘛。」
这只是秋季的地区预选。如果这是近畿大会、春季选拔赛,或者是夏季大阪府大会、选手权大会,自己又会作何感想呢?想为他高兴的心情是有的,如果立场互换,也希望得到祝福。但是,双方大概都做不到吧。虽然能笑着交谈,心里却一定会有芥蒂。
万一这真是为了泄私愤,那菜菜子就无法原谅了。无论是佐伯的幼稚,还是拖了儿子后腿的自己。
「绝对是这样的。会成为未来某年棒球部家长们的谈资呢。『某年某月,家长会里的秋山菜菜子保护了我们』。或者说,这也许拯救了棒球部本身。这种事要是泄露给媒体,可是致命伤。监督先生只有感谢的份,没有怨恨的权利。」
替补选手更适合他——。
那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我早起可是出了名的。就算没这事,我也比别人起得早,写日志什么的,完全没问题。挺开心的。历届宿舍长,大多都在最后一个夏天进了名单呢。
她听说大介决定升入希望学园,是出于对航太郎的憧憬。或许也正因如此,明日香对菜菜子相当亲近。她把丈夫和女儿留在横滨,独自在羽曳野生活,这也是原因之一吧。
虽然这么说,但明日香的语气里感觉不到迫切。
刚入学不久时,宏美曾向菜菜子倾诉过对山藤学园的心结。她曾对同样位置的投手原凌介君抢走名额的事怒形于色,明确说过「不可原谅」。
不顾菜菜子的这种心情,希望学园棒球部接连击败对手,挺进秋季府大会的四分之一决赛、半决赛,以令人刮目相看的迅猛势头,将夏季首轮告负的记忆一扫而空。
他本人倒是摆出一副「没什么特别原因啦。秋季就是各种尝试吧」的满不在乎的样子,但菜菜子却担心是不是因为自己。
「会计最重要的工作,是收集给监督的活动经费。」
尽管如此,航太郎毫无消沉的样子,也算是一种救赎。练习中他依旧喊得最响,鼓舞着正在比赛的选手,带动着整个队伍的气氛。
「为什么?你以前不是不擅长早起吗?」
另一方面,挚友马宫阳人在升入最高年级、新队伍开始后,总是能进入替补席。作为唯一的普通考生,想必经历了无人能想象的苦恼,却超越了推荐生,进入了名单。看到在三垒指导教练位置活跃的阳人,菜菜子是发自内心地为他高兴。
虽然山藤在这个夏天的甲子园时隔三年未能出线,但这个秋季也稳扎稳打地闯入了决赛。但听说比赛过程绝非一帆风顺。最主要的原因是,从一年级起就作为王牌投手的原凌介君肩膀受伤。夏季大赛他连替补席都没进,这个秋季也一场未投。
航太郎像是回应般举起了右手。然后,用拿着扩音筒的左手,轻轻地,只是那么一瞬间,擦拭了一下眼角。是为了庆祝挚友的成功,还是因为自己未能站在那里的不甘?心想肯定是前者,但不可思议地,心底却悄然希望是后者。
投出好球赢了比赛,就会被周围的大人众星捧月,在并肩作战的队友面前,他会露出尴尬的表情。
儿子莲说过她是「危险系老妈」,但从某个时期开始,宏美最初那种带刺的感觉淡薄了。当然,她作为家长会长有严厉的一面,后辈母亲中也有很多人怕她,但菜菜子能感觉到。坦白说,她觉得宏美比其他干事更容易沟通。
胸中涌起感伤之情。这并非仅仅因为能感受到冬日将近的风。也并非航太郎的高中棒球就此结束。这些她都再清楚不过,但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完结了。
经历了一番周折筹集来的钱,被小心地放进包里,菜菜子和明日香一起去拜访佐伯。
决赛前的舆论预测,甚至更偏向希望学园。但队伍中看不出丝毫轻浮的迹象。一年前的秋季也是同样的情况。面对多次被其击败的山藤,没有选手会大意。
「因为这是不对的嘛。不是秋山女士您说的吗?正确的事就该继续,不正确的就该停止。很简单的事啊。」
这么一想,就觉得说得通了。如今希望学园棒球部明快的气氛,无疑是航太郎和阳人营造的。由替补选手来营造氛围的球队,大概更容易流动着好的空气吧。这应该不是家长的偏心。
她并非为了鼓励香澄,只是随口说道。今天的菜菜子感觉格外敏锐。话音刚落,阳人的球棒就击出了清脆的声响。
「你,这种事能行吗?」
但是,大概各家都从孩子那里听说了菜菜子的评价吧。逐渐有更多母亲表示「那件事果然很奇怪啊」,站到了她这边。尽管如此,郁闷的心情始终在胸中隐隐作痛。无论双方再怎么回避,总有不得不面对的场合。
香澄像回过神来似的眨了眨眼,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航太郎从比赛替补名单中掉出来,就是从那时之后开始的。她不愿相信这是报复。不,应该说,她宁愿相信这不是报复。
家长们的表情变得严肃。菜菜子拍了拍显得比平时更紧张的香澄的背。
「说实话,去年那件事,我私下里也觉得挺痛快的。碍于前辈们的面子,虽然有家长抱怨,但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们的心情。老实说,八万日元对我们家来说也不轻松。」
竟然将那么强的山藤逼到这个地步。九成九稳,可以说胜利在握了吧。
大约一年前的夏天,因向各家征收八万日元活动经费的事,她和佐伯发生了冲突。自那以后,佐伯就明显地无视菜菜子,一度让她在家长会内部也感到如坐针毡。
家长们也一样。面对一场实际上已确保近畿大会资格、某种意义上输赢并无实质影响的比赛,大家的心情却空前高涨。
经过宏美、菜菜子,再加上明日香的商议,最终决定从今年起,向每家征收一万日元的捐款。
回想与透子的交谈,菜菜子最讨厌的,是事情直到最后关头才被告知。
虽然用语言说出来会感到悲哀,但回想起来,航太郎从小就是背负着很多东西在打棒球。
「总觉得今天能赢。我觉得能赢。」
虽说是观众不多的秋季大会,但希望学园终于击败了宿敌山藤学园。创部第九年,首次获得大阪府大会冠军。在强豪、传统强校林立,新兴学校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又消失的大阪,这堪称壮举。
航太郎也在一、二轮比赛中拿到了游击替补的「16」号,两场比赛都在中途登场并击出安打,表现活跃,但从第三轮起,却连替补席都进不了了。
所以,她首先对明日香说明了这件事。
其中当然也包括与佐伯的冲突,在家长会内被排挤,以及或许正因为此,航太郎可能正处境艰难。
比赛开始前不久,菜菜子对宏美轻声说道。宏美告诫般地说:「你凭什么这么说。你知道没那么简单的吧。」
「确实。八万日元怎么看都不是普通金额。不是听说棒球部入部者每年都在增加吗?说不定就是为了这笔钱。部员越多,进佐伯先生口袋的钱就越多。」
通往春季选拔赛的秋季大赛,在依然炎热的八月底开始了。与甲子园大赛和夏季预选不同,秋季大赛每场比赛可以更换报名名单。
但是,在未能进入名单的家长中,也有嫉妒的人。这种嫉妒理所当然地指向了阳人的母亲香澄。由于近几年的三垒指导教练的家长似乎都与监督关系较近,于是也流传着香澄是否也如此的传言。
「如果可能,我希望这种『传统』能消失。为了今后的家长们。」
他似乎对家长间的争论一无所知,只是无聊地看着比去年薄了不少的信封,说了些表面客气的感谢话。当然,他不可能忘记一年前自己说过的「这个我不能收」之类的话。
从早上起就刮着冷风。身着统一的粉色防风夹克,在决战将至的球场前,宏美对家长们说道:
「加油吧。没问题的,一定能赢。」
航太郎从小就很喜欢大家一起参与的棒球这项运动。但小学、初中时期,因为实力远超他人,总是很在意周围人的脸色,无法打出自己理想的棒球。
在看台上他也主动充当领头人,和伙伴们开心地加油。不可能完全没有不甘心。状态万全,深受队友信赖,练习赛中也持续拿出成绩,却进不了替补席。但是,无论何时看到他,航太郎都没有流露出卑屈的情绪。
「抱歉啊。」
但并非尴尬的气氛。明日香夸张地抱着胳膊,眼里却闪着调皮的光芒。
「嗯——。是啊——」
三垒跑者之后,二垒跑者也跑回了本垒。十四比一。她拍着张开双臂抱上来的香澄的背,不经意间瞥向替补选手们。
希望他赢的心情,和为什么航太郎进不了替补席的不满,在胸中交织混杂。
西边天空完全被橙色覆盖的最后一局,阳人作为代打上场。「马宫君」的播报声在体育场回荡。虽然一部分母亲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但菜菜子像自己成功般感到高兴。能坦然为此高兴,让她松了口气。
也就是说,佑在初中也好,高中也好,都将成为原君的正统后继者。曾因长子莲的升学而心怀芥蒂的宏美,心境会如何呢?虽然不知道佑入学后是否真能立刻投球,但无论如何,能纯粹地只为希望学园加油,这大概是最后一个秋季了。
「明白了。那这种事,今年就彻底让它结束吧。」
尽管如此,希望学园的打线从第一局就开始猛攻代替原君先发的山藤一年级投手。一轮猛攻打线狂揽六分领先,之后攻击势头也丝毫不减。中段也稳稳追加分数,而投手则是由背负「1」号的一年级生及川君,未露丝毫破绽,从山藤打线中三振不断。
这风声也传到了香澄耳朵里。
当然,菜菜子和香澄的关系没变。现在也每周一起吃饭,在队伍里,她觉得可以信赖的只有香澄。发牢骚、表达不满,偶尔说说别人的坏话,也只能对她倾诉。航太郎没进名单,而阳人进了,这根本不是问题。
宏美发生变化的大致时期,菜菜子也清楚。是夏季大赛即将开始的六月。那时发生了什么,航太郎告诉了她。
「感觉充满了自信呢。」
决定升入希望学园时,脑海里也根本没想过甲子园、大学棒球,甚至更远的社会人棒球,当然更别提职业棒球。她还曾对公开宣称以此为目标宏美的想法感到疏离。她本来觉得,只要航太郎能开心、无悔地度过高中棒球生涯就好了。自己的事都无所谓。本来应该认为,本人的心情就是一切。
这样的自己,此刻却如此沮丧。多么自大,多么任性啊。「只要本人开心就好」的想法,难道不正是建立在「理所当然能作为投手投球,至少能上场比赛」这个前提之上吗?
在航太郎此前的棒球人生中,当然也有许多无法上场比赛的孩子。那些孩子也有父母。
他们、她们,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帮孩子练习的呢?当然,自以为已经尽力关照了,但那大概真的只是「自以为」吧。肯定也有对菜菜子感到愤怒的人。肯定也有觉得无法相互理解的人吧。
替补选手们开始利落地收拾场地。航太郎正带头指示后辈们。从他表情上,依然读不出内心的想法。
航太郎能发自内心地为这次夺冠高兴吗?
菜菜子拼命压下了想立刻询问的冲动。
能够报名参加近畿大会的名单,和大阪府大会一样,是二十人。听说各队可能会有少数调整,事实上,去年秋季希望学园参赛时,也有两名选手进行了轮换。
然而,菜菜子的希望落空了,今年的队伍没有进行任何人员调整。大概是想保持以压倒性实力赢得大阪府大会的势头吧。甚至连背号都没有变动。
今年秋季的近畿大会在兵库县举办。和去年一样,各县共十六支队伍参加,能进军春季甲子园的有六支。只要能赢两场,基本确定进入四强。即便在八强战落败,根据比赛内容,也有二分之一的几率被选拔。
去年是在第二轮落败,未能入选甲子园的参赛校。队伍决意不再重蹈覆辙,不骄不躁,团结一致挑战大赛,菜菜子也决心转换心情,为他们加油。
因为离春季甲子园还有将近半年的时间。虽然可进入替补席的人数会从二十人减至十八人,但航太郎也并非全无机会。
背负着「大阪第一」的名号,十月下旬,希望学园进入了主办地兵库。第一轮比赛在二十三号周六,第二轮比赛在次日周日。这是决定命运的两天。只要再赢两场,选手们从小憧憬的甲子园就触手可及了。
第一轮的对手是滋贺县的亚军学校。虽然是在甲子园常见的学校,但新队伍成立初期的练习赛中曾两场都完胜。普遍评价是正常发挥就不会输的对手。
当然,尽管如此,没有人会大意。连未能进入名单的一年级家长,脸上也带着紧张的神情。
进入球场前,在酒店大堂举行的会议上,队长西冈莲反倒试图缓解选手们的压力。
「对我们来说,第一次甲子园近在眼前。我知道很难不去在意。但是,别变得太僵硬了。我想在场的所有人,最初打棒球都只是因为开心,只是喜欢而已。一开始就满脑子想着甲子园的人,应该没有吧。就这一次大赛,像那时候一样享受棒球本身吧。结果一定会随之而来。」
首先是二年级,接着是一年级,然后是家长们……笑容缓缓地蔓延开来。
队长的话语,解开了束缚队伍的紧张感。这时,有人想把高涨的气氛推向更高。
「最在意的不就是你吗?」
甲子园,真的是如此遥远的存在吗?一年级王牌及川君的状态或许确实并非最佳,但他展现了在关键时刻稳住局面的出色投球。虽被击出安打,但在紧要关头没有崩溃,将对手打线压制在仅失两分。
乍看之下,他不过是个随处可见的三十多岁男人,但毕竟是长年生活在棒球世界的人。个子虽小,身体却厚实,皮肤晒得黝黑,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呼出的气息比其他男性都要深沉。
航太郎叹了口气,一脸麻烦地皱起眉头。
一瞬间觉得这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但被说的本人却咧开大嘴笑了。以二年级为主,笑声很快也传到了其他孩子那里。只有佐伯依然板着脸,注视着事态发展。
总之,航太郎他们这届建立了前所未有良好的人际关系。实力选手齐聚,像阳人这样通过普通入学考试进入棒球部的人,也不知不觉间和伙伴们打成了一片。
「正是与这次会面相关的事。他让我反思迄今为止的做法。」
她在最后一刻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菜菜子点了乌龙茶,递给佐伯。「谢谢。帮大忙了。」佐伯坦率地道谢。
「不,我只是想和各位好好谈谈。除了马宫女士,各位都是我三四年前就曾邀请,说无论如何都想让您孩子来我们学校的,我们怀着一定要去甲子园的信念,一路走到今天。但是,最终还是未能达成目标。我真的深感惭愧。我想知道,这支队伍还缺什么,我自身还缺什么。如果能听到各位毫无顾忌的意见,我将不胜感激。」
实际上,话已到嘴边。
「所以,您才和我们谈?」
「虽然讨厌监督,棒球理念也老旧,作为人我一点不认同他,但他把这些人召集到一起,我真的心怀感激。我当投手是没什么发展了,现在也进不了替补席,但我真心觉得来希望学园真是太好了。我确信一定能去甲子园,也能想象自己活跃的样子。嗯,加入这个棒球部真是太好了。」
「各位或许难以置信,但我就任监督之初,也曾积极与家长们沟通。最初一两年还算顺利,但很快就出了问题,我决定保持距离。」
「我也一度接受了,怀着这个想法迎接了秋季,但结果大家也知道了。学校要求我明年三月离职。约定就是约定,但我总觉得无法释怀,最重要的是,我想和这些我亲自一个个招来的孩子们,一起度过最后一个夏天。我改变了主意,不顾一切地恳求再给我半年时间。幸好也有理事高度评价我们在大阪府大会的优胜,勉强算是保住了职位。我能指导希望学园的时间,无论胜负,都到明年夏天为止。最后一次大赛结束后,我就会离开。」
「那种事真的只是在发泄怨气啦。上一届的人对棒球的意识超低,关系也差。我们这届都是些满脑子只想着棒球的家伙,实际上从低年级起就频频进入名单。我想那些人每天都过得很烦躁吧。那种火大,或者说压力?是这么说吗?就因为我们看起来狂妄,就冲我们来了。说真的,我们还同情上面的人呢。每次挨打,都说还好不是那届的。」
香澄之所以会前倾身体发言,大概也是被推心置腹的佐伯所感染吧。
「所以吵死了啊。赶紧给我变成战力啊。你想在看台上加油到什么时候?再磨磨蹭蹭,高中棒球可就要结束了哦。」
但比这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佐伯双手叉腰,像失魂般仰天听着对方校歌的身影。
再赢两场,几乎就能确定进军甲子园。即使只赢一场,也还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但即便如此,大家注视着的,仍是近畿大会的冠军。这让人感到非常可靠,但是……。
「更进一步说,鼓励我去当高中棒球监督的,也是内田先生。当时刚刚改为男女同校的希望学园要新设棒球部。正在物色监督人选,他说现在可以推荐我去。如果觉得自己现役生涯无望,要不要试试。我早就觉得自己作为球员的生涯已到极限,所以二话不说就抓住了这个机会。本来约定,我当上监督后除了打招呼不再私下交谈,但这次,我也食言了。」
「什么过时不过时,你们不也实际被欺负过吗?」
她注意到里面的桌子旁宏美,旁边的桌子旁香澄都在看着这边。两人的目光在说:该问的就问吧。
山藤学园在大阪府大会中虽被希望学园痛击,但作为大阪第二名进军近畿大会后,王牌原君复出,实现了两连冠。在仅限冠军参加的明治神宫大会中也获得优胜,稳获春季甲子园出赛权。
「什么啊那是。得阻止他们啊。」
「确实。消除那种事,也是作为前辈的工作呢。」
不,大概佐伯根本没听见校歌吧。他比任何选手、任何家长,当然也比菜菜子更清楚打进甲子园的艰难。他作为高中生时曾三次打入甲子园,但作为指导者却至今未能实现。这或许是他棒球人生中首次经历的挫折。
那是羽曳野已吹起冷风的十一月底的事了。
当然,她相信航太郎不会做那种事。但是,施加暴力的人,其父母大多也一定认为「我家的孩子绝对不会」。
航太郎似乎已接受了这是常态,但看到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有时也会感到不安。难道只会成为受害者吗?不会变成加害者一方吗?
大家不约而同地和宏美交换了眼神。各位丈夫也露出困惑的表情。这唱的是哪一出?虽然表情看起来没有别的意思,但态度显然与以往不同。
而且上面还层层叠加了许多规矩,一直传承到菜菜子她们这一届。大部分家长不曾怀疑,当然也从没想过是谁、为了什么而制定的,就深信是必须遵守的东西。
「吵死了,替补。」
佐伯像是察觉了家长们的氛围,吞吞吐吐地继续说道:
佐伯本就不算高大的背影,显得比平时更加渺小。虽然只能透过「棒球指导者」的滤镜去看,但他比菜菜子年轻得多,才三十三岁。想必他心中也怀着无法向任何人倾诉的烦恼。
酒会开始大约两小时后,佐伯也来到了菜菜子面前。大概喝了不少,脸涨得通红。
最终,希望学园以一比二的比分,在近畿大会首轮即告失利。不似秋季大赛的泪水,盈满了希望学园的替补席前。
仿佛无视监督一般,莲招手让航太郎过来。
「不知道。但他现在的处境,应该很艰难吧。」
「不过,我们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反抗上一届才团结起来的。从这个意义上说,下一届的孩子们或许不太走运。实际上他们关系好像也不太好,说不定他们会向更下一届的人施加暴力呢。」
「那种事早就过时了。」
航太郎进不了替补席,是因为我吗——?
那天,聚集在市区居酒屋包间里的,是二年级的六位家长会干事和她们的丈夫们。出乎大家预料,佐伯没有带其他教练,独自一人来了。
但是,也正因如此,有些事情难以理解。
菜菜子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问道,航太郎奇怪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猛地笑喷了。
「没有啦!没有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为什么非要去做自己觉得讨厌的事情呢!」
「哇,替补歧视。」
那是航太郎还在上初中的时候。在和歌山球场的看台上,后来赶到的佐伯前去打招呼,内田应对的情形,她还记得。
佐伯瞬间收起了笑容。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手边某一点,过了一会儿,像是回过神似的点了点头。
「总之赢就是了!赢了大家一起去甲子园!然后再从头竞争名单!」
航太郎毫无怯意地走到众人中央。不分正式选手与否,他环视着这个场地里超过五十名的部员,用粗犷的声音说道:
佐伯恭敬地低下头。尽管如此,家长们的紧张并未缓解。
她问身旁站着的宏美。宏美也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同样凝视着球场开口道:
「今天冒昧打扰,非常抱歉。也感谢各位丈夫们特意前来。」
「夏季大赛首轮失利后,学校方面其实跟我说,这个秋季是最后的机会了。」
这就是多次打进甲子园的学校,与未能如此的学校的区别吗?再一场、再一分、再一个出局、再一颗好球……这场比赛,让人痛感在经历了这些积累之后,与甲子园之间的距离。
伴随着几乎要爆炸的热烈气氛,更加粗犷的「好——!」的喊声响彻了酒店大堂。
「您为什么选择安排这次会面呢?」
熟悉的声音撞击着耳膜。莲瞥了一眼用不怀好意的微笑向上看着他的航太郎,无奈地耸耸肩。
但是,后者的声音几乎不会浮出水面。自己过去曾那样欺凌过他人,所以现在如此后悔。这样的声音,本应也能成为抑制欺凌的力量,但社会上仿佛只有受害者,几乎看不到另一方的意见。
「这件事我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内田先生是我初中时代的恩师。那是熊本县一支绝非强队的少年联盟,但在我成为最高年级生那年,我们首次在九州大会夺冠,我凭此成绩被福冈的高中招揽,内田先生也在几年后,被当时还不像现在这样强大的山藤学园聘请了。」
只是,谁也不知道。佐伯和内田之间,竟然有能如此交谈的信赖关系吗?难道不只是指导者同行那么简单?
紧张程度又升了一级。虽然没人发怒,但大家脸上都挂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佐伯先生,没打算辞职吧?」
航太郎小时候看的甲子园比赛掠过脑海。憧憬也好,芥蒂也罢。希望学园的选手中,肯定连家长中,也没有人对山藤学园这所学校毫无感慨吧。感觉在与宿敌的故事中,又增添了一份因缘。
这也是看网络新闻时常常感到的疑问。有名人站出来告发自己过去遭受的欺凌经历。他们、她们所经历的事情当然很凄惨,令人心痛,也能理解其告白能拯救一些人,但与此同时,也存在同样数量……不,考虑到欺凌行为的特性,应该是其数倍的参与了欺凌的人。
能听到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佐伯表情未变,依然冷静。
熟悉的包间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佐伯穿着黑色宽松针织衫和牛仔裤,脸上挂着不常见于球场、像是初次去招募航太郎时的那种温和笑容。
她曾有一次向航太郎吐露过这种心情。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你的队伍啊。说点什么吧。」
像是察觉到家长们的疑问,佐伯微笑道:
表情平静,语气温和,但房间里鸦雀无声。对佐伯突如其来的告白,无人能发一言。
「我知道必须改变做法。所以我去拜访了至今关照过我的人们。高中、大学时代的恩师、前辈们……。其中一位,虽然说出来可能会惹各位生气,也包括山藤学园的内田监督。」
「你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说这些,你没欺负过后辈吧?」
「但是,大家不都这样吗?施加暴力的孩子,不也有过当后辈的时期吗?棒球部的上下级关系和暴力事件,不也常听说吗?」
「是那些家伙在发泄怨气吧。没什么大不了的。无聊透顶。」
山藤是希望学园必须跨越的高墙,是竞争对手。通常,向对手的指导者倾诉烦恼是不可想象的,但也没有家长为此责怪他。
虽说时代不同了,但听说航太郎他们这届,也经常遭受前辈们的暴力。
「用『得意忘形』来形容可能不太准确,但确实发生了一些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的事。从练习内容开始,到选手的使用、替补名单的选择,再到各种要求,甚至『去某某初中招募某某人』,如果直接跟我说,那还算好,但后来家长们之间也产生了森严的上下级关系。虽不至于说是欺凌,但陷入了无法忽视的局面。我反省,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自那届毕业后,我就尽量不跟家长们走得太近了。」
航太郎如此断言的这支队伍,在秋季——虽是秋季,但对于创部仅九年的棒球部而言,终于称霸了大阪府大会,在无比高涨的氛围中,向着近畿大会进发了。
「那个,今天是什么事……」 宏美像是承受不住压力般开口问道。佐伯抿了一口倒好的啤酒,眯着眼摇了摇头。
佐伯拿着啤酒瓶,亲自走到各位家长面前。一开始紧张的家长们也逐渐习惯,各桌开始热烈讨论起来。
指挥队伍的内田泰明监督,是公认的高中棒球界名将。他并不像佐伯那样浑身带刺,但偶尔在大赛中见到时,确实散发着独特的气场。
能看出那些没有背号的选手,表情变了。
「为什么?」 宏美的丈夫出声问道。佐伯依旧眯着眼,点了点头。
「不不,所以啊,妈——」
航太郎坦率地接受了菜菜子的话。
在这一点上,航太郎他们这届对后辈并没有感到压力。自然也就没有怒气指向后辈,当然也不会存在暴力,听说部的氛围是前所未有的好。
「是的。内田先生说他年轻时也曾陷入过同样的情况。信念坚定和不听周围意见,是两回事。他曾因过于固执,搞垮了队伍。听他这么说的时候,我首先就想到了各位。很想和大家好好谈谈。」
代表在场家长发声的,是香澄。作为后来唯一加入的干事,香澄在平时的聚会中话不算多。虽非刻意伪装,但她总是冷静地观察周围情况。
「那个,您和内田先生谈了些什么?」 捕手平山贯太的父亲第一次开口。
这次是宏美发问,像是要打破沉默。佐伯为难地摇摇头,又像是要甩开什么似的开口:
攻击阵容也绝不算是低迷。安打数几乎是对方两倍的十一支。也选到了保送,没有明显的失误。但即便如此,在关键时刻总是差那么一击无法连上。
家长们中间响起一阵骚动。菜菜子曾有一次目睹两人交谈。
她重新凝视宏美的脸。心中有许多想法。比如,一直感到违和感的《家长会须知》。那恐怕正是那些「得意忘形」的家长失控制定的产物吧。又或者,是为了压制那种失控,不得已而为之的产物。
无法否定佐伯的话。确实,如果指导者总是摆出好脸色,自认为自家儿子最好的高中棒球选手家长,必然会得意忘形。
一直以来都试图与家长保持距离的佐伯,通过宏美提出「能否让我也参加家长会」,是在近畿大会失利一个月后。
「做法?」
先开口的是佐伯。
「我还没放弃航太郎当投手。无论如何都想让他再站上投手丘一次。」
菜菜子告诫自己要冷静。
「但本人似乎没这个打算。他说自己当投手已经到极限了。」
「给自己设定上限,这是常有的事。」
「但是……」
「我明白。我当然不打算无视他本人的意愿。但即使如此,我和他也谈过了,我的想法没变。我跟他说,希望他这个冬天也进行投手的训练。」
「是吗?他本人怎么说?」
「他说他本人还是坚持以野手为主。但如果夏季漫长的大赛中有自己能发挥作用的机会,那为此进行的练习他也会做。他说他会付出别人两倍的努力。」
「航太郎说的时候,没在笑吧?」
菜菜子不由得问道。佐伯并未显得奇怪,点了点头。
「是笑着说的。」
「他就是那样的孩子啊。」
「我知道。我在他身边也快两年了。」
就在她觉得「像是那孩子会做的事……」的瞬间,眼眶一热。他本该有诸多不满,却能压下,说出为了队伍什么都愿意做。这两年,航太郎无疑成长了。让他打棒球真是太好了。在这个时机,她这样想到。
起身离席前,佐伯出人意料地补充了一句:
「说起来,我决定废除棒球部的光头制度了。」
其他家长的谈话声戛然而止。佐伯应该能感觉到众人的视线,但他的目光只笔直地捕捉着菜菜子。
「如果我们自己都无法解释为什么需要剃光头,那就停止吧。这也是航太郎对我说的。他还说,这绝对是为了未来的希望学园好。说实话,一开始我有点火大。不过,我后来想,我确实无法向孩子们解释剃光头的理由。作为队伍变革的象征,废除光头制度或许不错。虽然不知道下一任监督会不会采用。」
后来,从航太郎那里听说,他因此受到了伙伴们的大喝彩。然而,在队友们的头发日渐增长的同时,只有航太郎的头发依然剪得短短的。不仅如此,甚至比以前更加青茬可见。
同样因阳人不回来而不满的香澄也邀请她:「那些家伙薄情,今年咱俩一起跨年吧。」 虽然觉得那样也不错,但最终,菜菜子选择了独自一人。不知为何,她强烈地想这么做。
「能做得到的话早就做了!就是因为做不到才留这个头啊!」
「什么意思啊?」
电话里告知此事的航太郎,用很懂事的语气说:跨年不能回家,很抱歉,但为了明年,已经不能再休息了。对不起,妈。
在球场上追问原因,航太郎若无其事地耸耸肩。
玩过头是指什么?
年末年初诊所也休息。她想过回湘南探亲,也想过反过来请父母过来。
「我是说,你给我用棒球本身好好决胜负。」
作为棒球部员迎来的最后一个除夕,航太郎没有回家。他说要和几个队友留在宿舍,跨年练习。
菜菜子慌忙回到房间,打开了电饭煲的盖子。把里面塞得满满的,倒入了五合米。她想让那些孩子吃上美味的饭团。
「那倒没关系,但可别玩过头哦。」
菜菜子从惊讶变成哭笑不得。心想或许这也算航太郎的风格吧,但又忍不住说了一句。
这么想着,再次抬头望向山那边,心里忽然明白了。看来现在的自己,正处在第二次青春期的正中央。第一次青春期时,自己本该是用冷眼看待那些殷勤伺候运动社团王牌男生的女孩们的。
「真的呢。不过,这种事实际上常有吧。」
说不寂寞是假的。与其说想航太郎,她更多地想起了健夫。如果那个人还活着,如果航太郎没打棒球,自己此刻会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呢?这个瞬间,世上本应到处都有着理所当然的阖家团圆。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因为这样更显眼啊。在那些家伙顶着难看发型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留着古早味的光头,不是很帅吗?大人肯定会觉得可爱吧。」
「就算是这样。」
暖气开得很足,感觉微微有些出汗。从冰箱里拿出啤酒,把窗户全打开。河对岸的山中,能看到朦胧的白色灯光。孩子们大概还在那下面练习着。
是的,但毫无疑问,接下来才精彩。航太郎远远超出了她的期望,茁壮成长。该说是胆大,还是厚脸皮呢。不,还是「有趣」最贴切。觉得健夫可怜,就又笑了出来。
「就是说你做的事,有点太自作聪明了。」
「哈?」
没以前那么多了吧。
她夹着为明天之后准备的简单年菜,小口喝着烧酒,心不在焉地看着红白歌会。
「真的只有一点点哦。不要留下遗憾,好好加油。」
她本是半开玩笑说的,但航太郎认真地接受了。
等待着怎样的未来呢?那一定是一生中也难得经历的浓密时光。不,只有那段时光,希望它能浓密而充实。
「就是,酒啊,烟啊之类的。」
光是想就让人脊背发凉。因为某个队友出事导致航太郎的梦想被夺走固然可怕,但因为航太郎的过错而断送伙伴们的梦想,更令人恐惧。那些队友的背后,还有更多期待着的父母、亲戚、朋友。那些心意也将一同被践踏。
即使长大成人,这也不是她喜欢的价值观。从教育的角度来看,甚至觉得是错的。大概是无法正确教导孩子的大人们,所创造的最差劲的方法吧。
「不,你随便啦。但可别变成『聪明反被聪明误』那样哦。」
听着他语重心长的话,菜菜子也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个事实。
北风呼啸着吹向大笑的两人。真正的冬天终于来了。
航太郎能作为高中棒球选手,菜菜子能作为选手的母亲,只剩下短短几个月了。
即便如此,今年的冬天大概也会很快过去吧。然后迎来春天,最后一个夏天转眼就会到来。
菜菜子自言自语,微微笑了。说来奇怪,一直以来她对死去的健夫更多的是怨念。把这么重的担子扔给自己,自己却总是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她常憎恨地看着遗像上的笑脸,但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也在同情健夫。
一说出声,不知怎的,反倒是菜菜子自己有点坐立不安了。不过,自己能做的事一件也没有。是去跑跑步好呢,还是干脆现在开始大扫除?
祈求着练习可千万别结束,在除夕的深夜,菜菜子在这个没有其他人的公寓房间里,拼命地开始淘米。
航太郎也像是要刻在心里般说道:嗯。新年快乐。妈妈。还有八个月,拜托了。
菜菜子意外地没感到寂寞。
「明明接下来才是最开心的时刻。」
菜菜子从小就讨厌「连带责任」这个词。她还小的时候,大人们就频繁用这个词来管束孩子。因为一个人的失误,让其他大多数人受罚。她知道有朋友因此结怨、被排挤。那个孩子不久就不来学校了。
但无论菜菜子喜欢与否,航太郎至今仍身处这种根深蒂固的世界。作为其家长,只能祈祷。愿我的儿子不给各位添麻烦。尽量别给各位添麻烦。明知这种想法或许反而会助长「连带责任」的连锁,但此刻也只能祈祷。
确实。说得对。练习了这么久,要是搞出什么事被禁赛什么的,仔细想想真是超可怕的。
「加油啊。」